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恨他。我情愿为他死去,我已经为他死过了。每次有这样的事,我都一次又一次地为他死去。
我把手举了起来,依然能感到刚才横七竖八压在我掌心下的小树枝与草梗,硌得我好疼。
可怜的昆丁。
她向后仰去身体的重量压在胳膊肘上双手仍然抱着膝头。
你没有干过那样的事是吗?
什么?干过什么事?
就是我干过的事。
干过许多次,跟许多姑娘。
接着我哭了起来,她的手又抚摸着我,我扑在她潮湿的胸前哭着。接着她向后躺了下去,眼睛超过我的头顶,仰望天空我能看到她眼睛的虹膜的下面有一道白边,我打开我的小刀。
你可记得大姆娣死的那一天,你坐在水里弄湿了你的衬裤。
记得。
我把刀尖对准她的咽喉。
用不了一秒钟,只要一秒钟,然后我就可以刺我自己刺我自己。然后...
那很好,你自己刺自己行吗?
行,刀身够长的,班吉现在睡在床上了。
是的。
用不了一秒钟,我尽量不弄痛你。
好的。
你闭上眼睛行吗?
不,就这就很好,你得使劲往里捅。
你拿手来摸摸看。
可是她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好大,越过我的头顶仰望着天空。
凯蒂,你可记得因为你衬裤沾上了泥水迪尔西怎样大惊小怪吗?
不要哭。
我没哭啊,凯蒂。
你捅呀,你倒是捅呀。
你要我捅吗?
是的你捅呀。
你拿手来摸摸看。
别哭了,可怜的昆丁。
可是,我止不住要哭。她把我的头抱在她那潮湿而坚实的胸前,我能听到她的心这时跳得很稳很慢,不再是怦怦乱蹦了。水在柳林中的黑暗里发出汩汩的声音,忍冬的香味波浪似地一阵阵升入空中。我的胳膊和肩膀扭曲地压在我的身子下面。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干什么?
她的肌肉变硬了,我坐了起来。
在找我的刀,我掉在地上了。
她也坐了起来。
现在几点啦?
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来,我还在地上摸着。
我要走了,让它去吧。
我感觉到她站在那儿,我闻到她湿衣服的气味,从而感觉到她是在那儿。
就在这儿附近,不会太远。
让它去吧,明天还可以找嘛。走吧。
等一会儿,我一定要找到它。
你是怕...
找到了,原来刀一直就在这儿。
是吗?那么走吧。
我站起身来跟在她后面,我们走上小山岗。还没等我们走到蛐蛐儿就噤不作声了。
真有意思,你好好坐着怎么会把东西掉了,还得费那么大的劲儿四处去找。
一片灰色,那是带着露珠的灰色斜斜地通向灰色的天空又遁向远处的树林。
真讨厌,这忍冬的香味我真希望没有这味儿。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吗?
我们翻过小山顶继续往树林里走去,她撞在我身上,她又让开一点儿。在灰色的草地上那条沟象是一条黑疤。她又撞在我的身上,她看了看,我又让开一点儿。我们来到沟边。
咱们打这儿走吧。
干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还能看见南茵①的骨骸。我好久都没想到来看了,你想到过吗?
沟里爬满了藤萝与荆棘黑得很。
当初就在这儿,可是现在说不准到底能不能找到了是不是。
别这样昆丁。
来吧。
沟变得越来越窄通不过去了她转身向树林走去。
别这样昆丁。
凯蒂。
我又绕到她前面去了。
凯蒂。
别这样。
我抱住了她。
①康普生家的狗,当年掉在沟里,受了伤,被罗斯库司开枪打死的。
我比你劲儿大。
他一动不动身子直僵僵地不眨眼但是也不动弹。
我不跟你打架,可是你别这样,你最好别这样。
凯蒂,别这样凯蒂。
这下会有什么好结果,你难道不明白吗?不会的,你放开我。
忍冬香味的蒙蒙细雨下着不断地下着我能听见蛐蛐儿在我们身边绕成一圈在注视着我们。她退后几步绕开我朝树林走去。
你一直走回屋子去好了,你不用跟着我。
我还是继续往前走。
你干吗不一直走回屋子去?
这该死的忍冬香味。
我们来到栅栏前,她钻了过去,我也钻了过去,我从猫腰的姿势中直起身来时,他①正从树林里走出来,来到灰色的光线中,向我们走来。高高的直挺挺的身子一动不动似的,虽然他在走过来但是还是一动不动似的她向他走过去。
这是昆丁,我身上湿了全湿透了,如果你不想可以不来,他们的身影合成了一个她的头升高了,由天空背衬着显得比他高他们两个人的头。
如果你不想可以不来。
接着两个脑袋分开了,黑暗中只闻到一股雨的气息,湿草和材叶的气息灰蒙蒙的,光象毛毛细雨般降落着,忍冬的香味象一股股潮湿的气浪一阵阵地袭来。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那白蒙蒙的脸,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只胳膊搂住她,仿佛她比一个婴儿大不了多少,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①指达尔顿·艾密司。
认识你很高兴。
我们握了握手接着我们站在那儿,她的身影比他的高两个影子并成了一个。
你打算干什么,昆丁?
散一会儿步,我想我要穿过林子走到大路上去,然后穿过镇子回来。
我转身走开去。
再见了。
昆丁。
我停住脚步。
你有什么事。
在林子里树蛙①在叫,闻到了空中雨的气息。它们的叫声象是很难拧得动的八音琴所发出的声音。
过来呀。
你有什么事?
到这边来昆丁。
我走回去,她摸摸我的肩膀。她的身影朝我走来她那模糊不清的灰白色的脸离开了他那高大的身影。我退后了一步。
当心点儿。
你回家去吧。
我不困我想散散步。
在小河沟那边等我。
我要去散步。
我一会儿就来,你要等我,你等我。
①一种在树丛中与树上生活的蛙。
不,我要穿过树林去。
我头也不回地就走了,那些树蛙根本不理睬我。灰暗的光线象树上的苔藓散发水份那样弥漫在空间。但是仅仅象毛毛雨而不象真在下雨,过了一会儿,我回过身来走到树林边缘,我刚走到那里又开始闻到忍冬的香味。我能看见法院顶楼那只大钉上的灯光以及镇上广场上的灯映在天际的微光。还看得见小河沟边那排黝黑的垂柳以及母亲房里的灯光,班吉房里的灯光仍然亮着。我弯下身子钻过栅栏一路小跑着,越过牧场。我在灰色的草丛里跑着,周围都是蛐蛐儿忍冬的香味越来越浓了还有水的气息。这时我看到水光了,也是灰忍冬色的。我躺在河岸上,脸贴紧土地,为的是不想闻到忍冬的香味。我现在闻不到了,我躺在那儿只觉得泥上渗进我的衣服,我听着潺潺水声,过了一会儿,我呼吸不那么费劲了,我就躺在那儿想,如果我的脸不动我就可以呼吸得轻松些,这就可以闻不到那种气味了。接着我什么都不去想,脑子里是一片空,自她沿着河岸走来停住了脚步我一动不动。
天很晚了,你回家去吧。
什么?
你回家去吧,天很晚了。
好吧。
她的衣服悉索作响,我一动不动。她的衣服不响了。
你不听我的话,进屋去吧。
我什么也没听见。
凯蒂。
好吧,我进屋去,如果你要我这么做我愿意。
我坐了起来,她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头。
进屋去吧,听我的话。
好吧,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什么都行,好吧。
她连看都不看我,我一把抓住她的肩傍使劲地摇晃她的身子。
你给我闭嘴。
我摇晃她。
你闭嘴你闭嘴。
好吧。
她仰起脸来,这时我看到她连看都不着我,我能看到那圈眼白。
站起身来。
我拉她,她身子软弱无力我把她拉得站起来。
现在你走吧。
你出来时班吉还在哭吗?
走吧。
我们跨过了小河沟看见了家里的屋顶然后又见到了楼上的窗子。
他现在睡了。
我得停下脚步把院门闩上,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继续往前走。空气中有雨的气息,但是雨还下不下来,忍冬的香味开始透过花园的栅栏传过来开始传过来她走到阴影里去了,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这时候。
凯蒂。
我在台阶下停了步,我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
凯蒂。
这时我又听见她的脚步声了,我伸出手去碰碰她,不温暖但也不凉。她的衣服仍旧有点儿湿。
你现在爱他吗?
她屏住气即使呼吸也是呼吸得极慢好象在很远的地方。
凯蒂你现在爱他吗?
我不知道。
在灰蒙蒙的灯光之外一切东西的黑影都象是一潭死水里泡着的死猫死狗。
我真希望你死。
你这样希望吗?你现在进不进屋。
你现在脑子里还在想他吗?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这会儿在想什么?告诉我。
别这样,昆丁。
你闭嘴,你听见没有。你闭嘴,你到底闭嘴不闭嘴。
好吧,我不响就是了,咱们要把大家吵醒了。
我要杀死你,你听见没有。
咱们上秋千那边去,在这儿他们会听见你的声音的。
我又没喊你说我喊了吗。
没有,别吱声了,咱们会把班吉吵醒的。
你进屋去,你现在就进去。
我是要进屋去,你别嚷嚷呀。我反正是个坏姑娘你拦也拦不住我了。
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这不是我们的过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
嘘,来吧,快去睡觉吧。
你没法逼我去睡觉,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
我终于看见他①了,他刚刚走进理发店。他眼光朝店门外看去。
①这里的"他"是达尔顿·艾密司。刚才的事情发生后几天,昆丁在理发店里见到他。
我走上去等了片刻。
我找你找了有两三天了。
你早就想找我吗。
我要找你谈谈。
他很快三两下就卷好一支香烟大拇指一捻又擦亮了火柴。
此处不是谈话之处,是不是我到什么地方去看你。
我到你房间去,你不是住在旅馆里吗?
不,那儿不太合适,你知道小溪上的那座桥吗?就在那什么的后面。
知道,行啊。
一点钟行不行。
我转身走了。
打扰你了。
我站住脚步回过头去看。
她好吗?
他的模样就象是青铜铸就的。
她现在有什么事需要找我吗?
我一点钟在那儿等你。
她听见我吩咐T.P.一点钟给"王子"备好鞍她一直打量着我,饭也吃不下她也跑过来了。
你想去干什么?
没什么我想骑马出去溜达难道不行吗?
你是要去干一件事是什么事呀 ?
这不干你的事,娼妓,你这娼妓。
T·P·把"主子"牵到边门的门口。
我不想骑它了,我要走走。
我顺着院子里的车道走,走出院门拐进小巷。这时我奔跑起来,我还没走到桥头便看见他靠在桥栏上他那匹马拴在林子里他扭过头来看了看接着便把身子也转了过来但是直等我来到桥上停住脚步他才抬起头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树皮,他从上面掰下一小片一小片扔到桥栏外面的水里去。
我是来告诉你,你必须离开这个小镇。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块树皮,慢吞吞地扔到河里瞧着它在水面上漂走。
我说过了你必须离开这个小镇。
他打量着我。
是她派你来说这话的吗?
我说你必须走,不是我父亲说的也不是任何人说的就是我说的。
听着,先别说这些,我想知道她好不好家里有人跟她过不去不?
这种事不劳你来操心。
接着我听见自已说我限你今天太阳下山之前非离开本镇不可。
他掰下一块树皮扔进水里然后把那片大树皮放在桥栏上,用他那两个麻利的动作卷了一支烟把火柴一捻让它旋转着落到栏杆外面去。
要是我不走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杀死你,别以为我又瘦又小跟你相比象个小孩。
烟分成两缕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飘浮在他的面前。
你多大了?
我开始颤抖起来,我的双手都按在栏杆上,我思付假如我把手藏到背后去他会猜透这是为了什么?
我限你今天晚上一定得走 。
听着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班吉是那傻子是不那么你呐?
昆丁。
这句话是我自然而然溜出嘴来的其实我根本不想告诉他。
我限你到太阳下山。
昆丁。
他慢条斯理地在桥栏上弹了弹烟灰,他干得又慢又细致仿佛是在削铅笔我的手不打颤了。
听着,何必这么认真这又不是你的过错,小毛孩子如果不是我也会是别的一个什么男人的。
你有姐妹没有,你有没有?
没有,不过女人全一样都是骚货。
我伸手揍他,我那摊开的巴掌抑制了捏拢来揍他的冲动。他的手动得和我的一般快,香烟落到桥栏外面去了,我挥起另一只手他又把它抓住了,动作真快,香烟都还没落到水里他用一只手抓住我的两只手,他另一只手倏地伸到外衣里面腋窝底下,在他身后太阳斜斜地照着一只鸟在阳光外面不知什么地方啁鸣我们对盯着那只鸟还在叫个不停。他松开了我的两只手。
你瞧这个。
他从桥栏上拿下树皮,把它扔进水里树皮冒到水面上水流挟带着它漂去他那只松松地拿着手枪的手搁在桥栏上,我们等待着。
你现在可打不着了。
打不着吗?
树皮还在往前漂林子里鸦雀无声,我事后才又听到鸟的啁鸣和水的汩汩声,只见枪口翘了起来他压根儿没有瞄准那树皮就不见了。接着一块块碎片浮了起来在水面上散开,他又打中了两块碎片都不见得比银元大。
我看这就够了吧。
他把弹膛转过去朝枪管里,吹了一口气,一缕细细的青烟消散在空中。他把那三个空弹膛袋上子弹把枪膛推了回去,然后枪口朝自己,把枪递给我。
干什么?我又不想跟你比枪法?
你会用得着的,你方才不是说要干一件事吗?我把它给你,你方才也看到了它挺好使的。
把你的枪拿走。
我伸手揍他。等他把我的手腕捉住了,我还是一个劲儿地想揍他。这样有好一会儿,接着我好象是通过一副有色眼镜在看他,我听到我的血液涌跳的声音,接着我又能看到天空了,又能看到天空前面的树枝了,还有斜斜地穿过树枝的阳光。他正抱着我,想让我站直。
你方才揍我了是吗?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什么?
是的,揍了你。现在觉得怎样?
没什么,放开我吧。
他放开了我,我靠在桥栏上。
你没什么吧?
别管我,我很好。
你自己能回家吗?
走吧,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你大概走不了,还是骑我的马吧。
不要,你走你的。
你到家后可以把缰绳搭在鞍头上,放开它,它自己会回马棚去的。
别管我,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我倚在桥栏上,望着河水,我听见他解开了马跨上坐骑走了过来。一会儿我耳朵里只有潺潺水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接着又听到了鸟叫声,我从桥上下来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我把背靠在树干上头也斜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一片阳光穿过树枝落在我的眼帘上。我挪动了一下身子,依旧靠在树上我又听到鸟在叫了,还有水声接着一切都仿佛离远了,我又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在那些令人难熬的日日夜夜之后,我现在倒反而觉得很轻松那时忍冬的香味从黑暗里钻出来进入我的房间我甚至正竭力想入睡,但过了一会儿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打我。他假装说打了那也是为了她的缘故我却象一个女孩子那样的晕了过去。不过即使这样也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坐在树下背靠着树斑斑点点的阳光,拂撩着我的脸仿佛一根小树枝上的几片黄叶。我听着瀑漏水声,什么都不想,即使我听到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我坐在那里眼睛闭着听到了马蹄站停在沙地上,踏着发出沙沙声,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感到她急急地摸索着的手。
傻瓜,傻瓜你受伤了吗?
我张开眼睛,她的双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
我不知道你们在哪个方向,直到后来听见了枪声。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哪儿,我没想到他和你会偷偷地跑出来较劲儿,我没想到他居然会...
她用双手抱住我的头,用力推我的头去撞那棵树。
别别别这样。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停一停别撞了。
我知道他不会打你的,我知道不会的。
她又想推我的头让它去撞树。
我方才告诉他再也不要来找我了。我告诉他了。
一九一零年二月六日(二)(3)
她想挣脱她的手腕。
放开我。
别这样,我比你劲儿大,别这样。
放开我,我一定得追上他,要他。放开我呀,昆丁。求求你放开我放开我。
突然之间她不再挣扎了她的手腕松瘫了。
好吧,我可以告诉他,使他相信我每一次都能使他相信我的话是对的。
凯蒂。
她没有拴住"王子"它随时都可能拔脚往回跑,只要它产生了这个想法。
他每一次都愿意相信我的话。
你爱他吗,凯蒂?
我什么他?
她瞧着我,接着一切神采从她眼睛里消失了,这双眼睛成了石像的眼睛一片空白视而不见静如止水。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咽喉上。
她抓住我的手让它贴紧在她咽喉上。
现在说他的名字。
达尔顿·艾密司。
我感觉到一股热血涌上她的喉头猛烈地加速度地怦怦搏动着。
再说一遍。
她的脸朝树林深处望去,那里阳光斜斜地照在树上鸟儿身上。
再说一遍。
达尔顿·艾密司。
她的血不断地向上涌在我手掌下面一阵接一阵地搏动。
血不断地流淌,流了很久,①可是我的脸觉得发冷象是死了似的,我的眼睛,还有我手指上破了的地方又感到刺痛了一我能听到施里夫在压水泵的声音。接着他端着脸盆回来,有一片暗淡的天光在盆里荡漾,它有一道黄边,象一只褪色的气球,然后又映出了我的倒影。我想从里面看清我自己的脸。
"血不流了吧?"施里夫说。"把那块布给我。"他想从我手里把它取走。
"当心,"我说,"我自己来吧。是的,血差不多止住了。"我又把布片浸在水盆里,戳破了那只气球,布片上的血迹化开在水里。"我希望有一块干净的布。"
"最好能有一片生牛肉贴在眼睛上,"施里夫说,"真糟糕,你明天不出现一只黑眼圈那才怪哩。那小子真浑,"他说。
"我是不是也把他打伤了一点?"我拧干手帕,想把我背心上的血迹擦干净。
"这你是擦不掉的,"施里夫说。"你得送到洗衣房去才行。好了,把手帕贴在眼睛上吧,那不是更好吗。"
"我可以擦去一些血迹,"我说。不过并没什么效果。"我的昆丁与吉拉德打了一架,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刚才的思想活动都是他昏迷时的潜意识活动。硬领成了什么模样啦?可我也说不上来,"施里夫说。"按在眼睛上呀。这样。"
①回到"当前",上接169页第5行仿宋体字后面。
"省心,"我说,"我自己也会按的。我一点也没打伤他吗?"
"也许你揍着他一两下。不过我那时不是在往别处看就是在眨眼。他可是把你打了个落花流水。把你打得都无处躲藏。你干吗要挥动拳头跟他打架?你这大傻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我说。"我就是担心设法把背心弄干净。"
"唉,别操心你那些个衣服了。你眼睛还疼不疼?"
"我觉得挺好,"我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紫色的、一动不动的了,在屋子的山墙上面,天空从绿色一点点褪成了金色,没有一丝儿风,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直直地升入天空。我又听见水泵声了。一个男人拿了一只桶在接水,上边压水泵上边扭过头来看我们。有个女人经过了门口,不过她并没有朝外张望。我听见不知什么地方有一头牛在哞哞叫着。
"好了,"施里夫说。"别管你的衣服了,把手帕按在眼睛上吧。明天一早我就替你把衣服拿出去洗。"
"好吧。我很懊恼,至少我是应该流些血在他的衣服上的。"
"那个浑小子。"施里夫说。斯波特从屋子里出来,穿过院子,他大概是在里面和某个娘们聊天。他又用他那种冷冷的、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
"哼,小子,"他说,打量着我,"你为了找乐子,真肯玩命啊。先是拐骗小姑娘,接着又是打架。你往常放假都干些什么消遣,是放火烧别人的房子吗?"
"我挺好,"我说。"布兰特太太说什么了没有?"
"她因为吉拉德给你放了血正在劈头劈脸地骂他呢。等她见到你,也会因为你让他把你打出血来把你臭骂一顿的。她倒不反对打架,不过见到流血让她心烦,我想你设能不让自己流血,这使你在她心目中社会地位降低了一等。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当然罗,"施里夫说,"既然你没法让自己投胎在布兰特家,不得已求其次,只好视情况而定,或是跟布兰特家的人通奸,或是喝醉了酒跟他们家的人打架罗。"
"一点儿不错,"斯波特说。"不过依我看昆丁也没有喝醉嘛。"
"他是没喝醉,"施里夫说,"你非得喝醉了才能壮起胆子跟那浑小子打架的吗?"
"嚯,看到昆丁被打得这么惨,我想我是非得喝得酩酊大醉了才敢这么干的。吉拉德这手拳是在哪儿学的?"
"他每天都进城到麦克的训练班去学的,"我说。
"是吗?"斯波特说。"你打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猜是这样的吧。是啊。"
"再把布沾沾湿吧,"施里夫说。"再打点干净水来要不要?"
"这样就行了,"我说。我把手帕又浸浸湿,重新敷在眼睛上。"真希望能有什么东西来把背心擦擦干净。"斯波特还在打量着我。
"喂,"他说,"你方才干吗要打他?他说了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干吗要打他。"
"我只知道你忽然跳起来,嚷道,'你有姐妹吗?你有吗?'吉拉德说没有,你就打他。我注意到你一个劲儿地瞅着他,不过你象是根本没注意旁人在说些什么,突然之间却蹦起来问他有没有姐妹。"
"啊,他跟平时一般在夸夸其谈呗,"施里夫说,"吹他情场如何得意。你还不知道吗,只要有姑娘在跟前他一直如此,让她们摸不着头脑。闪烁其词啦、故弄玄虚啦,说得个天花乱坠不着边际让他告诉我们他在大西洋城怎么跟一个妞儿约好在跳舞厅见面,他却失约让她白等,自己回到旅馆去睡大觉,躺在床上,不免替对方感到伤心,因为自己'放了生',没能侍候她,满足她的要求。接着又大谈肉体的美,而一切烦恼也由此产生,女人是怎样的贪得无厌,除了仰卧在床上别的什么也干不了。丽达①躲藏在树丛里,呜咽着呻吟着等那只天鹅出现,懂吗。这个狗娘养的。我自己都想揍他一顿。不过,要是我,我就会抢起他妈妈放酒的那只篮子,往他脑袋上扣下去。"
"噢,"斯波特说,"你真是个捍卫女人的英雄。小子,你所引起的反应不仅有钦佩,而且还有恐惧。"他冷冷地嘲讽地打量着我。"我的老天爷啊,"他说。
"我打了他,觉得很抱歉,"我说。"我样子很狼狈,这样回去道歉恐怕太难看了吧?"
"道歉个屁,"施里夫说,"让他们见鬼去吧。咱们回城里去。"
"我看他应该回去,好让他们知道他打起架来很有绅士气派,"斯波特说。"我是说,挨打起来很有绅士气派。"
"就这副模样?"施里夫说,"浑身上下全都是血?"
"那,好吧,"斯波特说,"你们自己知道怎么办最好。"
"他可不能光穿着衬衣到处乱跑。"施里夫说,"他还不是个四年级生呢。来吧,咱们回城里去吧。"
"你不用陪我,"我说。"你回去参加野餐吧。"
"还野什么餐,"施里夫说。"咱们走吧。"
"那我跟他们怎么说呢?"斯波特说。"告诉他们你和昆丁也打了一架,行吗?"
①希腊神话中斯巴达王泰达鲁斯之妻,大神宙斯常常变成天鹅来与她幽会。
"什么也不用说,"施里夫说。"跟她说她的东道权也只能维持到太阳下山时为止、来吧,昆丁。成要向那边那个女人打听最近的区间车站在——"
"不,"我说,"我现在还不想回城。"
施里夫站住了,瞧了瞧我。他转过身子时,他的眼镜片象两只小小的黄月亮。
"你打算干什么?"
"我现在还不想回城。你回去参加野餐吧。告诉他们我不能参加了,因为我衣服都弄脏了。"
"听着,"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挺好的。你和斯波特回去吧。咱们明天再见。"我穿过院子朝大路走去。
"你知道车站在哪儿吗?"施里夫说。
"我能找到的。咱们明天见。告诉布兰特太太我感到很抱歉,因为我破坏了她的郊游。"他们两人站在那儿看着我。我绕过屋角。有条石块铺的小路直通大路。小路两旁栽满了攻瑰花。我穿过院门,来到大路上。大路是往下倾斜的,通向树林,我能辨认出停在路边的那辆汽车。我爬上小山,越往上走光线就越亮,快到山顶时我听到一辆汽车的声音。在暮色苍茫中它听起来仿佛离我相当远,我站住了脚步倾听。我已经看不清那辆汽车了。可是施里夫依然站在房子前面的大路上,朝小山顶上眺望。在他身后,屋顶上有一派黄光,就象是一抹油彩。我举起手来挥了挥,接着便翻过山头,一面仍然谛听汽车的声音。这时房子看不见了,我在绿色与黄色的光线中站停脚步,听到汽车的声音越来越响,直到快听不见时它忽然停住了。我等待着,直到它又响了起来。接着我继续往前走去。
我下山时天光逐渐地暗淡下来,可是在这期间光的质地却没有变,仿佛在变的、在减弱的是我而不是那光线,现在大路没入了树林,但你在路上仍然能看得清报纸。不久之后我来到一条小巷口。我拐了进去。这儿比大路显得局促,显得更暗一些,可是当它通到无轨电车站时——这儿又有一个候车亭——光线依然没有变。在小巷里走过之后,车站上显得豁亮些,好象我在小巷里度过了黑夜现在已经天亮了。车子很快就来了。我上了车。人们都扭过头来看我的眼睛,我在车厢左边找到了一个空座①。
车子里灯亮着,因此我们在树丛里驶过时,除了我自己的脸和坐在过道对面的那个女人②以外,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顶帽子,帽子上插了根断了的羽毛,可是等电车走出林子,我又能看见微弱的天光了,还是那种光质,仿佛时间片刻之间的确停滞了,太阳也一直悬在地平线底下似的。接着我们又经过了曾有个老人在那儿吃纸口袋里的东西的木亭,大路在苍茫暮色中伸展向前,进入了晦暗之中,我又感到河水在远处平静、迅疾地流动着。电车继续向前疾驰,从敞开的车门刮进来的风越来越大,到后来,车厢里充满了夏天与黑夜的气息,唯独没有忍冬的香味。忍冬是所有的香味中最最悲哀的一种了,我想。我记得许多种花的香味。紫藤就是其中之一。逢到下雨天,当妈妈感到身子还好,能坐在窗前时,我们总是在紫藤架下玩耍。如果妈妈躺倒在床上,迪尔西就会让我们加上一件旧衣服,让我们到雨中去玩,因为据她说雨对小孩子并没有什么坏处。倘若妈妈没躺在床上,我们总是在门廊上玩,一直到她嫌我们太吵了,我们这才出去在紫藤架下玩耍。
①昆丁左眼挨打,他故意坐在左边不让人们看见他的黑眼圈。
②指车窗玻璃上反映的形象。
这儿就是今天早上我最后看到大河的地方,反正就在这一带。我能觉出苍茫暮色的深处有着河水,它自有一股气味。在春天开花的时节遇到下雨时到处都弥漫着这种香气,别的时候你可并不注意到香气这么浓,可是逢到下雨一到黄昏香味就侵袭到屋子里来了,要就是黄昏时雨下得多要就是微光本身里存在着一种什么东西。反正那时香味最最浓郁,到后来我受不了啦,躺在床上老想着它什么时候才消失什么时候才消失啊。车门口吹进来的风里有一股水的气息,一种潮湿的稳定的气息。有时候我一遍遍地念叨着这句话就可以使自己入睡,到后来忍冬的香味和别的一切掺和在一起了,这一切成了夜晚与不安的象征。我觉得好象是躺着既没有睡着,也并不醒着,我俯瞰着一条半明半暗的灰蒙蒙的长廊,在这廊上一切稳固的东西都变得影子似的,影影绰绰,难以辨清。我干过的一切也都成了影子,我感到的一切为之而受苦的一切也都具备了形象,滑稽而又邪恶莫名其妙地嘲弄我。它们继承着它们本应予以肯定的对意义的否定,我不断地想,我是我,不是谁,不是不是谁。
隔着苍茫的暮色我能嗅出河弯的气味,我看见最后的光线懒洋洋而平静地依附在沙洲上,沙洲象是许多镜子的残片,再往远处,光线开始化开在苍白澄澈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就象远处有些蝴蝶在扑动似的。班吉明那孩子。他老爱坐在镜子的前面,百折不挠的流亡者在他身上冲突受到磨练沉默下去不再冒头。班吉明我晚年所生的被作为人质带到埃及去的儿子。①哦班吉明。迪尔西说这是因为母亲太骄傲了,所以看不起他。他们象突然涌来的一股黑色的细流那样进入白人的生活,一瞬间,象透过显微镜似的将白人的真实情况放大为不容量疑的真实;其余的时间里,可只是一片喧嚣声,你觉得没什么可笑时他们却哈哈大笑,没什么可哭时又嘤嘤哭泣。他们连参加殡葬的吊唁者是单数还是复数这样的事也要打赌。孟菲斯有一家妓院里面都是这样的黑人,有一次象神灵附体一样,全都赤身裸体地跑到街上。每一个都得三个警察费尽力气才能制服。是啊耶稣哦好人儿耶稣哦那个好人。
①见《圣经·创世记》,第四十二章第三十六节,原话是便雅悯(班吉明)之父雅各说的,与此句不尽相同。上一句中的"百折不挠的流亡者"应指便雅悯之兄约瑟。
电车停了。我下了车,人们又纷纷看我的眼睛。来了一辆无轨电车,里面挤满了人。我站在车厢门口的后平台上。①
"前面有座,"卖票的说。我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左边并没有空位子。
"我就要下车的,"我说。"就站在这儿得了。"
我们渡过了河。那座桥坡度很小,却高高地耸立在空中,在寂静与虚无里,黄色、红色与绿色的电火花在清澈的空气里一遍又一遍地闪烁着。
"你还是上前面去找个座位吧,"售票员说。
"我很快就要下车的,"我说,"再过两个街口就到了。"
电车还没到邮局我就下来了。野餐的人现在准是围成一圈坐在什么地方,接着我又听见了我的表声,我开始注意谛听邮局的钟声,我透过外衣摸了摸给施里夫的那封信,榆树那象是被蚕食过的阴影在我的手上滑过。我拐进宿舍楼的四方院子时钟声真的开始打响了,我继续往前走,音波象水池上的涟漪那样传过我身边又往前传过去,一边报时:是几点差一刻?好吧。就算几点差一刻吧。
①昆丁跳下郊区电车,又换了一辆开往哈佛大学的电车。
我们房间的窗户黑漆漆的。宿舍入口处阒无一人。我是贴紧左边的墙进去的,那儿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道螺旋形的扶梯通向阴影中,阴影里回荡着一代代郁郁不欢的人的脚步声,就象灰尘落在影子上一样、我的脚步象扬起尘土一样地搅醒了阴影,接着它们又轻轻地沉淀下来。
我还没开灯就看到了那封信,它在桌子上用一本书支着,好让我一眼就能看见。把他①叫作我的丈夫。接着斯波特说他们要上什么地方去野餐;要很晚才能回来,而布兰特太太另外还需要一个骑士。不过那样一来我又会见到他②了,他一小时之内是回不来的因为现在六点已经过了③。我把我的表掏出来,听它嘀嗒嘀嗒地报导着时间的逝去,我不知道它是连撒谎都不会的。接着我把它脸朝上搁在桌子上,拿过布兰特太太的信,把它一撕为二,把碎片扔在字纸篓里,然后我把外衣、背心、硬领、领带和衬衫一一脱下,领带上也沾上了血迹,不过反正可以给黑人的。没准有了那摊血迹他还可以说这是基督戴过的呢。我在施里夫的房间里找到一瓶汽油,把背心摊平在桌子上,只有在这儿才能摊平。我打开汽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