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八月之光(出书版)》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完结】 > 【书香门第】八月之光.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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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蓝仁哲 当前章节:15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9

“把你的姓给他是合适的,”女总管说。

“他将吃我家的饭,信仰我家的教,”陌生人说,“干吗不应当跟我姓呢?”

孩子充耳不闻,由他说去,如果这人把凉爽的天气说成炎热,他也不会特别在意。他甚至没有心思对自己说我不姓麦克依琴,克里斯默斯才是我的姓现在还没有必要去管这个,时间长着呢。

“是呀,干吗不呢?”女总管说。

记忆忘不了这一天,二十年之后记忆仍然相信我在这一天成年了。

整洁简朴的房间带有礼拜日的意味。窗边,微风轻轻吹拂着干净的打着补丁的帘子,送进新翻的泥土和野生苹果的气息。一架黄色的仿制橡木的风琴,踏板上包着好几层已经磨损的破旧地毯布,琴上摆着一个腌渍果品用的玻璃瓶,里面插满飞燕草。孩子坐在桌边一把直背椅上,桌上放着一盏镍制的油灯,摆了一部巨型的《圣经》,佩着黄铜的书夹钩、铰链和锁扣。他穿一件干净的光领白衬衣,一条暗色的裤子,质地粗糙,却是新近缝的。他的皮鞋刚擦过,但和八岁孩子擦鞋的情形一样,笨手笨脚,各处留下斑点,尤其脚后跟一带,鞋油还未擦匀。桌上还有一本长老派教会的《教义问答手册》,翻开摆在他面前。

麦克依琴站在桌边,穿件干净发亮的衬衣,黑色的裤子,孩子第一次见他时穿的就是这条。他的头发颇有光色,仍然未露出一根银丝,梳理得整整齐齐,直挺挺地竖立在圆形的头颅上。他的胡须同样修理得光洁整齐。“你没有用心去记,”他说。

孩子没抬头,一动不动地答道:“我是用了心的。”但大人的面色没变得更加严厉。

“那么再用番心思,我再给你一小时。”麦克依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厚实的银表,摊放在桌上,挪过另一把旧的直背椅,在桌边坐下,一双洗刷得很干净的手放在膝头,穿着笨重而光亮的皮鞋的双脚稳稳实实地踏在地板上。皮鞋上没有鞋油涂抹不匀的任何痕迹,但前一天晚饭时候鞋上确是有过斑痕的。为了这个缘故,后来孩子还挨了一顿打,尽管那时他已脱下外衣准备上床;接着他只穿了件衬衣,又把皮鞋擦了一遍。此刻,孩子坐在桌边,埋着头,木然不动,脸上毫无表情;充满春意的阵阵清风,徐徐吹进整洁简陋的房间。

这时是早上九点。他们从八点起就呆在这儿。附近有几座教堂,但长老派教会的教堂却在五英里之外,乘马车去得一小时。九点半麦克依琴太太来了一下。她已经穿戴好,一身黑色衣服,戴了顶宽边帽——她是个小个子女人,略微有点儿驼背,神色沮丧;看上去她比身体粗壮、生气勃勃的丈夫要苍老十五岁。她怯懦地走来,并没有跨进屋,只走到门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她戴顶宽边帽,身上穿的黑衣服虽已褪色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和一柄棕叶扇,目光有些古怪,仿佛无论她看见或听见什么,总是透过一个更直接的男人形体或男人的声音,仿佛她是一副视听器,而她强壮严峻的丈夫却是一根操纵杆。也许他听见了她走近门边,但他既不抬头也不吭声。她转身走开了。

一小时到了,麦克依琴分秒不差地抬起头来问道:“现在是不是记住了?”

孩子纹丝不动,答道:“记不住。”

麦克依琴站起身,从容不迫,不紧不慢。他拾起怀表,合上盖揣回衣兜,将表链挽了一圈穿过吊带。“来,”他说,头也没回。孩子跟在后面,穿过厅堂往后院走去;他也默不作声地昂首挺胸往前走。两人的背影酷似,那倔强劲儿像是一脉相传。麦克依琴太太在厨房里,仍戴着帽,拿着伞和扇。她注视着他们走过门边。“他爹,”她叫了一声。两人谁也没瞧她一眼。他们也许没听见,或者她压根儿没发出声音。他们继续往前走,步伐整齐,挺直的肩背姿态排除了任何妥协的可能,即使是流着相同的血也无法做出这么相似的举动。他们横穿过后院朝马厩走去,接着进入马厩。麦克依琴打开秣房门,站在门旁让孩子先进去。麦克依琴从墙头取下皮鞭,鞭子同他的鞋子一样不新不旧,也和皮鞋一样擦得干干净净,鞭子的气味与使用者发出的味儿相似,一股干硬鲜活的牛皮条味儿。他埋下头看着孩子。

“书在哪儿?”他问。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动,面容沉静,光滑的羊皮纸似的面皮下透出一丝苍白。“你没带来,”麦克依琴说,“回去拿。”他的声音虽不凶狠,却毫无人情味,完全冷漠干瘪,像书写或印刷在纸页上的字句。孩子转身往外走。

他走进屋的时候,麦克依琴太太站在过道里。她唤了一声:“乔。”他没回答,甚至没抬头看她,看她的面容,看她半抬起手模仿最温柔的手势却做出了最僵硬的滑稽动作。他板着面孔,倔强地走过她身边,脸上露出傲慢的,甚至不顾一切的神色;也许那是虚荣心的表现,是男人死要强活受罪的表现。他从桌上取了《教义问答手册》便回马厩去了。

麦克依琴等待着,手里握着皮鞭。他说:“放下。”孩子把书放在地上。

“别放在那儿,”麦克依琴冷冰冰地说,“你以为马厩地面,牲畜践踏的地方,可以放上帝的教义。为了这个我也要教训教训你。”他亲自拾起书来放在壁架上:“把裤子脱下,咱们别把它打脏了。”

然后孩子站在那儿,裤子垮到脚背,两条腿露在短小的衬衣下面。他站着,身材瘦小却立得直直的。皮鞭落在身上,他不畏缩,脸上也没有丝毫的颤动。他直视前方,凝神屏气,像画面里的修士。麦克依琴慢条斯理地开打,一鞭又一鞭地用力抽,同先前一样既不激动也不发火。很难判断哪一张面孔更显得全神贯注,更为心平气和,更富于自信。

他抽了十鞭,停下来说道:“拿上书,裤子让它垮着。”他把《教义问答手册》递给孩子。小孩接过手,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他仰起面孔,抬起书本,一副得意的神情。要是穿上白色的教士法衣,他会像个天主教教堂里唱诗班的男孩,这蒙胧阴晦的秣房便是教堂的中殿;隔着粗木板墙壁,从充满氨草胶和干草气味的阴暗栅栏里,不时传来牲畜的喷鼻息响声和扑通扑通的蹄子跺地声响。麦克依琴僵直地坐在一个饲料箱上,两膝分开,一手扶在膝头,另一只手里摊着银表,他那副蓄着胡须、轮廓分明的严肃面孔像用石头雕成似的,目光冷漠无情,但并不完全缺乏诚意。

他们这样对峙了又一个小时,中间麦克依琴太太到过房屋后门一次,但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马厩。仍然戴着帽子,拿着伞和扇子。然后她又进屋去。

又在分秒不爽的时候,麦克依琴把怀表放回衣袋。“现在记得住了吗?”他问。小孩不吭声,笔直地站着,面前捧着那本翻开的书。麦克依琴从他手里拿掉书,要不,小孩会老立在那儿不动。“重复一遍教义,”麦克依琴说。小孩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墙壁。他的面容现在显得惨白,平滑的肌肤下本来没有多少血色。麦克依琴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壁架,又拿起皮鞭。他抽了十下。抽完之后,小孩毫无动静地立了一会儿。这个时刻他还没吃早饭,两人谁也没吃。然后小孩站立不稳了,要不是大人抓住他的胳膊,他已倒在地上。“来,”麦克依琴说,把他领到饲料箱边,“在这儿坐下。”

“不,”小孩说。他的胳膊开始在大人手里挣扎,麦克依琴放开了他。

“没事吧?是不是病了?”

“没有,”小孩说,声音微弱,面色惨白。

“拿起书,”麦克依琴说,把书塞进小孩手里。透过秣房的窗户,可以望见麦克依琴太太从屋里出来。这时她穿了件宽大的褪色长罩衣,戴上一顶宽边遮阳帽,手里提着一个杉木桶。她从窗下走过,没觑秣房一眼,迅速消失不见了。隔了一会儿,井边传来辘轳缓慢转动的吱嘎吱嘎声,颇有惊破安息日静谧气氛的意味。然后她又出现在窗边,身子扭曲着与手里提的一桶水保持平衡,她没瞧马厩一眼便进屋去了。

恰好又在一小时完结的瞬间,麦克依琴抬起头来问道:“会了吗?”小孩不回答,也不动弹。麦克依琴走近小孩,发现他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书上,眼睛只是呆呆愣的,眼前一片茫然。他把手搭上书,发现孩子紧紧地抓住书本像抓住一条绳子或一根竿子那样。麦克依琴使劲从他手里抽掉书,小孩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不再动弹了。

等他苏醒过来已经是后半下午了。他躺在阁楼间自己的床上,楼顶低矮,却很清静,这时已经是黄昏光景。他的感觉良好,躺了一阵,静静地望着头顶倾斜的天花板,然后才意识到有人坐在床边。这是麦克依琴,现在换上了日常穿的衣衫——不是下田地时穿的工作服,而是褪色的没有衣领的洁净衬衫,褪色的干净咔叽裤子。“你醒啦,”他说,伸过手来揭开被单,“跟我来。”

小孩没有起身。“你还要鞭打我吗?”

“来吧,”麦克依琴说,“起来。”小孩从床上起身,站立起来,瘦弱的身子,穿件土布内衣。麦克依琴也在移动身子,臃肿笨拙的极不灵活的动作,像是费尽了浑身力气;小孩带着孩子的淡漠神情望着,瞧见他在床边缓慢吃力地跪下。“跪下,”麦克依琴说。小孩跟着跪地,两人一齐跪在这间昏暗的斗室里:小个子穿着用大人衣服改做的内衣,大个子一副粗暴无情的神气,从不懂得什么叫怜悯,心里从来不曾有过疑问。麦克依琴开始祈祷,祷告了很长时间,声音沉闷单调,催人入睡。他请求上帝宽恕,因为他冒犯了安息日,动手打了小孩,一个孤儿,上帝怜爱的人。他祈求孩子在一个他所蔑视的、拒不顺从的人的引导下,那倔强的心会被软化,还祈求上帝饶恕孩子桀骜不驯的罪过;同时恳求全能的主同他自己一样宽宏大量,因为主以仁慈为怀,凭借仁慈并通过仁慈来挽救世人。

他祷告完毕,费劲地站起身来。小孩还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但他的双眼睁着(他一直未掩下面孔,甚至根本没低下头),面孔十分沉静,非常安详,简直不可思议。他听见大人在摸索桌面上的油灯。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划出火光,火焰点燃灯芯,这时大人映在灯罩下的手掌像在血里浸泡过似的。灯影摇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麦克依琴从灯边桌上拿起《教义问答手册》,埋头瞅了小孩一眼;他那鼻梁高突的面颊像花岗石一样,髭须蔓延到了戴着眼镜的洞穴般的眼窝。“把书拿去,”他说。

这事发端在星期日早餐之前。他没有用早餐,多半他们俩谁也没想到那上面去。大人尽管到了餐桌前,请求上帝宽恕他进食而且非吃东西不可了,但实际上并没沾食品。午餐的时候,由于神经紧张和疲乏,他睡着了。到了晚餐时刻,两人谁也没想到食物。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干吗感到虚弱却又宁静。

这也是他躺在床上的感觉。油灯还亮着,外面已经漆黑。已经过了好些时候,但他似乎觉得只要一扭头,还能看见他们俩一齐跪在床边的情景,凭空就能瞧见地毯上留下的两对膝头参差不齐的印迹。甚至室内的空气还震动着单调沉闷的声音,像在喃喃梦呓,祈告,恳求,在和某个超然的存在争论,而这个存在却在地毯上连影子似的痕迹也没留下。

他这样平躺着,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像个殉葬的模拟人,这时又听到狭窄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是男人的脚步。他曾听见麦克依琴在黄昏时候赶着马车离去,到三英里外的一座教堂,但不是长老会的教堂,去那儿弥补上午未上教堂的罪过。

不用侧过头,小孩听出是麦克依琴太太在费力地爬楼梯。他听见她走过地板来到面前。他不抬眼,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影映上墙头,他看见那影子,发现她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是一盘食物,她把食盘放在床上。他没看她一眼,也不动弹。“乔,”她说。他躺着不动。“乔,”她又叫道。她看见他睁着双眼,却没有碰他一下。

“我不饿,”他说。

她站在那儿不动,双手交叉地插在围裙里。看来,她也没有瞧他,仿佛隔着床在对墙壁讲话:“我知道你的想法。不是那么回事。他没叫我给你送东西来,是我自己想到这样做的。他不知道。这不是他送给你吃的东西。”他躺着不动。他的面容沉静得像木刻石雕似的,两眼直端端地仰望着陡斜的木条天花板。“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坐起来吃吧。不是他叫我给你送来的。他不知道。我等他走了才给你准备的。”

这时他坐起身。她看着他下床,端起食盘走到屋角,翻转食盘将食物碗碟一齐倒在地板上。然后他回到床边,像端圣礼匣似的端着空盘,而端匣人身上的白色法衣却是原来买给大人穿而后改短的内衣。她虽然站着不动,却不再看他,双手仍然裹在围裙里。他上床后重新平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依旧凝视着天花板。他能瞟见她不动的身影,没有轮廓,背有点儿驼。然后影子不见了。他没觑一眼,但能听见她蹲在屋角,把破碟烂碗收进食盘。然后她离开了房间。这时房里万籁俱静,油灯亮着,灯光稳定地燃在灯芯上;墙头映出灯蛾扑打翻飞的其大如鸟的影子。他能感到窗户外边一片漆黑,能闻到春天和泥土的气息。

那时他刚八岁。许多年后记忆才让他想起这一切;那一晚之后的许多年他才回忆起:就在那之后一小时,他翻身下床,跑去屋角跪下,不是像跪在地毯上那样;他跪在地上,俯身在那一塌糊涂的食物之上,用手抓起食物就吃,像个野人,像条狗。

薄暮时分了,他离家还有几英里地。星期六下午他本是自由的,但他从未离家这么远,这么晚还未回家。他一到家就会挨打,这与他外出时干没干什么事并不相干。回家后他会遭到同样的鞭打,没有干坏事也罢,麦克依琴发现他干了坏事也罢。

也许他自己还不明白他没打算去干坏事。他们五个人一起,静静地守在一个废弃的锯木棚门边,掩藏在幽暗的陷塌的地面上,从一百码外看见一个黑女孩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便无影无踪了。这是年龄稍大的一个男孩有意安排的,他第一个跟了进去。其余几个男孩抽签轮流进去,这几个孩子穿着同样的工作装,住在方圆三英里一带;他们同名叫乔·麦克依琴的孩子一样,十四五岁年纪个个就干成人的活儿——犁地、挤奶、劈柴。也许乔连想也没想过这是一桩罪过,因为对于十四岁的孩子来说,最大的过错是公开被人指摘还是个童身;也许直到他想起家里有人在等候他,才认为这事错了。

轮到乔进锯木棚了。他走了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他立即感到慌张得要命,像体内有什么东西要翻倒出来,像他想起过去吞牙膏的情形。他一时不能动弹了,站在那儿,闻到女人的气味,立即知道那是黑种女人的气味;在黑女孩的气息包围下,在慌张心情的压迫下,他不得不等在那儿,直到她开口发出一个召唤的声音,那并不是某个字,是全然莫明其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能看清她——像什么东西俯卧在地,怪可怜的;也许看清的是她的一双眼睛。他屈着身,仿佛看见一口黑沉沉的水井,看见井底有两点光亮,像两颗灰暗的星辰的光。他移动了一下,因为脚碰着了她。然后脚再次碰着她,他在用脚踢她了。他踢得很重,踢得她惊恐地呜呜咽咽。她开始尖叫,他猛然把她拉起来,抓住她的胳膊,一阵乱打乱揍,也许是冲着叫声在揍她,但每次总触到她的皮肉,感受到黑女孩气息的包围和自己慌张心情的压迫。

然后,她从他的拳头下跑掉了;他也只好往后退,因为这时其他几个男孩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摸黑同他扭打;他又气又恼,气喘吁吁地回击。这时他闻到的是男性的气味,几个男孩的气味;那女孩子从什么地方叫喊着趁势溜走了。他们几个一齐拳打脚踢,管它是手或是身子,揍到哪里算哪里,直到相互扭打成一团,他被压倒在最下面。然而他仍在挣扎,一边扭斗一边哭泣。这时那女孩无踪无影了。他们只顾扭打;他们中间像有一阵强劲的风刮过,现在他们把他按倒在地,按得他动弹不了,毫无办法。“你不住手?咱们把你擒住了。答应住手吧。”

“不,”他说,喘了口气,继续扭动挣扎。

“住手,乔!你打不过咱们这么多人。再说,谁也不想揍你。”

“不,”他说,气喘吁吁,挣扎着扭斗。于是,大家混战一团,分不清谁是谁。这时他们把有关女孩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即使先前明白现在也全忘了扭打起来的原因。在那四个孩子看来,这纯粹是不假思索的条件反射,全是男性好斗的自发冲动,为了那个刚才与他在一起或者正要同他交媾的女伴。但他们谁也闹不清他干吗竟会动手打人,而他也不可能对他们说个究竟。他们把他按在地上,压低嗓门悄声地相互传话。

“你们在顶上边的人先散开。留下的再一齐松手。”

“是谁在按着他?我压住的是谁?”

“嘿,松手。呃,等一下:他在这儿。我和——”扭结的一团忽又躁动搏斗起来。他们再一次按住他。“我们把他按在这儿了。你们大家散开,远一点儿。给咱留出个地方。”

有两人起身后退,出了门。接着剩下的两个仿佛腾空而起,从地上,从昏暗的锯木棚腾空而起,拔腿就跑。乔一获得自由就还击,但他们已经跑开。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那四个人跑进黑暗,放慢步子,回过头来瞧。他站起身,从锯木棚出来。他站在门口拍掉身上的木屑,这也纯属自发的无意识动作;与此同时,在不远的地方,几个孩子屏息静气地挤在一起,不出声地转过头来看他。他没理睬他们,继续往前走,工作装印上黄昏的暗影。现在已经很晚了。夜空里繁星满天,像盛开的茉莉花朵。他直往前走,一次也没回头。他愈往前走,身影愈暗,像幽灵一般;观望他的四个男孩不作声地挤在一起,他们的面孔在昏暗中显得又小又苍白。四人中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叫喊:“哟!”他不回头。又发出了一个声音,声音低微,缓缓传来却很清晰:“乔,明儿在教堂见。”他没回答,继续前进。他不时用手机械地擦擦身上的工装。

当他走近家时,所有光亮都从西边消失了。牲口棚背后的牧场流淌过一泓泉水,黑暗中有一丛柳树,这些他听得出、闻得着却看不见。他走到近旁,小青蛙的鸣唱戛然停止,像许多根琴弦被剪刀一齐剪断似的。他跪下,天空一片漆黑,他连自己头部的侧影都无法看清。他浸洗了一下脸部和青肿的眼睛,又往前走,越过牧场朝厨房的灯光走去。那灯光像只眼睛,仿佛在注视他,带着恐吓在召唤他。

他走到屋边空地,在栅栏处停下脚步,瞧瞧厨房窗户透出的灯光。他靠着栅栏站了一会儿。野草间活动着蟋蟀,发出欢唱的叫声。萤火虫上下飞舞,飘忽闪烁,映照着带露的灰白土地和黑压压的树丛。屋侧一棵树上有只嘲鸫在歌唱。他背后那边隔着泉水的树林中,两只夜莺在啼鸣。比它们更远的地方,仿佛在夏日遥远的天边,一条猎犬在嚎叫。然后他跨过栅栏,看见有人呆坐在门口,面对着马厩,那儿有两头母牛正等着他去挤奶。

他认出是麦克依琴,毫不感到奇怪,这一切完全合乎逻辑,理当如此,不可避免。也许这时他在想,他与这人之间历来知己知彼,心照不宣;惟一捉摸不定的倒是家里那个女人。也许他一目了然,就要受到惩罚,即使他避免了麦克依琴认为他可能犯的那种大罪,结果也会跟违犯了的情形完全一样。麦克依琴没起身,仍然坐在那儿,呆头呆脑,像一尊石头,他的白衬衣在敞开的黑魆魆的门口显得灰扑扑的。“我已经挤过奶喂过草了,”他说。说完,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小孩也许明白,皮鞭早已握在他手里,鞭子会一起一落,有条不紊,他会一鞭又一鞭地数着,低声地一一报出数字。小孩的身体也许会变成木头、石头,变成一根柱、一座塔,他身上有感觉的部分会像隐士那样坐在塔里,凝神入静,羽化升天,快乐无比。

他俩并肩朝厨房走去。当厨房窗口射出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麦克依琴停步转过脸来,弯下身子仔细打量他。“斗架了,”他说,“为啥事?”

孩子没回答。他的面色十分沉静,镇定自若。隔了一会儿他才回答,声音平淡冷漠。“没为啥。”

他俩站在那儿。“你是说,你说不清楚还是不愿讲?”孩子不回答。他没有埋下头,也不在看什么。“哼,要是你不知道的话,那你是个傻瓜,如果你不肯讲,那你在耍无赖。你是不是去和女人胡闹了?”

“没有,”小孩说。大人瞧着他。他说话时带着沉思的语气。

“你从没对我撒过谎,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你撒没撒谎。”他看着孩子,看着他滞然不动的侧面。“跟谁斗架的?”

“不止一个。”

“噢,”大人说,“你狠狠地揍了他们,对不对?”

“不知道。我想是的。”

“噢,”大人说,“去洗洗。晚饭做好了。”

当晚上床时,他已下定决心逃走。他感到自己像只山鹰:结实,有能耐,有潜力,无可悔恨,坚强不屈。但是这念头被放过了,尽管当时他还不明白;正如一只山鹰,不仅周围的环境,而且他自己的躯体都仍然像牢笼般地束缚着他。

麦克依琴不见那头小母牛实际上还不到两天,便发现牲口棚里藏着一套新衣服;仔细看过之后他明白这套衣服从未穿过。他在午前就已发现这套衣服,但他对此只字不提。当天傍晚,他走进牲口棚,乔正在那儿挤奶。他坐在一只矮凳上,头往下埋着直顶在母牛的胁腹上,现在小孩的身躯至少在高矮上和成人一样了。可是麦克依琴不明白这点。他眼里看见的还是那个孩子,五岁的孤儿,还是十二年前最末月份的那天夜晚坐在马车上的孩子,带着动物般的沉静机警、淡漠懒动的神情。“我没看见你的小母牛呢,”麦克依琴说。乔不回答。他身子俯在奶桶上面,奶汁正在咝咝地直往下注。麦克依琴站在他背后,埋头看着他。“我说呀,你那条小母牛还没回来。”

“我知道,”乔说,“我想它在小溪边。我会照料它的,它属于我。”

“噢,”麦克依琴说,并未提高嗓门,“夜里小溪边可不是价值五十美元的小母牛呆的地方。”

“那就算我的损失吧,”乔说,“它本是我的小牛儿。”

“本是?”麦克依琴说,“你刚才说本是你的小牛儿?”

乔没有抬头。奶汁在他指头间咝咝地直往桶里注。他听见麦克依琴在身后移动,但他没转过头去看,直到奶汁不再流出。然后他转过身看见麦克依琴坐在门边一块木料上。“你最好先把奶提回屋去,”他说。

乔站着,奶桶提在手里晃动,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冷静却显得固执。“我明天上午就把它找回来。”

“把奶桶提回屋去,”麦克依琴说,“我在这儿等你。”

乔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步。他出了牲口棚朝厨房走去。他把奶桶放上桌面的当儿,麦克依琴太太恰好进来。“晚饭好了,”她说,“麦克依琴先生进屋没有?”

乔转身离开,背对着房门时才说:“他很快就进来。”他感到女人在注视他。她关切地说,用嗫嗫嚅嚅的语调:“你们赶紧洗洗吧。”

“我们马上就来。”他回牲口棚。麦克依琴太太到门边看着他走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她看得见丈夫坐在牲口棚门口。她没有呼喊,只站在那儿看他们俩遇到一起,却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你说它会到小溪边去?”麦克依琴说。

“我说过它可能去。这牧场的面积可不小。”

“噢,”麦克依琴说。两人讲话的声音都很平静。“你认为它会去哪儿?”

“不知道。我又不是头牛,咋知道它会去哪儿?”

麦克依琴站起身说:“咱们去看看。”他们俩一前一后进入牧场。小溪在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萤火虫飞舞,忽隐忽闪地出现在前面黑魆魆的树林一带。他们到了树林间的地面,草木之间长满湿软的浓密泽草,即使在白天也很难穿过。麦克依琴说:“呼唤它。”乔没有回答,站着一动不动。他俩面对面望着。

“它是我的母牛,”乔说,“你给了我的。我把它从牛囡养大,你把它给了我,就成了我的牛。”

“不错,”麦克依琴说,“我的确给了你,为了教你知道占有、拥有财产的责任,懂得拥有权,懂得拥有者在上帝默许下对自己所拥有财产的责任。为了教你获得见识,增长自己的财富。呼唤它。”

他们面对面地又站了一会儿,也许彼此都在注视对方。然后乔转身继续沿沼泽前进,麦克依琴跟着。“你干吗不唤它?”他问。乔不回答。看来,他全然不在意沼泽小溪。相反,他在观望标明房屋所在的那盏孤灯,不时扭过头去,像在不断估量离开它已有多远距离。他们走得不快,但终于到了标志着牧场尽头的篱栅。现在天全黑了。乔走到篱栅时转过身来停下。这时他望着对方,两人又一次面面相对。于是麦克依琴问道:“你把小母牛咋处置了?”

“把它卖了,”乔说。

“噢,卖了。用来买了什么东西,能问问吗?”

现在他们已经看不清彼此的面孔。他们只显出两副轮廓,差不多一般高矮,麦克依琴更壮实些罢了。在白蒙蒙的衬衣上方,麦克依琴的头颅酷似内战纪念碑上一粒大理石炮弹。“那是我的母牛,”乔说,“它要是不属于我,你干吗那样对我说呢?你干吗要给我?”

“你说得完全对。它属于你。我没有责备你卖它,要是你卖了个好价钱。就算这笔买卖你吃了亏,我也不会责备你,这在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身上是常事,虽然你本应当向年长的人请教,学点儿世故。你必须学习,像我从前做的那样。现在我要问的是,你把钱存放到哪儿去了?”乔不作声。他们面对着面。“你给了养母替你保存,对吗?”

“是的,”乔说。他的嘴一张,撒了个谎。他本不打算回答的,听见自己的嘴吐出这两个字,他大为惊讶。这时改口已来不及了。“我给了她存起来,”他说。

“噢,”麦克依琴说,叹了口气。这声叹气简直是得意扬扬,充满愉快和胜利。“然后你当然就会说,我发现藏在牲口棚顶的那套新装是你养母买的。你所能犯的每种罪过都暴露无遗了:懒惰,忘恩负义,傲慢无礼,亵渎神明。现在剩下的两桩,你又被我抓住:撒谎和好色。你要不是为了嫖女人,干吗买一套新装?”这时,他承认十二年前收养的孩子已经成人了。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的脚尖几乎一般齐整,他照着乔就是一拳。

乔领受了开头的两拳,也许囿于习惯,也许因为惊讶。可是他承受了,感到对方的铁拳头一次又一次狠狠地击在脸上。然后他闪开一步,蹲下身,一边舔着血一边喘气。他俩再次面面相对。“你敢不敢再揍我!”他说。

后来,乔躺在阁楼里自己的床上。身板僵直发冷,听见他们在楼下说话,声音从楼下沿着狭窄的楼梯传上来。

“我替他买的!”麦克依琴太太说,“是我!我用自己的黄油钱买的。你说过我可以——可以花——西蒙!西蒙!”

“你这笨婆子,撒谎还不如他,”男的说,声音不快不慢,严厉却不激愤,沿着狭窄的楼梯直传到乔躺卧的床边。他并不在留意倾听。“跪下。跪下。跪下,女人!乞求上帝的仁慈和宽恕,别求我宽恕怜悯。”

从十二年前十二月的那天夜晚起,她一直千方百计待他和善。当马车开到门口,她等在门廊里——一个善于忍耐、筋疲力竭的可怜动物,浑身没有性别的任何标志,除了整齐地夹在一起的灰白头发和裙子。她被那个冷酷无情、顽固偏执的人阴险地宰割和摧毁,虽然莫名其妙地幸存了下来,但被他执拗地敲打,变得纤细柔顺,如同可以任意扭曲变形的金属薄片,剥落得衰败涂地,心灰意冷,微弱苍白,好像一撮死灰。

马车一停下,她便走上前去,像早已设想过、练习过似的:她要把小孩从马车座位抱下来,然后背着他进入屋内。可是,他自从独立行走以来还没被女人抱过背过。他扭动着蹦下地,自个走进屋,还迈着大步,瘦小的个子笼在罩衫里全然不成个形状。她跟在背后,居高临下地护着他。她叫他坐下,小心翼翼地照看他,带着困惑而又机警的神情,等待突然一把扶住他的机会,努力演出她事先为他和她自己设计好的动作。她跪在他面前,打算替他脱鞋,一直等到他明白了她的用意。他推开她的手,自己脱下鞋,但没有把鞋摆放在地上,而是抱在手里。她脱下他的长袜,端来一盆热水,端得那么迅速,除了孩子外任何人都会明白她准是早就预备好了,说不定已经等了一整天。这时,他才第一次开口说话:“我昨天才洗过脚的。”

她没回答。她跪在他面前,这时他注视着她的头顶,看见她双手有些笨拙地摸索他的脚。现在他不再打算帮她了。他真不明白她想干什么,等他坐好把冰冷的脚伸进热水盆里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双脚泡在热水里的感觉太舒服了,他不知道洗热水脚就是这么回事,还等着会有别的事发生,无论是什么,就算是不称心的事也罢。这体验对他来说也是压根儿不曾有过。

过了一会儿她安顿他上床。差不多两年了,他一直自己脱衣服穿衣服,没人照管过他,没人帮过他一把,除了偶尔得到艾丽斯的帮助外。他太疲倦了不能立即入睡,这时他感到迷惑不解,神经紧张起来,一心等她离去才好入睡。可是她并没有离开,相反,还把一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了下来。房里没生火,天气挺冷。她肩上披了一块围巾,全身蜷缩在围巾下面,呼吸时冒着雾气,好像她在抽烟似的。这时他变得十分清醒,毫无睡意。他等着会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发生,无论那是什么,无论他出了什么差错。他不理解事情就是这样,这便是一切。这体验对他来说同样是压根儿不曾有过。

从这天晚上起她就这样待他。他相信今生今世这种事会没完没了。现在他已经十七岁,回顾往事,终于明白她长期以来所做的那种种细微笨拙而又徒劳无益的努力,都出于她受尽挫败的遭遇和她拙劣愚蠢的本性:那一次又一次偷偷为他备好的饭菜,坚持要他接受并偷偷地吃下去,可他偏又不愿领情,虽然明明知道麦克依琴不会过问;许多次,遇到像今晚这样的争吵情形,她会竭力把自己夹在他与惩罚之间,无论这惩罚应当不应当,公正不公正;这本是人力无济于事的,因为麦克依琴和孩子都会接受它,把它视为一个自然的无可逃遁的事实;然而她却偏要插进来,使它带上难闻的气息,令人感到扫兴,久久不是滋味。

有时他想应该单独告诉她,让她明白一个事实10,她处在无能为力的境地,既无法改变它,又无法忽略它;她知道了会对那男人隐瞒,而男人对此的反应可以预料,并且会立即做出;他不会容许这个事实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存在,于是这一切便再不会出现了。为了暗中回报她曾偷偷提供那些他不愿领受的菜饭,他要悄悄地对她说:“听着,他说他养了个亵渎神明的人,忘恩负义的人,你敢不敢去对他说出真相:他养了个黑鬼,就在他自己的家里,用他的饭食一直供养他,同他一桌吃饭。”

那是因为她一向好心对待他。那个严厉无情、直截了当的男人,只是明确地要求他以某种方式行动,要他接受理所当然的嘉奖或惩罚,他也完全可以判定那男人会对自己做的事和犯的过错做出什么反应。然而这个女人却不然,带着女人本能的亲昵和诡谲,她会使一些鸡毛蒜皮、清白无辜的事蒙上一层邪恶的阴影。在他阁楼房间的一块松动的墙板后面,她藏了一铁盒子钱币。数目微不足道,而且只有对她丈夫才是秘密,小孩相信她丈夫即使知道也不在乎。而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还在他年幼的时候,她就像玩游戏的孩子那样领着他,鬼鬼祟祟,神秘莫测地爬上阁楼,把几枚不常到手的了不起的硬币(对本来无可指摘、无人知道的事扯小谎说假话得来的收获),当着他瞪得圆圆的惊骇的眼睛塞进那个铁盒子,而他根本不明白这些硬币的价值。她一厢情愿地信赖他,坚持非信赖他不可,就像坚持要他悄悄地把东西吃下去那样:诡谲行事,凡事总偷偷摸摸,把信赖本身这不言而喻的事实给神秘化了。

他憎恨的不是繁重的活儿,也不是遭受惩罚和不公正的待遇。他早在见识它们之前就习以为常了。他没有抱任何侥幸的奢望,所以对承受的一切既不感到愤慨也不觉得惊讶。惟有这个女人,她那温情善意,他相信自己会永远成为它的牺牲品,他憎恨它胜过憎恨男人的冷峻无情的公正。“她在竭力使我悲伤流泪,”他想,浑身冰冷僵直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月光横斜地照在他身上,他听见麦克依琴滔滔不绝的咕哝,声音沿着楼梯直往上传来。“她在竭力使我悲伤流泪。她以为这样做就会征服我。”

他轻手轻脚地把绳子从掩藏的地方取出来。一端已经结好,准备牢牢地套在窗户里边。现在不费眨眼工夫他就能溜下地面又攀沿而上。他练习已经一年有余,能徒手沿绳上爬,完全不着墙壁,像影子般、猫一样敏捷灵活。他靠在窗口旁边,让绳子未固定的一端窸窣下坠。月光下,绳子看起来细得像蛛丝。然后,他把两只鞋拴在一块儿,插进背后的皮带内,沿绳一溜而下,如同影子似的一晃,越过两位老人的住房窗口。绳子正悬在窗口前面,他把绳子往一旁拉紧,贴着墙套定。然后,他穿过月光走到马厩,登上阁楼,从隐匿处取出那套新装。新装用张纸包裹着,裹得仔仔细细的。解开之前,他双手摸了摸纸裹的褶痕。他想:“他发现了,他已经知道。”他轻声地骂了一句:“妈的,狗杂种。”

他迅速地摸黑穿好衣服。他已经晚了,为小母牛大吵大闹之后他得让他们有时间先睡去;争吵本来已经了结,至少当晚没事,偏偏又有那女人插手。纸里包着一件衬衫和一条领带。他把领带塞进口袋里,却穿上外套,以免白衬衫在月光下太显眼。他下楼走出马厩。穿惯了常洗的柔软的工作服,他感到新衣的质料华贵却粗厚刺人。房舍蹲伏在月光里,黑魆魆的神秘莫测,暗藏危险;房舍仿佛在月光下获得了个性,充满威胁,是个陷阱。他急忙走过房屋上了小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廉价手表。这是他三天前花其中一部分钱买的,但他从未拥有过手表,忘了上发条。然而,用不着手表告诉他时间,他知道已经晚了。

小路平直地延伸在月光下,两旁树木投下枝叶的阴影,像黑墨般鲜明浓烈地印在盖着灰尘的地面上。他走得很快,现在房屋已被甩在背后,从那儿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前头不远就是横过小道的公路。他盼望着随时见到汽车驶过;他曾告诉她,要是他没在小路口等候,就会径自去那举行舞会的学校场所找她。但是,没有汽车驶过,他走到公路旁仍听不见有任何动静。公路,夜晚,都空荡荡的。他想:“说不定她已经去了。”他重新掏出停摆的表看了看。表停着不走因为他没有工夫上发条。他现在迟到了是他们造成的,因为他们没给他上发条的工夫,因此拿不准是早是迟。在暗黑的小路的那边,在那幢此刻望不见的房里,那女人这会儿正在熟睡,是她搅来搅去弄得他迟到的。他朝小路那边的方向望去,正在一边观望一边思索之际,突然他的整个身心好似猛然一震,他相信看见了小路阴影里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没看见,也许是心里有事作的怪,像从墙上看见了幻影。“我倒希望那是他,”他想,“但愿那真的是他。但愿他会来跟踪我,看见我钻进汽车。但愿他会跟在我们身后,会来设法阻止我。”然而,小路上他什么也看不清。空荡荡的小路上只有令人疑心的影子不时晃动,不一会儿,他却真的听见了汽车的声音,从朝向城镇的大路的另一边老远传来。他举目凝视,立即看见车灯的亮光。

她是一家位于城镇的背街、狭窄而又暗黑的小餐馆的女招待。成年人只消瞟一眼便知道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在乔眼里,她个子那么小,顶多不过十七岁。她不仅个儿不高而且纤细得差不多像个孩子。可是,成年人看得出来她那纤细的身子不是自然的苗条,而是精神的某种内在腐败所致:身上没有任何年轻苗条的韵味,周身没有一根表明青春曾经留住过的线条。她的头发暗黑,面孔颧骨高突,老是埋着头,仿佛头颅生来就这样长在脖子上,有一点儿错位。她的眼睛像玩具动物的纽扣眼:谈不上质地坚硬,没有硬度可言。

正是由于她个儿瘦小,他才一见倾心,像是她的瘦弱保护了她,没招惹太多男人向她投去贪婪紧盯的目光,于是留给了他更好的机会。要是她身材高大,他很可能不敢问津。他会想:“绝对不行。她准有了相好,有了男人。”

事情开始在他十七岁的那年秋天。那是某周中间的一天。通常他们在星期六进城,带上食品——冷食,盛在专门买来携带食物的小篮子里——打算在城里过一天。这次麦克依琴进城找律师,希望办完事赶在正餐前回家。乔等在街头,将近十二点麦克依琴才出来。他一露面就看了看怀表;然后望望镇上法院塔楼上的时钟,再望望太阳,流露出一副恼怒不满的神色。他以同样的目光瞅了乔一眼,手里握着怀表,眼神冷峻,烦躁不安。他仿佛第一次审视打量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孩子。然后,他转身说道:“快呀,现在来不及了。”

这个城镇是火车的大站。即使在一周中间的日子,街头也到处是男人。这地方带着男人世界匆匆过往的气氛,甚至在这城里住家的人,丈夫每隔多日或遇上节假日才在家——这些男人行踪靡定,活动场所远在外地,他们间隔的难得归家的情形好像剧院的赞助人难得光临剧场。

乔从未到过麦克依琴领他来的地方——背街的一家餐馆,狭窄而又暗黑,一条肮脏的门廊夹在两扇邋遢的窗户中间。起初,他还不知道这会是家餐馆。外面没挂招牌,听不见做菜的声音,也闻不到饭菜的香味。他只看见一张长长的木柜台前面摆了一排没靠背的独凳;靠柜台前方雪茄橱的后面站着一个个儿高大、头发金黄的女人,柜台另一端坐着一堆男人,并不在用餐。麦克依琴和乔走进烟雾缭绕的店堂,他们一齐转过头来,谁也没开腔,只是望着麦克依琴和乔,仿佛谈话一断都突然屏息静气了,甚至连烟雾也不再冒,现在听任余烟随处飘散。这些男人穿的不是工作服,大家都戴着帽子,一副面孔:既不年轻也不算老,不像农民也不像城里人。他们像是刚下火车的人,明天又会上路不见踪影,行踪无定。

麦克依琴和乔坐在柜台边的两只独凳上吃了起来。乔也吃得挺快,因为麦克依琴不停地直往嘴里塞。他坐在乔旁边,即使在吞咽时也似乎愤愤然挺胸直腰的。麦克依琴点的食品很简单,容易准备,下肚也快。乔明白他这样做绝不是吝啬小气。也许是节俭的考虑让他们挑选了这家餐馆,可是他点这种食品却是出于尽快离开的愿望。他一放下刀叉便说:“走。”说着已起身离开凳子。麦克依琴到雪茄橱边付钱给那位黄发女人。这女人带着一种无动于衷的闲散神情,傲岸不屑,漠然冷峻。她几乎没有瞟过他们一眼,无论是他们进店那阵子或是麦克依琴付钱的时候。她找钱时也不抬眼,动作麻利而又正确无误,几乎不等麦克依琴掏出钞票,硬币已溜到玻璃柜台上了。在她那副精心打扮的假发、假面孔后边,她显得颇为庄重,像镇守大门的一尊石雕母狮;摆出的那副尊容像是一块盾牌,在盾牌后面那些游手好闲、挤在一起的可疑男人才好歪戴帽子斜叼烟卷。麦克依琴点清了零钱便往外走,直走到街上。他再次盯着乔说:“我要你留心那个地方。世上有这样一些地方,大人可以去,小孩子,像你这样年纪的小青年,可不能去。那餐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也许你再也不应当跨它的门。但你应当见识见识这种地方,才会明白该回避什么样的去处。有我在场让你看看也好,好向你讲清道理,让你警惕。再说那儿用餐也挺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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