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八月之光(出书版)》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完结】 > 【书香门第】八月之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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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他很快便睡着了,几乎立即响起鼾声。谁要停下来俯视椅里躺睡的人,都会瞧见映着天空的两片眼镜后面那张单纯质朴、充满宁静和自信的脸。可是没有人来瞧,尽管六小时之后他醒来却似乎相信有谁叫过他。他猝然坐起身,椅子吱嘎直响。“噢?”他说,“噢?什么事?”可是周围连个人影也没有,他四下打量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在等,带着专注和自信的神色,而且脸上仍然带着焕发的容光。“我原先希望睡一觉就把它睡掉了,”他不假思索地想道,“不。我的意思是说希望。我脑子里想的是担心。看来我是沉溺其中了。”他想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开始搓手,先是缓慢地带着一丝内疚。“我已经听其自然了。而且我会准许自己这样做。是的。也许这也是全然该由我自己决定的事,因此,我允许自己这样做。”于是他这样说了出来,还在想我接生下来的那个小孩。我还没有同名的人呢。我知道有不少感恩戴德的母亲以接生医生的名字来替孩子命名。可这事,还有拜伦。不用说拜伦会占先。她必然还会生孩子,生更多的他脑海里记起那年轻结实的身体,即使在分娩的剧痛中仍显得安宁无惧。更多的子女,许许多多。那将是她的生活,她的命运。善良的人们安静地生活,为可爱的大地繁衍后代,从从容容地孕育出一代又一代的母亲和女儿。可是下一个生命该由拜伦播种。值得可怜的人,尽管他刚才让我一路走回家来。

他进入屋内,修好面,脱下睡衣,又穿上昨天脱下的衬衣,套上硬领,结好细麻布领带,戴上巴拿马草帽。往小木屋去一趟并没比他刚才回家花的时间长,尽管这次他穿过树林走,挑了条更为艰难的路。“我得这样多走走,”他想,太阳间断地晒在他身上,他感受到热力,闻到荒野间肥沃土壤的气息,树林的清新,喧噪声中别有一种宁静。“我本来也不应当丢掉这习惯的。可是说不定它们两个都会重新恢复,要是它本身不同于祈祷。”

他从树林的另一边走出来,到了小木屋背后的牧场边沿。他的目光越过小木屋望见那一丛树林,树丛中当初那幢耸立的楼房已被烧毁,旧日的房板屋梁已化作无声的灰烬,虽然他从这儿看不清。“可怜的女人,”他想,“可怜的不曾生育的女人。要是再活上一个星期,幸运就会回到这片土地。幸运和生命就会回到这些贫瘠荒芜的田土。”他仿佛能看见、能感到四周的肥沃土地的幽灵,这一带黑人居住区充满盎然生机,回荡着欢声笑语,到处是生育旺盛的母亲,家家户户的门前嬉戏着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而那幢高大的楼房仿佛重新再现,热热闹闹,三代人欢乐地生活在一起。他走到小木屋,也不敲门便一面伸手推门,一面兴高采烈地大声说道:“能让医生进屋吗?”

小屋里空空的,只剩下母亲和孩子。她坐在行军床上,身子靠着,孩子正在怀里吮奶。海托华进屋时她连忙把床单往上拉,掩盖露出的胸部,同时毫不惊慌地却又十分警觉地瞧着门口,露出一副安详而又热情的面容,就要解颐一笑。他看见这表情逐渐在消失。她说:“我以为——”

“你以为是谁?”他说,声音宏亮,他走到行军床边,低头看着她,看着婴孩那张皱巴巴的赤褐色小脸,孩子悬在母亲胸部,仿佛没有身躯,仍然睡眼惺忪。她把床单更紧地贴在胸膛,态度谦和而又安静,而站立在她身旁的人显得憔悴,大腹便便,头顶光秃,脸上倒露出和蔼愉快、得意扬扬的神情。她埋头注视着孩子。

“看来他老是离不开手。我以为他睡了把他放下,他马上叫唤起来,我只好又抱起他。”

“你不应当独个儿留在这里,”他环视了一下室内,“哪儿去了——”

“她也走了。进城去了。她没说,但她准是去了那儿。他溜出去了。她醒来问我他哪儿去了,我说他出去了,于是她便跟了去。”

“去城里?溜出去?”接着他轻轻地“哦”了一声,面孔变得严肃了。

“她整天都盯着他,他也老在注视她。这我看得出来。他假装睡着的样子,她却真以为他睡着了,于是晚饭后不再盯住他了。她昨晚通宵没休息,晚饭后她坐在椅子里打起盹来。他盯着她,轻手轻脚地从那张床上起来,朝我眨巴眼睛,斜视着我。他朝门边走去,还扭过头来对我挤眉弄眼,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我没打算阻止他,也没想叫醒她。”她注视着海托华,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变得严峻。“我也怕那样做。他讲话古里古怪的。他瞧我的那神情,好像他朝我挤眉弄眼的目的不是阻止我叫醒她,而是要我明白,一旦我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我害怕了。于是我抱着孩子躺在这儿,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惊醒了。这时我才明白她本来没想睡着。仿佛她一醒来便立即跑向他睡的床,不相信他已经溜走似的摸了床上一把。她站在那床边,把床单翻来翻去,好像以为他钻进了床单似的。然后她瞧了我一眼。她没有挤眉弄眼,可我几乎希望她那样做。她问我,我告诉了她,她戴上帽子便出门了,”她看着海托华,“她走了我挺高兴。我想不该这样说,她帮了我这许多忙。可是……”

海托华站在行军床边。他似乎看不见她了。他的面容十分严肃,站在这儿的一会儿工夫他差不多老了十岁。也许他的面容这时应当如此,他进屋时的表情与现在完全两样了。“进城,”他说,这时他的眼神才清醒过来,又能看清东西了。“唉,现在无能为力了,”他说,“不过,闹市区的人,神志清醒的人……那儿总有几个这样的人……他们走了你为什么感到高兴?”

她低下头。她的手在婴儿头上晃动,不是在抚摸,一种本能的动作,多余的动作,显然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很友好。不止是友好。一直抱着孩子让我休息。她想一直抱着他坐在那把椅子里——请您原谅,我还没请您坐呢。”她看着他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她坐在能看见他睡在床上的地方,看清楚他睡着了。”她瞧着海托华,目光专注,充满疑问。“可她老在叫小孩乔,小孩不叫这名儿。她老在……”她看着海托华,这时她的目光显得困惑,满腹疑虑。“她不断谈到——她有点儿迷迷糊糊的。有时我也给弄糊涂了,听着听着,不得不……”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在摸索着试探着。

“迷迷糊糊?”

“她不断在谈孩子,好像他的爸是……那个关在监牢的人,那个克里斯默斯先生。她老在唠叨,然后我也给弄迷糊了,好像有时我不能——像是我也给搞昏了,以为他的爸就是那个克里——克里斯默斯先生——”她注视着他,仿佛格外费了一番努力。“可是我知道不是那样。那太可笑了。只是因为她老在念叨个不停;也许是我身子还虚弱,我给搅糊涂了。可是我害怕……”

“害怕啥?”

“我不愿意给搅得糊里糊涂的。我害怕她会把我弄糊涂,像人们说的,斜惯了眼要改也改不过来了……”她不再注视他,一动不动,但能感到海托华在注视她。

“你说孩子的名字不叫乔。那叫啥名呢?”

有好一会儿她没瞧海托华。然后她抬起头来立即说道,完全是脱口而出:“我还没给他取名呢。”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自他进屋以来,他好像才第一次看清她。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刚刚梳过,面容也精神多了;他看见一把梳子,一块破镜片,半掩在床单里,像是当他进屋时才匆匆忙忙塞进去的。“我进来时你在盼望什么人。不是我,在盼谁呢?”

她没有转过脸去,面容坦然,既不装得天真也不故意掩饰,既不慌乱也不沉静。“盼望?”

“你在盼拜伦·邦奇,对不对?”她的脸仍然没转开。海托华的面容冷静,镇定而又温和。然而其中却隐藏着坚毅无情的神色,她曾在一些善良人的面孔上见过,通常是男人,在她认识的男人中间。他凑过去把手放在她正托着孩子的手上。“拜伦是个忠厚的好人,”他说。

“嗯,我知道这个,同别人一样了解他。比大多数人更了解他。”

“你是个好女人。会是的,我不是指——”他赶紧说。然后又住了口。“我刚才指的不是——”

“我想我明白,”她说。

“不,不是这个。这并不要紧。这算不了什么。一切看你自己打算怎么办,这以后。对你自己。对别人。”他瞧着她,她并不转开脸。“打发他走吧。让他离开你。”他们彼此望着。“让他走开吧,孩子。你的年龄可能不比他的一半大多少,可你的生活经历超出了他的两倍。他永远超不过你,赶不上你,因为他浪费掉的岁月太多了。而且他一事无成,像你们这些人一样无法弥补。他再也无法回头重新做起,正像你无法回头勾销往事。你生了一个男孩,不是他的,而是另一个男人的。你会强行给孩子的生活加进两个男人,却仅有三分之一个女人;就算他白活了三十五岁,就算他的生活注定要受到侵犯,也别让他所受的侵犯有两个人知道。打发他走吧。”

“这不是该我做的事。他是自由的。问问他。我从没有想过要留下他。”

“这就对了。你多半也无法留住他,即使你想这样做。这就对了。你要是知道该如何打发他走就好了。但真要是那样,你就不会躺在这张床上,怀里抱着这个婴儿。你不想叫他走?你不愿说这句话?”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就在五天前我明确地对他说过不行。”

“不行?”

“他要我嫁给他。别再等待。我说不行。”

“你现在还会说不行吗?”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是的,现在我还会说不行。”

他舒了口气,坐在那儿臃臃肿肿地偌大一堆。他的面孔再次变得无精打采,疲惫不堪。“我相信你。你会继续这样说,在你见了……”他再次盯着她,目光专注严峻。“他到哪儿去了?拜伦?”

她看着他。隔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地说:“我不知道。”她看着他,她的面孔突然变得空虚无力,仿佛曾使它显得充实坚定的东西就要流失干净,现在什么也没留下,没有掩饰,没有警觉,也没有谨慎。“今天上午十点左右他来过。没有进屋,只到门口,站在那儿瞧着我。从昨晚起我还没有见过他,他还没见到婴儿,我说:‘进来瞧瞧他。’他站在门边看着我,说道:‘我来问问你,啥时候要见他。’我问:‘见谁?’他说:‘他们可能得派个人跟他一块儿来,但我可以说服肯尼迪让他单独来。’我问:‘让谁来?’他说:‘卢卡斯·伯奇。’我说:‘好吧。’他说:‘今天晚上行吗?’我说:‘行。’于是他离开了。他只是站在那儿,然后就走了。”她开始哭泣,他绝望地看着她,像所有男人一样在女人的眼泪面前毫无办法。她端直地坐着,孩子抱在怀里,哭声不大,也不剧烈,但带着孤苦无望的凄凉神情,也不掩住面孔。“而现在你却老在问我是不是说过不行,我已经说过不了,你还要问,不断地问。现在他早已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坐在那儿,她终于低下头去。他站起身,立在她的旁边,把手抚在她低垂的头上,心里想着谢谢上帝,求上帝帮助我。谢谢上帝,求上帝帮助我。

他找到了克里斯默斯常走的穿过树林直抵刨木厂的旧道。他先前不知道这条路,但当他发现这条路伸去的方向,欣喜之下他仿佛觉得这是个吉兆。他相信她,但想加以证实,纯然由于亲耳听见就会感到喜悦。他到达刨木厂时刚好四点钟。他去办公室询问。

“邦奇?”记账员说,“你在这儿找不到他了。今天上午他辞去了活儿。”

“是这样,是这样,”海托华说。

“为公司干了七年,还加上星期六下午。今天上午他却来说不干了。没说明原因。这些乡下人办事就是这样。”

“是的,是的,”海托华说,“这些乡下人可是好人啊,善良的男人和女人。”他退出办公室。进城的路经过刨木房,拜伦干活的地方。他认识工头穆尼。“我听说拜伦·邦奇不会再同你一起干活了,”海托华停下步说。

“是呀,”穆尼说,“他今天上午辞去的。”可是海托华没听他讲话;穿着工装的工人瞧着这个寒碜、形相古怪、似曾相识的人,见他以欣喜的颇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墙头、木板和神秘的机器;这机器及其用途他完全不懂,甚至没听说过。“你要是想见他,”穆尼说,“我想你可以在城里的法院找到他。”

“在法院?”

“是的,先生。大陪审团今天开会,特别会议。对杀人凶手起诉。”

“噢,是的,”海托华说,“因此他去了。是的,一个好小伙子。再见,再见,先生们。再见了。”他继续往前走,穿工装的人在背后注视了他一会儿。他双手背在背后,一步步地行进,不作声地思索,安静而又感伤。“可怜的人。可怜的家伙。谁也没有、不可能有正当理由夺走别人的生命,更不要说一位在任的官吏,一位宣誓为大众服务的公仆。要是一位公众选出的知道自己并未吃过受害者(叫作受害者或别的什么名目都行)的苦头的官吏可以公开地定夺生死,那么我们如何能期望一个相信自己曾身受其苦的人会手软呢?”他继续走着,现在到了他屋前的街道。很快他就会看见篱栏,那块招牌,然后是那隐在八月的翠绿丛中的住宅。“原来如此,他竟然不辞而别。这些年来他帮了我许多忙,带给我不少消息。唉,带给我,专门说给我听。看来这是有意对我这样做的。这下一切都完结了。”

然而,这并没有完结。还有一桩事等着他呢。

十八

拜伦到了城里,发现中午才能见到警长,因为警长整个上午要参与特别陪审团的工作。他们告诉他:“你只好等等。”

“是的,”拜伦说,“我知道咋办。”

“知道咋办什么?”但他没有回答。他离开警长办公室,走到面对广场南边的圆柱门廊下站定。一根根石头圆柱从不高的石铺台面升起,顶上形成拱道,日晒夜露,石柱已被一代又一代在此抽烟聊天的人们弄脏。拱道门廊下一年四季总有不少人,带着一种庄重的漫无目的的神情(而且东一堆西一伙地呆站在那儿或者在懒洋洋地闲谈;有些人较为年轻,本镇人,拜伦知道其中有店员、年轻律师,还有商人,他们总是带着一副相应的权威神气,像是乔装的警察,却又不在乎那身乔装能不能掩盖警察的身份),穿工装的乡下人走动着,那神气像是在修道院的游廊上缓缓踱步的修士,他们彼此窃窃细语,谈庄稼谈钱财,不时默默地望一眼顶上的天花板,那上面大陪审团正在秘密会商剥夺一个人性命的问题,因为这个人杀害了一个女人,他们之中认识这人的不多,见过那女人的就更少了。他们进城时乘坐的马车和溅满泥土的汽车停在广场周围;街道上,商店里,随同当家人进城的妻子女儿三五成群地走着,漫无目的地悠哉游哉,像牧场上的牲口,像天空的浮云。拜伦呆呆地在那儿站了好一阵,既不倚墙也不靠柱;这个身材矮小的人在镇上生活了七年,然而乡里人知道他姓名或习性的人比知道那杀人犯或那被害者的更少。

拜伦并没有意识到这点。现在他完全不在乎,虽然这要在一个星期前会大为不同。要在那时他根本不会站在这儿,让大家有机会见他,也许认出他:拜伦·邦奇,到别人的作物倒伏的田地里去干活,半份收获也没得到。这家伙去照顾另一个人的臭婊子,而那家伙却忙着捞一千块钱赏金。他却一无所获。拜伦·邦奇去维护那个女人的好名声,当她的名声还好时却跟了另一个男人,结果两人都丢丑;拜伦自己掏钱保那家伙的杂种平安出世,得到的报酬只是听见婴儿的一声啼哭。他白忙了一场。还答应把那家伙带到她身边;而一旦他把那一千块钱弄到手,拜伦便不再有啥用处了,拜伦·邦奇“现在我可以走开了,”他想。他开始深深地呼吸。他能感到自己在深深吸气,像是每一次呼吸他的内脏都担心下一次不会有这次深,而且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同时他一直埋头看着自己呼吸,看着胸部,却看不见任何动静,这情景像炸药引信开始点燃,愈燃愈近要爆,要爆,爆!他的外部神情没有显出变化,从他面前经过瞧见他的人不会见到任何变化。这个个子矮小的人,你不会再次瞧他,你决不会相信他做过的那些事,他有过的那种感觉;他自己原来满以为:远在那边刨木厂里,又是星期六下午,他独自一人在那儿,遭殃的噩运不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他在人群中走动。“我得去个地方,”他想。他还来得及去那里:“我得去那个地方。”那会使他继续往前走。他还在这样念着已经来到寄宿舍。他的房间面向街道。他情不自禁地往那儿瞧,然后又移开目光,他想:“也许会看见有人在窗边读书或抽烟。”他走进门厅。他一上午都在耀眼的阳光下,进门后一时看不清东西,但能闻到潮湿的亚麻地毯和肥皂的气味。“还是星期一,”他想,“我已经把时间忘了。也许是隔了一周的星期一,看来应当是这样。”他没有呼唤。过了一会儿,他看得清楚些了。他听见厅后,也许是厨房里,有拖地板的声音。映射着长方形光线的后门敞开着,他看见比尔德太太的头伸出来,接着现出她全身的整个侧影,她正朝前厅走来。

“嘿,”她说,“是拜伦·邦奇先生呢。拜伦·邦奇先生。”

“是是呀,”他说。一面在想:“一个胖女人罢了,她的麻烦绝不会比一只洗拖把的水桶装的更多,犯不着做得像个……”他又一次想不起要用的一个词,而这个词海托华准知道、准会脱口而出的。“这好像没有他我什么事也干不了,而且没他帮忙我甚至不能思索。”“——是是呀,”他说。这时他站在那儿,甚至说不出口他是来向她告别的。“也许不是,”他想,“我相信一个人在一间房里住了整整七年,不会一天之内就搬走。只是我觉得这不该影响她出租那个房间。”“——我想还欠你一点儿房租吧,”他说。

她瞧着他,露出一副认真的面孔,却也轻松自在,不乏善意。“啥房租?”她问,“我以为你已经安顿下来了。决定住帐篷过夏。”她瞧着他。然后她轻言细语、关怀备至地对他说道:“我已经收过那房的房钱了。”

“噢,”他说,“是的,我明白。是的。”他静静地望了一眼擦干净的楼梯,梯上铺着有他自己一双脚磨损发毛的亚麻地毯。三年前新地毯刚铺上时,他是第一个踏脚上楼的房客。他说:“唔,我想我最好……”

对此她也立即答话,和和气气。“我已经给料理好啦。你留在房间里的东西我统统装进了你的旅行包,放在我的房里。你要不要自己去看看,呃?”

“不,我相信你把每一件……唔,我想我……”

她注视着他。“你们这些男人,”她说,“难怪女人有些对你们没耐心。你们糊里糊涂,连自己会不会干坏事都不知道。我看你们的鬼心眼不比针眼大。要不是总有女人来帮你们的忙,你们个个都得倒霉,不到十岁就哭哭啼啼上天堂去了。”

“我猜没谁来同你说她的坏话吧,”他说。

“没有,我不,我不需要嚼舌头。需要嚼舌头的女人也没来过。我不是说女人家不爱东说西说。可是你除了男人的见识之外还多少懂得点儿的话,你就知道女人家说的那些都是废话。只有男人家说话才正儿八经的。没有哪个女人相信败坏你和她的话。因为女人个个都明白她犯不着同你使坏心眼,甚至没把那生孩子的事看得有什么大不了。男人现在也没啥说的。她自己绝不会那样干。难道不是你和那个牧师还有知道她的人帮了她所有的忙吗?她干吗要不学好呢?你说给我听听。”

“对,”拜伦说。他此刻不再看她。“我只是来……”

不等他讲完,她又立即答道:“我猜你很快就要离开我们。”她注视着他。“今天上午他们在法院干了些啥?”

“我不知道,他们的会还没完呢。”

“这个我敢肯定。他们会尽量拖时间,瞎忙活,花费县里的公款;而收拾这种事,我们女人家在星期六晚上花上十分钟就办好了。简直是个傻瓜蛋。不是杰弗生镇少不了他。没有他不行。只是蠢透了,他会相信杀死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好处会比杀死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好处要多一些……我猜他们现在会放另一个人了吧。”

“噢——嗯,我想会的。”

“他们有阵子相信他帮了忙。所以要给他那一千块钱来表明善意。然后他们就可以结婚了。那倒还像话,对不对?”

“噢——嗯。”他感到她在注视他,却没有任何恶意。

“所以,我猜你就要离开我们了,你有点儿觉得像是在杰弗生镇呆腻了,是不是?”

“有点儿像。我想得换换地方。”

“哟,杰弗生可是个好镇子哩。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像你这样到处流动的人,到别的镇子照样会有怪事和麻烦事叫你搅不清的……你的旅行包可以先放在这儿,等你要走以前来取,要是你愿意的话。”

他一直等候到中午过后,直等到他相信警长已用过正餐。然后他朝警长家走去。他没进屋,等在门口,直到警长出门——一个胖子,两只聪明的小眼睛像云母片嵌在肥实沉静的脸上。他俩朝路旁走,走进庭院的一片树荫下。那儿没有凳子,他们也不蹲在脚后跟上,要在平时他们准会那样做的(他俩都是在乡间长大的)。警长静静地听小个子讲话,七年来这个不声不响的年轻人在镇上是个小小的神秘人物,而在过去七天里却几乎成了众矢之的,遭人攻击唾骂。

“我明白了,”警长说,“你认为现在该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那是他和她的事。不过,我认为他顶好去那儿看看她。我想该是那样做的时候了。您可以派个人跟他一块儿去。我对她讲了他今晚会去那儿。那以后他俩咋办是他和她的事,与我无关。”

“当然,”警长说,“那不是你的事。”警长瞧着对方的侧面。“现在你有啥打算,拜伦?”

“不知道。”他的脚在泥地上缓慢地移动,并且看着自己这样做。“我早就想上孟菲斯去。这样想已经有一两年了。我也许会去的。这些小城镇没啥意思。”

“还用说。孟菲斯不坏,在那儿生活会有城市的味道。自然,你没有家室拖累妨碍你。要是退转去十年,我还是单身汉那阵子,我多半也会去,说不定在那儿还会多挣几个钱呢。我猜你打算马上离开。”

“很快吧,我想。”他抬头望了一下,然后又埋下头。他说:“今天上午我辞去了刨木厂的活儿。”

“嗬,”警长说,“我猜你不是十二点后赶了不少路来这儿的,也不打算在一点钟前赶回去。哎,看起来——”他住口了。他知道天黑前大陪审团就会对克里斯默斯的罪行起诉,布朗——或者说伯奇——会成为一个自由人,除了在下个月还得作为目击者出庭作证。克里斯默斯既然毫不抵赖,他的出庭也无绝对必要,警长相信克里斯默斯为免受绞刑会乖乖服罪的。他想:“这没什么坏处,让那可恶的家伙去面对上帝的威严,哪怕一辈子就一次也好。”他说:“我看你说的那事就算定了。当然,像你说的,我得派一个人跟他一块儿去,就算他不会逃跑,还抱有希望得到那笔奖赏的一部分。不过,他到那儿之前,不得让他知道是去见谁。他还不知道这个吧。”

“是的,”拜伦说,“他不知道。还不知道她到了杰弗生镇呢。”

“所以我想派一个人押送他去。别告诉他理由:就送他去那儿。除非你愿意亲自带他去。”

“不,”拜伦说,“不,不。”但他却站着不动。

“我就这么办。我猜那时你已经离开了。我派人跟他去,四点钟行不行?”

“行,谢谢您,您的一片好意。”

“嗯。她到杰弗生镇后,除了我之外,不少乡亲都待她挺好。好啦,我不对你说再见的话。我想,说不定哪天你会再到杰弗生来。从没听说过有谁在这儿住过一阵便一去不回的。也许得除开关在那边牢狱里的家伙。可是我想他会服罪,免遭绞刑。对杰弗生镇来说,这个案子也可以了结了。那个自认为是他外祖母的老妇人可真够呛。我回家时那老头儿在市区又叫又闹,大骂乡亲们是胆小鬼,不敢把囚犯抓出监狱当场处以私刑。”说着他开始放声大笑。“他顶好小心点儿,不然珀西·格雷姆会派他手下那伙人把他抓起来的。”他收住笑声,平静下来。“真太难为她了。当女人可不容易呀。”他瞧着拜伦的侧面。“这桩事使我们许多人都受了不少苦。好啦,你不会过多久,说不定哪一天你会回来的。说不定下次回来杰弗生镇待你会好一些。”

当天下午四点钟,拜伦藏在一旁,看见一辆汽车开到后停下,押送人和那个他知道名叫布朗的人从车里钻出来朝小木屋走去。现在布朗没戴手铐了,拜伦看着他们走进小木屋,押送人把布朗往前一推,推进了门。然后门在布朗背后关上了,押送人在台阶上坐下,从衣兜里掏出旱烟袋。拜伦站起身。“我现在可以离开了,”他想,“我可以走了,就是现在。”他隐藏的地方是先前那幢大屋子耸立的草坪旁边的一处灌木丛。树丛对面拴着一头骡子,从小木屋和大路上都看不见。旧马鞍后边绑着一口破旧发黄的仿皮革的箱子。拜伦跨上骡背,转身上路,头也没回。

在斜阳照耀的宁静下午,略带红色的大路向一座小山爬去。“唔,我可以翻山越岭,”他想,“我可以翻山越岭,男子汉能够办到的。”周围安宁沉静,他在这地方生活了七年,一切都很熟悉。“一个男人似乎什么事都可以承受。甚至他没干过的事也能承担下来。他还能忍受这种想法:有些事他简直就无能为力。甚至干不了躺下哭泣不愿再干的念头他也能忍受。他能忍着不回头看一眼,尽管他知道回不回头对他无足轻重。”

山势往上升,直升到山顶。他还从未见过大海般的景象,因此他想:“这像是一片虚无飘渺的边沿所在。我要是跨越它,便会掉进无底的深渊。在那儿树木看上去像是别的东西,也被叫作别的名目,不叫作树木;人也一样,不称作乡亲们,而被叫作别的名字。而拜伦·邦奇不一定还是拜伦·邦奇,也许不再有拜伦·邦奇了。拜伦·邦奇和他的骡子摔下去会粉身碎骨,如同海托华牧师讲的那样,会像往下滚的石头,愈往下速度愈快,快得着火爆炸,末了连一星半点渣儿都溅不到地面。”

可是到了山顶后他开始看见山边呈现出熟悉的景象:树木仍是树木,前面还有望不尽走不完的路,他这血肉之躯,还将永远永远走下去,走在不可改变的大地上,走在逃避不了的两条地平线之间。这一切慢慢呈现在眼前,既不怪诞也不可畏。就是这样。他算什么,在它们面前他渺小得等于零。“它们不知道我,也不把我当回事,”他想,“它们仿佛在说好吧,你说你受了苦。就算是吧。可是首先,我们听到的全是你自己说的没有证据的话。其次,你只是说你是拜伦·邦奇。第三,你只是今天,现在,这一分钟,把自己叫作拜伦·邦奇的人……唉,”他想,“如果这便是一切,我何必掉回头去看,不看心里更坦然。”他带住骡马,在马鞍上转动了一下。

他没意识到已经走了这么远,山岭会如此高。七十年前新开垦出来的一片广阔地面呈现在他眼前,看上去像个浅碗,就隔在他与对面的山岭之间,而杰弗生镇恰好坐落在对面山上。可是如今,这片平地已被零散的黑人小木屋、一块块菜园和死寂的荒地分割得七零八落,水土流失之后显得坑坑洼洼,杂乱地长着橡树、檫树、柿树和带刺的灌木丛。然而在它的正中央地带耸立着一圈橡树,尽管圈内当初修建的楼房没有了,橡树还同楼房在时一样耸立着。他从站立的地方,几乎看不清火烧的痕迹,要不是那些橡树、马厩的废墟和那边的小木屋,他甚至辨别不出楼房往日所占据的地面。他正朝那个小木屋眺望。小木屋静静地坐落在夕阳余晖里,像个小玩具,坐在台阶上的押送人也同玩具相仿。拜伦正眺望着,忽然看见一个人像玩魔术似的从屋后蹦出来,一出小木屋就摆出跑的姿势,拔腿就跑,而坐在屋前台阶上的人仍毫无疑心,呆坐着没有任何动静。拜伦侧身坐在马鞍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只看着那小小的人影越过屋后光秃秃的山坡朝树林跑去。

这时,像有一股寒冷强劲的风穿过他,既猛烈又平静,像吹走糠壳、枯枝败叶一样也刮走了所有的意愿、绝望、灰心以及悲惨的一厢情愿的憧憬。在这股风的吹刮下,他仿佛又回到过去,空虚的往日,毫无牵挂,像两个星期之前还没有见到她的情形。他这时的心愿不仅是心愿而已,而且是沉着镇定的信念。在他意识到这个之前,大脑已经指挥他的手拨转骡马,离开大路,沿着与逃跑者钻进树林的路线相平行的山岭奔驰。他还来不及向自己道出那人的名字,还没有揣测那人要往何处去以及逃跑的原因。他脑海里压根儿没想到布朗又会逃跑,虽然他早就预言过。要是他真想一想,也许相信布朗正以他自己的方式从事完全合法的事,一定与他和莉娜的离开有关。可是他全然没有想到这个,一点儿没想到莉娜,像是她完全不曾在他脑际出现过,他从未见过她或者听说过她的名字。他在想:“我为他照顾他的女人,为他接生了他的孩子。现在还有一桩事我可以为他效劳。我不能主持他们的婚礼,因为我不是牧师。我也许抓不到他,因为他先开跑。也许我不能用鞭子抽打他,因为他个儿比我高大。然而我可以试试。我可以竭力去办。”

当押送人到监狱去叫他,布朗立即问要去哪儿。押送人说去访问。布朗后退了一步,扬起那张清秀的假装无畏的面孔注视押送人。“我不想在这地方访问谁。我在这儿是个陌生人。”

“你到哪儿都会感到陌生的,”押送人说,“甚至在家里。来吧。”

“我是美国公民,”布朗说,“我认为自己享有权利,就算我的吊裤带上没挂星章。”

“甭说啦,”押送人说,“我这会儿做的就是帮你获得权利。”

布朗脸上一亮,掠过一道光:“他们已经——他们就要付——”

“那笔赏金?当然啰。我这就亲自领你去那儿,要是该你得什么赏金的话,你准会得到的。”

布朗冷静思索了一下。但他还是动身了,尽管仍然怀疑地盯着押送人。“这儿办事真怪,”他说,“把我关进监狱,那些龟孙子又想靠我弄清真相。”

“我想算计得过你的龟孙子恐怕还没有生出来,”押送人说,“走吧,人家在等咱们呢。”

他俩从监狱出来。布朗走到阳光下眨巴着眼睛,东瞧瞧西看看,然后扬起头,又像马似的转过头来往后一瞧。汽车等候在街边。布朗看看汽车又瞧瞧押送人,十分镇静,非常警惕。“咱们乘车到哪儿去?”他问,“今儿早上走路去法院我并没有嫌远。”

“瓦特派了辆车帮你运赏金,”押送人说,“上车吧。”

布朗咕哝道:“他倒突然对我的舒适特别关心起来了。有汽车乘,还不戴手铐。只派他妈的一个人跟着怕我跑掉。”

“我才不是来防止你逃跑的,”押送人开始发动汽车,却又停下说,“你想现在逃跑吗?”

布朗注视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态度阴郁愤懑,充满狐疑。“我明白了,”他说,“这是他玩的圈套。引诱我逃跑,然后他自己好得那一千块钱。他答应给你多少?”

“我?我会同你得的一样多,分毫不差。”

布朗更长时间地盯着押送人。他不得要领地咒骂,声音不高却很凶狠。“走就走吧,”他说,“要是咱们得去就动身吧。”

他们开到了纵火和谋杀的现场。几乎每隔一会儿他就要扭头回顾一下,那动作活像一头任其自由的骡子跑在一条狭窄的路上,后面跟着一辆汽车。“咱们到这儿来干啥?”

“领你的奖赏,”押送人说。

“到哪儿领?”

“到那边小木屋。在那儿等着你呢。”

布朗四下张望,看了看房屋烧毁后的黑灰烬,瞧了瞧那静静地晒在阳光下的褪色的小木屋,他在里面住了四个月。他的面容十分严肃,非常警惕。“这事有点儿怪。要是肯尼迪以为他能践踏我的权利,就因为他娘的戴了一枚星章……”

“走吧,”押送人说,“如果你不想要这份奖赏,我会等着随时送你回监狱,你爱在那儿呆多久都行。随你便。”他推着布朗继续往前走,开了小木屋的门,一把推了他进去,随后把门关上,坐上台阶。

布朗听见门在背后关上了。他继续往前走。接着,当他迅速扭头回顾之际,目光往屋内一扫,突然愣住不动了。莉娜在床上看见他嘴边的白伤疤突然消失,好像血液顿时下沉揭掉了疤印,像从晾衣绳上突然取下一块布。她没有吭声,只是躺在那儿,上身靠着枕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沉静的目光里什么也没流露——欢乐、惊奇、责备、爱情——与此同时,他脸上却掠过震惊、惊讶、愤恨,然后充满恐怖,每种神情都能从那块白伤疤里显示出来;与此同时,他一双困惑绝望的眼睛不住地朝空屋内四处打量。她盯着他,镇住他的目光,像两头受惊吓的动物,强迫对方正视自己的眼睛。“哟,哟,”他说,“嗬哟,嗬哟,嗬哟,是莉娜。”她注视着他,盯住他,要他把目光转向自己,像两头动物分离前对视的情景,他似乎明白这次一旦分手,他再也看不到这双眼睛,他自己也会消失不见踪影。她几乎能看穿他的心思,见他神不守舍,困惑不安,十分害怕;他在努力搜索字句,他的声音——他的舌头,能够吐出的字句。“这不是莉娜吗。是的,不错。原来你得到我的口信了。我一到这儿,上个月一安顿下来,就给你捎了个口信,我还以为口信没有带到呢——那捎信的家伙我不知道名字,可他说他要带——他看上去不可靠,但我只好相信他,我带给你十块钱当路费,我想他……”他的声音在那双绝望的目光背后消逝了。然而她仍旧看得见他的心思东游西荡,她凝视着他,没有怜悯,什么也没有,她冷峻犀利地瞧着他,眼也不眨一下;她见他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直到他残存的得意神情、枉费心机的狡辩、难以自圆其说的沮丧——统统从他身上消失,露出他自身的原形。这时她才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不高,沉着冷静。

“站过来,”她说,“来呀。我要让他咬你一口。”他蹑手蹑脚地移步。她注意到了这个,虽然她不再注视他,她明白他移步的动作,明白这时他正带着别扭而又惶恐的心情站立在她和沉睡的孩子旁边。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孩子在旁或者由于孩子的缘故,她知道这反倒可以说他甚至对孩子视而不见。她仍然能够看见、感觉到他的心思在晃荡他正在努力表明自己并不害怕她想。为了掩饰惶恐而撒谎他不会感到羞耻,就像他并不因为撒了谎而担心自己会更加害臊。

“嘿,嘿,”他说,“在这儿会面,当然是这儿啰。”

“是的,”她说,“坐下吧。”海托华挪过的椅子还在行军床边。他已经注意到这个。她早把椅子摆好等着我他想。他再次咒骂,无声地,恼羞成怒地那些狗杂种。那些狗杂种可是他坐下后面容不再紧张了。

“是呀,莉娜。咱们又在一块儿了。同我当初计划的一样。我本来该把一切替你准备好的,只是近来我忙得不可开交。这使我想起了——”他又做出像骡子那样把头突然往后瞧的动作。她没注意他,说道:“这儿有位牧师,他已经来看过我了。”

“那好,”他说。他的声音变得爽朗热忱了,然而那诚意像那音色、像那两个字的声音一样短暂,戛然而止,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在耳里或心上留下一星半点实在的概念。“那太好了。等我一旦了结了这一切——”他猛地扭动胳膊,做出一个模糊拥抱的手势。他瞧着她,脸上流露出奉承讨好的茫然神情。他的目光温和、机警、诡谲,背后却仍然隐藏着困惑和绝望的神情。可是她并没有看他。

“现在你在干啥活儿?在刨木厂?”

他观察她。“不。我辞掉了。”他的眼睛盯着她,仿佛那双眼睛不是他的,不属于他身上的任何部分,与他的言行毫无联系。“在那儿像个服劳役的黑鬼,每天得干十个小时。我手上有了点儿办法了,这意味着一笔钱。不是一丁点儿钱,每小时一毛五分什么的。等我把几桩小事理清楚,很快就会得到那笔钱,那时你和我就……”那双冷峻专注而又诡谲的目光注视着她,看着她埋着头的侧面。她又听见那细微而突然的声音,当他猛地回头往后一扭。“这使我想起——”

她没有动。她问:“那究竟是啥时候,卢卡斯?”这时她能听到,能感到万籁俱寂,绝对的沉默。

“那会是啥时候?”

“你瞧,像你说过的。在家那阵子,那时只有我一人,我从来不在乎。可现在不同啦。我想我有理由发愁。”

“嗯,那事,”他说,“那事。你别担心那个。只等我把这儿的事了结,那笔钱拿到手。那钱应该归我。他们那些狗杂种谁也甭想——”他住嘴了,声音开始升高,像是忘了他在什么地方,而刚才他只在脑子里想。他放低声音说:“你放心,让我来办好了。啥也别愁。我从来没让你有什么好愁的,不是吗?你说说看。”

“不,我从没发过愁。我知道能够依靠你。”

“你当然是知道的啰。可这儿那些狗杂种——这儿那些——”他从椅子里站起身。“使我想起——”这时她既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讲话,他立在她身边,眼神困扰不安,绝望厌倦,好像是她不让他离开这儿,而且她知道他在这样想。于是她心甘情愿地有意放他走。

“我猜你现在够忙的。”

“说实话是这样。有许多事缠住我,还有那狗杂种——”现在她望着他,看见他盯着后墙的窗户。接着他转过头看看背后关上的门,然后又看看她,看着她严肃的面孔,茫茫然像没有任何表情又像什么都明白,心里完全一清二楚。他放低声音说道:“我在这儿有仇敌。人们不让我得到我辛苦挣来的东西。所以我要——”又好像是她绊住了他,在困扰折磨着他,逼得他最后再次撒谎,甚至他剩下的一丁点儿可怜的自豪感都反抗起来;绊住他的不是棍棒或者绳索,而是使他的谎言像枯枝败叶般四处飘飞的力量。然而她一声不吭,只瞧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向窗户,不出声响地打开窗。这时他看了她一眼。也许他以为现在安然无事了。在她伸手碰到他之前就可以钻出窗户;也许刚才的得意神情现在成了灰溜溜的狼狈相,因为他一看到她便又原形毕露,又得撒谎欺骗。他的声音低得与耳语相似:“外面有人。在前门口等我。”说完他钻出窗户不见了,没发出任何声响,那干净利落的动作像一条长蛇出洞。她听见窗外他开跑时的细微声响。这时她才动了动,然后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现在我又只好动身了,”她出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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