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福克纳传(出书版)》作者:[美]戴维·明特/译者: 顾连理【完结】 > 【书香门第】福克纳传.txt

里的旗帜》一书。参看本书第四章。 第二章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1918~1924)

福克纳不满于仅仅扮演旁观者的角色,讨厌旁观的局限,时而求摆脱、时而又陷入。到九年级时,终于挣脱自我意识的枷锁,打起棒球、踢起足球来了。又过两年后,恢复打猎。虽然他仍然听人说话的时候居多,自己说话不多,他重新喜欢喝酒、喜欢同人交流打猎的经验。踢上足球以后,他不再跳舞,老是坐在一边或站在一边看埃斯特尔同别人跳舞,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他打定主意不求告人,任凭他们给自己起绰号——“蛇唇”、“伯爵”等等,他只当没听见。

他没有念完中学,在银行里工作过一阵,在密西西比大学里荡来荡去,参加几项喜欢的活动,结交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1916 年秋,开始了同本·沃森的终生友谊。第二年春,学校年鉴《老密西》刊登了他的一幅画,是他发表的第一件作品。

创作只是逢场作戏。腻烦了看书,作诗、听故事、画画,便同菲尔·斯通或埃斯特尔·奥尔德姆一起散步聊天。尽管力求超脱,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内心深深感到孤独的威胁。虽然奉行清静无为的生活原则,还是需要人际往来,听人家说话、谈论作诗绘画或者闲聊。在考利奶妈的给人安全感的火炉前,或者同默特尔·雷米、杜威·林德和萨莉·默雷等在一起时,他不仅听人家说话,自己也说话。如今更常去找菲尔和埃斯特尔作伴。

斯通家和福克纳家虽是事业上的对手,在社会上是同盟,都是望族,有共同兴趣——女的上卫理公会教堂(1) ,男的热衷于赚钱、喝酒和打猎。菲尔比威廉大4

岁,学业上雄心勃勃,因此顾不上注意他。直到1914 年夏从耶鲁大学获优等生文学士学位(一年前以优异成绩获密西西比大学学位)回乡,才听说威廉在写诗。菲尔还打算进密西西比大学法学院,然后再去耶鲁读法学士学位,随后同父兄一起经营家业法律事务所。但他喜爱文学,尤其喜欢诗歌。听说威廉在写诗,不太相信,使径自上门去找他。威廉得悉菲尔的来意后,几乎一言不发,拿出自己的作品给他看,观察他读时的反应。

菲尔·斯通似乎一眼看出其中某些诗篇所蕴含的苗子。日后他对人说:“谁都能看出他确实有才气,再明显不过了。”威廉有最明显不过的才华。

识者却只有他一人(威廉的妈妈也相信儿子有才,甚至担心他是个“天才”),不免以威廉的保护人自居,虽然多年后两人的关系几濒破裂。菲尔不是个好老师,也知道不会有第二个学生,因此自己也说不清倒底是希望威廉成材,还是希望他永远当自己的尾巴。当菲尔预言并促成的声望到来时,竟感到说不出的滋味。他夸大自己的作用,埋怨写诗的人得到的荣誉过多,而造就诗人的他得到的荣誉太少。但是,在这位小朋友尚是一块可造之材、需要辅导和提携期间,他始终是一位忠诚可靠的朋友。他在威廉身上找到一个值得从事的课题,主动填补威廉生活中的空缺,充任他的良师益友兼赞助人。

威廉所缺少的东西中有纯属个人生活上的问题。两人年龄、经历、仪态虽然不同,但有一些共同兴趣,不限于文学。菲尔知道在牛津这种小地方“与众不同”是什么滋味;生为密西西比的男孩,不像父亲而酷肖母亲是什么滋味;他和威廉一样,从小就受“好男不从艺”的教育。菲尔的父亲詹姆斯·斯通顶着将军的光荣称号,是条耀武扬威的“好汉”:酒喝得凶、赌注下得大,狩猎专打狗熊。虽然菲尔后来不仅当律师,还染上父亲的各项粗犷嗜好;但幼年多病,成年后也更像内向而体弱的母亲罗莎小姐,不仅体质像、气质也像。他换过好几所学校,找到合意的学校后,“与众不同”的不利化为有利。

他努力学习,成绩优异,成为父母的骄傲。离开学校以后,便不再那么成功、那么快活。可是,即使在得意之际,他也有苦恼,因此对比他更孤僻的威廉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情。他后来写道:“除了我,威廉·福克纳没有一个可以交谈自己的计划、希望、抱负和写作技巧的人。”从1914 年夏拿到第一个耶鲁大学学位回家,到1916 年秋重返耶鲁去读第二个学位的这段时间里,菲尔支持威廉的追求和憧憬,偶而听他诉说志向。

但是,由于威廉不仅需要鼓励,还需要指导,加上菲尔爱说、威廉爱听,总是菲尔说话的时候多,听威廉说话的时候少。对此,威廉起先还不在乎,后来便争取单独看书自学,这样的学习难免有不足之处。他母亲看的书中有不少文学和哲学的经典著作,从《圣经》、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直到康拉德,但是其间有不少脱节和空白,无人帮他填补,因为家中没有人像他那么嗜书如命,也没有人摇过笔杆子。

菲尔刚出大学校门,课程、讨论听得多,新鲜事物知道得多,尤其喜欢搬弄他所知道的一切。一开始便指导威廉读书,两人间的关系一直保持这种模式。菲尔是高谈阔论的说教能手,威廉则只会听,默默地坐着或走着听,捡爱听的听,不爱听的便充耳不闻。菲尔只顾说话,对威廉的反应产生错觉,还以为自己在手把手地教他,以为威廉的一切本事——全部文史哲,小自标点符号,大至伦理道德等“浅显真理”——全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其实,威廉的标点符号(就算他不关心伦理道德),似乎也是早就学会了的。菲尔误以为威廉的沉默是示以专心,根本不了解威廉的心思。多年后,只剩下朋友的一些旧稿和回忆时,菲尔更夸大其辞,把他发现的这位天才说成多么无知,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把他栽培成材。事实上,早在认识菲尔以前,威廉就知道该读什么书,上什么课,听什么话。虽然,菲尔确实也教给威廉不少东西:

菲尔通希腊文和拉丁文,谙希腊、拉丁文学,对美国南方的历史,尤其是南北战争史,了如指掌。晚年更是把福克纳的诗歌和斯诺普斯家族的故事视为自己的专著。这种感情不是毫无根据的;至少他和关心县州政治的小上校和约翰·福克纳叔叔一样,把威廉的注意导向“红脖子(2) 的兴起”以及这些人使密西西比生活发生的变化;而在福克纳的诗歌学习上,是他起着指导的作用。他先让威廉注意众所周知的19 世纪诗人,然后读象征派的诗,象征主义是文学史上最深刻的一场运动,菲尔在纽黑文一家著名的书店,叫作“砖巷书屋”的,买过许多书,知道现代派运动的背景,熟谙叶芝(3) 、庞德、埃略特和乔伊斯(4) 的著作,为之自豪。

如果说威廉听菲尔说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对埃斯特尔说话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他的一个弟弟写道:“有埃斯特尔在听他说话时,他发觉自己变得能说会道。从此,他常去她家,同她闲聊,听她弹琴。”奥尔德姆是富豪,虽然参加共和党,却无损其在地方上的威望。他们是在1903 年秋迁来牛津的,比默雷,福克纳从里普利迁来晚一年不到。威廉素来把奥尔德姆家当作欣赏音乐和谈心的世外桃源。奥尔德姆家没有不许孩子说话、不许谈论书本的种种家规。埃斯特尔上玛里·布朗大学时不在家住,威廉仍去她家。多年后出版第一部著作时,他送给他们第一版的第一本。

但是,他主要是去看埃斯特尔,听她弹琴,同她讨论自己的希望和打算,朗读自己写的诗给她听,让她欣赏自己作的画。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有听有说。

威廉和埃斯特尔青梅竹马,“小情人”的关系持续多年;一起玩、一起谈心、一起参加舞会学跳舞。但是,自从威廉变得情绪抑郁、日益厌恶上学干活以后,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威廉仍然去找埃斯特尔谈心,仍然指望她做他的心腹之交,但是,种种迹象表明,他像一个忠诚的朋友,不像求婚者;即使算得上求婚者,也不过是众求婚者之一,而且是一个万无希望入选东床的求婚者,因为他是一个没出息的父亲生下的不成器的儿子。埃斯特尔有许多人追求,过着几乎独立的社交生活,就像威廉发表的第一幅画(以及许多诗)所描绘的模样。画上一对颀长、故意拔得细长的男女在跳舞,肃穆古板的气氛使人物显得高不可攀。威廉“舞跳得极好”,曾是女孩子们的“抢手”舞伴,如今他不再跳舞。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身材矮小,不如站在一边看别人跳;因此虽然常常参加舞会,但是难得下池。埃斯特尔长得活泼可爱,舞跳得轻盈优美,跟求婚者们跳个不停。威廉如果跳舞,必以埃斯特尔为伴,埃斯特尔停下观看别人跳舞时,必有威廉守在身旁。但更多的时候是她跳他看,如此通宵达旦。

威廉不怕扮演这样的角色,这能使他自我感觉良好,他同埃斯特尔之间有默契:她尽管接受别人的追求和馈赠,甚至有口无心地信誓旦旦都无妨,因为她终将归属于他。埃斯特尔受众人喜爱,出自显赫门第,有正常的抱负和爱好,这些对威廉都十分重要。在他可以交谈的人中间,埃斯特尔最使他感到自在。更何况她不仅是一颗光彩夺目的星星,她深深地信任他。追求者再多,她只忠于他一人。

福克纳欣赏这种关系,他从心底觉得自己同埃斯特尔的关系是一种高度浪漫的、伟大而不幸的、欲罢不能的爱情。早期诗作中隐晦的情爱,除了反映对斯温伯恩的爱好外,还看出要他吐露衷曲之困难。在他的诗和画中,情爱同跳舞不可分,而跳舞是他厌恶、埃斯特尔喜欢的一项活动。《大理石牧神》中的主人公挣不断大理石的桎桔。他旁观的许多活动,如“呼地一窜而过的蛇”那样的自由,无法亲自体验;一些明知自己“不能亲尝”的事情,无法排遣。他渴望摆脱不动和不语,摆脱不动和不语所代表的无能,渴望随着牧神的笛声跳一支“不朽的舞”。虽然他迟迟得不到解脱,但是渴望和消沉使他明白自己需要解脱、需要对解脱有信心。另一方面,埃斯特尔的心照不宣的盟誓证明威廉具有别人所未能觉察的才华,包括使女人动心的才华。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过去,埃斯特尔不能再信守盟誓了。

她生性快活,一次次同人家山盟海誓,一次次分手;最后同一个锲而不舍、条件不错的康奈尔·富兰克林好上了。埃斯特尔受不了对方和双方家庭的压力,建议同威廉私奔,这下挑明了威廉埋在心底的默契。她父母决不会同意他俩的结合,连他自己家里的人都认为他一无固定职业,二无前途可言,没有资格谈论婚姻大事。可是,他坚持要征得双方家长的祝福。

威廉明知不成,自讨苦吃,似乎存心尝尝诗中所写的失恋滋味。两人这番安排告吹,不能全怪埃斯特尔没有头脑,一半得怪威廉踌躇不决。但是,偷偷摸摸的事情,他不屑千。他曾经失去过许多,但是失去埃斯特尔,他毫无心理准备。遭到双方家长的拒绝、恋人变心,福克纳满腔悲愤。埃斯特尔宣布订婚后的几个月里,他意识到自己少不了埃斯特尔对他的才华和抱负的信任。如果说不同意私奔说明他害怕解脱,闷闷不乐则说明他信心不足。就算埃斯特尔依旧信赖他、爱他,但是愿意同别人结婚,至少说明她信之不坚、爱之不深。威廉依旧留在她身边,一面等待转机,一面继续以诗画相赠。诗的内容无非是失恋者的忠贞不渝;最后一幅画的是一个梅菲斯托(5) 式的人物,俯首观看一个被山林野神的音乐之声蛊惑了的美丽的水仙女。婚期逼近(1918 年4 月18 日),自我怀疑、痛苦和怨恨使他无法同埃斯特尔交谈,无法站在一旁看她同别人跳舞,他受不了看她成双作对。没有了她同意兑现的许诺,他无法继续扮演原来的角色。“他的世界破碎了”,如他弟弟后来所说。个人的世界崩溃了,福克纳求解脱于大世界的崩溃。一年前,1917 年4 月6

日,美国正视欧洲近几年来的遭遇:统治西方近一世纪的和平、繁荣和进步濒临末日;也许他能在世界的崩溃中有所作为,藉以驱愁。他自幼迷恋飞行,先用玉米壳、后用豆箕和纸张做机翼和机身,居然还飞了起来。最近几个月来,报上关于战争的消息越来越多,他谈了许多关于在法国空战的报道,满脑子尽是飞行员的名字。他何不学他们的样,“到法国去,建立殊荣、挂彩受勋”。如果大规模屠杀和破坏是19 世纪的结局,他也该去亲自尝尝那滋味。也许勇气和运气能让他在这场改变西方世界的战争中找到老上校在改变美国南方的那场战争中的机会,一展英雄的本色老上校生还后,修了一条铁路,写了一部通俗小说。威廉或许也能生还,但他主要是从叶芝的所谓“勇者的谵妄”(6) 中寻求光荣和解脱。

他决心当飞行员,找到征兵站,被退了回来;人家嫌他身材矮小、体质赢弱。

想找个戏剧化的台阶下场而不得,人人在谈论战争,事事都提醒他埃斯特尔将为人妻,他无法在牛津呆下去。3 月底去纽黑文,菲尔·斯通正在那里读第二个学位(法学士),即使没有大事可做,至少也能找些消遣解闷。

岂知那里也都在谈论这场他不能参加的战争。没钱用,便在温彻斯特连发武器公司当差,听到的又全是盟国部队如何抗击德国的春季攻势的谈论。菲尔·斯通对战争漠不关心,还设法叫威廉专心作诗,把他介绍给一些作家,如17 岁便有作品出版的诗人斯蒂芬·文森·贝尼特(7) ,还介绍他认识一些喜欢谈论美学、引用布朗宁(8) 和叶芝诗句的朋友。但威廉最感兴趣的是既论诗又谈战争的人,尤爱听驻耶鲁大学的一支后备军官训练队的人聊天,其中有几个皇家空军成员,打过仗受过伤。

将近5 月的时候,威廉下决心另觅途径参战。他是遭到情人、亲人和家乡征兵站的抛弃而离牛津来纽黑文的,初到纽黑文时的解脱感转眼便消失。

100 年前,有过一个负担沉重而不甘沉沦的年轻人把名字Haihorne 改成Hawthorne(9)。

威廉和他一样,很早就把家族、宗教和历史看成负担,虽然也看成游戏的天地。现在他和霍桑一样,既承受祖先的光荣、也看到祖先的罪孽;和霍桑一样,在缅怀、崇拜和逃避过去的影子之间徘徊。不久,他也学样创造了一个人物:在皇家空军军官的帮助下,学英国口音,编造英国身份。他想,作为密西西比州牛津县的威廉·Falkner 没有资格服兵役,作为英国人威廉·Faulkner 说不准能被接受。

7 月14 日,他顶着一个改过拼法的姓氏,操着一口不纯正的英国口音,借用一个伦敦的地址,从纽黑文赶去纽约的一个英国征兵站,身上揣着几份证件:纽黑文兵站结识的军官写的介绍信,推荐这名英国学生参加皇家空军;几份伪造文件:1898 年5 月28 日生于米德尔塞克斯即芬奇利村的出生证和一个无中生有的爱德华·特文伯利·桑代克牧师的表扬信,称他为正直诚实的青年基督徒。是出于无奈,还是信以为真,还是兵源短缺,这个假英国人居然被接受了。他当即报名受训当皇家空军飞行员,规定于7 月9 日到多伦多报到。他转纽黑文返牛津。满怀怨忿的生活中至少掺入了对远大前程的憧憬。让埃斯特尔嫁人去吧,让他弟弟贾克受训去吧,反正他已踏上去法国的光荣征途。

壮志未酬,梦想化作泡影。他练习柔软体操、急行军、学习航空和飞行原理5

个月之后,多伦多军事航空学院士官生威廉·福克纳进入飞行前期训练的第三阶段也即最后阶段,眼看就要实地驾驶了,孰料战争于1918 年11月11 日宣告结束。

他虽然看见过许多飞机、听说过许多英雄事迹,也可能上过天,但是决不可能到过法国上空。除了多些见闻外,唯一的显著收获是体重增加,不再那么羸弱。但是他没有受伤、受奖励或表扬的记录。他于12月初回牛津,1 月初正式复员。两年后,1920 年11 月,收到一份通知,晋升为皇家空军荣誉少尉。

失恋加上英雄榜上无名,福克纳恨这身士官生制服、恨自己的命运。夫在军校里学习,眼看别人开了飞机上天,福克纳岂只是失望而已。连他的弟弟都在阿尔贡森林(10)中打过仗流过血,佩戴勋章而归。若干年后,这腔怨愤谱写了他的第一部小说的第一页:一个士官生朱利安·洛怨气冲天,“埋怨战争中止”,“以酸溜溜的眼睛闷闷不乐地打量自己的世界”。“悲伤怨恨”郁结在心,“白白努力、希望落空”的士官生洛不仅怨恨“命途蹇塞”,夺去他挂彩建功的机会,还妒忌所有的英雄、甚至妒忌他们脸上丑陋的伤疤。

停战后的头几个星期,他失望之余,信笔涂鸦,所写的东西没有文学价值,塑造一个人物踏上战争舞台,下台时变成另一个人。

回牛津前,他往家里写的信中把一些想象的历险当作真实情况汇报。8 月,描绘自己带了朋友“偷车兜风”,无中生有。11 月中,战争已经停止,他还讲述飞行训练和单人飞行。12 月,戎装归家。下火车时,据他弟弟约翰说,不是一副埋怨战争结束的士官生嘴脸,而是一身英国军官服,右肩斜挂武装带,披着饰有飞行胸章的大氅、戴着海外服役的帽子,好不威风。手挥拐杖,走路“带跛”,自称是训练时飞机失事而受的伤。

他爱讲飞行和受伤的经历,但是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训练失事,有时是士官生喝得半醉、擅自单飞上天庆祝停战。受伤部位倒总是两腿或一边的臀部,有时还加上颅骨骨折,因之而得了银质奖状和头痛病的后遗症。有人听他说事故发生在法国的一次空战中。显然,受伤的飞行员或者挂彩的英雄予以青年士官生过瘾的机会,领略那梦寐以求的赞美和光荣。可是,许多年后,业已成名的作家还继续游戏人间,让人把一些捏造的事迹塞进传记,不免使他自己困窘,但他死不否认。

这种热忱说明福克纳之捏造不全是为了过瘾:他的兄弟后来写道:“凡是作家,多半时间生活在想象中……很容易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他自己。

比尔(威廉)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拿手的一个。”福克纳有“风趣地戏剧化自己的才能”,因此,捏造不过是在想象中变成另一个人的方式;如同他日后写故事一样,内容和人物有根有据。但他不是单纯复述这些故事,而是借用和改造。

战后几个月,希望中渐渐渗入幻灭。对失之交臂的壮举益发惋惜。唯一的出路是:借助见闻间接感受。他知道有许多人是抱着莫大的希望去参军的,追求荣誉,所得却是懊丧和失望。人家在战壕、炮艇或机舱里认识了“战争是荒唐,是赌博,是一意孤行”,他在自己的贫乏的战争知识中看到的却只是没能得到的荣华。但对他来说,战争也是一个完全不能接受的世界。换言之,他的这身装束和装出来的跛行中有假也有真。他塑造的人物和故事,有不少是借用来的。但是一经借用,便成为他自己的。他把别人的经历——听到的、读到的、想象出来的故事——改头换面,写成了《紫丁香》《王牌飞行员》《11 月11 日》等诗篇和《胜利》《全体阵亡飞行员》和《荣誉》等故事。塑造一个人物不过是一场想象的演习。

回家后不久,受伤的飞行员这个角色开始参入其他身份。“人虽到了密西西比州牛津镇,心中却无回家的感觉”,他抱着试一试的心理转入非军人生活,但也和战争一样长不了。穿着军装上过街、赴过宴、照过相后,日子一久,他收起这套军装。“战争的人为纷乱”过去后,他面临如何生活下去的问题。失去了埃斯特尔、参战又未能如愿,在康涅狄格州和加拿大生活了几个月的他,变得沉默警惕、带点玄乎的“外国腔”。然而,如何活下去?

他的答案是:继续依靠父母。

1917 年,默雷·福克纳通过父亲的安排,被任命为密西西比大学的助理秘书。

职位虽然不高,但比先前一项工作稳定;工资虽然不高,但可免费住在校园内,而且任务简单。他工作勤恳,后来升为秘书兼事务长。他已放弃雄心壮志,安居乐业;人际关系,包括同莫德小姐的夫妻关系,不再那么紧张。不过,他对威廉这个儿子仍然十分冷淡。威廉从纽黑文和加拿大写来的家信中,有一段登过报;但和后来从巴黎写的信一样,都是寄给妈妈的。

同一个无法接受他的父亲和一个无法拒绝他的母亲一起生活,威廉只好凑合着对付:偶而打工、杂七杂八地读些书,有时努力按他们、特别是母亲的期望去做;母亲认定他有得大独厚之才。但是,他多半我行我素,不听训斥,不作解释,躲在房里看书写字,房里藏着威士忌。他仍去奥尔德姆家聊天,去斯通家聊天,打猎、玩高尔夫球。菲尔住在查尔斯顿,但仍旧常和威廉见面,两人同去孟菲斯、新奥尔良或克拉克斯德尔,同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包括道特·威尔科克斯和里诺·德沃往来。有时,福克纳会觉得非离开牛津不可;只要有借口,哪里都去。有时给正在竞选法官的约翰叔叔开汽车,去一些小城镇,听一些寄宿公寓、市中心广场或政治集会上流传的故事,感到放松的快乐。

头几个星期的生活模式持续了若干年。他出入牛津,出入不同的角色:一会儿是显赫的祖父和显赫的叔叔的不成器的亲戚,一会儿是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一会儿是不修边幅的落魄文人,但永远是“诗人”,永远是“酒鬼”。

看见他喝酒的人其实不多,但人人看见他一副酗酒的样子。他把喝酒的原因归诸失恋或者战争中受伤,小题大做。喝酒、蓄须,无非藉以说明,他个子虽未长高,人却已从孩子长成男子汉。喝酒更说明他有难言之隐,有迄今未能完全恢复的失意。

戴着斯通帮他扬名的“诗人”桂冠,福克纳继续读书、听人闲谈、绘画、写作。

虽然写作尚未成为生存目的,如日后那样成为“每天起床后有事可做”、使他从病态和恐惧中解脱出来的生活必需,但正在成为探索的重要形式,成为长期自学的新阶段。他后来把所有的小说都同自己挂上钩:“我是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同一则故事,这故事就是我和人世间。”战后几年,他用诗歌来表现对自我和人世间的关注。在菲尔的鼓励下,不仅读叶芝和其他现代派,还读19 世纪末和20 世纪初的法国诗歌。边读边改写、翻译和创作。1919 年春和初夏,埃斯特尔归宁前,他越写越勤快,几个月里便写成一首八音节对句式长诗的好几稿,《大理石牧神》成为他的第一部著作,虽然直到1924年12 月才出版。第一首发表的诗篇《牧神午后》也是这几个月的产品,登在《新共和》杂志上。

事有凑巧,埃斯特尔归宁来牛津,正好分享他的成功。她从6 月住到9 月,探望娘家人,炫示她的头生女儿维多利亚。她丈夫留在檀香山没来,所以她可以同福克纳成小时地厮守在一起。福克纳虽然余恨未消,但仍然为她写作。他作诗的第一阶段正好同埃斯特尔1919 年的归宁相吻合,第二阶段创作了一些题为《春日憧憬》的诗歌,又同1921 年埃斯特尔第二次归宁相吻合。

第一次归宁离去时,他送她一册自己阅读用的斯温伯恩诗集,题辞缠绵悱恻,使她不得不撕去,才敢带回檀香山。第二次归宁离去时,他把自己的诗作装订成册相赠。

许多年后,福克纳改行写小说。菲尔·斯通说,“他最初未必想当诗人,倒是我要他当诗人。”斯通最赏识、施予最大影响的也的确是福克纳身上的诗人气质,并且完全可以保持福克纳对诗歌的专注。福克纳从事散文写作是从摆脱斯通的影响开始的。但是,他继续作诗是出于对自己同埃斯特尔之间的关系的看法,不是出于斯通的督促。他一直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为女人写作的男人。1925 年4 月终于改行写小说之际,他在《两面派》杂志上发表文章,声称写诗是“为了便于调情”,而且说女人最难防守这一着,因为她们不是“为艺术而对艺术感兴趣”,她们是“为人而对艺术”感兴趣。《古老而新生的诗篇:《朝圣之旅》作为早期成就的总结,价值不大,但至少有一点,足以说明福克纳对自己与埃斯特尔的关系的看法已经流于俗套。这一变化在1919 年的诗歌中早有流露。在《牧神午后》中,诗人踉在心上人身后,穿过“唱歌的树林”,赞美她“富有挑逗性的……双膝”,看她转身像跳舞,最后两人“手挽手散步”。虽然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愿望”,想去一个更深夜静而意兴正浓的中午之境,直到这股莫名的愿望消逝,才突然“传来一下犹如深沉的钟鸣,他俩翩然起舞。”在《大理石牧神》中,诗人表现了更大的不满。他是“一个梦的囚犯”,他歌唱、反抗命运的枷锁。按他的心愿,他一半是浪漫的恋人,一半是牧神的门生;实际上,他是一个迟迟得不到解脱的人,命中注定只能端详、沉思、渴望、为只能知而不能“亲尝”的东西叹息。他无限伤心,不仅为了向往的东西、失落的东西,也因为不理解是什么力量紧箍住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1919 年的诗歌一方面说明福克纳继续陷在无望的初恋中,不能自拔,一方面继续探索自己的使命。9 月底埃斯特尔离去前不久,福克纳决定利用密西西比大学免除退伍军人入学考试的新规定,作为专科生,免试选修法语、西班牙语和英语。

起先他努力学,习每门课,妈妈从未见他这么认真过。可是,不出几个月,心血来潮,专攻起法国文学来。第一学期的英语课险些不及格,第二学期便停修了,虽然他仍阅读斯温伯恩、济慈、豪斯曼(11)、王尔德(12),写作中反映出埃略特的影响,认为普鲁弗罗克(13)庸碌的一生令人难忘。他读法国文学,特别是法国象征派的作品。他出版的第一首诗的题目便取自马拉梅(14),《大理石牧神》的主要技法则取自魏尔兰(15)的《牧神》。福克纳在斯通的督导下,仔细研读了19 世纪末20 世纪初所有的英法重要作家以及若干次要作家。

《大理石牧神》字里行间偶有才气闪烁,有几行感人至深。可是,更令人注意的是它的缺点,而不是偶有的感染力。诗的模仿性和文学性明显反映福克纳的注意力所在,它附和19 世纪末的情调和意境、唯美而颓废,从而使福克纳觉得写诗条条框框太多、束缚手脚。这首诗中的人物无影无踪,回响淹没了真声。因此,我们在其中看到的不是福克纳的创造的源泉,只说明他自学的方向:他正在学习王尔德一流的剧作家、康拉德一流的小说家和一些英法诗人的技巧和题材,为参与20 世纪20 年代的文艺繁荣作准备。《大理石牧神》不仅说明福克纳自学的方向和时代,也说明他的自学方式。多年后,福克纳自称写作《喧哗与骚动》是“学读书”,意思说,写作是消化读书心得的一个方式。从《大理石牧神》看出,到1919 年,写作已成为自学过程的最后阶段,通过写作,收获极大,因而他非写不可,读过的东西非得经过咀嚼、回味、模仿、改编,才真正化为已有。

在福克纳读的诗和写的诗中间,隔着一条鸿沟、《大理石牧神》中现代唯美主义和田园诗的结合方式不仅暴露了田园待的弱点,特别是田园诗的矫揉造作,而且肯定了那些缺点同我们对现代唯美主义的理解有关。《大理石牧神》不歌颂艺术的力量,而向艺术的局限性挑战。路易斯·辛普森(16)指出,福克纳笔下的牧神“呆呆地站在一座废弃的花园里”。福克纳知道它的弱点和局限性,但是无力挽回。结果,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福克纳对自己戴上的枷锁、钻进的圈套感到不满,也不仅是现代性和田园性水火不相容,而是他看出田园艺术的弱点侵蚀了现代艺术。牧神知道自己是形式美的典范,理应不朽,可是正因为没有死,它就没有生;求自我陶醉而结果适得其反。“冷酷的田园”传之永恒而不变,福克纳把它联想成济慈的希腊古瓮,奉之为形式美的典范。可是,一旦标上价格——放弃“撒野的狂喜”,永恒性便无价值。许多年后,福克纳借朱迪丝·塞特潘之口说出了他早在20 年代便产生的怀疑:传之永恒的东西,正因为“不死不灭”,所以是有限的。在《大理石牧神》和《押沙龙,押沙龙!》两部作品中,福克纳借许多人物之口告诉我们文字之空虚、形式之空虚。根据同样的道理,他往往隐晦地指出,自己的最佳小说是不完整的、没有结局的,因为小说中的天地是活的、在变的。强调小说的可变性,实际上等于说明它的不朽性。明知人们习惯上觉得这二者有矛盾,他有时既称自己的小说有完善的形式,又说自己的天地在不断演变进化。但更多的时候,他认为作品要能永恒,首先必须是有生命的,把我们视为对立的两个范畴处理为互补的范畴。

福克纳追求出名(他曾经说过自己做不好诗人的问题在于“一只眼睛盯在球上,一只眼睛盯在贝布·路斯(17)”),因此一经《新共和》杂志采用,便不断投稿。

非尔·斯通大为出力,帮他打字、处理信件,连菲尔的秘书也帮忙。尽管如此,从福克纳第一次刊登于全国性刊物(1919 年8 月)到第二次(1922 年6 月《两面派》)之间,相隔三年,这期间有过许多次退稿。同时,他在就读于密西西比大学前后,不断扩大在当地的影响。到1925 年,有三种大学刊物——年鉴(《老密西》)、校刊(《密西西比人》)和幽默杂志(《尖叫》)——先后发表他的作品41

件,包括17 幅画、6 篇评论、一部短篇故事和一篇随笔。

他的创作,加上他的“外国”风度,使他成为众目睽睽的人物。但是他依旧“十分羞涩,因而在同学眼里往往显得落落寡合、高不可攀。”菲尔·斯通回忆道:

“他的神情高贵而优越,许多人以为是摆架子,高不可攀, 出言唐突,对他敬而远之。因此给人的印象是虚伪,古怪,乖戾,再不然便是无害无用。这样就成了一个‘窝囊伯爵’。

牛津的世家望族容忍他,因为他倒底出身福克纳门第……但是从不请他上门。

我一再向人们保证,这是位有才华的作家,迟早会比斯塔克·杨(另一个牛津子弟)

更出名……却落得公众的嗤笑,世家望族则报以彬彬有礼、略带讥嘲的微笑。”同学们摸不透他的种种假象,不知道该把他当作外国“雅士”,还是落拓文人,反正是一个做作的颓废派。他们称他为“拄手杖的美男子”、“自称威廉、福克纳的怪人”,讪讪地同他打招呼。福克纳则学习豪斯曼的坚韧冷漠,对于有些攻击视若无睹,有些则嗤之以鼻;默默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哪怕是对他的矮小身材和稚气的面貌进行人身攻击、对他的男子气概进行诬蔑。

他和不多几个同学,特别是战前已经相识,如今时常见面的本·沃森在一起时,比较放松自在。他也喜欢同一两个老师相处,特别是卡尔文·布朗,那是一个敏感而有睿智的人,妻子艾达是一位满腹掌故的历史学家。有时,他不愿呆在学校里,便独自坐到广场上老人堆中,缄默不动。有人记得他在学校里也能“恍惚出神地”

穿过校园,走在小径上,常常看不见同他擦肩而过、听不见同他说话的人。不愿呆在牛津、不愿搭理《老密西》时,就消失了影踪,也不说一声上哪里。去找菲尔一起逛附近的小镇,是逃避的一种方式。父亲在大学里工作,家在校园里,他只好偷偷把酒藏在自己房间里,到了克拉克斯德尔、孟菲斯和新奥尔良就公开喝酒。

在马尔科姆·考利(18)称之为“20 年代的漫长的探索”中,许多作家尝试退却或逃避:有人仿效美国超验主义者(19)过简朴的隐居生活;有些艺术家聚居在小圈子里,把身外之物压缩到最低必需,以求得内心的成长,开发内在世界;有人则仿效亨利·詹姆斯(20),以退为进地使生活复杂化。他们吸收外国的举止风度、新的礼仪和手段,力求扩充自己的经验、丰富生活。

不论以何种形式,逃避是这一代人的主要模式。1920 年代中,福克纳参加过两个小圈子,游历过一次欧洲。即使在密西西比,他也出入进退地试验着。

其中有一次特别有趣,虽然乍看纯属倒退。

回牛津后不久,福克纳同小弟弟迪安和卡尔文·布朗夫妇的两个孩子玩,带他们去贝利树林,教他们自己幼时学的本领和玩的游戏。他们一起打猎、躲迷藏、互相追逐,坐在篝火旁讲故事,内容多半是“神怪恐怖”的,据一个孩子回忆,穿插些“幽默、幻想或者讽刺”,加以缓冲。后来,在1923至1924 年,他在当地的童子军工作,还一度担任正式教练,以满足自己对树林的爱好和求知欲、满足喜欢玩和讲故事的癖好。在牛津和密西西比大学的许多人看来,福克纳是拿腔作势的典范;一到树林里,顾虑和倨傲消失,置身于男孩子中间,拘谨消失。一个崇拜他的人说:“他最不会装假了。”后来,特别在《喧哗和骚动》中,他写一个世界的消逝,就是讲童年的消逝。

大战以后的几年中,他追求的倒不是寻回一个失去的世界,而是通过写儿时的经历和情景,通过目睹父亲扮演的角色,回味失去这个世界的后果。

1920 年5 月,一年专修科毕业时得“诗歌奖”,从此结束了他的正规学业。

下一学期正式退学,什么课也不修。不上课,便不用管星期几,可供他自由支配的时间更多了。没钱用时打零工。不打工时同菲尔·斯通游览密西西比的农村,有时远至孟菲斯;那里的暴力、赌博和娼妓给生活添加刺激。

他继续住在校园内,同学生们保持接触,为学生刊物撰稿。退学后不久,好多时间花在本·沃森组织的一个叫作《木偶》的戏剧小组上。

福克纳同这个小组一起工作了几个月,写成独幕剧《木偶》,献给几个合意的人,特别是本·沃森,玛里·沃森,露西和艾伦·萨默维尔。《木偶》是他构思并写作的几个“本子”之一,包括一本“用印刷体手写的”台词和10 幅线条纤细的钢笔画。主要是散文体,有几首用四音步对句形式写的歌,同《大理石牧神》有点相似。虽属散文,却像他的诗歌。剧情静滞,语言有韵律而显得不太自然,插画同剧中的散文韵文一样做作。总的说来,深受奥布里·比亚兹莱(21)为王尔德的《莎乐美》(22)所作插画的影响。广义说来,《木偶》反映一个时代,和《大理石牧神》一样,表现出19 世纪晚期许多英法诗人的影响,如诺埃尔·波尔克(23)所说“不仅出色地总结了,而且出色地展示了”福克纳读过的世纪末的唯美主义作品。

福克纳游荡、喝酒一多,便不大扮演风度翩翩的唯美派,更多扮演不修边幅的落拓派。然而,不论外观还是内容,《木偶》属于他生活中的唯美派,是一次自我意识极强的表演。外在方面,处处表现出福克纳对衣着、对字体的讲究。他的字体起先开朗、流畅而亲切,逐渐转向印刷体,写得又小又密,看上去整洁而隐秘。《木偶》不仅自我意识强,而且自我作古,有些地方简直找不出受谁的影响。由于仿效魏尔兰采用传统的哑剧人物,全剧育魏尔兰的神韵,是魏尔兰的诗人神采掺上了福克纳的翻译家神采。早在1920 年,福克纳已出版过4 首魏尔兰诗的改写本。《木偶》至少受其中两首的影响:《木偶》和《月光》,还有《大理石牧神》的余韵。

以前他用写作来重温自己的阅读心得,如今他用写作来重温自己以前的创作,并借这一过程回复到青年时期的思想内容中去。

到处缀有以跳舞影射性关系的色情形象(剧中人彼埃罗对玛丽埃塔说:“我不能学跳舞/ 试也别叫我试”),《木偶》可能产生出乎福克纳意外的联想;但有一点肯定是他的本意;把这部戏同他从严谨的唯美派变成放浪的落拓派的转变挂起钩来,把1919 年的诗中“阳萎不举的牧神般的彼埃罗”同《木偶》中“青年唐璜式的彼埃罗”相对照。不论福克纳的“调情方式”有没有改变,不论作品内外的种种迹象是否说明他的态度改变,他已不甘沉默、不甘寂寞,他要求解放。

他在这几年的创作中,第一次散布自己有过私生子的故事。

《木偶》把重心放在彼埃罗的杂乱和花园的整齐这一对比上,暗示福克纳阅读写作的新动向。彼埃罗对花园的不自然失望之余,变成杂和乱的信徒,玛里埃塔拒绝跳舞,和她的动作机械、语言刻板一样,出自姑妈的儆戒和她自己的害怕。她在他眼里代表投降,向整齐的花园那种小日子投降。如果说整齐的花园在某种意义上代表文明以及文明所要求的拘谨矮小的生活,那么在另一种意义上也代表艺术。艺术被看作人爱修饰的冲动的延伸,这种冲动把自然改造成花园,赋予生活以秩序,反使生活显得矮小,因此艺术不是和生活平起平坐、从而超过生活的某种宏伟而玄奥的补充。换言之,对福克纳来说,世纪末唯美主义的崇高信仰,认为艺术(即“求精细优选”)比“自然地存在”、比“历史地存在”(那是“拙劣生活”的“拙劣作品”)要优越的说法,越来越站不住脚。

因此,诗歌在福克纳心目中变成一条死胡同的原因,在《木偶》中可以窥见一斑。他要有自己的声音。他感受的压力固然有外在原因,但主要来自内心。太多的路被堵塞被圈起来了。这几年他偶而穿上灯笼裤扮演喝醉酒的小丑,甚至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高尔夫球场上。他需要自由,不要青年时期的紧身裤,不要刻意修饰的伤兵装束,不要花花公子的讲究打扮,只要小丑的、至少是落魄艺人的灯笼裤。诗歌(他写诗)全是秩序和约束。意志和意识行动几乎就是一切。他的字越写越紧缩,密得有时过一两天后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他需要找到一种文学样式,没有那么多巨匠的幽灵、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约束。那时他才有希望听到一些声音,鼓励他不仅利用读过的书、为之苦恼过的情感,还要利用看到的世界、听到的陈年宿话老故事。

1921 年春和初夏,福克纳用“印刷体”写了另一部书,叫作《春日憧憬》。

埃斯特尔即将第二次归宁,他得有诗,散步时朗诵给她听;有书,分手时相赠。

写作相当顺利,但到夏天将逝时,他又变得坐立不安,百不称心,生活和诗歌显得陈旧。斯塔克·扬提出过帮他在纽约找工作,秋天,他已住进格林威治村(24),在第5 街和43 街路口伊丽莎白·普劳尔经营的德布尔蒂多朗书店打工。虽然他很快便厌倦了这份工作,可是还挺喜欢卖书这差使,干得不错。他还喜欢逢人便讲些“生活中的阴惨的故事”,拄着拐杖走路,跛得让人看见。有些人得到的印象是:他酒量大,战争中头、腿和臀部受过重伤。

有些人未必清楚他受过什么伤,虽然看得出他未曾完全康复。可是大部分时间是他独自一人。他喜欢置身在画家作家中间,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也感觉到自己的无名和孤独。剩下他一个人时,他作诗越来越少,写小说越来越多;可是不久又发现此路不通。虽然写诗歌已不如以前那样,写小说却还没有到以后那样的地步。没几个月后,他心烦意乱地回到牛津,找了一份谁也想不到的工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