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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瘦小的男孩和入土的巨人(1897~1918)

作者:美-戴维·明特/译者 顾连理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威廉·福克纳于1897 年9 月25 日出生在密西西比州新奥尔巴尼,是默里·福克纳和妻子莫德的头胎儿子。过了第一个生日后不久,他随父母迁居里普利。只差几天他快满5 周岁的时候,他们又搬到了牛津(1) 。此后他在那儿度过童年期余下的几年,接着度过整个青年时期和成年以后的大部分时间。1962 年7 月6 日,他死于牛津附近密西西比州另一小镇拜黑利亚的镇外一座小山上的疗养院里,那天刚好是密州第一位福克纳家人、他的曾祖父——人称“老上校”的威廉·克拉克·福克纳的生日。

这么一些简单的事实,不但使人隐隐联想到事情的对应,还有着一些重要的关联。福克纳比我们当代的主要美国作家,包括罗伯特·弗罗斯特(2) ,都更紧密地和一个地区联系在一起。他是我们伟大的地方作家。虽然他的一生比生命的开始和结束所提示的地域要广阔得多,虽然他在加拿大、新奥尔良、好莱坞和弗吉尼亚等地生活过,虽然他短期居住、并且经常游览纽约,虽然他在20 年代游遍欧洲,50

年代周游世界,他却是带着地方观念开始他的创作生涯的。

福克纳一家住在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之东,处于密州北部的丘陵地带。三角洲的平坦的黑土地是本州最富饶之地。而丘陵地的土壤也很有肥力,大水泛滥的威胁又少,收成更为可期。这一地区值得称颂的是,据福克纳后来所说,上帝照顾它,远比人为它出的力多。1842 年,老上校最初看到这片土地的时候,它还属未开发的边陲地区。到20 世纪第一个10 年之初,小威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最后一批印第安人迁徙到俄克拉何马州去了。离新奥尔巴尼、里普利和牛津不远,还有不少地方的山丘、林木和河流,以及浣熊、狐狸、麋鹿、甚至猫科大动物和熊,似乎都还未受骚扰。福克纳一生大部分时间中,一直在细心研究他的家乡地区。从弗朗西斯·帕克曼(3) 所写的书中,他读到对整片大陆的更大的征服。除了帕克曼的10 卷著作,他的藏书还包括许多探险和历史书,以及有关纳奇兹小道(4) 穿越的那片土地的地理、植物和野生动物的书籍。远在他长大成人之前很久,他就是一个熟稔深山大林里生活的人和猎手。对他孩子时代遨游过、成年以后研究过的那片土地,他深深钟爱,他的爱是无所不包的、是绝对的。对它的优美动人之处和种种险象,甚至对它的尘土和酷热,都一一提到。这一过程便成为他的艺术。

福克纳小说作品中充斥的思想感情和印象等等,不仅有着强烈的地方性,也有着强烈的历史性。到1900 年,密西西比州和它的史前时期已经相隔了近百年(5) 。

然而历史,尤其是不久前的历史,在当地却成了众目注视的大事,部分原因在于南方希望把英国乡绅和地主老财的生活方式移植过来的梦想,本身带有历史偏好,还有部分原因在于,“热烈追逐过上好日子和寻欢作乐的血液”(6) 已经大量渗进密西西比的土壤中,但主要因为南北战争带来了双重负担。在北部和西部,人们已经从战争中脱颖而出,以加倍的精力寻求进步和繁荣。他们显示过的力量变得仿佛可信而又可靠,他们为之效力的公义也变得似乎颇合情理。在南方,恢复元气来得缓慢——不仅因为战争带来巨大损失和分裂,也因为恢复要求作出一些背弃战前南方特有的农业梦的调整适应,虽然调整适应有希望带来解救,仍不免感到歉疚。失败的回忆,加上负疚感,无形中损害了信心和希望,因为回忆和歉意引发的不是大规模的进步和繁荣,而是再次失败和再次惩罚。

威廉·福克纳身为名门大家庭的一员,在小镇上长大,因此个人和家庭的经历强化了地区予以他的深刻教育。埃兹拉·庞德(7) 曾经说过,“在城市里,视觉印象接二连三而来,既有重叠,又有交叉,是‘电影摄影式的’;在村镇上,人们有着顺序感和共同分享的知识。因为镇上人知道革命前后和革命期间哪些人干过些什么事情,镇上人的生活是‘叙事式的’”。——福克纳的早期生活就是如此。他一家人居住的小村镇使人爱作郊游:走出村子就是大森林,实在近便。但是,小镇也使人有彼此牵连,甚至亲密的感觉。

对福克纳来说,就像对纳撒尼尔·霍桑(8) 那样,地区的故事和家族的故事密不可分。在福克纳的小说作品中到处可见人物和事件组成一张大网,人人有纠缠在这张网中的感觉,从萨托里斯家,到康普生家,直到麦卡斯林家(9) 都无不如此。

如果大部分现代美国人都觉得自己并不同某个特定的地方、人群和时代,而是同“任何地方、任何人和任何时代”,联系在一起,因此“在环境中找不到自身的认同”而感到超脱、无所归属,如果我们从中看出新奇、自由和流动有着危险的话,那么我们也就看清和威廉·福克纳童年经历截然相反的一面。地方观念和家族观念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来,他体验到的是另外一些危险。和无论死的、活的各色人等交往,而且深受这种种交往的播弄,他敏锐地意识到人类遗传特征的力量和人类世代交替的绵连不绝之流。他的某些小说人物饱含着阀阅和地区,以至亲戚邻居的生卒、成败的年代,他们因而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个的个人,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社团;他们几乎不自觉地渐次把自己的生活看作是一个永恒的瞬间,在这段时间里,个人、家族和地区的生活交织在一起。另一些小说人物,既觉得负有责任,又感到无能为力,只落得加倍不安。他们的祖先有时以巨人般的英雄面貌出现,高大、可佩得决非他们所能企望做到的;有时候却又成了同不义、暴力、贪欲,甚至同惨无人道、兄弟残杀、乱伦沆瀣一气的邪恶幽灵。

威廉·福克纳的全名威廉·卡思伯特·福克纳是由他祖父约翰·韦斯利·汤普森为了纪念他的曾祖父威廉·克拉克和父亲默里·卡思伯特而定下的。他很早就发觉自己的家庭烙印,不仅是“密西西比州福克纳家族”的一员,也不仅是家族创始人的头生儿子的头生儿子的头生儿子;他也是因创始人——换言之,一位巨人而得名的。在他的大家庭中,有好几个人生活过得还兴旺,包括他的曾叔祖。此人坚强、性格暴烈而事业一帆风顺。他帮助老上校创业发家,也分担抚养了老上校的长子。

但是,支配这个家族的想象力的,却是成廉·克拉克·福克纳这位老上校。讲老上校的故事不仅是种消遣,也成了人人参加的一项仪式,都由坚韧不拔的姑奶奶们主持。这些姑奶奶后来在福克纳笔下都成了不朽人物。他们一家还为南北战争期间老上校麾下先后成立的两个团中的察二团“游击巡逻队”中生还而健在的成员,举办聚会,会上大家把有关他的勋业的故事,讲了又讲。家里的几个仆人也经常讲述他的奇异经历。至少有一个男仆——姓巴尼特,大家管他叫“内德大叔”的,身穿上世纪流行的礼服外套、全毛套装,头戴高顶礼帽,仿佛要给老上校的华丽衣着召魂。

威廉·克拉克·福克纳死去多年以后,对于见到过他的仆人来说,始终是“老东家”。

跟他们一家人和邻居一样,仆人们都管约·韦·汤·福克纳叫“小上校”或干脆叫他“上校”,尽管他们都知道,他从没打过仗,他的光荣和称号都是继承来的。既是种植园主,又是军人、作家、政治家,还兼经营铁路的企业家,威廉·克拉克·福克纳确实是个多方面才能出众的人。他的一生与其说是涉及,不如说是囊括了南方三大传奇:有关家庭出身和个人风采的骑士传奇,有关内战前“黄金时代”的种植园传奇,有关撤掉战后从北方来到南方的投机政客的议院席位的光荣的拯救者传奇。他的奇异经历中有不少事迹,足够让善于创造的后裔忙上好多年。就像福克纳第一部直接取材于老上校的小说《坟墓里的旗帜》中的萨托里斯家族那样,福克纳一家把家族创建人的故事讲了又讲,听任它变得“越来越丰满充实”。

那个故事是以1842 年一个17 岁小伙子只身从密苏里经田纳西来到密西西比开始的。这次旅行的动机说法不一。在一个家族故事里,仿照《圣经》的模式——

小伙子在争吵中把弟弟打成重伤而出走逃亡。在另一个故事里,仿照19 世纪的模式:年轻、野心勃勃的失估小伙无畏地外出去发财致富。按照小伙子后来长大成人的生活经历,两种模式都合用。因为老上校是个暴烈的人,尽管看起来他对暴力似乎真正厌烦了,而暴力追逐他,就像他追逐名利一样,不屈不挠而终抵于成。或迟或早,他接触过的东西——法律和政治、铁道和土地、写作小册子和长篇小说,无不给他带来名利,无不使他成了个争议人物。

他从南北战争中脱颖而出,成了身佩勋章的英雄。博得“黑羽爵士”的浑号,也深受一些南方骁勇善战的著名将领们的称许,其中包括博雷加德将军、约·埃·约翰斯顿将军和斯图尔特上校(10)。即使在英雄行径方面,他也引起争议。在马纳萨斯(11),他率领最早成立的“木兰花步枪团”(12)的士兵,走向光辉胜利,后来士兵们反对他而推选约翰·斯通为团长,好像由于老上校过分严厉、残忍、鲁莽。

他为了补救这一事件,成立第二个团“游击巡逻队”而继续作战。他想重振早先的威风,这一努力虽遭挫折,但在战争的最后几年中却赚了大钱,显然靠偷越封锁线发的财。战后他以既有争议又很兴隆的面目出现,修筑了一条铁路,写了几部小说,声誉日隆,并且当选进入立法机构,最后死于一个原先的商业合伙人,叫作理查德·瑟蒙德的枪下,在里普利的街头。

随着1898 年迁至里普利,默里·福克纳一家回到了家族在密西西比的最早中心地。还在老上校1889 年去世之前,约·韦·汤·福克纳已经举家迁往牛津。可是家族创业者从19 世纪40 年代开始一直在里普利;直至他逝世,这个小镇仍然带者他的标志。他那装饰得十分华丽的宅邸还在那儿。他的坟头仍然矗立着一座8

英尺高的意大利大理石雕像;他修的铁路仍然是唯一的铁路。好几十年之久,里普利给他提供了一个几乎完美无缺的活动场地;它奉就给他的孙子的,也一样多,主要由于那条铁路。在家族经营的事业中,只有海湾—芝加哥铁路公司引起默里的兴趣。大部分建筑物,尤其是学校和教堂,在他看来都给人幽默感。他喜欢火车站,那儿女人来来往往,男人坐着聊天。他小时候就爱看火车,爱听火车汽笛鸣声;长大以后,他喜欢跟别人交换打猎、钓鱼的故事,以及火车令人想到的遥远地方的故事。在密西西比大学度过两年不愉快的日子以后,他离开学校到铁路上去当司炉;后来也当过火车司机和列车长。搬到新奥尔巴尼以后,他管理全线的客运;到了里普利,他当上财务。

虽然个子不小,又很活跃,默里发觉自我表现和亲密关系二者都很难办。只要交谈很随便,只限于家族范围之内,他始终谈笑自若而彬彬有礼。

但是一争论,甚至跑野马式的讨论,都会使他觉得穷于应付而尴尬。在家里,他定下规矩,吃饭时不准谈话。和父亲在一起,他也局促不安,也许因为他跟别人一样,感到自己的才能和志向都有负于父亲的期望——他太不安分,同时又太容易满足。身边至少有一个人使他随时意识到这一点,那就是他的弟弟小约·韦·汤·福克纳。后者在密西西比大学学习,成绩优良,很快就要继承父亲的衣钵,进入法律、银行和政界。默里为了想超过弟弟,并取悦于父亲,尽力抑制自己的好动,显露出更大的志向。1896 年结婚后,他开始愿意承担较大的责任,开始计划安排未来。铁路显得有利可图,他开始把钱投资于铁路。不用多久,他就能买下里普利镇上一家杂货铺的一部分和镇西一所农场的全部。他父亲和他那颇具野心的妻子,都对他的表现显得非常高兴。就他自己来说,他仍然保持逃避的习惯——离家去农场或森林里。一旦被迫作出承诺,或者被人推来操去,他就变得暴躁起来。一次同人打架,差一点丧了命。有时间到熟悉的森林中或从未涉足的河床上去漫游,他的精力便得到发泄。骑马、驯狗、钓鱼、打猎,这些事他做起来轻松愉快。他一度认为里普利是块福地,既能满足父亲和妻子共有的期望,而又不放弃自己需要的遨游。

对默里和他的家人来说,在里普利度过的那几年简直是理想的生活。默里的妻子莫德(娘家姓巴特勒)是个有才赋的瘦小女人。她宁愿读书、画画,或上教堂,而不爱徒步漫游、骑马、打猎。由于她笃信宗教而又固执己见,心直口快,往往显得直率而生硬。默里心中有数,他在铁路公司里第一次大擢升之后一个月,她才同意嫁给他。他也明知她期望丈夫飞黄腾达。她的文雅举止,谈书、谈美术的议论,和祈祷,使他烦恼,正如他的粗野,尤其是一出猎,语言行动都粗鄙不堪而亵渎神灵,还要酗酒,伤她的感情。但是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并不严重,而且这种情况在他们周围人的生活中司空见惯而并不令人不安。婚后最初几年里,他的门第声望使夫妇俩受人注目,他的职务又使小家庭富足兴旺,他们俩也就相安无事。1896 年11 月结婚后,到1897 年9 月他们的头生子威廉出世;第二个儿子默里第二,小名杰克,出生于1899 年6 月;第三个儿子约·韦·汤第三,小名章西,生于1901

年9 月。

默里当上铁路公司的财务以后,夫妇俩开始期待不久接替父亲担任公司的总经理。

后来事实证明,族长约·韦·汤·福克纳另有打算,并不要求任何人来接替他,尤其是他的长子,他父亲老上校死了以后,他把家族中心迁到牛津镇,转而把家族的注意力集中于银行、土地和政治。对他而言,铁路与其说是一项酷爱的事业,不如说是令人头痛的麻烦。虽然亲自经营令他生厌,他却无意移交给默里,部分原因是,他对默里的能力信心有限,另一部分原因是,他需要资金来支撑别的企业。到1902 年,也即默里搬到里普利4 年之后,约·韦·汤·福克纳宣布,他打算把铁路公司以75000 元出售。他为默里的事业发轫助过一臂之力,也会继续资助儿子;在许多方面,他不失为一位慷慨的父亲。他不相信别人,但是他想当然地认为,儿子应该做到父亲利益所要求做的一切。他把那些利益看作是父子共享的,也就几乎看不到自己独断独行。默里毕生克尽厥职、甘居人下,不发怨言。父亲在世的时候(直至1922年),他始终如此,也因此而易于受人掣肘。在家里,默里对自己的损失也表示强烈不满,儿子们很早就知道,铁路是“他的初恋,也是历久不衰的情爱”。

但是对他父亲,默里从不抱怨。

默里和莫德夫妇二人发觉自己的生活已陷入绝境,准备从头来起。默里的父亲认为,他们应该搬到牛津去住,那儿他有着律师业务,开着几家商店和一家银行,那儿他和妻子萨利才造了一幢叫作“大宅”的漂亮房子。欢迎默里和他一家人搬进父母腾空的老房子里去住,而且在牛津他也不愁找不到工作。起先默里拒绝父亲的提议,因为他自得其乐地想借钱来买下那条铁路,莫德可能也表示过赞成这个主意。

随着困难丛生,默里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很快,他的念头转到得克萨斯州上。在老上校前头,有过一连串不安分的人,都想继续迁徙,好重起炉灶——有一个人远涉重洋从苏格兰来到南卡罗来纳;另有一个人从南卡罗来纳来到北卡罗来纳;还有一个人从北卡罗来纳穿过田纳西,来到密苏里。老上校本人来到密苏里,空着肚子,身无分文。默里想起自己唯一爱看的书——讲牛仔的长篇小说,决定搬到得克萨斯去当个牧场主。

莫德一则怕搬家,又对此去结局如何缺少信心,否定了默里的计划。她早年的生活真是一场苦斗,因为父亲遗弃了母女二人,分文没留给她们,难以开始自立门庭。经过艰苦奋斗,莫德好不容易在一所小小的州立学院里毕了业,缔结了一份大有前途的姻缘。她无意于搬迁数百英里,到陌生人中间去从新开始。如果她和默里留在福克纳家族声名显赫的地方。他能得到许许多多援手。莫德虽然个子矮小,还不满5 英尺高,五官端正,她的精力和坚毅却远远超过大个子的丈夫。她比丈夫多活了20 年,至死始终保持腰板笔挺的姿势和敏锐的见解。临终她对儿子讲,她希望找到一个永远见不到她从未爱过的丈夫的天堂。1902 年,她虽没有像后来那样出言不逊,但好不了多少。

默里·福克纳感到父亲和妻子背信弃义,想制造一起事故,最后还是狠不下心来。打发家人搭火车走了以后,他把一家一当装上运货马车,一个人赶马上路,朝牛津而去。这时,他的妻子和父亲都是造成他生平这一最大失望的重要角色。时间过去,找不到新的出路,损失得不到弥补,他的痛苦愈来愈深重。常常会平白无故地大发雷霆——他父亲难得见到这种场面,妻儿们却经历了不少。盛怒之中,他不仅想起没有到手的铁路,还想到想有而没能拥有的牧场。从1897 年9 月到1901

年9 月,他和莫德有了三个儿子。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儿子迪安,直到1907 年才出生,那时候,夫妻之间的相互憎恨和互不信任已经深透、凝冻而屡见不鲜了。

对家中其余的人来说,这次搬家到牛津似乎有百利而无一弊。就在威廉·福克纳快满5 岁的1902 年9 月,一天薄暮天黑以后,他们到达了并搬进靠近家族中心“大宅”的一幢舒适的房子里。牛津是一座人口不满2000 的小镇,但比里普利大了好几倍,也不那么单调。它是拉斐特县县府所在,也是密西西比大学所在地。种族和阶级都影响人们的自由和机会,也影响语言、风习、饮食和衣着。然而,尽管有着分界线和区别范围,牛津镇人发觉相互交往还是容易的,福克纳一家人人自认是贵族,很可以表现得严厉、傲慢自大,但他们不是瞧不起穷人的势利鬼,喜欢常跟密西西比州各阶层的人随意往来。在他家北面相距几条马路的地方,小镇广场中心县政府周围的木板便道上点缀着各式店铺。每逢星期六,广场上是拍卖马匹和其他任意交易的场所。他家西面和南面,也只相距几条马路,有几处树林,福克纳家的男孩子都爱去树林里玩。北边10 到15 英里处,就在蒂帕河和塔拉哈奇河汇流的地方,福克纳家有着一幢宽畅的两室小木屋,叫作“家庭俱乐部会所”,他们躲在那儿捕捉浣熊、松鼠、狐狸和麋鹿。东边30 英里就是三角洲,层层梯地,猎物众多。另一名门斯通家族在那儿有一间狩猎小屋。往南几英里处,有一条河,牛津镇的人管它叫约科纳河,在老一点的地图上标为约科纳帕塔法河。

对威廉和他的几个弟弟来说,牛津镇几乎是一片完美的天地:它提供了奇遇险境,既易征服,又易于脱逃。但是,对父亲来说,它带来的是艰苦和怨恨。默里有人帮助,工作总能找到,因而摆脱了不能养家糊口之辱。不过,他在里普利尝到过的相对独立和产生过的希望,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最初他经管北大街的路面平整工作。后来他经营几家商店,包括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出租马匹的马房。他的这些职业中,很少有使他感到兴趣的;就连其中最好的一项马房,也无法同铁路的魅力比美。他的家族地位保证他能找到工作,也有利于使他的生活过得比较容易忍受些,然而家族地位也使得他的失败引人瞩目。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工作,找不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被普遍认为是传奇人物般的祖父和成功兴旺的父亲的一个不成器的子孙。不久,就连弟弟的成就也盖过了他。经过15

年频频更换工作,换了一桩又一桩,默里接受了密西西比大学的聘任,当了秘书兼总务。在这一由父亲安排的不多几个职务中最后一个岗位上,他尽责地服务了10

年,到头来在一场政坛人事更迭中被辞退了。到那时候,连小山、树林的闪烁光辉也失去了一大半。大部分时间,他孤零零一人闷声不响枯坐着,仿佛他已经“活得腻味了”。1932年,他“干脆放弃”,与世长辞。

除了偶尔发作外,默里·福克纳把大部分怨气都闷在肚里,年纪还没老的时候已是如此。走背运,使他顿时变得性情乖戾,但是,对马匹、狗和漫游,他仍很喜爱,未因走背运而兴趣冷下来。他喜欢带儿子们去马房,到树林里去。在把他们交托给学校之前,他把自己最精通的事情——怎样骑马、追踪兽迹、打猎和钓鱼,教给每个儿子。晚上在“会所”里,妻子和父亲都不在身边,又有威士忌可喝,他的戒心消失了一部分。儿子们围住他时,他讲了不少故事,有的关于他猎获的狼豹,有的关于他热爱的铁路。然而就连在这种情况下,儿子们也吃不准父亲是否爱他们。

他不仅把苦水往肚里咽,也缄口不提自己对爱的需要和容量。没有一个儿子记忆中的父亲是“容易理解”或者容易爱上的人。同孩子在一起和同别人在一起一样,他永远是冷漠而小心谨慎的。孩子们回忆父亲时,也总认为他是冷酷的人,“爱的容量极其有限”。

因为默里最熟悉森林,他谈得最多的也是森林。但他最喜欢运动,也认为运动富有男子气概;对儿子们的英勇行径,他感到自豪。在十一年级(当时是中学的最后一年)的时候,威廉经过两次努力当上了橄榄球校队的四分卫。每逢夏季,棒球成了他的球类项目,当投手或者二垒和三垒之间游击手。

照他的一个球友说,“那些年的夏季在一起玩球的孩子中,他显然是最好的球手。”后来他改玩网球、高尔夫球和航海。他很早就开始感到自己的不利条件,特别在他父亲眼里,主要是他的身材。他总是比同龄人长得矮小。很快,连几个弟弟——体格更像他父亲——的身高和体重都超过了他。威廉的矮个儿和小架子、头的形状、眼睛的颜色,都像他母亲而不像父亲,这一点他的家人早在他年轻时期就看出来了。随着他父母之间的紧张关系越来越激化,父亲也越来越把他看作是他母亲的孩子。有时候,他父亲开些粗俗的玩笑,就管他叫“蛇唇”。

除了五官纤巧外,个头不够大、力气不够大,尤其是不会打架,更是威廉从小到大的一块心病。1953 年,他提到过舍伍德·安德森(13)一直巴望自己长得“更加威风凛凛些”。他说,那是因为安德森是“一个矮小的人,也许整个童年时期他都希望自己能长得高大些,打起架来更行,好保卫自己”,才把小说人物都写成高高大大的。20 世纪30 年代初,他的一个弟弟称赞他近来写书和修葺山楸别业都取得成功,他把巨大成就和矮小身材联系了起来:“哟,”他回答说,“你那么大个儿,自然可以爱上哪儿就大步奔哪儿去,可你要是个小个子的话,你就得推挤上前。”既然他没能耐大步向前,又觉得自己受到考验和催迫,他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冲冲撞撞挤上前去。

几个弟弟和朋友们至今还记得他总是那么煽风点火、指手划脚,充当首领。

他要当橄榄球四分卫和棒球投手和游击手,很能说明他的性格特点。

在某些重要方面,福克纳家所有的男孩全是母亲的孩子。跟他们一家人(尤其是威廉)非常熟悉的菲尔·斯通认为,所有的男孩都领受到他们母亲的严厉管教,对之既怕又恨。莫德是个漂亮女人,眉清目秀,轮廓分明。她的眼睛黑得连瞳仁和眼球虹彩几乎连成一色,和福克纳一家人的淡蓝眼睛形成对比。她的脸从额头而下,从小小的下巴和嘴而上,仿佛汇合在两只眼睛上,突出了眼睛的美。两眼清澈有光,热情而坚定,有时微含笑意,但总是目光敏锐。尽管她父亲遗弃了母亲以后的岁月过得很艰难,她坚持实现了大学毕业的雄心。那段生活经历使她珍视教育,也为自己的追求和毅力而沾沾自喜。

既是个颇有天份的画家,又是个嗜书如命的读者,她在儿子们上学之前就教他们认字读书。她循序渐进地指点他们,从最浅的读本开始,经过《格林童话》,直至各种经典作品,包括狄更斯,使他们个个都走在同班同学前面。这么一来,她灌输给他们“对文学历久不衰的热爱”,并且使他们意识到文学作品的感染力催人泪下,或给人“忘乎所以的喜悦”。此外,她也传递给他们一整套明确的期望:他们必须学习得既快又好;他们应该接受世代沿袭的种种虔敬恭顺;他们生活要有节制有毅力;他们应该给她真情挚爱。

虽然比沉默寡言的丈夫来得热情亲切些,但是惯于克制自己,也会严厉得毫不留情。随着岁月的流逝,她丈夫开始赚钱愈来愈少,喝酒愈来愈多,她却坚守自己的信念。“不要抱怨——不要辩白”,是她用红笔写好挂在厨房炉子顶上的信条。

虽说体育运动威廉也一学就会,他对促进想象力的活动比对长个子、添力气的活动更加喜欢。在邻近的森林里,例如他后来买下的谢戈格庐屋后那座树林,他把老的游戏改动一下规则,重划一下边线,设计出新的玩法。他跟弟弟、堂兄弟们和他们的玩伴一起追踪小动物,或者互相跟踪;寻觅珍禽的蓝色鸟蛋;或者玩各式打仗游戏,或者捉迷藏。别的乐趣都和屋顶阁楼、门廊和阴雨天有关,也和他姥姥利拉·巴特勒有关(他管她叫“捏泥巴姥姥”)。

捏泥巴姥姥对老上校的兴趣几乎等于零,她女儿深恶痛绝男人一打猎就喝酒、出言粗俗,她大有同感。她为人极度虔敬,她真的不太需要男人,也许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一个男人遗弃了她,害得她不得不放弃到罗马去学雕塑的奖学金。不过,她懂得怎样画图、画油画,更不说怎样雕塑;而且只要她懂的,她就对它一往情深。

早先她经常上女儿家作客,1902 年她带着画架搬来常住了。她的来临虽说丝毫不能缓解默里和莫德之间的紧张关系,但对丰富孩子们的生活,大有帮助。她特别喜欢那个长得像母亲的孩子威廉。她替他雕了一个9 英寸长的玩偶,穿一套警察制服,连黄铜纽扣也不缺。威廉给它起了个爱尔兰名字帕特里克·奥利里,带着它到屋顶阁楼里,编一些有关它的故事,以消磨阴雨天的时光。在捏泥巴姥姥的教导下,加上他的敏学,很快他就学会了画图。

她在1907 年7 月7 日去世。就在她死前的几年里,她有时帮着他指导小伙伴们,在前院里搭建小村落。有一个参加过的人说到当时的情景:他们用棒头、草、石块和玻璃“搭人行道、街道、教堂和商店。威廉和他姥姥都很会将就凑合,善于利用手头现有的材料……完成这些小工程,威廉总是领头的。他有着他姥姥那份制造东西的艺术才能,即使在那时候,他的想象力已经很明显的了。”从这个喜欢画图和搭建小村落的小男孩身上,我们已经大致看出他今后的风度;到他上了学,在学校里变得好动而安静不下来的样子,我们更能直接看到未来的迹象。威廉在1905

年8 周岁生日,开始上一年级,后来跳过二年级,在三、四年级始终是个优秀生。

尽管他对绘画和看书特别感兴趣,所有课程他全拿到好分数,品行也得优。在家里,他完成指定的杂差,也不必反复催促。然而到10 岁上四年级的时候,他的态度开始变了。他只做在学校保持名列光荣榜、在家里免惹麻烦而非做不可的事,他变得愈加不听话,愈加沉默了。

在牛津镇的公立学校里,威廉从没受到对他能力的挑战,也没受到真正的教育,因此对环境并无反感;即使在早年品学兼优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压力,留下充裕的时间向他父母、或者捏泥巴姥姥和其他讲故事的人学习。四年级时变化不大,到五年级才显著改变,变的倒不是受教育的地点和内容,而是他取悦父母的愿望。他再也不在乎了。有时候干脆逃学;即使在上课,他也不声不响,自顾自地,心不在焉。

坐在课桌前,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概不理会,高兴怎样就怎样,念书、画图或者写些什么。站在操场上,他也仿佛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照一个同班同学所说,他是“一个矮小的家伙,站在学校运动场上的时候,大多什么事也不干”,听人家讲话也不搭腔,看人家玩自己也不动。

威廉由顺从、参与一变而为沉默、安静,但这种变化也只是局部的。甚至到后来,他开始扮演观察家的角色时,也还是在参与和退出之间来回游移。

有时他积极而跃跃欲试,参加多种运动,从事各式实验。他的三项工程——一项是用玉米包皮做翅膀,另外两项都用火药,其一是为照相作闪光,另一是为发射树林里找到的一支南方军老式手枪——差一点要了他和弟弟们的命。话说回来,他的变化还是明确无误的,后来证明,也是持久的。他在三年级期间开始的退步,一直持续到他两度上十一年级的时候。他从未毕业。

学校生活将近结束之前,他继续上学念书,只是为了秋天好打橄榄球,春天好玩棒球。

既然他父亲对教育漠不关心,他逃学和上课不专心的管教责任大部分落在他母亲身上。她尽了她所能,鼓励、威胁、哄骗无所不用。有个弟弟记叙说,威廉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仿佛在听着,然后自管自就走了,既不替他的行为解释,也不声辩。

大约在逃学使母亲开始着急的时候,他愈来愈厌恶工作,使父亲也开始着急起来。

他千方百计逃避家务劳动,有些甚至在当时,甚至他父亲也肯定觉得好笑。1910

年的冬季,他编了一套连续的故事,仿佛连载小说似分批发布,骗得弗里茨·麦克尔罗伊替他代劳运煤,每天还放个关子,好让那又高又壮的朋友很想再听下去。自然,并不是所有的计谋都很聪明,有的简直叫人讨厌,尤其是他把发明创造力用于编谎言而不是编离奇故事。一个堂兄弟回忆说,“你无法知道比尔(14)告诉你的事情究竟是真的还是他捏造出来的,真叫人讨厌。”从别的意义来说,故事开始充实他的日常生活。他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看书上。到10 岁开始厌学时,他已经在读莎士比亚、狄更斯、巴尔扎克和康拉德(15)的作品。在他父亲办公室的炉边,他一边看着父亲的朋友们喝威士忌,一边听他们讲故事。在县政府大楼里,他听老人们讲南北战争的故事。黑佣妇卡罗琳·巴尔奶妈(16)的小屋壁炉边,是他的又一个听故事的地方。福克纳家的孩子们管她叫考利奶妈。她1840 年生下来就是一个奴隶,默里·福克纳一家搬来牛津的时候,她已经60 多岁了。他和莫德一样瘦小,要严就严、要凶就凶,但富于感情的天性和表达爱情的本领,支撑了她近百年,使她安然度过深重的艰难困苦,也使她能予威廉以温存、爱和娱乐。她既不识字,更不会写,记住的故事却不少,有的讲过去,有的讲旧时的人:讲奴隶制的,讲南北战争的,讲三K 党的,讲福克纳家族的。多年以后,威廉在好莱坞抑郁不乐时,重述了她讲的一些有关小动物的生活,习惯的故事,从而和别人分享了她和他分享过的惊叹和乐趣。在此之前,跟她在一起,威廉有了安全感,他从听故事一变而为讲故事,开始讲自己在父亲的马房里,县政府大楼里,以及经常停留的“大宅”的门廊上听来的故事。在“大宅”里,威廉和情同手足的姑表妹萨利·默里一起玩,他也听爷爷讲老上校的故事。在乖乖地听完故事后,爷爷不时也让他摸摸老上校的手杖、书和表,甚至老上校被害那天从嘴里掉落在地摔坏了的烟斗。这种时刻对祖孙俩显然极为重要,祖父给了他一件老上校的漂亮背心和表带饰件的复制品,留作纪念。

后来威廉说,这一切“使他成了世界上生存过的孩子中最得意的一个”。没过多久,他开始抽自己的烟斗,养成了一个持续终生的习惯。

威廉很可能间或感觉到,就像《押沙龙,押沙龙!》一书中的昆丁·康普生那样,“就连自己整个身躯也像是一所空荡荡的厅堂,回响着嘹亮的名字”,自己成了“一座营房,里面到处是难以对付的、回首前尘的幽灵。”也许从来没有一个孩子那么经常听到如此多的故事而不偶尔提问,“干吗讲这些给我听?跟我有什么相干?”然而他确实不是耐着性子勉强听下去的,而是老在央求多讲些。一个认识他多年的熟人曾经讲过,每一个故事的每一种说法,他显然都听到过,而且全记住了。

这种惊人的记忆力,把情景、事件、人物,甚至说的话和语气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成了他的鲜明特点。上七年级的时候,他开始学密西西比州的历史,特别是有关南北战争的那一段。

多年后,他的藏书中就有了道格拉斯·索撒尔·弗里曼(17)和布鲁斯·卡顿(18)

写的有关南北战争的著述,以及卡尔文·布朗的《密西西比的古文化遗迹》,甚至《密西西比地方志》。1932 年父亲死后,他当族长,继承大开本的“家族圣经”

(19),在里面登记了一些必不可缺的记载后,他又尽量记下他能发现的家谱记录。

可是他对本地区及其过去的了解,当然也包括对他家族及其过去的了解,大多是从“陈年宿话老故事”中学到的——这一事实有助于说明小说《押沙龙,押沙龙!》何以采用谈话形式,也说明我们在他的作品中所体会到的时间的流动何以如此精彩,基本上天衣无缝。他小说中的历史,总是既包括过去,也包括现在和未来。

随着一个又一个月的时光流逝,随着威廉时而安静沉默,时而一反常规,随着他继续对抗逼他顺从的压力,变化越发明显了。人们在观察了这位观察者之后,说他是懒散的,“几乎没有生气”。有时候他和牛津镇广场上的老人们厮混在一起,那儿1907 年以后才竖立一块本县南北战争英雄纪念碑。他坐着或站着,一动不动,默不作声,仿佛被某种内心深处的场景、某种内在的自我意识所紧紧抓住了似的。

看到他在操场或广场上孤身一人,不声不响,一动不动,大家开始认为他是个“怪人”,对这一评价,他家里人,特别是他的父亲,越来越有同感了。对于任何形式的厌学,默里·福克纳几乎都能理解;他喜欢好的故事,也不下于任何人。威廉既不动又不响,一意逃避杂役和工作,春去夏来,过了一季又一季,老是听人讲故事,看故事书,念诗还写诗。默里的困惑也越来越加深了,尤其在听说威廉默默地站在那儿看着别的男孩们和他的女朋友埃斯特尔·奥尔德姆随着汉迪(20)的音乐跳舞以后。

到1916 年,眼看威廉重读十一年级的努力势必重蹈第一次的覆辙,焦虑由父亲扩及祖父了。观其行,明明是一个高智力的人,却推三阻四连个中学也不念毕业,拿他怎么办?本地另一个高智力的孩子菲尔·斯通至少当上了优秀生。小上校决心扭转局面,让孩子到他银行里去当会计。还有什么地方能更好地教育他,让他懂得苛刻的工作和凭血汗挣来的钱有着怎样的价值?威廉表面上依头顺脑,每天在银行柜台后蹲上好几小时。后来说到在银行里的几个月,他开玩笑道,“停学,进祖父的银行干活。懂得了他的烈酒能治百病。祖父认为是照管办公室的工友教的。狠狠惩罚了这位工友。”虽然他在银行里度过的时间给了他经验,使他后来能传授给一个叫拜他的文牍,但并未起到使他安顿下来的作用。他从来也不专心干职务工作,哪怕勉勉强强也不。他还断言,为了钱而工作是可鄙的。他一开始和出名的酒徒,甚至“镇上的酒鬼”来往,他母亲的焦虑加剧。人们借酒浇愁想摆脱困境或不愉快的处境,这点她了解得够多,也不希望了解更多的了。威廉耽在银行里的时间少起来了,开始把更多的时间消磨在密西西比大学发起的活动上,母亲和其余的人对此都予以默许。

早先,就在自己的长子竭力摆脱学校、摆脱工作之后不久,莫德·福克纳发觉他的肩背稍稍有点伛偻。她决心教他学学曾祖父的走路姿势,据说总是昂着头,腰板笔挺,就每天给他穿一件帆布紧身马甲,让他肩背挺直一些。

他的表妹萨利·默里发觉类似的束身太拘束、太不舒服,经常找人替她松松背上的捆带。威廉穿上紧身马甲近两年,几乎从无怨言。后来才恢复打棒球、橄榄球、网球等穿了肩部紧身衣无法玩的运动。但是,这种紧身衣却适合于(甚至增强)他试行的不动不语的对策。他以此种对策来表现他对自我牺牲、自责自罚、自我表现的需要。使威廉烦恼的问题之一显然是和他的个子大小有关。朋友们都长得高大起来,他就愈加感到自己的不利;愈感到不利,他就愈加一心离群索居。他有时几乎放弃一切——不仅放弃打猎、跳舞,也放弃网球和橄榄球。仿佛为了要突出长得矮小的天命,他开始穿紧衣服,早饭只吃烤面包和清咖啡。可是,使他烦恼的,不止长得矮小这一点;还有眼看父母冲突不知道该怎样反应而产生的羞耻和内疚。

举家迁到牛津所引发的家道衰落,日渐加深,默里·福克纳不仅被大家视为一事无成的失败者,还被认为是个酒徒。偶尔喝醉酒,也是福克纳家男人的常事,正如福克纳家女人要容忍醉酒一样是常事。默里愈来愈感到自己的失败而暴躁易怒,喝的酒也愈来愈多;他酒喝得愈多,莫德反对得愈凶。

她满心厌恶喝酒。有时候,特别是在默里大着嗓门、骂骂咧咧以后,她很可能觉得他喝酒不仅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惩罚她。不管怎么说,在这场戏里,两人对干越演越烈。默里越喝越凶,莫德则夸大其词地数落他的失败、软弱和罪过。其余的人,包括小上校,都把去孟菲斯附近的基利疗养院“治疗”当作家庭传统,相沿成习,把“治疗”当作短期休假。在莫德的监督下,治疗成了一种既是惩罚又是补偿的仪式。她不仅陪丈夫去,还带上儿子们去亲眼看看。在他们的任性的父亲戒酒期间,威廉和弟弟们跟母亲一起住在疗养院提供的住房里,经过几天治疗,默里出院了,脸色苍白,虚弱无力,低声下气;然后全家一同乘火车返回牛津镇。

威廉和大多数孩子一样,经历过“寂寞和无名惆怅“的夜晚,那时,暂离父母使他觉得被永远遗弃,茫然若失。但是,去基利疗养院的旅行所体现的冲突,肯定引起了深刻的不安。在后来的年代里,他避而不提这些场面,却屡再亲身重蹈覆辙。

对于喝威士忌和“治疗”的个中况味,他跟他父亲一样,深有体会。但不像他父亲那样最终能控制饮酒而不进基利疗养院,威廉戒酒从未成功。尽管有不少时期也能控制一下,滴酒不沾也偶或持续一段时间,但始终未戒绝。有时候,他把纵酒和成功、解脱联系在一起,也同“长得更大、更聪明、更高”的感觉联系起来;有时又同超凡视力、幻想联翩两种状态,同存心找苦受,同清醒与忘却、同生与死的交接联系在一起。可是他始终把离群索居同痛苦、屈辱联系起未。而且更能说明问题的是,同需求温柔联系在一起,这种需求他认为无法用别的方式来表达。多年以后,就在他生活最阴暗的时期里,他接受一连串电休克治疗,每次醒来,医生发觉他像个孩子似的渴望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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