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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光·风·梦

作者:日-中岛敦/译者:韩冰/孙志勇 当前章节:152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4

一八八四年五月某个深夜,三十五岁的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在法国南部城市耶尔的客店里,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血袭击了。面对急忙赶到的妻子,他用铅笔在纸条上写道:“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如果这就是死,那么死太轻松了。”因为嘴里溢满了血,他无法开口说话。

从那以后,他不得不为了寻找疗养地而四处辗转了。在英国南部的疗养胜地伯恩茅斯住了三年后,他听从医生“不如试试科罗拉多”的建议,渡过了大西洋。但是美国并不令人满意,他开始尝试往南太平洋去。七十吨的纵帆船先后游历了马克萨斯、土阿莫土岛、塔希提、夏威夷、基尔巴托等岛屿,在历时一年半的巡航之后,于一八八九年底抵达了萨摩亚的阿皮亚港。

海上生活非常愜意,各个小岛的气候也无懈可击。被史蒂文森自嘲为“只剩下咳嗽和骨头”的身体总算暂时保住了小康。他产生了在这里住住看的念头,并在阿皮亚市郊外购进了大约四百英亩土地。当然,这时他并没有想到要在这里度过余生。事实上就在翌年二月,他把土地的开垦和建筑暂时委托他人,便出发去了悉尼,准备在那里等待便船回一趟英国。

但是不久后,他不得不给在英国的一位友人写去了这样一封信:

“……说老实话,我也许只能再回一次英国了。那一次就是我死的时候。只有在热带,我才能保持住一点健康。甚至在亚热带的这个地方(新喀里多尼亚),我都会立刻感冒。在悉尼我到底还是咳血了。回到深雾的英国,那是连想也不敢想的。……我悲伤吗?不能和在英国的七八个朋友以及在美国的一两个朋友见面,对我来说是痛苦的。但是除此之外,我甚至更喜欢萨摩亚一些。大海、岛屿、土人,还有岛上的生活和气候也许真的会使我幸福吧。我并不认为这样的流放是不幸的……”

这一年十一月,他终于恢复健康回到了萨摩亚。在他买下的土地上,土人木匠已经搭好了临时居住的小屋。本体建筑还得等待白人木匠来完成。在房子盖好之前,史蒂文森和他的妻子芳妮在临时小屋里起居,一边亲自监督着土人开垦土地。他们的土地位于阿皮亚市以南三英里处,瓦埃阿(Vaea)休眠火山的山腹地带,是一片包含五条溪流和三个瀑布,以及多个峡谷峭壁的海拔六百英尺到一千三百英尺的高地。土人称这里为瓦伊利马(Vailima),即“五条河流”的意思。

在这片拥有茂密的热带雨林,可以远眺浩瀚的南太平洋的土地上,用自己的力量打下每一块生活的基石,这让史蒂文森感到和小时候搭积木一样的纯粹的快乐。自己的生活是由自己的双手在最直接地支撑着——住在自己打进了几根地基桩子的房子里,坐在自己曾经拿着锯参加制作的椅子上,随时品尝着自己开垦的土地上长出来的蔬菜和果实——这种意识唤醒了小时候当第一次把亲手做好的小玩艺儿放在桌上左右端详时那种新鲜的自豪感。搭建这个小屋的柱子和木板也好,还有每天吃的食物也好,全都深知底细——木头是从自己的山上砍下来又在自己眼前刨好的,食物的出处也都一清二楚(这个橘子是从哪棵树上摘的,这个香蕉又是从哪块田里采的)。这些也给小时候曾经不是妈妈做的饭就不能放心享用的史蒂文森带来许多快乐而亲密的心情。

他如今正实践着鲁滨孙·克鲁索或者沃尔特·惠特曼的生活。“热爱太阳、大地和生物,蔑视财富,施舍乞者,认清白人文明是一大偏见,和缺少教育但充满力量的人们一同阔步前进,在明媚的清风和阳光中,感受剧烈劳动后流汗的皮肤下面血液循环的快感,抛开唯恐被人嘲笑的顾忌,只说真正想说的话,只做真正想做的事。”这是他新的生活。

一八九〇年十二月×日

五点起床。黎明的天空是美丽的乳鸽色,随后渐渐变成明亮的金色。在遥远的北方,森林和街道的另一边,镜面般的海洋闪闪发光。但是环礁外依然波涛汹涌,白沫纷飞。竖起耳朵,可以清楚地听到波涛声好像大地呜咽一样传来。

六点前早餐。一个橘子和两个鸡蛋。一边吃早餐一边心不在焉地望着阳台下面,发现正下方的玉米田里有两三棵玉米在不停地摇摆。正觉得奇怪时,一棵玉米忽然倒下了,随即一下子消失在茂密的叶丛中。我马上走下阳台跑到田里,看到两头小猪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对猪的恶作剧真是毫无办法。这里的猪和已经被文明去势的欧罗巴的猪完全不同,充满野性和活力,不但威猛,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我以前一直以为猪不会游泳,可看来是错了,南太平洋的猪游得挺出色。我曾经亲眼看到一头成年的黑母猪游了五百码。它们很伶俐,掌握了在太阳地里把椰子的果实晒干后再打开的技巧。碰上凶猛的家伙,有时还会捕食小羊羔。芳妮最近好像每天为了监管野猪而忙得焦头烂额。

六点到九点工作。结束了前天开始的《南洋来信》的一章。随后出去割草。土著青年们分成四组在忙着农活和开路。到处是斧子的声音、烟草的味道。有亨利·西梅内的监督,劳动似乎进展得很顺利。亨利是萨瓦伊岛酋长的儿子,即使拿到欧罗巴也是毫不逊色的好青年。

着手寻找树篱笆里咬咬草(或叫绊绊草)丛生的地方,进行清除。这种草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它敏感得令人吃惊,有十分狡猾的触觉——如果是其他草在风中摇曳时碰到了它完全无动于衷,但是只要有人轻轻碰上一下,它马上就会闭上叶子。这是种收紧后像黄鼠狼一样咬住不放的植物。就像牡蛎吸紧岩石似的,它把根顽固地盘绕在土里以及其他植物的根系上。处理完咬咬草之后,下一个目标是野生酸橙。手上被刺和有弹性的吸盘弄出来许多伤口。

十点半,阳台上响起螺号声。午餐是冷肉、木樨果、饼干和红葡萄酒。

饭后,想作首诗,怎么也作不好。吹了会儿银笛。一点时又来到外面,开拓通往瓦伊特林卡河岸的路。手拿斧头,独自走进密林。头顶上是重叠交错的巨树、巨树。树叶的缝隙间偶尔露出一点白色的,好像银斑一样闪烁的天空。地上到处倾倒的巨树挡住了去路。上攀、下垂、缠绕、结环的藤葛在泛滥。呈总状花序盛开的兰花。伸着有毒触手的凤尾草。巨大的白星海芋。多汁的幼树的枝梗用斧子一挥,便啪的一声好听地折断,但坚韧的老树枝却怎么也砍不折。

一片寂静。除了我挥动斧头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这片豪华的绿色世界,是多么孤寂!白昼的巨大的沉默,是多么恐怖!

突然,远处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紧接着听到短促、尖锐的笑声。我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前一个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回声吗?而那笑声会是鸟叫吗?这里的鸟发出的叫声酷似人的声音。黄昏时的瓦埃阿山常充满如同孩子叫声的尖锐的鸟鸣声。但是刚才的声音和那些又不太一样。最后也没能搞清楚声音的真正主人是谁。

回家路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作品的构思。是以这片密林为舞台的浪漫故事。这个构思(还有其中一个场景)好像子弹一样贯穿了我。能不能写好还不知道,但我决定把这个构思暂时放到大脑一角先暖一暖。就像母鸡孵蛋时那样。

五点钟晚餐。有牛肉炖菜、烤香蕉、盛在菠萝里的波尔多红葡萄酒。

饭后教亨利英语。或者不如说是和萨摩亚语的互教互学。亨利怎么能够日日忍受这忧郁黄昏中的功课,令我着实不可思议。(今天是英语,明天则是初等数学。)

即使在喜欢享受的波利尼西亚人当中,他们萨摩亚人也是最为天性快活的。萨摩亚人不喜欢自己强迫自己。他们喜欢的是音乐、舞蹈和漂亮衣服(萨摩亚人是南太平洋的时髦一族),沐浴、卡瓦酒,以及谈笑、演说和玛琅伽——年轻人成群结队地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连续几天到处游玩,被拜访的村庄都得用卡瓦酒和舞蹈热情款待。萨摩亚人天性中无穷无尽的快活还表现在,他们的语言里没有“借钱”或“借”这个词。最近他们用的这个词,是从塔希提学来的。萨摩亚人原先根本不做像“借”这么麻烦的事情,都是干脆“要”的,所以语言里也就没有“借”这样的词汇了。“要”——“讨”——“勒索”,这类词倒是应有尽有。根据要来的东西的种类,比如说鱼呀,塔罗芋头呀,乌龟呀,草席呀等等来区分的话,“要”里面还能另外分出好几种说法。

此外还有一个颇有情趣的例子。当土著犯人们被迫穿着奇特的囚服从事道路施工的时候,他们的族人会身穿节日盛装、携带着酒菜前去游玩,结果在施工刚到一半的道路正中间大铺筵席,犯人和族人们一块儿又是喝又是唱地度过愉快的一整天。这是多么出洋相的快活劲儿!

可是,我们的亨利·西梅内青年和他的这些族人有点不一样。在他身上有一种追求组织化而不是随意性的倾向。作为波利尼西亚人是异数。跟他相比,厨师保罗虽然是白人,但在智慧上相差甚远。负责家畜的拉法埃内则又是典型的萨摩亚人了。

萨摩亚人原本就体格健壮,拉法埃内大概足有六英尺四英寸那么高吧。但光是块头大却一点骨气也没有,是个脑筋迟钝的哀求型人物。这么一个如同赫拉克勒斯或者阿基里斯一般的巨汉,用娇滴滴的口吻叫我“爸爸、爸爸”,真是让人应付不来。他非常害怕幽灵,晚上从来不敢一个人去香蕉地。(平时波利尼西亚人说“他是人”的时候,意思是“他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

两三天前,拉法埃内讲了个有趣的话题。说是他的一个朋友看见了死去的父亲的幽灵。傍晚,那个男人正伫立在死去大约二十多天的父亲的坟前,忽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雪白的仙鹤站在了珊瑚粉堆成的坟头上。“这一定就是父亲的幽灵了。”他一边想,一边凝神看时,仙鹤的数目逐渐多了起来,中间还夹有黑色的仙鹤。不一会儿,仙鹤慢慢地不见了,这次在坟上,蹲着的是一只白猫。接着,在白猫周围,灰猫、花猫、黑猫等等各种毛色的猫犹如梦幻一样静悄悄地,连一点叫声也没有地聚集了过来。然后,它们也逐渐融进了周围的暮色里。那人坚信自己看见了变成仙鹤的父亲……

十二月××日

上午,借来三棱镜罗盘仪开始工作。这个仪器自从一八七一年以来就再没有碰过,而且连想也没有想起来过。不管怎样,先划了五个三角形。作为爱丁堡大学工科毕业生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但是我曾经是一个多么懒惰的学生呀。我忽然想起了布拉奇教授和德特教授。

下午又是和植物们裸露的生命力作无言斗争。像这样挥舞着斧头和镰刀干上能挣六便士的活儿,我心里就会充满了自我满足。然而在家里即使趴在桌子上挣到二十英镑,我笨拙的良心仍然哀悼自己的懒惰和时间的空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劳动中忽然想到:我幸福吗?但是,幸福这东西不容易明白。它是存在于意识之前的。不过要说快乐的话,我现在就知道。各式各样的、许多的快乐(虽然也许每一种都算不得完整)。在这些快乐当中,我把“在热带雨林的寂静中独自一人挥舞斧头”的伐木工作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的确,这项“如歌、如热情”的工作把我给迷住了。

现在的生活,不管给我其他任何环境我都不会愿意交换。虽然说老实话,我如今正因为某种强烈的厌恶,在不停地打着哆嗦。这也许是勉强投身于本质上不相称的环境,从而不得不体会的肉体上的厌恶感吧。刺激神经的粗暴的残酷,总是压迫着我的心。蠕动的东西、纠缠的东西所引起的作呕感。四周的空寂和神秘孕育出的迷信般的恐怖。我自身荒废的感觉。不停歇地杀戮的残酷。植物们的生命透过我的指尖传来,它们的挣扎如同哀求一样震动了我。我感到自己身上沾满鲜血。

芳妮的中耳炎似乎还在疼。

木匠的马踩碎了十四个鸡蛋。听说昨天晚上我们的马脱了缰绳,在附近(其实也离得很远)的农田里搞出来一个大洞。

身体的状态挺不错,但是体力劳动似乎有点过度了。夜里,躺在蚊帐下面的床上,感到后背好像牙痛似的发疼。在闭着的眼帘后面,最近每个晚上我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充满无限生机的杂草丛中的每一根草。也就是说,在我筋疲力尽地躺到床上后,我还会长达几个小时在精神上重复白天的劳动。即使在梦里,我也撕扯着顽固的植物的藤蔓,被荨麻的荆棘所苦,被柠檬的尖刺捉弄,被蜜蜂像火燎一样蛰痛个不停。脚底下稀乎乎的粘土,怎么也拔不出的树根,可怕的炎热,忽然吹过的微风,附近森林中传来的鸟叫,谁在开玩笑地喊我名字的声音,笑声,打暗号的口哨声…………基本上,白天的生活在梦里又得重新过一遍。

十二月××日

昨天夜里有三头小猪被偷了。

今天早上,巨汉拉法埃内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结结巴巴的,所以关于这件事质问了他,并且在话里下了个套。完全是骗小孩子的伎俩。这些都是芳妮安排的,我并不太喜欢这些事。

芳妮首先让拉法埃内坐好,自己站在他面前稍远的地方,伸出双手用两个食指对准他的眼睛慢慢靠近。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样子,拉法埃内马上露出一脸恐怖,等手指靠近时早就把眼睛闭上了。这时,张开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顶住他双眼的眼帘,右手则绕到他背后,在他头上和后背轻轻一敲。拉法埃内还满心以为碰着自己双眼的是左右两手的食指呢。芳妮先收回右手恢复成原来的姿势,再让他张开眼。

拉法埃内露出一脸古怪的表情,连忙问刚才敲自己后脑勺的是什么。“那是跟着我的怪物,”芳妮说,“我刚才把我的怪物叫醒了。已经没事了,怪物会把偷猪的人给抓住的。”

三十分钟后,拉法埃内提心吊胆地又找到我们,确认刚才怪物的话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啦。偷猪的人今晚睡觉的时候,怪物也会跟去睡的。然后那个人就会得病。这是偷猪的代价嘛。”

相信幽灵的巨汉脸色更加不安了。我倒不认为他是犯人,但他知道犯人是谁则是肯定的。而且,说不定今晚他就会被邀请享用那些小猪的饗宴呢。但是对于拉法埃内,那将并不是一顿愉快的晚餐。

前些日子在森林里想到的那个故事,好像已经在大脑中发酵出来不少。题目就叫“乌鲁法努阿的高原森林”吧。乌鲁是森林。法努阿是土地。优美的萨摩亚语言。我准备用它作为作品中岛屿的名字。虽然还没有动笔,作品中的各种场面好像纸剧场的画面一样接二连三地浮现出来,让人目不暇接。也许会成为非常优美的叙事诗。但同时也有可能沦为甜腻腻的无聊透顶的肥皂剧。胸口好像孕育着电火花一样,正在执笔的《南洋来信》这类旅行记,有点不能安心写下去了。虽然在写随笔和诗(当然我的诗都是为休闲写的打油诗,不能算数)的时候,我从来不会被这种兴奋所困扰。

傍晚,巨树梢头和山背后出现了壮丽的晚霞。不久,当从低地和海那边升起一轮满月时,此地罕有的严寒开始了。每个人都睡不着觉,纷纷起床寻找被子。现在是几点呢?——外面犹如白昼一样明亮。月亮正挂在瓦埃阿山的山巅上。刚好在正西方向。小鸟们安静得让人吃惊。房子后面的森林也好像被严寒给冻疼了。

气温一定降到了60度以下。

新的一年,一八九一年正月到来的时候,从伯恩茅斯的老宅斯克里沃阿(Skerryvore)山庄那边,洛伊德带着收拾好的家具细软赶来了。洛伊德是芳妮的儿子,这时二十五岁。

十五年前史蒂文森在枫丹白露森林初次遇到芳妮时,她已经是一个二十岁女孩和一个九岁男孩的母亲了。女儿名叫伊莎贝尔,儿子叫洛伊德。芳妮当时在户籍上虽然还是美国人奥斯本的妻子,但是很早就离开丈夫远渡欧洲,一边做杂志记者,一边带着两个孩子独立生活。

在那次相遇的三年后,史蒂文森追随已经回到加利福尼亚的芳妮的踪迹,渡过了大西洋。和父亲几乎断绝父子关系,对朋友们恳切的劝告(他们都为史蒂文森的身体担心)也置之不顾,他是在最差的健康状况以及不比其逊色的最差的经济状况中出发的。当总算抵达加州时,他已经到了濒死的边缘。但是,他好歹顽强地活了下来,等到第二年芳妮和前夫离婚后,两人结了婚。比史蒂文森年长十一岁的芳妮这一年四十二岁。前一年女儿伊莎贝尔成了斯特朗夫人并且生下一个男孩,所以她已经是一位祖母了。

就这样,饱尝世道辛酸的半老的美国女人和从小备受呵护、任性但充满天才的年轻的苏格兰人的婚姻生活开始了。但是丈夫的体弱多病和妻子的年龄,不久就使两人变成了与其说是夫妇,还不如说更像艺术家与其经纪人的关系。芳妮具有史蒂文森所欠缺的重视实际的才能,作为他的经纪人的确是优秀的。不过,有时也会因过于优秀让人感到遗憾。尤其是在她越过经纪人的本分想要进入批评家的领域的时候。

事实上,史蒂文森所有的稿件都必须经过芳妮审阅。把用三个通宵写出来的《贾基尔博士和海德先生》初稿丢进火炉的,是芳妮。扣下结婚前的恋爱诗坚决不让拿去出版的,也是她。在伯恩茅斯的时候,说是为了丈夫的身体,拦着所有老朋友不让进入病房的,还是她。这件事令史蒂文森的朋友们非常不快。

心直口快的W·E·亨雷(把加里波第将军写成一位诗人的就是他)第一个表示愤慨,说了些“凭什么那个皮肤发黑、长着老鹰眼的美国女人非得多管闲事呢?因为那女人史蒂文森好像变了一个人”之类的话。虽然这位豪爽的红胡子诗人在自己作品里具备足够的冷静去观察友情如何因家庭和妻子而蒙受变化,可如今,就在眼前,看到最有魅力的朋友被一个女人夺走,他似乎无法忍受了。

就史蒂文森本人来说,对芳妮的才能也的确有几分误算的地方。他把凡是稍微聪明一点的女性谁都近乎本能地所具备的对男性心理的敏锐洞察,以及芳妮身上作为新闻记者的才能,过高地评价成了艺术批评能力。后来,他自己也觉察到这一失误,对妻子有时作出的令人无法心服的批评(以其激烈程度来讲,还不如说是干涉)不得不大伤脑筋了。“像钢铁一样认真,像刀刃一样刚强的妻子哟。”在某一首打油诗里,他已经向芳妮缴械了。

洛伊德在和继父一起生活的过程中,不知何时自己也学会了写点小说。这个青年和母亲一样,颇有几分评论员式的才能。儿子写出来的东西,父亲给添上几笔,然后再由母亲批评——一个奇妙的家庭诞生了。父子俩以前就合作过一部作品,这次在瓦伊利马开始共同生活以后,他们计划再合作一部名叫《退潮》的新作品。

到了四月份,房子终于建好了。在草坪和黑比斯卡斯的鲜花包围中的红色屋顶、暗绿色木造二层结构的房子,让土人大开眼界。史蒂古隆先生,或者斯特雷文先生(很少有土人能正确发出他的名字),或者茨西塔拉(土语中“讲故事的人”)是富翁,是大酋长,这一点他们似乎已经确信无疑了。有关他豪华壮观(?)的宅邸的传说,不久就乘上独木舟,最远一直流传到了斐济、汤加等岛屿。

不久后,史蒂文森的老母亲从苏格兰来到这里一起住了下来。与此同时,洛伊德的姐姐伊莎贝尔·斯特朗夫人也带着长子奥斯汀来瓦伊利马会合了。

史蒂文森的健康状态好得出奇,连伐木、骑马也不怎么感觉疲劳。写作时间每天都保证在五个小时左右。建筑费用一共花去三千英镑的他,即便心里厌烦也不得不伏案疾书。

一八九一年五月×日

在自己的领地内(还有周边地区)探险。瓦伊特林卡流域前两天已经去过了,今天开始探索瓦埃阿的上游。

在丛林中大体辨清方向后向东前进。好不容易才找到河边。这一段河床是干涸的。虽然把杰克(马)带来了,但是河床上长满低矮的树木,马儿无法通过,只好把它拴在丛林中的一棵树上。沿着干涸的河道向上走,峡谷越来越窄,地上有许多洞穴,可以不用弯腰就从倾倒的大树下面走过去。

河道向北拐了一个急转弯。传来流水的声音。不久,碰到了耸立的岩壁。水在岩壁表面像一面帘子似的清浅地流下,然后就潜入地下不见了。岩壁看起来无论如何登不上去,我攀着树爬上了侧面的河堤。青草散发出浓郁的草香味,闷热不已。含羞草的花。凤尾草的触角。脉搏激烈地抽打着全身。忽然间似乎有什么响声。我侧耳倾听,的确听到一个如同水车旋转的声音,并且是一架无比庞大的水车,就在脚边呜呜轰鸣;又或者是远处传来的巨雷那样的声音。声音一共响了两三次。每次响起的时候,整个寂静的山谷都在摇晃。是地震了。

继续沿着水路前行。这边的水很多,虽凉入骨髓,但却清澈。夹竹桃、柠檬树、露兜树、橘子树。在这些树木搭起的圆屋顶下走了一会儿后,水又不见了。应该是钻到地底下熔岩洞穴的长廊里去了。我正走在那个长廊的上面。不管怎么走,好像我都无法从这口被树木掩埋的水井底钻出来似的。直到走了很长一段路,密林才逐渐变得稀疏,天空从树叶中间露了出来。

这时,我突然听到牛的叫声。我敢肯定那是我的牛,但它大概并不认识自己的主人,所以相当危险。我停下脚步,一边观察它的表情,一边巧妙地让了过去。又走了一小会儿,前面累累叠叠的熔岩悬崖,浅澈美丽的瀑布从高处落下。下方水潭里,有许多一指长的小鱼的身影在轻快地游来游去。此外似乎还有小龙虾。腐朽倾坍后,一半浸泡在水中的巨树的洞穴。溪底一块岩石如同红宝石一样红得不可思议。

不久河床又变得干涸了,逐渐登上瓦埃阿山陡峭的一面。到靠近山顶的高地时,河床的痕迹已经几乎消失。彷徨片刻,在高地即将落入东侧的大峡谷的边缘,发现一棵壮观的巨树。是棵榕树。高度得有二百英尺吧。巨干和它数不清的仆人(气根)就像扛起地球的阿特拉斯一样,支撑着犹如怪鸟翅膀一般张开的无数巨枝,而在树枝组成的山岭上,凤尾草和兰花又各自生衍出另外一座茂密的森林。无数树枝交错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圆顶。它们重重叠叠地隆起,向西方明亮的天空(快要黄昏了)高高伸出手臂,在东方数英里的山谷与田野之间留下蜿蜒舒展的巨大的影子!这是多么豪放的景象啊。

时间不早了,我连忙踏上归途。回到拴马的地方一看,杰克陷入了半癫狂状态。可能是独自一个被扔在森林里这么半天,而感到害怕。土人们都说在瓦埃阿山有个名叫阿伊特·法菲内的女妖出没,杰克看到了她也说不定。好几次我都快被杰克踢到了,好不容易才把它哄得安静下来,带回了家。

五月×日

下午,伴着贝尔(伊莎贝尔)的钢琴声吹银笛。克拉克斯通牧师来访。提出想把《瓶中的妖怪》翻译成萨摩亚语,登在《欧·雷·萨尔·萨摩亚》(O Le

Sulu Samoa)杂志上。我欣然同意。在自己的短篇作品里,作者本人最喜欢的还是老早以前写的这个寓言故事以及《任性的珍妮特》这些。因为是以南洋为舞台的故事,说不定土人们也会喜欢的。那样我就越发成为他们的茨西塔拉(讲故事的人)了。

夜里,就寝后传来雨声。远处海上有微弱的闪电。

五月××日

下山进城。几乎一整天忙着折腾换汇的事。银价的涨跌在这里很是大问题。

下午,停泊在港内的船只纷纷降下半旗。娶了土著女人为妻,被岛民们亲切地称作萨梅索尼的船长哈米尔顿去世了。

傍晚,去了美国领事馆那边。满月的美丽夜晚。转过马塔托的街角时,前面传来了赞美诗的合唱声。死者家的露台上有许多(土著)女人正在歌唱。成了未亡人的梅阿里(她还是萨摩亚人)坐在家里入口处的椅子上。和我早就认识的她把我叫进来坐在自己身边。我看到在屋里的桌子上,横躺着裹在床单里的故人的尸体。唱完赞美诗后,土人牧师站起来开始讲话。讲了很久。明亮的灯光从门和窗户流向外面。许多棕色皮肤的少女坐在我近旁。此时无比闷热。牧师的话讲完后,梅阿里把我领进屋内。已故船长两手叠放胸前,脸色十分平静,就好像随时会开口说话似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栩栩如生、美丽的蜡人像。

行完礼我走到外面。月色明亮,不知从哪里飘来橘子的香味儿。面对已经结束尘世的战斗,在这美丽的热带之夜,平静地安眠在少女们歌声中的故人,我感到一种甜蜜的羡慕。

五月××日

听说《南洋来信》让编辑和读者都感到不满。据说“南洋研究之资料搜集抑或科学观察,自有他氏为之。读者之期待于R.L.S.氏者,乃氏以其生花妙笔创作出南洋之猎奇性冒险诗。”没有搞错吧?我在写那份稿子的时候,脑子里的范本是十八世纪风格的纪行文,尽量抑制作者的主观和情绪,自始至终作贴近对象本身的观察——就是那样一种方法。难道说《宝岛》的作者永远只要写海盗和失落的宝藏就够了,没有资格来考察南洋的殖民状况、原住民的人口减少现象,或者传教的现状吗?令人受不了的是,连芳妮也和美利坚的编辑同一个论调,说什么“比起精确的观察,还不如写点儿华丽有趣的故事呢”。

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我逐渐讨厌起自己以前那种极尽色彩之能事的描写了。最近我的文体在追求下面两个目标:一、消灭无用的形容词。二、向视觉性描写宣战。无论《纽约太阳报》的编辑,还是芳妮或者洛伊德,似乎都还没有看清这一点。

《触礁船打捞工人》进展顺利。除了洛伊德,伊莎贝尔这位更细心的笔记员也加入进来,对我帮助很大。

向统领家畜的拉法埃内询问目前的数字。回答是奶牛三头,小牛犊公母各一头,马八匹(到这儿是我不问也知道的),猪三十多头,鸭子和鸡因为到处出没只能说是无数,此外,还有数量惊人的野猫在横行跋扈。野猫也算是家畜吗?

五月××日

听说城里来了环岛演出的马戏团,全家出动去看。在正晌午的苍穹下,伴着土人男女老少的喧哗,吹着微微发热的风,观赏曲艺。这里是我们唯一的剧场。我们的普洛斯彼罗是踩皮球的黑熊,米兰达一边在马背上翻舞一边穿越火圈。

傍晚回家。不知为何心情低落。

六月×日

昨晚八点半左右,正和洛伊德待在房间里,米塔伊埃雷(十一二岁的少年仆人)跑来说跟他一起住的帕塔利瑟(最近刚从室外劳动提拔进室内服务的十五六岁少年,瓦利斯岛人,英语完全不懂,萨摩亚语也只会说五个词)突然说起胡话来了,样子很吓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听,只一个劲儿地说“现在就要去和森林里的家人见面”。

“那孩子的家是在森林里吗?”我问。“怎么会呢?”米塔伊埃雷回答。马上和洛伊德一起赶到他们卧室。帕塔利瑟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是嘴里说着胡话。有时发出好像受到惊吓的老鼠的声音。摸了摸他的身体,很凉。脉搏不算快。呼吸时肚子上下起伏很大。突然,他站了起来,垂着头,用一种像要往前栽倒的姿势,朝门口走去(但是动作并不快,好像发条松掉的机械玩具一样带着种奇妙的缓慢)。洛伊德和我把他抓住并按在床上,没一会儿他开始试图挣脱。这次势头很猛,不得已,我们合力把他(用床单和绳子)绑在了床上。动弹不得的帕塔利瑟在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有时像发怒的小孩一样哭泣。他的话里,除了翻来覆去地出现“法阿莫雷莫雷(请)”之外,似乎还有“家里人在叫我”。这中间,阿利库少年、拉法埃内和萨瓦纳也来了。萨瓦纳和帕塔利瑟出生在同一个岛上,可以跟他自由交谈。我们把事情委托他们后回了房间。

忽然听到阿利库在喊我。急忙跑去一看,帕塔利瑟已经完全挣脱了捆绑,正在巨汉拉法埃内手里,作拼命挣扎。五个人一起动手想要控制他,然而疯子力量惊人。洛伊德和我两个人按住他一只脚,结果两人都被踢起来两英尺多高。直到凌晨一点左右,才总算制服他,把他的手腕和脚腕绑在了铁床腿上。这样很令人不舒服,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此后的发作似乎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激烈。不折不扣,简直就是赖德·哈格德的世界(说起哈格德,如今他的弟弟正作为土地管理委员住在阿皮亚城里)。

拉法埃内说了句“疯子的情况非常不好,我回家拿一些祖传的秘药来”,然后就出去了。不久,他拿来几片没见过的树叶,在嘴里嚼碎后贴在疯狂少年的眼睛上,往耳朵里滴了些树叶的汁(哈姆雷特的场面?),鼻孔里也塞上了。两点左右,疯子陷入了熟睡。似乎一直到早上都没有再发作。

今早我向拉法埃内询问缘由,他回答说:“那是一种剧毒的药,用得巧了,可以轻轻松松杀死一家人。昨晚我还担心是不是用过头了。除了我,岛上还有一个知道这秘法的人。那是个女人,曾经为了坏目的使用过它。”

早上请来停泊在港口的军舰上的医生,给帕塔利瑟诊视,说是并无异状。少年不顾劝告,坚持说今天一定要工作,并且在早饭时来到众人面前,大概是表示替昨晚谢罪吧,亲吻了家里每一个人。这个疯狂的亲吻把所有人都搞怕了。但是,土人们全都相信帕塔利瑟说的那些疯话。他们说帕塔利瑟家死去的那些亲人从森林来到卧室,要把少年带到幽冥界。还说前些日子死掉的帕塔利瑟的哥哥当天下午在丛林里和少年见了面,并敲打了他的额头。此外还传说,我们昨晚和死者的幽灵们持续战斗了一整个晚上,最后死者的幽灵终于被打败,不得不逃回了黑暗的夜(那里是他们的栖身处)。

六月×日

从科尔文那里寄来了相片。(素来和感伤的眼泪无缘的)芳妮不由得掉下了眼泪。

啊,朋友!现在的我,是多么欠缺这个!就是(在各种意义上)能够平等交谈的朋友。拥有共同过去的朋友。在对话中不需要头注和脚注的朋友。即使我言语粗鲁,在心里仍然不得不尊敬的朋友。在眼下这舒适的气候和充满活力的日子里,唯一不足的只有这个。科尔文、巴克斯特、W·E·亨雷、高斯,还有稍后的亨利·詹姆斯,回想我的青春实在是拥有太丰厚的友情。全都是些比我更出色的家伙。

和亨雷的交恶,是我如今回想起来最感到痛悔的一件事。从道理上讲,我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是,道理什么的不值一提。在那个体格魁梧、胡髭蜷曲、红脸膛、一只脚的男人和苍白瘦削的我一起旅行在秋天的苏格兰时,想想那份年轻健康的快乐吧。那个人的笑声——“不光是脸和横隔膜的笑,而是从头到脚的全身的笑”,我现在似乎就能听得到。不可思议的人。和他说话,你会觉得世上没有不可能这件事。在谈话的过程中,不知什么时候我自己也成了富豪、天才、国王、手拿神灯的阿拉丁……

过去那些亲切的脸庞一个接一个在眼前浮现出来,让人无可奈何。为了摆脱无用的感伤,连忙逃进工作中。这些日子一直在写的萨摩亚纷争史,或者说,在萨摩亚的白人暴行史。

但是,自从离开英国和苏格兰,已经四个年头了。

在萨摩亚,自古以来地方自治的传统颇为牢固。这里名义上虽然是王国,但王几乎不拥有政治实权。现实政治全都交由各地的否垴(会议)决定。王并非世袭,甚至也并非常设。古来在这片岛屿上,赋予首领以相当于王者资格的荣誉称号共有五个。各地大酋长中(凭借人望或功绩)拥有这五个称号的全部,或者半数以上者,才能被推举为王。但是能将五个称号集于一身的情况非常罕见,通常是除了王之外,还有其他人拥有一或两个称号。正因为此,王的宝座不断受到其他持有王位请求权的人的威胁。可以说,这种状况在其内部必然性地埋下了内乱纷争的种子。

——J·B·斯特阿《萨摩亚地方志》

一八八一年,在五个称号中拥有“马里埃特阿”、“纳特埃特雷”、“塔玛索阿里”这三个的大酋长拉乌佩帕经推举登上了王位。拥有“茨伊阿纳”称号的塔马塞塞和另一个“茨伊阿特阿”称号的持有者玛塔法被决定轮流担任副王。首先作了副王的是塔马塞塞。

正是在同一时期,白人干涉内政愈演愈烈。以前是否垴(会议)以及在里面掌权的茨拉法雷(大地主)们操纵国王,如今住在阿皮亚城里的一小撮白人取代了他们。在阿皮亚,英、美、德三个国家各自设有领事。但是最有权力的还不是这些领事,而是德国人经营下的南海拓殖商会。

在岛上的白人贸易商中间,这个商会正如小人国里的格利佛一样。商会的总经理以前曾兼任过德国领事,之后也曾经因为和新来的领事(一位年轻的人道主义者,反对商会对土人劳工的虐待)发生冲突,结果逼得对方辞了职。位于阿皮亚西郊姆黎努海角附近的广袤的土地是德国商会的农场,在那里栽培着咖啡、可可、菠萝等作物。近千名劳工大多是从比萨摩亚更原始的群岛,或者遥远的非洲,作为奴隶被贩运来的。

强迫性的残酷劳动和白人监工的鞭打,使这些黑人和棕色人的哭号声日夜不绝于耳。逃跑的人层出不穷,但大多数被抓回来,甚至被杀死了。同时,在这个早就遗忘了吃人习俗的岛上,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谣言,说是远方来的黑皮肤的人会吃岛民的孩子。萨摩亚人的皮肤是浅黑色乃至棕色的,非洲黑人在他们眼里也许是令人恐怖的。

岛民对商会的反感逐渐高涨。修整得十分美丽的商会农场,在土人眼里就像是公园一样,不能自由进入那里对喜爱游玩的他们来说是一种毫无道理的侮辱。至于说辛辛苦苦种出来那么多菠萝自己却不能吃,而是被船运走到其他什么地方,这对大部分土人来说更是无法理解的荒谬。

趁夜里潜入农场毁坏田地的行为成了一种流行的事情。这被看成是侠盗罗宾汉式的义举,博得了岛民广泛的喝彩。当然,商会方面没有善罢甘休。当抓住犯人后,他们不但马上将其投进商会私设的监狱,并且反过来利用这件事,和德国领事联手威逼拉乌佩帕国王,索取赔偿不说,还强迫国王签署了一项相当无理的(对白人,尤其是对德国人有利的)税法。

以国王为首,岛民们感到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压迫了。他们试图依靠英国。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国王、副王和几位大酋长经过商议,竟然决定提出一个“希望将萨摩亚的支配权委托英国”的照会。但是,这个用饿狼取代猛虎的决定,立刻传进了德国人耳朵里。被激怒的德国商会和德国领事立即把拉乌佩帕国王驱逐出了姆黎努的王宫,准备另立一直担任副王的塔马塞塞为国王。另外一种说法则认为是塔马塞塞和德国人互相勾结,背叛了国王。英美两国都出面反对德国的政策。争端持续了一段时间。

最后,德国(按照俾斯麦之流的作做法)将五艘军舰派遣到阿皮亚,在武力威慑下强行发动了政变。塔马塞塞成了新国王,拉乌佩帕则逃进南方山林深处。岛民们虽然对新国王不满,但在德国军舰的炮火面前,各地的暴动不得不沉默了下来。

为摆脱德国军队的追捕,前国王拉乌佩帕从一片森林潜藏到另一片森林。一天夜里,从一个心腹酋长那里派出使者,带来了这样的口信:“如果明天上午殿下没有在德国军营露面的话,将会有更大的灾难降临到这个岛上。”虽然意志软弱,但拉乌佩帕还没有失去不愧为此岛贵族的气节,他当即决定牺牲自己。

当晚,他潜入阿皮亚城,和另一位副王候补玛塔法秘密见面,并托付了后事。玛塔法已经听说了德国人的条件。据说拉乌佩帕将只是非常暂时的,交由德国军舰被带到某个地方。并且,德国舰长还作出保证,在舰上一定会尽量厚待这位前任国王。但是拉乌佩帕并不相信,他已经感到自己将再不会踏上萨摩亚的土地了。他写下一封给全体萨摩亚人的诀别信,交给玛塔法。两人在眼泪中告别后,拉乌佩帕去了德国领事馆。当天下午,他被带上德国军舰俾斯麦号,不知消失到了什么地方。身后只留下那封悲凉的诀别信。

“……出于对我们的岛屿,以及对我们全体萨摩亚人的爱,我决定把自己交给德国政府。他们将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我了。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令萨摩亚尊贵的鲜血再度流淌。但是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使他们这些白皮肤的人(对我,对我的国土)这样愤怒,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明白……”信的最后,他伤感地呼唤着萨摩亚各个地方的名字。“马诺诺啊,永别了,图图伊拉啊。阿阿纳啊。萨法拉伊啊……”岛民们读到这里全都哭了。

这是史蒂文森定居这个岛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岛民对新王塔马塞塞的反感极其强烈。众望集中在玛塔法身上。起义接连不断,玛塔法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以自然拥戴的形式成了叛军领袖。拥立新王的德国和与之对抗的英美(他们对玛塔法并无好感,但出于对抗德国,所以处处跟新国王为难)之间的冲突也逐渐激化。

一八八八年秋天,玛塔法公然召集队伍,在山地的丛林地带竖起了反旗。德国军舰沿着海岸来回航行,炮轰叛军的部落。英美对此提出抗议,三国关系到了相当危险的边缘。玛塔法在屡次战胜国王的军队后,终于把国王从姆黎努赶走,并围困在了阿皮亚东边的拉乌利伊一带。德国军舰的陆战队为救援塔马塞塞国王登陆作战,结果在方格利峡谷被玛塔法的军队大败。许多德国兵都战死了。岛民们与其说是高兴,还不如说大吃了一惊。迄今为止被看作半神的白人被他们的棕色英雄给打败了。塔马塞塞逃往海上,德国支持下的政府全面崩溃了。

愤怒的德国领事决定利用军舰对全岛采取高压手段。英美两国,特别是美国从正面表示反对。各国纷纷派遣军舰赶往阿皮亚港,局势变得极其紧张。一八八九年三月的阿皮亚湾里,两艘美舰、一艘英舰和三艘德舰成犄角之势;城市背后的森林里,玛塔法率领叛军虎视眈眈地窥伺着时机。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候,老天爷施展天才剧作家的手腕,给人们带来了一个震惊。空前的历史性灾难、一八八九年的大飓风席卷而来了。超乎想象的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前一天傍晚还停泊在港里的六艘军舰中,最后只剩下一艘遍体鳞伤地勉强趴在水面上。敌方和己方的区分消失了,白人和土人都为了救援工作忙成一团。埋伏在城市背后森林里的叛军也来到城市和海岸,加入了收容尸体和看护伤员的工作。德国人没有追捕他们。这次惨祸为相互仇视的感情带来了意外的融合。

这一年,在遥远的柏林,有关萨摩亚的三国协定成立了。其结果,形成了萨摩亚依然拥有名义上的国王,但由英美德三国人组成政务委员会对之进行辅佐的形式。协议还规定,位于委员会之上的政务长官以及控制整个萨摩亚司法权的大法官(裁判所长)这两名最高官员必须由欧洲派遣,并且,从今往后,在国王的人选问题上政务委员会的判断将是绝对必要的。

同年(一八八九年)年底,自从两年前消失在德国军舰上之后再没有过音讯的前国王拉乌佩帕,突然形容憔悴地回来了。从萨摩亚到澳洲,从澳州到德国在西非的殖民地,从西非到德国本土,又从德国到密克罗内西阿,监禁护送下的他如同陀螺一样辗转了漫长的旅途。但是这次归来,他将作为一个傀儡国王被再次扶上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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