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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进巴比伦(1)(1932~1936)

作者:美-戴维·明特/译者 顾连理 当前章节:154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福克纳回到牛津便开始写作,不为纽约的胜利和困窘所动。出人头地固然比被人冷落好,但是,不能给他持久的满足。连到手的钱也很快短少下去。

过去不搭理或者厌弃他的人“一下子热情起来”,不免暗自好笑。以前有些淘气的事肯定会成为笑谈话柄,真真假假的材料又是他自己提供的,不免赧然。回来后不久,有人采访问起他的战争经历时,他说话有所收敛。但是他又喜欢“做一个被人说长道短”的作家,因此警惕迟早必然放松,故态复萌,即便被人抓住把柄造成难堪,也要口没遮拦图一时之快。虽然弗吉尼亚和纽约的人不熟悉这一套,后果却是一样的。现在他只要回去工作,先写在纽约发现的故事,再写带在身边的那部长篇。

1 月初,回家不到一个月,便已寄出《转向》的定稿给本·沃森。3 月,《星期六晚邮》发表这篇故事,同时,《八月之光》接近完成。他写信邀请安东尼·布蒂塔在1 月中来山楸别业小住:“说明在先,我正在努力写完一部长篇,所以上午你只能自己安排,下午和晚上,我可以奉陪。”布蒂塔后来说:“福克纳像是老派的南方主人”,关心客人的起居,老是觉得山楸别业招待不周。有一次,他把布蒂塔请入书房,那里有已出版的书的手稿和打字稿,从《大理石牧神》到《圣殿》,有一大摞未出版的短篇故事,“其中有不少退稿,回形针的痕迹累累”。可是,福克纳绝对不允许客人打扰他的工作。1932 年2 月19 日,《八月之光》脱稿。3

月,这部小说,他的第七部长篇,已在寄往本·沃森和哈尔·史密斯的途中。尽管中间有过弗吉尼亚和纽约之行,这部小说不到8 个月写成。他说:“这是一部长篇小说,不是一则趣闻”;言下之意,是一则很长的故事,情节复杂人物多。

《八月之光》结束了福克纳的第一个伟大时期。过了许多个月后,才重新如此长久而紧张地创作。纽约有几个出版商提议过好莱坞,那是个赚大钱的地方。尽管经济萧条,电影制片商仍能支付高薪,甚至给作家的报酬也不低。福克纳回牛津后不久,米高梅影片公司的山姆·马克斯打电报给福克纳在纽约的经纪人,探询是否请得动他,索价多少。福克纳估计埃斯特尔会喜欢他走这一步,因此不征求她的意见便回绝了。钱似乎已成为夫妻吵架的导火线。他写信给本·沃森说:“我还是留在这里把小说写完,搞电影的事以后再说。”可是,钱是燃眉之急。山楸别业太大了,翻建、装置现代化设备费时费钱,尤其因为福克纳认为装锁便要装手工锻打的门锁这种高档货,他一再发誓要收缩开支,但是,伊丽莎白·普劳尔·安德森说得对,福克纳的趣味昂贵,现在更是在培养昂贵的嗜好。他用钱大手大脚,喜欢借钱给人接济穷亲戚。这种器度多少同他的祖父、曾祖父的豪华气派有关。埃斯特尔非但和她丈夫一样不懂节俭,而且会开支票,立赊购帐户。家中财政永远一团糟,有时简直入不敷出。既然钱到手就花光,还不如有固定的小笔收入为好。

由于两人,所要都超过实际所需,因此相互指责对方挥霍。《八月之光》尚未写完,已经债台高筑。他写信给哈尔·史密斯,请他立即寄250 元。“对不起,给你添麻烦,实在没有办法。不然,只好撇下小说卖身去写短篇赚钱了。便中请寄给我一些饯。”《八月之光》脱稿后,手头更紧。福克纳开始考虑种种出路。多年来一直为《晚邮报》写作,希望挣钱糊口,未能做到。最成功的商业小说《圣殿》几乎没有稿费收入。3 月,乔纳森·凯普的新公司破产,欠了他好几千元,福克纳只好眼看这笔钱落空。他记得最近在纽约夸过口,不想“卖身写短篇”,又不愿投靠好莱坞,就计划把《八月之光》拆开分期连载,条件是“稿酬不少于5000 元,不得改动一个字”,他写信给本·沃森说。可是,连这个设想也希望渺茫,而手头越来越紧时,他只好动短篇小说和电影的脑筋;最后选中好莱坞,希望能定期拿到大面额支票。他在信中告诉沃森道:“如果能得到5000 元,不改动稿子,便代我接下。不然的话,如果电影界的邀请没有撤回,我只好靠它度过难关了。”月,分期连载不成后,他同米高梅公司签了6 星期的合同,周薪500 元,没有附带条件。

福克纳提前两天、在1932 年5 月7 日到米高梅公司山姆·马克斯的办公室报到,当即要求为米老鼠影片(另一家摄影厂的产业)或新闻电影工作,还说:“我只喜欢这些电影。”一听说给他安排的任务是同哈里·拉普夫合作写《肉欲》的本子后,他整整一个星期不露面。后来他说:“事实是我害怕了,紧张了。”他回来后,人们传说他一直在死谷(2) 游荡。米高梅的制片人和哈里·拉普夫开始对他有所提防。马克斯没有地方安置他,便请他创作。

福克纳不好意思白拿钱,开始把几篇退稿的小说改写成电影。其实他从没见过一个电影剧本,更不说写了,因此不知道如何写。交出来的本子,一看便知他是外行。马克斯给他找了个有经验的人合作。6 个星期快到时,米高梅出了钱而毫无收获。福克纳不过按时上班而已。他高兴同劳伦斯·斯托林、詹姆斯·鲍埃德等几个作家喝酒聊天,学会几个电影词汇,积余了一些钱。

但是对米高梅的工作没有信心;虽然对带来的几篇故事,特别是斯诺普斯家的故事,兴趣不衰,改写总不顺手。公司提出压低价钱而聘用较长时间,他决定不干。

但是,同霍华德·霍克斯(3) 的一席谈话使他改变主意。霍克斯打算把《转向》拍成电影,请福克纳拿出一个电影本子来。如果霍克斯看了通不过,多发他一周工资;如果通过,就跟他签一个高酬的合同。

福克纳到好莱坞后第一次这么激动,接受霍克斯的条件,立即动手改写,进度很快。霍克斯把他的本子交给米高梅负责制片的副总裁欧文·塔尔伯看,塔尔伯说:“就照它拍。”当然还要有些改动,特别是霍克斯决定增加一个角色让琼·克劳腹(4) 演,以免电影中不见一个女人。同霍克斯合作搞《转向》,挽救并延长了福克纳的第一次加州之行。虽然在好莱坞总觉得不自在,也没有全心全意地干,但是他尊重霍克斯,也知道霍克斯尊重他,不仅尊重他出版的书,也尊重他编写电影剧本的技巧,特别是补救具体场景的本事。

霍克斯对福克纳的尊重在1932 年8 月7 日经受了第一次考验。默里·福克纳去世,福克纳必须回牛津,要求给假几星期,而且留职不停薪。这个要求未免过分,可是霍克斯不但自己同意,还说服山姆·马克斯予以批准,只是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把《转向》的工作带回家去做;第二,需要时立即赶回加州。

默里·福克纳在62 岁生日前10 天心脏病发作而死。最后几年中,他每况愈下。同太太莫德小姐早就没有感情可言,只是出于无亲和责任才住在一起。在密西西比大学的工作给过他几年充实感。中学、大学时代都是优秀运动员的小儿子迪安给过他不少快乐骄傲的时光。迪安驰骋密西西比大学球场的日子行将结束时,一场政治性的换班撤掉默里的职务。从此,他的生活圈子和责任感越缩越小,他越来越孤苦无告,最后“厌倦了生活而干脆放弃”,如长子威廉所说。

福克纳能够体会父亲的悲愤,知道父亲之死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家中谁也不像父亲那样视生为死之前奏。福克纳立即毅然接替父亲担任一家之主。

管理母亲的财务,保管家族的《圣经》。“父亲留给母亲的钱只够过一年左右”,他写信告诉沃森。“以后就是我的责任了”。他在《圣经》上补登了父亲不愿记录的人的名字和事件的日期,包括他和埃斯特尔结婚的日子和阿拉巴玛的生日死期。

丧事过后,他继续为霍华德·霍克斯写作、为哈尔·史密斯看校样。不久,他就可以知道派拉蒙公司会不会买《圣殿》的摄制权。

如果买下,他可以到手6000 元;加上写《转向》所得,够他回去写小说了。

10 月中,福克纳回到加州,润饰电影剧本(《转向》被霍克斯改名为《今日吾生》),等候派拉蒙的决定。但是,他厌倦加州单调的太阳,想念密西西比的变幻莫测的天空。所以一收到《圣殿》的合同立即签字,启程回山楸别业。他在给哈尔·史密斯的信中写道:“谢天谢地,我又回家了。我在好莱坞赚到足够的钱,可以大大装修房子了。”写作一度进行得和装修房屋一样顺利。福克纳说服史密斯给他出一本诗集,现在开始整理一二十年前写的诗,挑选一些、剔除一些、改诗句、想题目(后来都无题);最后选定44首。“我选择了最好的,凑成一集,有一部小说那样厚薄”。出诗集《绿枝》表示既忠于初访新奥尔良时的雄心,又忠于当作家的最早最深的理想——一位按浪漫主义传统而写作的天才,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满足自己和缪司。

“我常认为自己是写不好诗才写小说的,也许……我总把自己想成诗人。”但是,他的诗歌把他带回到那种自我概念时,不可能不提醒他,自己已沦为一个口号虽响,但只要能赚钱,便不在乎哪里出版的职业作家。

选毕诗而重写小说时,放松感消失,心思集中不起来。写写编年史之类的东西,《杰弗逊和约克那帕塔法郡的金书》,又写写萨托里斯和斯诺普斯家的故事。但是,总结这个国度也好、开拓这个国度也好,都不能把他的心思集中起来。他答应给本·沃森寄些短篇,为哈尔·史密斯写一部长篇。东写写、西写写,没有一个计划能聚精会神地干下去。人虽在书房,办事虽按老规矩,仍不见效。一年前他说过写作是受灵的感动,每天都有灵在感动他。

现在他怀疑自己是否已忘记了怎样写作。好像为了提醒自己以前做过的事和能够做的事,他开始翻阅一大堆退稿,决定寄出几篇,修改或重写几篇;偶尔,旧作会启发新构思。“离开电影界后,我已写了3 个短篇”,回来八九个月以后写信给哈尔·史密斯时说,“所以说,我并没有忘记怎样写作。”但是,他的新作不多,写来好辛苦,写完一篇,便担心又是一个“闷炮”。

预支过稿费、签下合同待写的一部没有名字的长篇小说毫无进展。

几年来写作时,不论长篇或短篇,总有一个个声音在对他唱歌,把空荡荡的工作室变成王国,把生活中的寂寞和痛苦融化掉。独坐眺望窗外熟悉的景色时,孤独而不寂寞的劳动有了成果。面前纸上的文字都是奇怪地不由自主地写下的。写《坟墓里的旗帜》时尚属试探,写康普生一家子女的故事时比较集中,写本吉的声音呼唤出凯蒂的形象时则已确凿无疑。他发现一个个独特的声音,这些声音一起使他创造伟大的艺术,一起给他需要的消遣、温暖和深情。现在他独自坐着,即使有声音出现,也觉费力,瞬息即逝。

他需要消遣,回忆起有过的嗜好。D33 年2 月2 日,第一次学开飞机:给别人解释为老兵学开新式飞机。不久便经常上天:他说“这是我唯一的消遣。”

4 月12 日《今日吾生》在牛津举行全国性首映式。4 月20 日,《绿枝》在纽约出版,福克纳此时正在孟菲斯上空单飞。几个月后领到飞行执照,买了一架飞机。

后来同他的飞行教练弗能·翁利和在他鼓励和资助下学会飞行的弟弟迪安合伙经营,在里普利和牛津举办飞行表演,特技和跳伞一应俱全。

翻造装修山楸别业和飞行一样是他的必要消遣。但是1933 年的大事是喜得一女,6 月中,夫妻俩增购毗邻的土地,扩建住房,女儿取名吉尔,由福克纳把第一个早产儿的恒温箱送给他的那个医生接生。吉尔个子也不大,俱还算健康。福克纳写信告诉本·沃森说,“朋友,我们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吉尔,6 月24 日星期六生的,母女皆安。”福克纳好不容易当上父亲,当然宠受倍加。夫妻关系也似乎有所缓解;两人都乐于承担做父母的责任和义务。哈尔·史密斯稍经暗示,便专程从纽约赶来参加吉尔的命名礼。

然而,什么也缓解不了福克纳的写作欲。他为贝内特·瑟夫筹划出版的《喧哗与骚动》的限量特种本写序言,序言中提到他呼之为凯蒂的“美人”,提到他从未有过的姐妹和命中注定要丧失的女儿。他需要重新捕获以前的紧张和快乐;可是,东写写,西写写,一无进展。8 月,把序言寄给瑟夫后,重又回去写“斯诺普斯家的故事”,写不下去,又萌生写长篇《修女安魂曲》的念头。但是,钱的苦恼使他词穷笔枯。他对哈尔·史密斯坦白说:“将近16 个月了,没写出有新意的东西,连新的构思也没有。”如果再没有转机,也许他们可以出版一本“不会为之脸红”

的短篇小说集。还补充说:“看来只好回好莱坞去了,可我真不想去。”短篇终于一篇一篇出来了,有的是旧作新写,包括一篇取自没有出版的《埃尔默》的故事。

在福克纳寄给新的经纪人莫顿·戈尔德曼的短篇中,至少有一篇是全新的,题为《猎熊》,不久便发表在《晚邮报》上。另外,还有一篇新的长篇,用旧的名字。他终于找到如何讲酝酿已久的托玛斯·塞特潘的故事的方式。“我把斯诺普斯家的故事和《修女》都搁在一边”,他写信告诉哈尔·史密斯说:“我正在写的一篇打算起名《黑屋》,或者类似的名称。讲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从1860 年至1910 年左右。内容其实没有题目那么沉重。

故事发生在南北战争期间和期后,高潮是发生于1910 年左右的另一则故事,点出题旨,讲一个人触犯了人民,人民回击并摧毁了这个人的一家。由《喧哗与骚动》中的昆丁·康普生叙述,或者说,串连。他是主要人物,不完全是捏造。我用他,因为事情正好发生在他因妹妹而自杀之前。他把满腔怨愤发泄在南方身上,痛恨南方和南方人。我用他, 可以把小说写得比历史小说丰富。”福克纳一旦决定利用昆丁·康普生关心的问题来开掘塞特潘的故事,便相信新小说会写来毫不费力。

他以为“秋天可望完成”。岂知和斯诺音斯及《修女》一样遭遇:先在2 月中搁下,为了参加新奥尔良的舒申机场启用式上的航空表演;3 月中又停写,为了设法挣钱。

新奥尔良回来后不久,他写信给莫顿·戈尔德曼说:“我一向钱不够用,这一次可是走投无路了。”原计划等春天出版《马丁诺医生》短篇小说集,指望它的稿费应付急需。可是,现在等不及了,只好再为《晚邮报》写短篇。

写完一篇关于斯诺普斯家的《院中骡子》,再写一篇关于萨托里斯家的《埋伏》。1927 年初次创造这两大家族时,他如获至宝。1934 年再写这两家的故事时,他如释重负;一半因为能藉以挣钱,一半因为发现自己还有能力写出真正感人的书来。随着原有工作习惯和记忆中事的恢复,多少个月来从未有过的高度紧张和自信的写作开始恢复。他用老上校的生活故事来填补约翰·萨托里斯上校的故事中的空白,充实约翰·萨托里斯之子巴亚尔的故事,成为其主要内容。在《坟墓里的旗帜》中,巴亚尔已是老人;在《埋伏》中是个年仅12 岁的孩子。创造老人巴亚尔这个人物时,福克纳汲取他对祖父约翰·韦斯利·汤姆森·福克纳(小上校)的回忆。

创造老巴亚尔的青年时期时,他汲取多则家庭轶事,包括小上校在“大宅”门前平台上讲给他听的几则故事。

在他沉入回忆中时,写作比较顺利。材料既熟悉又遥远,既详细又灵活,既向他招手邀请,又为他制造机会。虽然全是过去的声音和幽灵,但是既不固定也不蛮横。写完《埋伏》,接着写《退却》,又写《袭击》。不出几个星期,已完成三篇,一篇比一篇长,一篇比一篇内容丰富。

在巴亚尔、林戈、约翰·萨托里斯和米勒奶奶身上,福克纳发现或者说重新发现最后用于长篇小说的人物。但是,南北战争的惊险故事一个个讲完后,福克纳又重新碰壁。幸好《晚邮报》有兴趣发表一个系列,因此他几乎拼命写作,“在一根线上再编出三则故事来……背景放在南北战争后的建设时期”。然而,开了几次头,总“写不下去”。几个星期前还感觉良好,如今又觉得此路不通,对自己失望,嫌《晚邮报》稿酬太低,决定回好莱坞。

春天,他没有搭理霍克斯的建议。6 月,写作进展不大,霍克斯又重金礼聘,福克纳决定签约接受,同意在7 月中去报到,周薪1000 元,期限不定,霍克斯还同意让他有些时候在密西西比工作。福克纳便离牛津去好莱坞,希望在那里支几个月薪水而只住几个星期。

这次总算不负所望。但他十分想念女儿,觉得好莱坞的工作枯燥,但是,有劳伦斯·斯托林、马克·康内利等熟人家可去、有朋友可访。当初离密西西比而去纽约的本·沃森也从纽约迁到加州,还有一个同乡胡伯特·斯塔邀请福克纳去他家住,他的家“在海滩上,在峡谷中”,可以躲起来工作。可是,交出稿子等霍克斯审阅时,难免感到浪费时间。“干这活就是这点伤脑筋”,但是海滩海浪他喜欢。不久,他开始工作,不写那些有头无尾、写不下去的故事,而是写托玛斯·塞特潘的故事,仍称之为“黑屋”。到离开好莱坞时,已有了新称。

不到一个月,他又回牛津,带了一个剧本去完成,带了几个短篇和一部长篇去继续写。长篇的题目“有了”,他写信给哈尔·史密斯,“叫作《押沙龙,押沙龙!

》,讲一个人不服输,求得子息,结果儿子太多,把他毁了。”只是他觉得“还不太成熟”。“我写了好多,只有一章满意的。正在考虑放一放,先回去写《修女安魂曲》。《修女安魂曲》不长,和《我弥留之际》相仿;手上的这部可能比《八月之光》还长些。”可是,当务之急是完成那个电影剧本。他上午写作,下午、傍晚做些杂七杂八的事,或者玩他爱玩的消遣:有时和弗能·翁利或者兄弟迪安一起飞行;现在有了网球场,便常打网球,天气太热时便打槌球或者弈棋。偶而也写剧本、甚至短篇,不耐烦的时候,想“写些什么别的不那么‘低级趣味’的东西”。但是,已将近一年滴酒不进而安心工作。8 月,剧本完成。9 月末,加写完两篇萨托里斯的故事。

第四则叫作《未被征服者》,其中除巴亚尔、林戈和米勒奶奶外,还有巴克·麦卡斯林和阿布·斯诺普斯两个重要角色。他把萨托里斯世家的传奇向前推进了一步,扩大他那国度,把不同部分关联起来。第五则故事《被卖者》中,巴亚尔和林戈为遭害的米勒奶奶报仇。

《被卖者》是《晚邮报》上连载的5 篇故事中的最后一篇,萨托里斯家传奇的最后一次重大发展至此暂告段落。随后几星期里,他增加了一段插曲,《萨托里斯家的口角》。几年后,修订这些故事时,又增加了最后一章《维勃那的香味》,把第四段改名为《第三次反击》,并把官们连缀成一部长篇小说《未被征服者》。这部小说表面上讲一个家庭、一个地区在战争中和战后的遭遇,实际上讲两个男孩子林戈和巴亚尔、尤其是巴亚尔的成长。到最后一段中,两人已是20 余岁的青年,经受过许多考验。他们在小说进行到一半时失去奶奶,小说结束时又失去约翰·萨托里斯上校,两人无依无靠,只靠回忆的支持才体面地活了下来。

《未被征服者》写得热情洋溢,技巧卓绝。奶奶、林戈和巴亚尔的有些事迹颇饶意趣。福克纳借林戈和巴亚尔进一步发挥他在《八月之光》中已咄咄逼人地提出的种族问题。他在刻画南方时,不免作浪漫主义的渲染,《晚邮报》对此会有什么看法,心中无底。他称那些“低级趣味的故事”为“垃圾”。《未被征服者》虽不是“信口开河地编造”,但也算不了福克纳心目中的正经小说。写完《晚邮报》上发表的连载后,拾起《押沙龙,押沙龙!》的一大堆材料,进行高品位的创作。但是几乎立刻遇到麻烦。托玛斯·塞特潘的故事有情节的核心;有昆丁·康普生作为主要的说书人;把情节和说书人放在一起,便有了小说的基本结构。然而,他仍觉得“还不太成熟”。几个月前写过一则故事《这样的勇气》找不到地方发表。1934

年10 月,写《押沙龙,押沙龙!》的努力遭挫,便决定把那个失败的航空故事扩写成长篇。

他给这部小说题名为《标塔》,以1934 年2 月新奥尔良的舒申机场启用时的几件事为依据。写完后,他问哈尔·史密斯,会不会有人看出小说和舒申启用之间的关系,“抓住把柄提出起诉”,书中的新瓦洛阿即新奥尔良,“略加伪装”;芬门机场像舒申,同样按一位政治家命名;书中一个人物和在新奥尔良飞行、并“一度保持陆上速度最高记录”的吉米·韦德尔有共同之处。然而,他一方面排出一系列相似之点,一方面坚持声称《标塔》的故事、情节和人物“纯属虚构”。小说题材的起源显然比舒申机场的启用更早更深。一年前,他实现了当飞行员的梦想;10

多年前,他己开始写飞行员的故事。其中两则《荣誉》和《死亡制动器》专门讲江湖卖艺人的故事:《荣誉》讲飞行员、他的妻子和走机翼艺人的三角关系。《标塔》中有几个人物的行为具有最后一个巴亚尔·萨托里斯身上的蛮勇,其中有一个和巴亚尔一样,在驾驶一架明知其不安全仍开上天的飞机时死去。在《坟墓里的旗帜》《荣誉》和《死亡制动器》中,可以看到《标塔》的关键主题的不同表现形式。

《标塔》的结构最接近《押沙龙,押沙龙!》,情节集中在几个江湖卖艺人和一个孩子身上:飞行员罗杰·舒曼、他的情人妻子拉威恩、跳伞员霍姆斯(也是拉威恩的情人)、机械师吉格斯、拉威恩的儿子贾克(也许是罗杰所生,更可能是霍姆斯所生)。他们讴歌飞行和漂泊的魅力。四个大人都放弃平凡的世俗生活,当无家可归的冒险家。贾克出生在加州的一间飞机库里,从小跟着大人过飘泊的生活。

飞机对于他,和那几个大人一样,几乎是完美的象征,表示憎恶一切尘世的联系,追求危险。在空间意义上,这些人到处为家,同哪一个地方都没有亲密关系,即使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步态、举止都表现出“无家可归的”神情。在时间意义上,他们只生活在眼前,没有过去,也不对未来负责。唯一的过去是父母,如罗杰的父亲舒曼医生,还有便是俄亥俄、伊阿华、堪萨斯州的小城镇。在那些人的生活中,他们只看到古老的节奏和古老的理想残余:罗杰的父亲一直希望儿子克绍箕裘,但是罗杰、拉威恩和霍姆斯认为他们抛弃的这种生活只会阻碍真正的冒险和真正的性爱,而冒险和性爱正是他们的不正规的生活所讴歌的两大内容。高速度和冒险不仅是他们的止痛剂,也是兴奋剂。有一场特别精彩:拉威恩眼看要作第一次跳伞,却爬回驾驶舱要求舒曼和她作爱。他又惊奇又害怕,但亢奋地从命。事毕,拉威恩跳伞,把她和她爱人珍视的两大刺激结合起来。

福克纳笔下的卖艺人不用言语而用行动表达自己。因此,结局必是英勇、甚至悲惨的。他们的事迹,我们大部分是听另一个人物(记者)叙述的,在这一点上,《标塔》是《押沙龙,押沙龙!》的先声。记者和他报道的人物一样漂泊,他没有出生地、甚至没有名字。但他用言语而不用行动表达自己。他长得像埃尔默·霍奇,又高又笨拙;气质则像埃尔默·霍奇和霍拉斯·本博二人,是个浪漫的唐·吉诃德式的空想家,是半个艺术家。在好几方面不同于那几个卖艺人,但他不仅同样漂泊,也同样迷恋性爱和危险。他觉得拉威恩长得像男孩子,但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他觉得舒曼和霍姆斯很勇敢。他和他们交朋友,跟在他们身后,希望了解是什么需要使他们的生活如此活力充沛,藉以了解自己需要什么。他希望在他们身上体验刺激,以满足自己感觉到但做不到的需要。他写完舒曼的冒险生涯后上床,想象拉威恩的胴体,做荒唐的梦。但他至多想象自己爬进舒曼的机舱,至多摸摸拉威恩睡的床单。

最后,他追求的经验得不到深化,到此为止,不求进一步了解。他虽然介绍了许多情况,但了解得并不多。他有他们那样的冲动,但是和他跟踪的那些人一样难懂,他自己的生活逻辑也和这些冲动一样难懂。

卖艺人逃避世俗、追求英雄主义和性刺激,但出发点和采取的行动不太高尚—

—仅仅为了挣到“足够的钱过日子,跑下一个码头”——尽管品性特点与众不同,形象大为缩小,他们冒的风险和追求的目标之间的关系太微不足道了。关于他们的勇敢,记者的报道含糊而不加评论,这也许是因为他周围的世界太腐败懦弱,也太需要英雄了。社会贤达芬曼上校集猥琐卑鄙于一身,打骨子里不诚实,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代表一个一切价值观消亡的世界。卖艺人则相反,虽然可说一无所有,却保留了过去的勇敢和荣誉等信念。他们的光荣在于:要爱便切切实实地爱。

他们的干劲和勇气使他们凌驾于下面的死气沉沉的荒漠般的城市之上。通过他们,作者点出真正判断忧劣的英雄主义标准。《标塔》结束前,他给每一个角色表现高尚行为的特殊机会,而且让每一个角色都经得起考验,从而表示对他们的喜爱,让他们证明自己值得记者信任。拉威恩对记者保证,她所说的全是真的,记者对他说:“没关系,即使说谎,我也相信。”他们的信念超脱生活的环境,引起人们的赞羡,也引起恐惧,因为它们诱导人疯狂地追求危险。他们的成功和失败一样空虚,因而他们的生命注定要失败,注定“转瞬即逝,像不长胃的蛾子,今天生下,明天死去。”《标塔》和《圣殿》一样,苍凉而悲壮。书中所写的世界猥琐罪恶到了极点,读后令人愤世嫉俗,甚至感到绝望。《标塔》和《圣殿》一样,仓促写成,因此质量不均。但有一点和《圣殿》不同,其弱点主要是因为未能实现小说的结构。

把四肢发达、头脑滞钝的人物同四肢滞钝、头脑发达的记者放在一起,应该大有文章可做。在《押沙龙,押沙龙!》中,类似的结构产生惊人的效果。《标塔》中的效果令人失望,主要因为记者大胆小、太容易满足、太没有个性。他忠于观察并报道人们的生活,但太忠实,束手束脚无法独立,乃至于说他自己的工作无关重要,一个十足的报道者,不需要有自己的名字。结果,《标塔》中描写飞行员的篇章最为有力,接近《荣誉》《死亡制动器》和《坟墓里的旗帜》,描写记者的段落最差劲,这个人胆小无能,因此一事无成。他的缺点不是不忠实或者不可靠;狭义地说,他是一个好观察员,好记者,但是他不会创造自己的天地,因此不太能引起读者的兴趣。

《标塔》写完以前,福克纳便希望好莱坞能买下。他卖给电影厂的故事多些,就可以少花些时间写剧本。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渴望回去写《押沙龙,押沙龙!

》,可是一直缺钱用。这已是常事。除了他和埃斯特尔两人的需要和挥霍外,他还要在山楸别业周围买地。拥有贝利家那片树林的愿望近年来日益强烈,因为常有外人闯入他的家园。心烦意乱,只好设想一个个“东山再起”的办法。最好能不去好莱坞,因而写短篇故事投寄《晚邮报》。可是这一计不行,即使有了故事,《晚邮报》也不可捉摸:即使发表,稿费也不敷所需。尽管希望自己能“摆脱资产阶级的低级的物质阻力和刺激”,却总是摆脱不了。钱挣得越多,越不够用。最近几年的收入激增,但仍是欠下“肉帐、食品帐和保险费”。背债不仅使人心烦,还有失身份,特别是想到不得不重去好莱坞,走那条他最害怕的路。这不难理解:他这么一位作家竟然必须做有损其写作天才的事,才能挣到足够的钱!他说,“搞电影的问题还不止是浪费我的时间,问题是回来以后的恢复、重新投入自己的写作,太费时间。我已经37 岁了,不像从前那么容易适应、容易集中了。”他走投无路,开始喝酒,一连几天什么都不做。他说喝就喝,说不喝就不喝,突然收心写他要写的东西。他重新拿起托玛斯·塞特潘的故事,发现“原来的一段段粘不到一起”,决心推倒重来,1935 年3 月30 日正式开始重写。以前,他认为这部小说“还不太成熟”,他“知道得不够”,“对它的感情不够热不够纯”,现在倒是很有把握。以前设计的基本结构保持不变,仍是将19 世纪发生的事放在20 世纪发现并讲述。

托玛斯·塞特潘是小说情节的主人公,昆丁·康普生是讲故事的人,或者说是把故事串连起来的中心人物。福克纳很快就勾出两条主线通到昆丁:一条从塞特潘到罗莎·科尔菲尔德小姐到昆丁;一条从塞特潘到康普生将军到昆丁。暮春初夏期间,他继续打猎,开始钓鱼,但也紧张地写作。4 月末,他、弗能。 翁利和迪安主办牛律的航空表演,写作进行顺利。随着新的声音、新的说书人的出现,小说内容更加丰富、更加咄咄逼人。他又一次把一则故事讲上几遍,又一次发现讲故事大有文章,不亚于故事本身。

8 月中写完4 章后搁下,对付日深一日的经济危机。他欠牛津和孟菲斯的商人们帐,保险和赋税逾期不付,又没处弄到现金,需要好几千元救急,不然便要破产,失去“房产、保险和一切”。他的飞机早已以低价卖给了迪安,只剩下房产和手稿,前景黯淡。他打听有没有可能卖手稿,写信给马丁·戈尔德曼:“全是端端正正的手写体。除了短篇以外,还有《喧哗与骚动》《我弥留之际》《八月之光》和《标塔》。会有人要买吗?”他不知道手稿能卖多少钱,不知道即使有人愿买,自己是否真舍得卖,便动身前去纽约;说不定能碰上一个编辑愿意分期连载《押沙龙,押沙龙!》,说不定能签上一份较好的合同,再不然,只好找哈尔·史密斯或罗伯特·哈斯借钱了。

福克纳试了好几种办法,找过二三个编辑商谈分期连载《押沙龙,押沙龙!》,也找贝内特·瑟夫谈过,瑟夫仍有兴趣代表兰登书屋同他签约。但是对于连载,没有人感兴趣。根据一份早先的合同,他还欠哈尔·史密斯和罗伯特·哈斯一部长篇。

过了几个月,《押沙龙,押沙龙!》尚未完成,史密斯和哈斯并入兰登书屋,老合同带了过去,《押沙龙,押沙龙!》将成为福克纳在最后一个出版商那里出的第一本书。当时,合并尚未成为定局,福克纳向史密斯和哈斯贷款,条件是“同意在3

月去加州3 个星期,只要哈尔能帮我弄到一份聘约,以偿还这笔借款”,他写信告诉埃斯特尔,还提醒她说“只够付欠帐、税和保险,为她和孩子添置冬衣。”“我们要精打细算,不赊帐,对付着过。”10 月13 日,福克纳回牛津。在纽约时极少喝酒,使朋友们惊讶。到家两天后,立即开始写《押沙龙,押沙龙!》的第五章,工作劲头照旧,自己也不免惊讶,好像什么也不能使他分心似的,尽管中间断了几个星期:42 岁的单身汉菲尔·斯通去新奥尔良同一位年轻女子爱米莉·怀赫斯特结婚,1935年11 月10 日又传来迪安的死讯,迪安在8 月里才满28 岁。

3 年前,默里·福克纳去世时,迪安失魂落魄、一肚子火气,简直没有什么可以给他驰骋中学大学球场时的那种满足。福克纳很为他担心,便设法鼓励并资助弟弟学开飞机。这一着立即奏效。有了飞行的快乐,迪安不再追求无谓的冒险,变成一个谨慎小心的飞行员,技艺高超、才华横溢、信心十足;才学了几个月,便和弗能·翁利搭档进行表演和教学。翁刊是一个魁梧、能于、注重安全的人,福克纳三兄弟都从他为师。迪安死前一年,同路易丝·海尔结婚;婚礼前两周,牛津举行“福克纳兄弟飞行表演”。如今迪安死了,死在福克纳在迪安学飞以前买的一架飞机里,死在庞托托克的一场飞行表演中;福克纳认为这场表演并不重要,因而没去参加。

随后的几个星期,福克纳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在庞托托克殡仪馆熬了一长夜,徒然帮着整理兄弟扭曲的脸和身体,好让母亲同小儿子的遗体告别。

第二天赶回牛津选购墓碑,刻上他在第一部约克那帕塔法小说中为约翰·萨托里斯写的墓志铭:“我用众鹰的翅膀载他到我这里。”葬礼后,福克纳搬到父亲造的那座小砖屋里住几天,照料母亲和路易丝。母亲悲恸欲绝,咕哝着要自杀;路易丝已有几个月的身孕。福克纳白天干家务,晚上花不少时间写作。等母亲和弟媳入睡后,在饭桌上铺开稿子,一直写到深夜。这些日子里,只有一两次失去控制。大部分时间觉得写作既是必须做的工作,又可藉以逃避内疚和悲伤。

12 月初,福克纳深信小说写得不错,再过一个月定能“杀青”。岂知哈尔·史密斯和罗伯特·哈斯已为他同霍华德·霍克斯签下合同,每周1000无。福克纳打算去干一阵,挣饯还债并积余一些。他打点未完成的稿子,12月10 日启程前赴好莱坞。租了一间便宜而合用的旅馆住下,希望能继续写作《押沙龙,押沙龙!》。

他先同乔尔·塞尔合作写一个剧本《木十字架》,后改称《光荣之路》。起先虽不太顺利,后来两头都顺利进行。12 月下旬,电影剧本和小说都基本完成。9 个月来拉紧的弦终于放松,同塞尔二人狂欢了一个通宵后,开始了较长时间的崩溃。他把《押沙龙》的稿子交给一个朋友,声称它是“美国人写的最佳小说”,这个朋友听后十分惊讶。然后,他不吃饭,只喝酒,仿佛要证明“一英亩的玉米也含有大量营养”。1 月,大部分时间继续酗酒。在加州时,有霍克斯和塞尔照顾他;回密西西比后,家人把他送进拜黑利亚城外的一家疗养院,接受新式的“基利疗法”。

1 月下旬康复,已可在初稿上写下日期,开始定稿和打字誊清。第九部小说《押沙龙,押沙龙!》的写作旷日持久,予以他莫大的精神痛苦,但也予以他对这部巨著的信心。好像为了说明此书在他的创作中的特殊地位,他加写了年表、家谱和地图,使它具有总结的架势。这部小说也确实如此,不愧为他笔下涵盖面最广、也可能是最伟大的一部小说,不仅提到约克那帕塔法的地理和历史,还谈到有历史记载以前的事,而且触及当地的每一种社会因素——包括被逐的印第安人、当奴隶的黑人和各式白人,从沃什·琼斯和戈尔菲尔德家到康普主家。通过故事情节,回溯到19 世纪初,约克那帕塔法“尚是未开垦之地”;通过当地的一个法国建筑师,回溯到欧洲;通过托玛斯·塞特潘一家,回溯到东弗吉尼亚州的繁华和原始的阿帕拉契亚山区的纯朴;通过塞特潘的奴隶,回溯到西印度群岛和非洲。因此它不仅让你感觉到约克那帕塔法的人和历史,还感觉到它的渊源。通过两个说书人,还把我们带往麻萨诸塞州的剑桥。故事中的主人公既令人联想到《圣经》中的列王,又有强烈的现代感,是道地的美国、道地的南方,因此,主人公的故事同时向各方面展开。

《押沙龙,押沙龙!》的感染力一半是由于内容包罗万象,通过几个倒霉的家族、三个倒霉的人种和两个倒霉的性别的几代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它不仅涉及大段历史,也表现了一些由未已久的问题,即构成从《坟墓里的旗帜》到原名也是《黑厨》的另一部小说《八月之光》的结构的种种问题。小说的又一半感染力得自丰富的联想:《旧约》故事,希腊戏剧和神话、塞万提斯、莎士比亚、梅尔维尔(5)

和康拉德。但是,《押沙龙,押沙龙!》的更大的力量得自其形式:它一方面讲康拉德·塞特潘如何努力实现其宏伟计划,情节以他建立一座大厦和一个王朝的雄心开始;另一方面,福克纳从想象的“象牙塔”里找来讲述塞特潘的故事的那些人自己的故事。讲故事的人——罗莎·科尔菲尔德小姐、康普主先生、昆丁、康普生和施里夫·麦凯能——设法构造的不是一座大厦,而是一则故事。他们只能用陈年宿话和老故事、零星的回忆、古老的恩怨和萦回不去的心事来构造塞特潘的计划。同小说的双重中心相符合,有两个地理背景、两个时间背景。情节大部分发生在19

世纪的约克那帕塔法,讲故事的地点大部分在麻萨诸塞州剑桥,时间为20 世纪。

因此,时间跨度从人们努力征服荒野、建造楼房、经过战争和破坏,到人们坐下来回首前尘,想想那被蹂躏的田地和破落的家园。小说中两种不同的紧张达到完美的平衡,巨大的戏剧化时刻和巨大的心理、理性的综合达到完美的平衡。这部小说充满意外的转折,然而,最为惊人之笔出现在令人难以置信的重复中,出现在意志和目的在巨大的戏剧化时刻发生撞击、从而揭示命运中,每一次对抗——举几个最明显的例子,塞特潘站在大厦门口,塞特潘放下尤莱莉亚·邦,塞特潘和杰弗逊当地的人对抗,塞特潘放下查尔斯·邦,塞特潘派亨利去阻止查尔斯·塞特潘冒犯罗莎小姐,塞特潘出卖米利和沃什·琼斯——都反复出现几次,常常这里那里缺些什么,有时加上猜测,在心理、理性甚至隐喻的引用方面,产生错综复杂的意外的效果,赋予小说又一层紧张。

故事一开始,塞特潘便作为一个创业者出现。他有精密的日程表,追求一个不变的目标,指导人们征服“100 平方英里的寂静而惊讶的土地”,他给自己的王国起名为“塞特潘百里地”,他造了一座宏丽的大厦,四周是一个又一个挺秀的花园。

他要有国王的尊荣,王子王孙传下去,不仅要创造“能代表自己的血液、自己的激情”的东西,还要为童年受的侮辱报仇雪耻。小时候,衣衫褴褛、天真的他,被人家支使去一幢大厦跑个差使,仆人不让他进大门,打发他走后门。他抱着满肚子受侮辱的委屈,躲进山洞,一动不动地默然而坐,反省人生。从没去想过的种种遭遇——无聊而粗暴的家庭生活,他一家受到的数不尽的剥削和屈辱———幕幕清晰地映现在他的眼帘。他觉得必须有所行动,先想杀死那个仆人,后想杀死那个仆人的东家。但是,他更需要的还不是报仇,他需要扬眉吐气,有住房,存人保护;因此决定造一座大厦。他做这事,一半为了自己今后能永远住在里面;一半为了他的祖先,他们一辈子“没有希望、没有目的”干苦役,“既粗重,报酬又不成比例”;一半是为了童年的自己,说得确切些,给所有没有称职的父母、没有福气享受温暖和天伦之爱的“孤苦伶仃、无家可归、没有姓名的失落的”孩子树立一个翻身的榜样。

塞特潘觉得失败的祖先和孤昔的孩子注视着自己(他们在等待他扶正世道),便不遗余力地投入设计。他不甘心重蹈前人,特别是父亲的覆辙,以种植园主为榜样,争取超过那个人的荣华和权势。在《押沙龙,押沙龙!》中,和《八月之光》一样,福克纳采用浓郁的修辞手段,以渲染一个迷恋抽象的主人公。我们听到塞特潘谈他的宏伟计划。他说,要完成这个计划,“我要有钱、有房子、有种植园、有农奴、有一个家、当然还有妻子。”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表现出巨大的干劲、勇气和毅力。一方面,他创造了小说的情节,如其中一个讲故事人所说,他要去“创造这一切”。有两次,他几乎达到了梦寐以求的“胜利加冕”,岂知生活塌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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