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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德·亚米契斯/译:夏丐尊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但是,我和他说话,他一些不明白呢。”少年呼吸急迫地说。

“就会明白吧,如果到了明天。总之,病是应该有救的,请不要伤心!”医生安慰他说。

西西洛还有话想问,只是说不出来,医生就走了。

从此,西西格就一心服侍他爸爸的病。别的原不会做,或是替病人整顿枕被,或是时常用手去模病体,或者赶去苍蝇,或是听到病人呻吟,注视病人的脸色,或是看护妇送来场药,就取了调匙代为准喂。病人时时张眼看西西洛,好像仍不明白,不过每次注视他的时间渐渐地长了些。西西洛用手帕遮住了眼睛哭泣的时候,病人总是凝视着他。

这样过了一天,到了晚上,西西洛拿两把椅子在室阳拼着当床睡了,天亮就起来看护。这天看病人的眼色好像有些省人事了,西西洛说种种安慰的话给病人听,病人在眼中似乎露出感谢的神情来。有一次,竟把嘴唇微动,好像要说什么话,暂时昏睡了去,忽又张开眼睛来寻找着护他的人。医生来看过两次,说觉得好了些了。傍晚,西西格把茶杯拿近病人嘴边去的时候,那唇间已露出微微的笑影。西西洛自己也高兴了些,和病人说种种的话,把母亲的事情,妹妹们的事情,以及平日盼望爸爸回国的情形等都说给他听,又用了深情的言语劝慰病人。病人懂吗?不懂吗?这样疑怪的时候也有,但总继续和病人说。不管病人懂不懂西西洛的话,他似乎很喜欢听西西洛的深情的含着眼泪的声音,所以总是侧耳听着。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这样过去了。病人的病势才觉得好了一些,忽而又变坏起来,反复不定。西西洛尽了心力服侍。看护妇每日两次送面包或干酪来,他只略微吃些就算,除了病人以外,什么都如不见不闻。像患者之中突然有危笃的人了,看护妇深夜跑来,访病的亲友聚在一处痛哭之类病院中惨痛的光景,他也竟不留意。每日每时,他只一心对付着爸爸的病,无论是轻微的呻吟,或是病人的眼色略有变化,他都会心悸起来。有时觉得略有希望,可以安心,有时又觉得难免失望,如冷水浇心,使他陷入烦闷。

到了第五日,病情忽然沉重起来,去问医生,医生也摇着头,表示难望有救,西西洛倒在椅下啜泣。可以使人宽心的是病人病虽转重,神志似乎清了许多。他热心地看着西西洛,露出欢悦的脸色来,不论药物饮食,别人喂他都不肯吃,除了西西洛。有时四唇也会动,似乎想说什么。见病人这样,西西洛就去扳住他的手,很快活地这样说:“爸爸!好好地,就快痊愈了!就好回到母亲那里去了!快了!好好地!”

这日下午四点钟光景,西西格依旧在那里独自流泪,忽然听见室外有足音,同时又听见这样的话声:“阿姐!再会!”这话声使西西洛惊跳了起来,暂时勉强地把已在喉头的叫声抑住。

这时,一个手里缠着绑带的人走进室中来,后面有一个看护妇跟着送他。西西洛立在那里,发出尖锐的叫声,那人回头一看西西洛,也叫了起来:“西西洛!”一边箭也似的跑到他身旁。

西西洛倒伏在他父亲的腕上,情不自遏地啜泣。

看护妇都围集拢来,大家惊怪。西西洛还是泣着。父亲吻了儿子几次,又注视了那病人。

“呀!西西洛!这是哪里说起!你错到了别人那里了!母亲来信说已差西西洛到病院来了,等了你好久不来,我不知怎样地担忧啊!啊!西西洛!你几时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我已经痊愈了,母亲好吗?孔赛德拉呢?小宝宝呢?大家怎样?我现在正要出院哩!大家回去吧!啊!天啊!谁知道竟有这样的事!”

西西洛想说家里的情形,可是竟说不出话。

“啊!快活!快活!我曾病得很危险呢!”父亲不断地吻着儿子,可是儿子只站着不动。

“去吧!今夜还可以赶到家里呢。”父亲说着,拉了儿子要走。西西洛回视那病人。

“什么?你不回去吗?”父亲怪异地催促。

西西洛又回顾病人。病人也张大了眼注视着西西洛。这时,西西洛不觉从心坎里流出这样的话来:“不是,爸爸!请等我一等!我不能回去!那个爸爸啊!我在这里住了五日了,将他当做爸爸了。我可怜他,你看他在那样地看着我啊!什么都是我喂他吃的。他没有我是不成的。他病得很危险,请等我一会儿,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回去。明天回去吧,等我一等。我不能弃了他走。你看,他在那样地看我呢!他不知是什么地方人,我走,他就要独自一个人死在这里了!爸爸!暂时请让我再留在这里吧!”

“好个勇敢的孩子!”周围的人都齐声说。

父亲一时决定不下,看看儿子,又看看那病人。问周围的人:“这人是谁?”

“同你一样,也是个乡间人,新从外国回来,恰好和你同日进院。送进病院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话也不会说了。家里的人大概都在远处。他将你的儿子当做自己的儿子呢。”

病人仍看着西西洛。

“那么你留在这里吧。”父亲向他儿子说。

“也不必留很久了。”那看护妇低声说。

“留着吧!你真亲切!我先回去,好叫母亲放心。这两块钱给你作零用。那么,再会!”说毕,吻了儿子的额,就出去了。

西西洛回到病床旁边,病人似乎就安心了。西西洛仍旧从事看护,哭是已经不哭了,热心与忍耐仍不减于从前。递药呀,整理枕被呀,手去抚摸呀,用言语安慰他呀,从日到夜,一直陪在旁边。到了次日,病人渐渐危笃,呻吟苦闷,热度骤然加增。傍晚,医生说恐怕难过今夜。西西洛越加注意,眼不离病人,病人也只管看着西西洛,时时动着口唇,像要说什么话。眼色也很和善,只是眼瞳渐渐缩小而且昏暗起来了。酉西洛那夜彻夜服侍他、天将明的时候,看护妇来,一见病人的光景,急忙跑去。过了一会儿,助手就带了看护妇来。

“已在断气了。”助手说。

西西洛夫握病人的手,病人张开眼向西西洛看了一看,就把眼闭了。

这时,西西洛觉得病人在紧握他的手,喊叫着说:“他紧握着我的手呢!”

助手俯身下去观察病人,不久即又仰起。

看护妇从壁上把耶稣的十字架像取来。

“死了!”西西洛叫着说。

“回去吧,你的事完了。你这样的人是有神保护的,将来应得幸福,快回去吧!”助手说。

看护妇把窗上养着的董花取下交给西西洛:“没有可以送你的东西,请拿了这花去当做病院的纪念吧!”

“谢谢!”西西洛一手接了花,一手拭眼。“但是,我要走远路呢,花要枯掉的。”说着将花分开了散在病床四周:“把这留下当做纪念吧!谢谢,阿姐!谢谢,先生!”又向着死者:“再会!……”

正出口时,忽然想到如何称呼他?西西洛踌躇了一会儿,想起五日来叫惯了的称呼,不觉就脱口而出:“再会!爸爸!”说着取了衣包,忍住了疲劳,慢慢地出去。天已亮了。

铁工场 十八日

泼来可西昨晚来约我去看铁工场,今天,父亲就领我到拨来可西父亲的工场里去。我们将到工场,见卡洛斐抱了个包从内跑出,衣袋里又藏着许多东西,外面用外套罩着。哦!我知道了,卡洛斐时常用炉屑去掉换;日纸,原来是从这里拿去的!走到工场门口,泼来可西正坐在瓦砖堆上,把书摆在膝上用功呢。他一见我们,就立起招呼引导。工场宽大,里面到处都是炭和灰,还有各式各样的锤子、镊子、铁棒及旧铁等类的东西。屋的一隅燃着小小的炉子,有一少年在抗风箱。泼来可西的父亲站在铁砧面前,别一年轻的汉子正把铁棒插入炉中。

那铁匠一见我们,去了帽,微笑着说:“难得请过来,这位就是送小火车的哥儿!想看看我做工吧,就做给你看。”

以前他的那种怕人的神气,凶恶的眼光,已经没有了。年轻的汉子一将赤红的铁棒取出,铁匠就在砧上敲打起来。所做的是栏杆中的曲子,用了大大的锤,把铁各方移动,各方敲打。一瞬间,那铁棒就弯成花瓣模样,其手段的纯熟,真可佩服。没来可西很得意似的看着我们,好像是在说:“你们看!我的父亲真能干啊!”

铁匠把这做成以后,擎给我们看:“如何?哥儿!你可知道做法了吧?”说着把这安放在一旁,另取新的铁棒插入炉里。

“做得真好!”父亲说。“你如此劳动,已恢复了从前的元气吧?”

铁匠涨红了脸,拭着汗:“已能像从前一样一心劳动了。我能改好,你道是谁的功劳?”

父亲似乎一时不了解他的问话,铁匠用手指着自己的儿子;“全然托了这家伙的福!做父亲的只管自己喝酒,像待狗样地虐待他,他却用了功把父亲的名誉恢复了!我看见那赏牌的时候——喂!小家伙!走过来给你父亲看看!”

拨来可西跑近父亲身旁,铁匠将儿子抱到铁砧上,携了他的两手说:“喂!你这家伙!还不把你父亲的脸揩一下吗?”

泼来可西去吻他父亲墨黑的脸孔,自己也惹黑了。

“好!”铁匠说着把儿子重新从砧上抱下。

“真的!这真好哩!拨来可西!”我父亲欢喜地说。

我们辞别了铁匠父子出来。拨来可西跑近我,说了一句“对不起!”将一束小钉塞入我的口袋里。我约设来可西于“谢肉节”到我家里来玩。

到了街路上,父亲和我说:“你曾把那火车给了泼来可西。其实,那火车即使用黄金制成,里面装满了珍珠,对于那孩子的孝行来说,还是很轻微的赠品呢!”

小小的卖艺者 二十日

“谢肉节”快过完了,市上非常热闹。到处的空地里都搭着变戏法或说书的棚子。我们的窗下也有一个布棚,是从威尼斯来的马戏班,带了五匹马在这里卖艺。棚设于空地的中央,一旁停着三部马车。卖艺的睡觉、打扮,都在这车里,竟像是三间房子,不过附有轮子罢了。马车上各有窗子,又各有烟囱,不断地冒着烟。窗间晒着婴儿的衣服,女人有时抱了婴孩哺乳,有时弄食物,有时还要走绳。可怜!平常说起变戏法的好像不是人,其实他们把娱乐供给人们,很正直地过着日子哩!啊!他们是何等勤苦啊!在这样的寒天,终日只着了一件汗衣在布棚与马车间奔走。立着身子吃一口或两口的食物,还要等休息的时候。棚里视客集拢了以后,如果一时起了风,把绳吹断或是把灯吹黑,一切就都完了!他们要讨还观客的戏资,向观客道歉,再连夜把棚子修好。这戏法班中有两个小孩。其中小的一个,在空地里行走的时候,我父亲看见他,知道就是这班班头的儿子,去年在维多利亚。爱马努爱列馆乘马卖艺,我们曾看过他的。已经大了许多了,大约有八岁了吧。他生着聪明的圆脸,墨黑的头发,露在圆锥形的帽子外边,小丑打扮,上衣的袖子是白的,衣上绣着黑的花样,足上是布鞋子。那真是一个快活的小孩,大家都喜欢他。他什么都会做,早晨起来披了围巾去拿牛乳呀,从横巷的暂租的马房里牵出马来呀,管婴孩呀,搬运铁圈、踏凳、棍棒及线网呀,扫除马车呀,点灯呀,都能做。闲空的时候呢,还是缠在母亲身边。我父亲时常从窗口看他,只管说起他。他的双亲似乎不像下等人,据说很爱他。

晚上,我们到棚里去看戏法。这天颇寒冷,看客不多。可是那孩子要想使这少数的看客欢喜,非常卖力,或从高处飞跳下地来,或拉住马的尾巴,或独自走绳,豆在那可爱的黑脸上浮了微笑唱歌。他父亲看了赤色的小农和白色的裤子,穿了长靴,拿了鞭子,看着自己的儿子玩把戏,脸上似乎带着悲容。

我父亲很可怜那小孩子,第二天,和来访的画家代利斯谈起:“他们一家真是拼命地劳动,可是生意不好,很困苦!尤其是那小孩子,我很欢喜他。可有什么帮助他们的方法吗?”

画家拍着手:“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了!请你写些文章投寄《格射谛报人你是能做文章的,可将那小艺人的绝艺巧妙地描写出来。我来替那孩子画一幅肖像。《格射谛报》是没有人不看的,他们的生意一定立刻会发达哩。”

父亲于是执笔作文,把我们从窗口所看见的情形等,很有趣地、很动人地写了下来;画家又画了一张与真面目无二的肖像,登火星期六晚报。居然,第二天的日戏,观众大增,场中几乎没有立足的地方。观众手里都拿着《格射谛报》,有的给那孩子看。孩子欢喜得跳来跳去,班头也大欢喜,因为他们的名字一向不曾被登过报。父亲坐在我的旁边。观众中很有许多相识的人,靠近马的人口,有体操先生站着,就是那当过格里波底将军部下的。我的对面,“小石匠”翘着小小的圆脸孔,靠在他那高大的父亲身旁。他一看见我,立刻装出免脸来。再那面,卡洛斐站着,他屈了手指在那里计算观众与戏资的数目哩。靠我们近旁,那可怜的洛佩谛倚在他父亲炮兵大尉身上,膝间放着拐杖。

把戏开场了。那小艺人在马上、踏凳上、绳上,演出各样的绝技。他每次飞跃下地,观众都拍手,还有去摸他的小头的。别的艺人也交换地献出种种的本领。可是观众的心目中都只有他,他不出场的时候,观众都像很厌倦似的。

过了一会,站在靠近马的人口处的体操先生靠近了班头的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又寻人也似的把眼四顾,终而向着我们看。大约他在把新闻记事的投稿者是谁报告了班头吧。父亲似乎怕受他们感谢,对我说:“安利柯!你在这里看吧,我到外面等你。”出场去了。

那孩子和他父亲谈说了一会儿,又来献种种的技艺。他立在飞奔的马上,装出参神、水手、兵士及走绳的样子来,每次经过我面前时,总向我看。一下了马,就手执了小丑的帽子在场内走圈子,视客有的投钱在里面,也有投给果物的。我正预备着两个铜元想等他来时给他,不料他到了我近旁,不但不把帽子擎出,反缩了回去,眼睛注视着我走过去了。我很不快活,心想,他为什么如此呢?

表演完毕,班头向观众道谢后,大家都起身挤出场外。我被挤在群众中,正出场门的时候,觉得有人触我的手。回头去看,原来就是那小艺人。小小的黑脸孔上垂着黑发,向我微笑,手里满捧着果子。我见了他那样子,方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肯稍为取些果子吗?”他用他的土音说。

我点了点头,取了两三个。

“请让我吻你一下!”他又说。

“请吻我两下!”我抬过头去。他用手拭去了自己脸上的白粉,把脱勾住了我的项颈,在我颊上接了两次吻,且说:“这里有一个,清带给你的父亲!”

“谢肉节”的最后一天。十一日

今天化装行列通过,发生了一件非常悲惨的事情,幸而结果没有什么,没有造成意外的灾祸。桑。卡洛的空地上聚集了不知多少的用赤花、白花、黄花装饰着的人。各色各样的化装队来来往往巡游,有装饰成棚子的马车,有小小的舞台,还有乘着小丑、兵士、厨师、水手、牧羊妇人等的船,混杂得令人看都来不及看。喇叭声、鼓声,几乎要把人的耳朵震聋。马车中的化装队或饮酒跳跃,或和行人及在窗上望着的人们攀谈。同时,对手方面也竭力发出大声来回答,有的投掷橘于、果子给他们。马车上及群众的头上,只看见飞扬着的旗帜,闪闪发光的帽子,颤动的帽羽,及摇摇摆摆的厚纸盔。大喇叭呀,小鼓呀,几乎闹得天翻地覆。我们的马车进入空地时,恰好在我们前面有一部四匹马的马车。马上都带着金镶的马具,已用纸花装饰着。车中有十四五个绅士,扮成法兰西的贵族,穿着发光的绸衣,头上戴着白发的大假面和有羽毛的帽子,腰间挂着小剑,胸间用花边、苏头等装饰着。样子很是好看。他们一齐唱着法兰西歌,把果子投掷给群众,群众都拍手喝彩起来。

这时,突然有一个男子从我们的左边来,两手抱了一个五六岁的女孩,高高地擎出在群众头上。那女孩可怜已哭得不成样子,全身起着痉挛,两手颤栗着。男子挤到绅士们的马车旁,见车中一个细上俯身看着他,他就大声说:“替我接了这小孩。她迷了路。请你将她高擎起来。母亲大概就在这近旁,就会寻着她了。除此也没有别的办法!”

绅士抱过小孩,其他的绅士们也不再唱歌了。小孩拼命地哭着,绅士把假面除了,马车缓缓地前进。

事后听说:这时空地的那面有一个贫穷的妇人,发狂也似的向群众中挤来挤去,哭着喊着:“玛利亚!玛利亚!我不见了女儿了!被拐了去了!被人踏死了!”

这样狂哭了好一会儿,被群众挤来挤去,着急死了。

车上的绅士把小孩抱在他用花边、苏头装饰着的胸怀里,一边向四方寻找,一边哄着小孩。小孩不知自己落在什么地方,用手遮住了脸,哭得几乎要把小胸膛胀破了。这哭声似乎打击着绅士的心,把绅士急得手足无措。其余的绅士们把果子、橘子塞给小孩,小孩却用手推拒,愈加哭得厉害了。

绅士向着群众叫说:“替我找寻那做母亲的!”大家向四方留心察看,总不见有像她母亲的人。一直到了罗马街,才看见有一个妇人向马车追赶过来。啊!那时的光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那妇人已不像个人相,发也乱了,脸也歪了,衣服也破了,喉间发一种怪异的声音,——差不多分辨不出是快乐的声音还是苦闷的声音。她奔近车前,突然伸出两手想去抱那小孩,马车于是停止了。

“在这里呢。”绅士说了将小孩吻了一下,递给母亲手里。母亲发狂也似的抱着贴紧在胸前,可是小孩的一只手还在绅士的手里。绅士从自己的右手上脱下一个镶金刚石的指环来,很快地套在小孩手指上:“将这给了你,当做将来的嫁妆吧。”

那做母亲的呆了,化石般立着不动。四面八方响起了群众的喝彩声。绅士于是重新把假面戴上,同伴的又唱起歌来,马车慢慢地从拍手喝彩声中移动了。

盲孩 十四日

我们的先生大病,五年级的先生来代课了。这位先生以前曾经做过盲童学校里的教师,是学校里年纪最大的先生,头发白得像棉花做成的假发,说话的调子很妙,好像在唱悲歌。可是,讲话很巧,并且熟悉重重世事。他一进教室,看见一个眼上缚着绷带的小孩就走到他的身旁去问他患了什么。

“眼睛是要注意的!我的孩子啊!”他这样说。

“听说先生在盲童学校教过书,真的吗?”于是代洛西问先生。

“噢,教过四五年。”

“可以将那里的情形讲给我们听听吗?”代洛西低声说。

先生回到自己的位上。

“盲童学校在维亚尼塞街哩。”可莱谛大声说。

先生于是静静地开口了:“你们说‘盲童盲童’,好像很平常。你们懂得‘盲’字的意味吗?请想想看,盲目!什么都不见,昼夜也不能分别,天的颜色,太阳的光,自己父母的面貌,以及在自己周围的东西,自己手所碰着的东西,一切都不能看见。说起来竟好像一出世就被埋在土里,永久住在黑暗之中。啊!你们暂时眼睛闭住了,想像想像终身都非这样不可的情境看!你们就会觉得心里难过起来,可怕起来吧!觉得无论怎样也忍耐不住,要哭泣起来,甚至发狂而死吧!虽然如此,你们初到盲童学校去的时候,在休息时间中,可看见盲童在这里那里拉提琴呀,奏笛呀,大踏步地上下楼梯呀,在廊下或寝室奔跑呀,大声地互相谈话呀,你们也许觉得他们的境遇并不怎样不幸吧。其实,真正的情况非用心细察是不会明白的。他们在十六七岁之间,大多少年气盛,好像不甚以自己的残废为苦痛。可是,看了他们那种自矜的神情,我们愈可知道到他们将来觉悟到自己的不幸会多么难过啊!其中也有可怜的脸色发育的似乎已觉悟到自己的不幸的人,他们总现出悲伤的样子,我们可以想见他们一定有暗泣的时候。啊!诸君!这里面有只患了两三日的眼病就盲了的;也有经过几年的病苦,受了可怖的手术,终于盲了的;还有出世就盲的,竟像是出生于夜的世界,完全生活在一个大坟墓之中。他们不曾见过人的脸是怎样的。你们试想;他们一想到自己与别人的差别,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有差别?啊!如果我们眼睛是亮的……’的时候,将怎样苦闷啊!怎样烦恼啊!

“在盲童中生活过几年的我,永远记得那些闭锁着眼的无光明无欢乐的小孩们。现在见了你们,觉得你们之中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说是不幸的。试想:意大利全国有二万六千个盲人啊!就是说,不能见光明的有二万六千人啊!知道吗?如果这些人排成行列在这窗口通过。要费四点钟光景哩!”

先生到此把话停止了。教室立刻肃静。代洛西门:“盲人的感觉,说是比一般人灵敏,真的吗?”

先生说:“是的,眼以外的感觉是很灵敏的、因为无眼可用,多用别的感觉来代替眼睛,当然是会特别熟练了。天一亮,寝室里的一个盲童就问。‘今天有太阳吧!’那最早着好了衣服的即跑出庭中,用手在空中查察日光的有无以后,跑回来回答说:”有太阳的。‘盲童还能听了话声辨别出说话的人的长矮来。我们平常都是从眼色上去看别人的心,他们却听了声音就能知道。他们能把人的声音记忆好几年。一室之中,只要有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其余的人虽不做声,他们也能辨别出室中的人数来。他们能碰着食匙就知其发光的程度,女孩子则能分别染过的毛线与不染过的毛线。排成二列在街上行走的时候,普通的商店,他们能因了气味就知道。陀螺旋着的时候,他们只听了那呜呜的声音,就能一直过去取在手里。他们能旋环子,跳绳,用小石块难筑屋子,采茧花,用了各种的草很巧妙地编成席或篮子。——他们的触觉练习这样敏捷,触觉就是他们的视觉。他们最喜探模物的形状。领他们到了工业品陈列所去的时候,那里是许可他们摸索一切的,他们就热心地奔去捉摸那陈列的几何形体呀,房屋模型呀,乐器等类,用了惊喜的神气,从各方面去抚摸,或是把它翻身,探测其构造的式样!在他们叫做’看‘。“

卡洛斐把先生的话头打断,问盲人是否真的工于计算。

“真的罗。他们也学算法与读法。读本也有,那文字是突出在纸上的,他们用手摸着读,读得很快呢!他们也能写,不用墨水,用针在厚纸上刺成小孔,因了那小孔的排列式样,就可代表各个字母。只要把厚纸翻身,那小孔就突出在背后,可以摸着读了。他们用此作文、通信,数字也用这方法写了来计算。他们心算很巧,这因为眼睛一无所见、心专一了的缘故。盲孩读书很热心,一心把它记熟,连小小的学生也能互相议论历史、国语上的事情。四五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彼此看不见谈话的对手在哪里,第一位与第三位成了一组,第二位与第四位又成了一组,大家提高了声音间隔着同时谈话,一句都不会误听。

“盲童比你们更看重试验,与先生也很亲热。他们能凭借步声与气味认识先生。只听了先生一句话,就能辨别先生心里是高兴或是懊恼。先生称赞他们的时候,都来扳着先生的手或臂,高兴喜乐。他们在同伴中友情又极好,总在一处玩耍。在女子学校中,还因乐器的种类自集团体,有什么提琴组、钢琴组、管乐组,各自集在一处玩弄。要使她们分离是不容易的事。他们判断也正确,善恶的见解也明白,听到真正善行的话,会发出惊人的热心来。”

华梯尼问他们是不是善于使用乐器。

“非常喜欢音乐,弄音乐是他们的快乐,音乐是他们的生命。才入学的小小的盲孩站着听三点钟光景的演奏,他们立刻就能学会,而且用了火样的热心去演奏。如果对他们说‘你演奏得不好’,他们就很失望,因此更拼了命去学习。把头后仰了,唇上绽着微笑,红了脸,很激动,在那黑暗中心神贯注地听着谐和的曲调。见了他们那种神情,就可知音乐是何等神圣的安慰了。对他们说,你可以成为音乐家,他们就发出欢声露出笑脸来。音乐最好的——提琴拉得最好或是钢琴弹得最好的人,被大家敬爱得如王侯。一碰到争执,就一同到他那里求他批判,跟他学音乐的小学生把他当做父亲看待,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都要对他说了”请安息‘才去睡。他们一味谈着音乐的话,夜间在床上固然这样,田间疲劳得要打吨的时候,也仍用了小声谈说乐剧、音乐的名人,乐器或乐队的事。禁止读书与音乐,在他们是最严重的处罚,那时他们的悲哀,使人见了不忍再将那种处罚加于他们。好像光明在我们的眼睛里是不能缺的东西一样,音乐在他们也是不能缺的东西。“

代洛西问我们可以到盲童学校里去看吗。

“可以去看的。但是你们小孩还是不去的好。到年岁大了能完全了解这不幸,同情于这不幸了以后,才可以去。那种光景看了是可怜的。你们只要走过盲童学校前面,常可看见有小孩坐在窗口,一点不动地浴着新鲜空气。平常看去,好像他们正在眺望那开阔的绿野或苍翠的山峰呢,然而一想到他们什么都不能见,永远不能见这美的自然,这时你们的心就好像受了压迫,觉得你们自己也成了盲人了。其中生出来就盲了的因为从未见过世界,苦痛也就轻些。至于二三月前新盲了目的,心里记着各种事情,明明知道现在都已不能再见了,并且记在心中的可喜的印象也逐日地消退下去,自己所爱的人的面影渐渐退出记忆之外,就觉得自己的心一日一日地黑暗了。有一天,有一个非常悲哀的和我说;‘就是一瞬间也好,让我眼睛再亮一亮,再看看我母亲的脸,我已记不清母亲的面貌了!’母亲们来望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将手放在母亲的脸上,从额以至下颐耳朵,处处抚摸,一边还反复地呼着:”母亲,母亲!‘见了那种光景,不拘心怎样硬的人也不能不流着泪走开!离开了那里,觉得自己的眼睛能看,实在是幸运的事;觉得能看得见人面、家屋、天空,是过分的特权了啊!我料想你们见了他们,如果能够,谁都宁愿分出自己的一部分视力来给那班可怜的——太阳不替他们发光,母亲不给他们脸看的孩子们的吧!“

病中的先生 十五日

今日下午从学校回来,顺便去望先生的病。先生是因过于劳累得病的。每日教五小时的课,运动一小时,再去夜学校担任功课二小时,吃饭只是草草地吞咽,从朝到晚一直没有休息,所以把身体弄坏了。这些都是母亲说给我听的。母亲在先生门口等我,我一个人进去,在楼梯里看见黑发的考谛先生,他就是只吓唬小孩从不加罚的先生。他张大了眼看着我,毫无笑容地用了狮子样的声音说可笑的话。我觉得可笑,一直到四层楼去按门铃的时候还是笑着。仆人把我带进那狭小阴暗的房间里,我才停止了笑。先生卧在铁制的床上,胡须长得深深的,一手迹在眼旁。看见了我,他用了含着深情的声音说:啊!安利柯吗?“

我走近床前,先生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来得很好!安利柯!我已病得这样了!学校里怎样?你们大家怎样?好吗?啊!我虽不在那里,先生虽不在那里,你们也可以好好地用功的,不是吗?”

我想回答说“不”,先生拦住了我的话头:“是的,是的,你们都看重我的!”说着太息。

我眼看着壁上挂着的许多相片。

“你看见吗?”先生说给我听。“这都是二十年前的,都是我所教过的孩子呢。个个都是好孩子,这就是我的纪念品。我预备将来死的时候,看着这许多相片断气。我的一生是在这班勇健淘气的孩子中过了的罗。你如果毕了业,也请送我一张相片!能送我吗?”说着从桌上取过一个橘于塞在我手里,又说:“没有什么给你的东西,这是别人送来的。”

我凝视着橘子,不觉悲伤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和你讲,”先生又说。“我还望病好起来。万一我病不好,望你用心学习算术,因为你算术不好。要好好地用功的啊!困难只在开始的时候。决没有做不到的事。所谓不能,无非是用力不足的缘故罢了。”

这时先生呼吸迫促起来,神情很苦。

“发热呢!”先生太息说。“我差不多没用了!所以望你将算术、将练习问题好好地用功!做不出的时候,暂时休息一下再做,要一一地做,但是不要心急!勉强是不好的,不要过于拼命!快回去吧!望望你的母亲!不要再来了!将来在学校里再见吧!如果不能再见面,你要时时记起我这爱着你的四年级的先生啊!”

我要哭了。

“把头伸些过来!”先生说了自己也从枕上翘起头来,在我发上接物,且说:“可以回去了!”眼睛转向壁看去。我飞跑地下了楼梯,因为急于想投到母亲的怀里去。

街路 二十五日

今日你从先生家里回来,我在窗口望你。你碰撞了一位妇人。走街路最要当。心呀!在街路上也有我们应守的义务,既然知道在家样子要好,那么在街路也同样。街路就是万人的家呢!安利柯不要把这忘了!遇见老人,贫困者,抱着小孩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跋子,负着重物的人,穿着丧服的人,总须亲切地让路。我们对于衰老、不幸、残废、劳动、死亡和慈爱的母亲,应表示敬意。见人将被车子碾轧的时候,如果是小孩,应去救援他;如果是大人,应注意关照他。见有小孩独自在那里哭,要问他原因;见老人手杖落了,要替他抬起。有小孩在相打,要把他们拉开;如果是大人,不要近找去。暴乱人们相打是看不得的,看了自己也不觉会残忍起来了。有人被警察抓住了走过的时候,虽然有许多人集在那里看,你也不该加入张望,因为那人或是冤枉被抓也说不定。如果有病院的担架正在通过,不要和朋友谈天或笑,因为在担架上的或是临终的病人,或竟是葬式都说不定。明天,自己家里或许也要有这样的人哩!遇着排成二列定的养育院的小孩,要表示敬意。——无论所见的是盲人,是驼背者的小孩,是孤儿,或是弃儿,都要想到此刻我眼前通过的不是别的,是人间的不幸与慈善。如果那是可厌可笑的残废者,装作不看见就好了。路上有未熄的火柴梗,应随即踏炼,因为弄得不好要酿成大事,伤害人的生命。有人问你路,你应亲切而仔细地告诉他。不要见了人笑,非必要勿奔跑,勿高叫。总之,街路是应该尊敬的,一国国民的教育程度可以从街上行人的举动看出来。如果在街上有不好的样子,在家里也必定同样有不好的样子。

还有,研究市街的事,也很重要。自己所住着的城市,应该加以研究。将来不得已离开了这个城市如果还能把那地方明白记忆,能把某处某处一一都记出来,这是何等愉快的事呢!你的生地是你几年中的世界。你曾在这里随着母亲学步,在这里学得第一步的知识,养成最初的情绪,求觅最初的朋友的。这地方实在是生你的母亲,教过你,爱过你,保护过你。你要研究这市街及其住民,而且要爱。如果这市街和住民遭逢了侮辱,你应该竭力防御。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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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 三月

夜学校 二日

昨晚,父亲领了我去参观夜学校。校内已上了灯,劳动者渐渐从四面集拢来。进去一看,校长和别的先生们正在发怒,说方才有人投掷石子,把玻璃窗打破了。校工奔跑出去,从人群中捉了一个小孩。这时,住在对门的斯带地跑来说:“不是他,我看见的。投掷石子的是勿兰谛。勿兰谛曾对我说:”你如果去告诉,我不放过你!‘但我不怕他。“

校长先生说勿兰谛非除名不可。这时,劳动者已聚集了二三百人。我觉得夜学校真有趣,有十二岁光景的小孩,有才从工场回来的留着胡须而拿书本笔记簿的大人,有木匠,有黑脸的火夫,有手上沾了石灰的石匠,有发上满着白粉的面包店里的徒弟,漆的气息,皮革的气息,鱼的气息,油的气息,——一切职业的气息都有。还有,炮兵工厂的职工,也着了军服样的衣服,大批地由伍长率领着来了。大家都急忙觅得座位,俯了头就用起功来。

有的翻开了笔记簿到先生那里去请求说明,我见那个平常叫做“小律师”的容美眼的先生,正被四五个劳动者围牢了用笔批改着什么。有一个染店里的人把笔记簿用赤色、青色的颜料装饰了起来,引得那跋足的先生笑了。我的先生病已愈了,明日就可依旧授课,晚上也在校里。教室的门是开着的,由外面可以望见一切。上课以后,他们眼睛都不离书本那种热心真使我佩服。据校任说,他们为了不迟到,大概都没有正式吃晚餐,有的甚至空了肚子来的。

可是年纪小的过了半小时光景,就要伏在桌上打吨,有一个竟将头靠在椅上睡去了。先生用笔杆触动他的耳朵,使他醒来。大人都不打瞌睡,只是目不转睛地张了口注意功课。见了那些有了胡须的人坐在我们的小椅子上用功,真使我感动。我们又上楼去到了我这一级的教室门口,见我的座位上坐着一位胡须很多的手上缚着绷带的人,手大概是在工场中被机器轧伤了,正在慢慢地写着字呢。

最有趣的是“小石匠”的高大的父亲,他就坐在对“小石匠”的座位上,把椅子挤得满满的,手托着头,一心地在那里看书。这不是偶然的。据说,他第一夜到学校里来就和校长商量:“校长先生!请让我坐在我们‘兔子头’的位子上吧!”他无论何时都称儿子为“兔子头”。

父亲一直陪我看到课毕。走到街上,见妇人们都抱了儿女等着丈夫从夜学校出来。在学校门口,丈夫从妻子手里抱过儿女,把书册笔记簿交给妻子手里,大家一齐回家。一时街上满是人声,过了一会即渐渐静去。最后只见校长的高长瘦削的身影在前面消失了。

相打 五日

这原是意中事:勿兰谛被校长命令退学,想向斯带地报仇,有意在路上等候斯带地。斯带地是每日到大街的女学校去领了妹子回家的,雪尔维姐姐一走出校门,见他们正在相打,就吓慌了逃回家里。据说情形是这样:勿兰谛把那蜡布的帽子歪戴在左耳旁,悄悄地赶到斯带地背后,故意把他妹子的头发向后猛拉。他妹子几乎仰天跌倒,就哭叫了起来。斯带地回头一看是匆兰谛,他那神气好像在说:“我比你大得多,你这家伙是不敢做声的,如果你敢说什么,我就把你打倒。”

不料斯带地毫不害怕,他身材虽小,竟跳过去攫住敌人,举拳打去。但是他没有打着,反给敌人打了一顿。这时街上除了女学生没有别的人,没有人前去把他们拉开。勿兰谛把斯带地翻倒地上,乱打乱增。只一瞬间,斯带地耳朵也破了,眼睛也肿了,鼻中流出血来。虽然这样,斯带地仍不屈服,怒骂着说:“要杀就杀,我总不饶你!”

两人或上或下,互相扭打。一个女子从窗口叫说:“但愿小的那个胜!”别的也叫说:“他是保护妹子的,打呀!打呀!打得再厉害些!”又骂勿兰谛:“欺侮这弱者!卑怯的东西!”勿兰谛发狂也似的扭着斯带地。

“服了吗?”

“不服!”

“服了吗?”

“不服!”

斯带地忽然掀起身来,拼命扑向勿兰谛,用尽力气把勿兰谛按倒在阶石上,自己骑在他身上。

“啊!这家伙带着小刀呢!”旁边一个男子叫着,跑过来想夺下勿兰赧的小刀。斯带地愤怒极了,忘了自己,这时已经用双手捉住敌人的手臂,咬他的手,小刀也就落下了。勿兰谛的手上流出血来。恰好有许多人跑来把二人拉开,勿兰谛狼狈地遁去了。斯带地满脸都是伤痕,一只眼睛漆黑,带着战胜的矜夸站在正哭着的妹子身旁。有二三个女小孩替他把散落在街上的书册和笔记簿拾起来。

“能干!能干!保护了妹子。”旁人说。

斯带地把革袋看得比相打的胜利还重。他将书册和笔记簿等查检了一遍,看有没有遗失或破损的。用袖把书拂过又把钢笔的数目点过,仍旧放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像平常一样向妹子说:“快回去吧!我还有一门算术没有演出哩!”

学生的父母 六日

斯带地的父亲防自己的儿子再遇着勿兰谛,今天特来迎接。其实勿兰谛已经被送进了感化院,不会再出来了。

今天学生的父母来的很多。可莱谛的父亲也到了,他的容貌很像他儿子,是个瘦小敏捷、头发挺硬的人,上衣的纽孔中带着勋章。我差不多已把学生的父母个个都认识了,有一个弯了背的老妇人,孙子在二年级,不管下雨下雪,每日总到学校里来走四次。替孩子着外套呀,脱外套呀,整好领结呀,拍去灰尘呀,整理笔记簿呀。这位老妇人除了这孙子以外,对于世界恐怕已经没有别的想念了吧。还有那被马车碾伤了脚的洛佩谛的父亲炮兵大尉,他也是常来的。洛佩谛的朋友于回去时拥抱洛佩谛,他父亲就去拥抱他们,当做还礼。对着粗布衣服的贫孩,他更加爱惜,总是向着他们道谢。

也有很可怜的事:有一个绅士原是每天领了儿子们来的,因为有个儿子死了,他一个月来只叫女仆代理他伴送。昨天偶然来到学校,见了孩子的朋友,躲在屋角里用手掩着面哭了起来。校长看见了,就拉了他的手,一同到校长室里去了。

这许多父母中,有的能记住自己儿子所有的朋友的姓名。间壁的女学校或中学校的学生们,也有领了自己的弟弟来的。有一位以前曾做过大佐的老绅士,见学生们有书册、笔记簿掉落了,就代为拾起。在学校里,时常看见有衣服华美的绅士们和头上包着手巾或是手上拿着篮的人,共同谈着儿子的事情,说什么:“这次的算术题目很难哩!”

“那个文法课今天是教不完了。”

同级中如果有学生生病,大家就都知道。病一痊愈,大家就都欢喜。今天那克洛西的卖野菜的母亲身边,围立着十个光景的绅士及职工,探问和我弟弟同级的一个孩子的病状。这孩子就住在卖菜的附近,正生着危险的病呢。在学校里,无论什么阶级的人,都成了平等的友人了。

七十八号的犯人 八日

昨天午后见了一件可感动的事。这四五天来,那个卖野菜的妇人遇到代洛西,总是用敬爱的眼色注视他。因为代洛西自从知道了那七十八号犯人和墨水瓶的事,就爱护那卖野菜的妇人的儿子克洛西——那个一只手残废了的赤发的小孩——在学校里时常替他帮忙,他不知道的,教给他,或是送他铅笔和纸。代洛西很同情他父亲的不幸,所以像自己的弟弟一般地爱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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