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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李陵.2

作者:日-中岛敦/译者:韩冰/孙志勇 当前章节:9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4

某次,单于找来李陵,请教军略上的问题。因为是对东胡作战,李陵痛快地陈述了己见。第二次单于又拿类似问题请教时,是针对汉军的作战计划。李陵明显露出不快的表情,连口都不愿张开。单于也没有强要他作答。又过了很久之后,单于请李陵为将率领劫掠代郡、上郡的部队南行,这次李陵明确表示自己决不会与汉朝作战,一口回绝掉了。自那以后,单于再未向李陵提出过类似要求。待遇则依然未变。没有为我所用的目的,只是单纯地礼贤下士。李陵感到这位单于称得上是个大丈夫。

单于的长子左贤王不知为何开始对李陵表示好感,或者不如说是尊敬。这是个二十刚刚出头,粗野中洋溢着勇气的认真的青年,对强者的赞美纯粹而强烈。他找到李陵,要求传授自己骑射。但说是骑射,事实上他骑马的技巧毫不逊于李陵,特别是骑裸马的技术甚至还高出一筹。李陵决定只教他箭法。左贤王成了热心的弟子。当陵谈起祖父李广出神入化的箭法时,蕃族的青年睁大眼睛听得入了神。两人经常一同出去狩猎,只带几名随从,在旷野上纵横驰驱,射杀着狐狸、豺狼、羚羊、鹰鹫和雉鸡。

一天黄昏,箭已射完的两人被狼群包围了起来——随从都远远地落在后面。在鞭打着坐骑全速冲出狼群包围时,一匹狼跳上了李陵的马臀,被紧跟其后的左贤王用弯刀利落地砍成了两段。事后看时,两人坐骑的马腿都被狼群咬得血肉模糊了。这天晚上,坐在帐篷里把猎物丢进热汤呼呼地边吹边吃时,李陵从被火苗映红面庞的蕃王的年青儿子身上,竟不由感到了一股友情。

天汉三年秋,匈奴再犯雁门。为了还以颜色,翌年,汉朝授以贰师将军李广利六万骑兵和七万步兵的大军出朔方,派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步卒支援。与此同时,因杅将军公孙敖率一万骑兵三万步兵出雁门,游击将军韩说率三万步兵出五原,各自分头进发。这是近年来所未有的大北伐。

单于接报后,立刻将妇女老幼、畜群资财等全部转移到余吾水以北,自己亲率十万精兵,在余吾水以南的大草原迎击李广利、路博德的大军。连战十余日后,汉军终于被迫撤退。李陵的年轻弟子左贤王另率一队,在东面迎击因杅将军,并将其击溃。担任汉军左翼的韩说的部队也一无所获地收了兵。北征以彻底失败告终。

李陵像以往一样,在对汉交战时不愿现身阵前,退到了水北。但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暗中挂念左贤王的战绩。当然在整体上,他盼望着汉军的成功和匈奴的战败,但似乎唯独有些不希望左贤王战败似的。发现这一点后,李陵激烈地谴责了自己。

为左贤王所败的公孙敖回到京城后,由于损兵折将、寸功未立而被下狱时,做了奇怪的辩解。他声称,根据敌军俘虏的供词,匈奴军之所以强大是由于汉朝降将李将军经常练兵布阵、传授军略以备汉军的结果。当然这也不能成为败兵的理由,所以因杅将军的罪名并未豁免,但武帝听了这些话后对李陵大为震怒。一度被赦免的李陵一族再次下狱,这一次从李陵的老母到妻子、孩子、兄弟统统被杀掉了。冷暖炎凉是世人常态,据记载,当时陇西(李陵家原籍在陇西)士大夫都深以出了李家为耻。

这消息传到李陵耳朵里,是在大约半年之后,得自一名边境上被绑架过来的汉卒。当听说这些时,李陵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人胸口,一面猛烈地摇晃着他,一面确认事情的真伪。当知道确实无疑时,他不由得咬紧牙关,攥紧了双手。那人拼命挣扎着,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原来李陵的双手在无意识中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李陵松开手,那人啪嗒一下倒在了地上。看也没看上一眼,李陵就冲出了营帐。

他在野外不顾一切地走着,激烈的愤怒在脑海中卷起狂涛。想起老母和幼儿,他内心如同被灼烧一般,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过于强烈的愤怒把眼泪都烤干了。

不只是这一次了。至今为止我们一家都从汉朝受到了哪些对待?他想起了祖父李广的死。李陵是遗腹子,父亲当户在他出生前几个月就去世了。一直到少年时代,都是这位有名的祖父在培养教育他。名将李广虽然数次在北伐中立下大功,但由于君侧的奸佞作梗,始终没有受到任何封赏。手下的将领们封侯封爵,可唯独廉洁的老将军不要说封侯,甚至始终不得不甘于清贫。最后他和大将军卫青发生了冲突。卫青本人倒是有体恤这员老将的心意,可其帐下一员军吏狐假虎威地羞辱了李广。愤慨的老将军当场就在阵营中自刎了。李陵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听到祖父死讯放声痛哭的少年时的自己……

李陵的叔父(李广的次子)李敢的结局又怎样呢?他为报父亲惨死之仇,跑到大将军府羞辱了卫青一番。大将军的外甥骠骑将军霍去病代抱不平,在甘泉宫狩猎时故意将李敢射杀。武帝明知实情,但为了庇护骠骑将军,对外只说李敢是被鹿角顶死的……

与司马迁不同,事情对李陵更简单一些——愤怒就是全部了。(除了对未能早一点实行自己的计划——带着单于首级逃离胡地——的悔恨之外。)问题只在于如何把这愤怒表达出来。他想起了刚才那人“听说李将军在胡地练兵以备汉军,陛下大怒”的话。好容易他才想起是怎么回事。虽然他自己从没有做过那种事,但同是汉军降将中,有一个名叫李绪的,当初作为塞外都尉镇守奚侯城,投降匈奴后经常向胡军传授军略、协助练兵。就在半年前的战事中,他还跟随单于和汉军(但并非公孙敖的军队)交过战。是了,李陵心想,两人都叫李将军,一定是把李绪当作自己了。

当晚他单身来到李绪的帐营。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句话也不让说,手起剑落将李绪刺死了。

第二天,李陵来到单于面前讲明了一切。单于告诉他不用担心,只是母亲大閼氏那里也许会有些麻烦——单于的母亲虽然已届老龄,但和李绪之间似乎有些丑闻。对此单于也有所听说。按照匈奴风俗,父亲死后长子可以把亡父的妻妾全部收为己有,但唯独生母不在此列。即使是极度男尊女卑的他们,对亲生母亲也还是有着尊敬——因此请到北方暂避一时,等事情平息后自会派人迎接。听了单于的话,李陵带着随从,暂时避到了西北兜銜山(额林达班领)的山麓一带。

不久大閼氏病死,李陵重新被召回单于帐下时,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从前他坚决不肯参与针对汉朝的军略,可如今却主动提出愿出谋划策。单于看到这一变化大喜,封李陵为右校王,并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他。许配女儿这件事以前就曾提过,但李陵一直没有同意,而这次毫不犹豫就迎娶了回来。

刚好这时有一支部队要南下酒泉、张掖边境劫掠,李陵主动请命加入了这支队伍。但是,当朝着西南方向的行军偶然经过浚稽山麓时,李陵心头罩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想到当年在这里跟随自己死战的部下,走在埋有他们的白骨、染有他们的鲜血的沙地上,再想到如今的自己,他早已失去了南下与汉兵作战的勇气。佯称有病,他单骑回到了北方。

太始元年,且鞮侯单于去世,和李陵交好的左贤王继位,这就是狐鹿姑单于。

匈奴右校王李陵的内心至今还是无法释然。母亲妻儿全族被戮的怨仇虽然痛彻骨髓,但上次的经验告诉他,自己还是无法领军与汉朝作战。他已经发誓再不踏上汉土半步,但究竟能否归化匈奴,终生在此安居,即使有新单于的友情也还是没有自信。

生性不喜思考的他每当焦躁起来时,总是独自跨上骏马,到旷野驰骋。秋空一碧之下,蹄声嘎嘎,不分草原、丘陵,只管象发狂似的纵马狂奔。一口气骑了几十里地,人和马都疲倦起来时,找到一条高原中的小河,下到河畔饮马。然后自己向草地上一躺,在舒适的疲劳感中出神地眺望洁净、高远和广阔的碧落。“啊,我原不过天地间一颗微粒,又何必管什么胡汉呢?”休息一会儿后,他重新跨上马背,又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这样骑马一整天,筋疲力尽之后,待到云彩被余晖曛黄时才回转帐营。只有疲劳是他唯一的救星。

司马迁为李陵辩护而获罪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李陵并没有觉得特别感谢或惋惜。和司马迁之间虽说有点头之交,并没有结下什么特别的交谊。甚至不如说,只记得那是一个整天尽知道辩论的聒噪家伙而已。另外,对现在的李陵来说,光是和自己的痛苦搏斗就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没有余力去体会他人的痛苦了。即使没感到司马迁多此一举,至少没怎么内疚是真的。

当初只觉得野蛮滑稽的胡地风俗,如果放在这片土地实际的风土气候下考虑的话,则既非野蛮也非不合理,这一点李陵渐渐地明白了。不是粗厚皮革做成的胡服就无法抵御朔北的严冬,不是肉食就无法积累足以抵抗寒冷的体力。不盖固定房屋也是由他们的生活方式产生的必然结果,不能上来就贬斥为野蛮。如果一定要保持汉人风俗的话,在胡地的大自然中连一天也活不下去。

李陵记得上一代的且鞮侯单于说过这样的话。“汉人一开口就说自己国家是礼仪之邦,把匈奴的行事看得如同禽兽。可汉人所谓的礼仪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虚饰的代名词吗?把丑陋的东西只在表面上装饰得漂漂亮亮的。见利忘义,嫉妒中伤,这方面到底汉人与胡人哪个更甚?贪财好色,又是哪个更甚?剥去表面后其实都一样。只不过汉人知道伪装掩饰,我们不知道罢了。”单于列举汉初以来各种骨肉相残、诛杀功臣的事例说出的这番话,令李陵当时几乎无言以对。

事实上,身为武人的他,以前也不止一次对为礼而礼的繁琐礼教感到过疑问。的确,粗野正直的胡地风俗在很多时候比起藏在美名之下的汉人的阴险要好得多。李陵渐渐觉得,上来就断定华夏的风俗高尚,批评胡地的风俗卑下,其实不过是汉人独有的偏见。比如说自己以前相信人除了名还必须有字,可仔细想想的话,从哪里也找不出必须有字的理由。

他的妻子是个非常老实的女子,直到现在,在丈夫面前还是畏畏缩缩,很少说话。可是他们之间生下的儿子却一点也不害怕父亲,动不动就爬到李陵膝盖上来。注视着这孩子的脸庞,李陵眼前会忽然浮现出几年前留在长安——结果和母亲、祖母一同被杀——的孩子的面容,而黯然神伤。

在李陵投降匈奴大约一年之前,汉朝中郎将苏武被扣留在了胡地。

苏武原本是作为和平时期的使节出使匈奴、互换俘虏的,但由于某个副使卷入了匈奴的内乱,致使使节团全员遭到囚禁。单于无意杀害他们,就以死胁迫他们投降。唯独苏武一人,不但不肯投降,还为避免受辱用剑刺透了胸膛。

对昏迷中的苏武,胡医采取了颇为古怪的疗法。据《汉书》记载,他们在地上挖了个坑,里面埋进炭火,然后把伤者平放在上面,通过踩他的后背让淤血流出。靠着这种野蛮疗法,苏武不幸在昏迷半天后又醒了过来。且鞮侯单于对他着了迷,几周后苏武的身体刚一恢复,就派那位近臣卫律前去热心地劝降。卫律遭到苏武铁和火一般的痛骂,含羞忍辱地作罢了。

在那之后,苏武被幽闭在地窖里,只能用毛皮合雪充饥;然后又被迁到北海无人之地,被告知等到公羊出奶才可归还的故事,和持节十九年的佳话一起,早已经家喻户晓,在此就不重复了。总之,在李陵逐渐决心把闷闷余生埋葬在胡地时,苏武已经独自在北海(贝加尔湖)边上牧羊许久了。

苏武是李陵相交二十余年的好友,以前还曾经一同担任过侍中。在李陵眼里,苏武虽然有些顽固和不开通,但却是条难得一见的硬汉。天汉元年苏武北上不久后,他的老母病死,当时李陵一直送葬到阳陵。在李陵北征出发前,苏武的妻子看到良人回归无望改嫁了他人,当时李陵还为了朋友在心里痛责过他妻子的轻薄。

但是,万没料到自己竟会投降匈奴,这时他已经不再想同苏武见面了。他甚至感到苏武被迁徙到遥远的北方,使两人不必碰面是一种幸运。特别是当全族被戮,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再回汉朝的想法后,就更想避开这位“手执汉节的牧羊人”了。

狐鹿姑单于继承父位几年后,忽然传出了苏武生死不明的流言。狐鹿姑单于想起父亲最终也未能使之降服的这位汉使,便命李陵前往确认苏武的生死,如果人还健在的话,就再一次劝其投降。对李陵是苏武友人这一点,单于似乎也有所耳闻。李陵无奈,只得北行。

一路沿姑且水北上,来到和郅居水合流的地方后,再向西北穿越森林地带。在留有残雪的河岸上行走数日,当终于从森林和原野的尽头望见北海碧绿的水波时,当地居民丁零族的向导把李陵一行带到了一间可怜巴巴的小木屋前面。

小屋里的人被久违的人声惊动,手拿弓弩走了出来。从这个全身披着毛皮、须发丛生、象熊一样的山男(1)脸上,李陵好容易才找到当年的栘中廐监苏子卿的面影,而在那之后,对方还花了些时间,才认出眼前这位胡服大员就是从前的骑都尉李少卿。苏武完全没有听说李陵投降匈奴的事。

感动在霎那间压倒了李陵心中一直令他躲避和苏武见面的东西。两人最初都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陵的随从在附近搭起几顶帐篷,无人之境顿时热闹起来。事先备好的酒食马上被运进小屋,到了夜里,罕见的欢笑声惊动了森林里的鸟兽。滞留达几天之久。

讲述自己穿上胡服的经过是痛苦的。李陵用不带任何辩解的语调,只把事实叙述了一遍。苏武若无其事叙说的他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则听起来惨淡至极。几年前匈奴的於靬王狩猎时偶然经过此地,由于同情苏武,曾连续三年供给他衣服食物。但於靬王死后,他就不得不从冻硬的大地里挖出野鼠充饥了。有关他生死不明的谣言,大概是对他牧养的畜群被群盗一匹不剩全部抢走一事的讹传。李陵告诉了苏武他的老母去世的消息,但他的妻子抛下孩子改嫁的事终于没能说出口。

李陵不禁奇怪,这个人到底是靠什么指望在活着。难道现在还指望能回到汉朝吗?从苏武的话里来看,事到如今,他对此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那么到底为什么还忍受如此惨淡的日子呢?当然,只要投降单于就会受到重用,但李陵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武不是那样的人。李陵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他还没有早早自杀呢?

李陵自己做不到亲手斩断眼下没有希望的生活,是因为不知不觉中已经在这片土地扎下根的种种恩爱和情义,另外也因为现在就算自杀也算不上是为汉朝尽忠。但苏武的情况不一样。他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牵挂。从对汉朝的忠义来讲,手持节杖常年在旷野上挨饿和马上烧掉节杖自刎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当初被捕时能一下子刺穿胸膛的苏武不可能到现在又忽然变得怕死起来。

李陵想起了苏武年轻时的顽固——那种近乎滑稽的倔强和不服输。单于以荣华富贵作诱饵想让困穷潦倒的苏武上钩,吞掉诱饵当然是输;就算耐不住苦难自杀也等于输给了单于或由他象征的命运。苏武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但是在李陵眼里,和命运比拼顽固的苏武并不显得滑稽或可笑。能若无其事地嘲笑超乎人们想象的困苦、贫乏、酷寒、孤独(并且是从现在到死去的漫长岁月),如果这是顽固,那么这个顽固必须说是壮大凄厉的。

看到苏武从前多少有些孩子气的顽固竟成长为如此壮大的顽固,李陵不由得惊叹了。而且这个人根本没有期待自己的行为能被汉朝知道。不要说被再次迎回汉朝了,他甚至根本不期待有人能把自己在这无人之地与苦难所作的搏斗传回汉朝,或至少传给匈奴的单于。毫无疑问,他将在不被任何人知道而独自死去的那一天,回顾一生,知道自己直到最后都做到了将命运付之一笑而满足地死去。即使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也无足挂怀。

李陵以前曾经想斩获上一代单于的首级,但由于担心即便目的达成,如果不能带着首级逃离匈奴土地的话,空有壮举无法传回汉朝,因而拖延不下,最终也未能找到动手的时机。在不惧怕为人所不知的苏武面前,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最初的感动过后,随着时间流逝,李陵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心结。不管谈论什么,自己的过去和苏武的过去之间的对比都会一一涌上心头。苏武是义人、自己是卖国奴,这么鲜明的想法倒是没有,但是面对着在森林、原野和湖水的静默中多年锻造而成的苏武的威严,他不能不感到对自己行为唯一的辩解,也就是自己的痛苦,被不堪一击地压倒了。

此外,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从苏武对待自己的态度中开始感到一种富人对穷人似的——一种明知自己优越而尽量对对方宽大的态度。说不清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但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他会忽然感到那种东西。满身褴褛的苏武眼睛里时而流露的怜悯之色,令身裹豪华貂裘的右校王李陵比什么都感到害怕。

滞留十余天后,李陵告别旧友,悄然南归了。在小木屋里留下了充足的粮食和衣物。

单于嘱托的劝降到底没有说出口。苏武的回答不用问就已经清清楚楚了。事到如今,再作那种劝告,只能是对苏武和对自己的羞辱。

回到南边后,苏武的存在一天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脑海。分开后再回想起来,苏武的身影反而越发严厉地耸立在他面前。

李陵自己虽然不认为投降匈奴的行为是善,但他相信在自己对故国的尽忠和故国对自己的回报面前,再无情的批判者都会承认他的“无可奈何”。但是在这里却有一人,无论面对再怎么“无可奈何”的境况,都断然不允许自己朝“无可奈何”的方向去想。

饥寒交迫也好,孤独寂寞也好,故国的冷淡也好,自己的苦节最终不会被任何人知道这一近乎确定的事实也好,对于这个人,都不足以成为令他改变平生节义的“无可奈何”。

苏武的存在对他既是崇高的训诫,也是令人不安的噩梦。他时常遣人看望苏武安否,送去食品、牛羊和绒毡。想见到苏武的心情和怕见到苏武的心情时常在他内心交战不已。

几年后,李陵又一次访问了北海边上的小木屋。途中遇到戍守云中北部的卫兵,从他们口中得知,近来在汉朝边境上从太守到平民人人身着白衣。人民服色皆白,则必是天子之丧无疑。李陵知道,是武帝驾崩了。

来到北海之滨告知此事后,苏武面朝南方号哭了起来。恸哭数日,竟至于呕血。看到这幅情景,李陵的心情逐渐暗淡下来。他当然不怀疑苏武的恸哭是真诚的,也不能不被那纯粹热烈的悲伤打动。但是,自己如今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苏武虽然不象李陵那样全族被诛,但他的兄长因为在天子巡幸时出了点差错、弟弟因为没能抓住某个罪犯都被责令引咎自杀,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被汉朝厚待过的。深知这些的李陵,看着眼前苏武纯粹的恸哭,第一次发现:他以前只看成是苏武的顽固的地方,事实上在更深处,是一股对汉朝国土难以形容的清冽纯粹的热爱之情(不是“节”、“义”之类从外部规定的东西,而是最自然、最切身、无法遏制地喷涌而出的热爱)在涓涓流淌。

李陵头一次撞上了拦在自己和故友之间最根本的隔阂,不由得陷入了对自己阴暗的怀疑中。

从苏武那里南归后,正好赶上汉朝派来了使者。这次是为了报告武帝驾崩和昭帝即位的消息,并顺便缔结友好关系——通常持续不到一年——的和平使节。来的不料竟是李陵的旧友陇西任立政等三人。

这一年二月武帝驾崩,年仅八岁的太子弗陵继位,根据遗诏,侍中奉车都尉霍光担任了大司马大将军,辅佐朝政。霍光与李陵本是好友,此次当上左将军的上官桀也是李陵的故人。这两人商量着要将李陵召回,因此特意选派了李陵的故人作使者。

在单于面前履行了使者表面上的任务后,摆开了盛大的酒宴。平时每逢这种场合总是由卫律接待,这次因为来的是李陵的朋友,所以他也被拉到了酒宴上。任立政虽然看到了李陵,但在匈奴高官环坐之下,无法说出要陵归汉的事。他隔着座位屡次对李陵递眼色,并一再抚摸自己的刀环暗中示意。李陵看到了这些,也略有察觉对方的意思,但是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式宴会结束后,只留下李陵、卫律等人接着用牛酒和博戏款待汉使。这时任立政对李陵说道:“如今汉朝降下大赦,万民共享太平仁政。新帝尚年幼,君之故旧霍子孟、上官少叔辅佐圣上治理天下。”任立政看出卫律已彻底成了胡人——事实也的确如此——因此在他面前没有明确劝说李陵,只略举霍光和上官桀的名字以动李陵之心。

李陵默不作答,注视了立政一会儿后,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里束发的椎结已经不是汉风的了。片刻后卫律离席更衣,立政这才用谙熟的语调叫了李陵的字,道:“少卿呵,这么多年辛苦了。霍子孟与上官少叔向你问好呢。”李陵回问二人的语调极其冷淡。

立政紧接着又说:“少卿呵,回来吧。富贵安足道。什么也不要说了,回来吧。”刚从苏武那里回来的李陵不是没有被友人恳切的话语打动,但是,不用想,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回去不难。可还不是徒然受辱吗?如何?”话到一半,卫律归座了。俩人都止住了口。

宴终人散时,任立政不动声色地走到李陵身旁,再次低声询问是否真的没有归意。李陵摇了摇头,答道:“丈夫受辱不可再。”声音低微无力,那应该不只是为了怕卫律听见的缘故。

五年后,昭帝始元六年夏,原以为会就此默默无闻困死在北方的苏武意外得到了回归汉朝的机会。汉天子在上林苑中猎得大雁、雁足上系有苏武锦书的有名故事,当然不过是为了驳斥谎称苏武已死的单于而编出来的计策。十九年前随苏武来到胡地的常惠某次见到了汉使,告知了苏武尚在的消息,并教会了用这个谎话救出苏武的办法。马上有使者飞抵北海,苏武被带到了单于廷前。

李陵的心被深深震动了。当然,无论能否回到汉朝,苏武的伟大都是不变的,同样李陵内心的鞭笞也是不变的;但是这一次,上天还是在看着的想法深刻打动了他。似乎什么都没看见的上天,事实上还是在看着的。这不禁令他肃然生畏。至今他也不以自己的过去为非,但是在这里有一个叫苏武的男儿,堂堂做到了令自己本来无可非议的过去都变成是一种耻辱的事,并且如今其行迹正得以彰显天下。这一事实比什么都震动了李陵。自己这种心乱如麻的女人似的情绪难道不是羡慕吗?李陵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临别之际,李陵为旧友摆下宴席。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不外乎自己降胡时所抱的志向,以及志向实现之前故国的全族先已被戮,令自己欲归无由的过往而已。这些话如果说出来也就只是牢骚罢了。他终于对这些一字未提。只在宴酣时按捺不住地站起,且舞且唱道——

径万里兮度沙幕 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 士众灭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 虽欲报恩将安归

一边唱,一边声音颤抖,泪流满颊。他极力斥责自己不要作女儿态,可是毫无办法。

苏武时隔十九年回到了祖国。

司马迁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写着。

放弃了在这个世上的生之后的他只是作为书中人物才活着。他在现实生活中再没有张开过的嘴,唯有借着鲁仲连的舌端才喷出熊熊烈火。他时而化作伍子胥抉去自己双目,时而化作蔺相如痛斥秦王,时而化作太子丹含泪送别荆轲。在记叙楚大夫屈原的忧愤,长长地引用他投身汨罗时所作的怀沙赋时,司马迁无可遏制地感到那篇赋正象是自己的作品。

起稿后十四年,距腐刑之祸八年。京城兴起巫蛊之狱并发生戾太子的惨剧时,这部父子相传的大作按当初所构想的通史大体成书了。在增补删改和推敲中又经过数年。《史记》一百三十卷,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全部完成时,已经接近武帝驾崩的时候了。

写下列传第七十《太史公自序》的最后一笔,司马迁凭几惘然。从心底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眼睛虽然注视着庭前槐树的绿荫,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空洞的耳朵似乎在捕捉从院子里某个角落传来的一只蝉的鸣声。按说应该感到欢乐,可他却首先感到了丧失了全部力气似的朦胧的寂寞与不安。

将完成的著作纳官,到父亲的墓前祭告,做这些事时他还勉强提着劲头,可等到这些都结束之后,他突然陷入了严重的虚脱状态。就好像附体的神灵离去之后的巫者一样,身体和内心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刚过六十岁的他转眼间仿佛老了十年。武帝的驾崩也好,昭帝的即位也好,对于从前的太史令司马迁的躯壳似乎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前面提到的任立政等人在胡地访过李陵,再回到京城时,司马迁已经不在人世了。

关于和苏武辞别后的李陵,没有留下任何准确的记载。除了元平元年死于胡地之外。

那时和他亲近的狐鹿姑单于早已去世,到了其子壶衍鞮单于的时代。不难想象,在围绕新单于即位发生的左贤王与右谷蠡王的内乱中,与大閼氏、卫律等人不和的李陵或许也身不由己地被卷了进去。

据《汉书·匈奴传》记载,李陵在胡地所生的儿子后来拥立乌籍都尉为单于,与呼韩邪单于对抗而遭至失败。那是宣帝五凤二年的事,在李陵死后十八年。记载中只说是李陵的儿子,没有留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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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居住在山里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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