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必要选一个国王出来的话,无论按照次序,还是按照人品或声望,当然应该是玛塔法当选。可是,在他的剑上流着方格利峡谷那些德国水兵的鲜血。德国人全都坚决反对选玛塔法。而玛塔法自己也并不着急,一方面是乐观地认为迟早会轮到自己,另外也是出于对两年前挥泪作别、现在憔悴而归的老前辈的同情。在拉乌佩帕这边,最初则是打算把王位让给头号实力人物玛塔法的。本来就意志薄弱的他,在长达两年的流放中一直与恐怖和不安作伴,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霸气。
但是,两个人之间的这种友情,硬是被白人的策动和岛民们热烈的派别意识给扭曲了。政务委员会不由分说硬是将拉乌佩帕推上王位后还不到一个月,(让这时交情尚好的两个人大吃一惊的是)外面就传出了国王和玛塔法不和的流言。两个人都感到了别扭,并且,事实上经过一个奇妙的、令人心酸的过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果真变得别扭了起来。
从刚开始来到这个岛,史蒂文森就对这里的白人对待土人的方式深感气愤。对萨摩亚来说不幸的是,他们这些白人——从政务长官到环游各岛的商人——全都只是为了赚钱才来的。在这一点上,没有英、美、德的区别。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除了少数几个牧师外),是因为热爱这个岛、热爱岛上的人们而留下的。
史蒂文森起初觉得震惊,接着就感到了愤怒。从殖民地的常识来看,也许为这种事震惊的人才更叫人奇怪,但史蒂文森郑重地向遥远的伦敦《泰晤士报》寄去了文章,诉说岛上的现状——白人的横暴、傲慢、无耻,土人的悲惨,等等。但是,这封公开信结果只得到了嘲笑,被讽刺为“著名小说家令人吃惊的政治上的无知”。一向蔑视“唐宁街那些俗人”的史蒂文森(当听说大宰相格莱斯顿为寻找初版《宝岛》遍访旧书店时,说老实话,他不但没有觉得虚荣心得到满足,反而感到了一种无聊透顶的不快)不熟悉政治现实也许是事实,但是,“殖民政策也请先从热爱当地人做起”这种想法有什么错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对这个岛上白人的生活及政策的指责,逐渐在阿皮亚的白人(包括英国人在内)和他自己之间筑起了一道壕沟。
史蒂文森非常迷恋故乡苏格兰的高地人的氏族制度。萨摩亚的族长制度与之有着相近之处。第一次见到玛塔法时,在那堂堂的身躯和威严的风貌中,他看到了属于真正的族长的魅力。
玛塔法住在阿皮亚以西七英里的马里艾。虽然在名义上不是国王,但是比起公认的国王拉乌佩帕,他拥有更多的人望、更多的部下以及更多的王者风范。他对白人委员会拥立的现政府从来没有采取过反抗态度。在连白人官吏自己都滞纳税金的时候,只有他还在严格纳税。当有部下犯罪时,他也总是顺从地听候裁判所长的传唤。可尽管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被看成了现政府的一大敌人,被害怕、被忌惮,乃至被厌恶了。甚至有人向政府密告,说他在秘密收集弹药。事实上,岛民们要求改选国王的声音的确惊动了政府。但是玛塔法自己至今为止,还一次也没有提出过类似要求。
他是虔诚的基督徒,独身,年近六十。二十年来,发誓“像主活在这世间时一样”生活(说的是关于妇人的事情),并且说到做到。每天晚上,把来自岛上各个地方的讲故事高手召集在灯下,团团围坐,听这些人讲述古老的传说和古歌谣,就是他唯一的享受。
六
一八九一年九月×日
近来岛上流传着各种奇怪的谣言。“瓦伊辛格诺的河水被染红了。”“在阿皮亚湾捕获的怪鱼肚子里写着不吉利的话。”“没有头的蜥蜴在酋长会议的墙壁上乱跑。”“一到晚上,阿婆利玛水道上空的云彩里就传出可怕的叫声。是乌波卢岛的众神和萨瓦伊岛的众神在作战。”……土人们全都认真地把这些看成即将来临的战争的前兆。他们期待着玛塔法什么时候会站出来,打翻拉乌佩帕和白人的政府。
不是没有可能。现在的政府实在太糟糕了。全是些一边贪图着(至少在波利尼西亚是)巨额薪水,一边什么都不做——真的是什么都不做、只知游手好闲的官僚们。裁判所长切达尔克兰茨作为个人并不讨厌,但作为官僚却彻底无能。至于政务长官冯·匹尔扎哈,则几乎在每件事上都要伤害岛民的感情。只知道征税,从没有修过一条路。上任后,授予土人官职的事连一次也没有过。无论对阿皮亚,对国王,还是对这个岛,完全一毛不拔。他们忘记了自己是在萨摩亚,忘记了还有萨摩亚人这个人种,这个人种同样有着眼睛、耳朵和少许智慧。政务长官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提案为自己修建富丽堂皇的官邸,并且已经在动工。而拉乌佩帕国王的王宫,正好在其官邸的正对面,那是个即使在岛上也属中流以下的、破旧寒酸的房子(茅棚?)。
让我们看看上个月政府人事费用的清单吧:
裁判所长的薪俸———————500美元
政务长官的薪俸———————415美元
警察署长(瑞典人)的薪俸——140美元
裁判所长秘书官的薪俸————100美元
萨摩亚国王拉乌佩帕的薪俸——95美元
窥一斑知全豹,这就是新政府管理下的萨摩亚。
据说作为对殖民政策一窍不通的一介文士,却硬要说三道四,给愚昧的土人提供廉价同情的R.L.S.氏,看上去宛然是又一个堂吉诃德。这,是住在阿皮亚的一个英国人的原话。首先,对于得以和那位奇特的义士博大的爱人之心相提并论的光荣,我要表示感谢。事实上我的确不懂政治,并且,我把这种无知看成一种荣誉。在殖民地,或者半殖民地,究竟什么是所谓常识,我并不知道。就算知道,因为我是一个作家,只要没有打心底赞成,我就不能把那种常识当作自己行动的标准。
真正地、直接地沁入内心有所感的东西,只有它才能促使我(或艺术家)采取行动。如果要问对于现在的我,那个“直接有所感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我已经不再是用一个游客好奇的视线,而是用一个居民的依恋,开始在爱着这个岛和岛上的人们了”。
不管怎样,必须设法阻止眼下山雨欲来的内乱,以及足以诱发内乱的白人的压迫。但是,在这些事上我是多么无能为力!我甚至连选举权都没有。拜访阿皮亚的要人们试着谈论这些事,但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认真对待我。之所以忍耐着听我说话,事实上不过是冲着我作为作家的名声罢了。我刚转身离开,他们肯定就在我身后扮出了各种鬼脸。
无能为力的感觉在咬噬着我。眼看着这些愚蠢、不公、贪婪一天天变本加厉,而自己却无可奈何!
九月××日
在马诺诺那边又出事了。简直再也找不到这么容易骚动的岛了。虽然只是个小岛,但整个萨摩亚纷争的七成都是从那里发生的。在马诺诺,属于玛塔法一派的年轻人放火袭击了拉乌佩帕一派岛民的家。岛上陷入了大混乱。
裁判所长这时正利用公费在斐济作豪华旅游,政务长官匹尔扎哈亲自赶到马诺诺,单枪匹马上岸(看来此人倒还只剩下点勇气令人佩服)劝说暴徒,并命令犯人们主动到阿皮亚自首。犯人们像男子汉一样说到做到,果真到阿皮亚来了。他们受到监禁六个月的宣判,并被立刻送往监狱。其他那些剽悍的马诺诺人,在犯人们穿过大街被送往监狱的路上,大声招呼说:“一定会救你们出来!”走在三十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包围中的犯人们回答:“用不着那样。不要紧。”
按说事情到这里已经结束了,但是人们普遍相信,就在最近几天里一定会有人劫狱。监狱方面采取了严厉的警戒。也许是终于熬不过日以继夜的恐怖了吧,守卫长(年轻的瑞典人)竟然想到一个野蛮至极的法子,提出把炸药装到牢房地下,如果遭到袭击,就把劫狱的暴徒和犯人一起炸掉。他把这个建议向政务长官提出后得到了同意。随后,他找到停泊在港口的美国军舰借炸药,但遭到拒绝,最后从打捞沉船的工程队(两年前因飓风沉没在海湾里的两艘军舰被美国赠送给了萨摩亚政府,工程队就是为这项打捞作业而来的)那里把炸药搞到了手。
这件事泄漏到了外界,最近两三个礼拜流言四起。眼看有可能发生更大骚动,害怕起来的政府前几天突然把犯人装上帆船,转移到特克拉乌斯岛去了。把老老实实服刑的人给炸死当然是荒谬绝伦,而把监禁擅自改成流放也真够岂有此理的。这种卑劣、胆怯和无耻,就是所谓文明在君临野蛮时的典型面目。如果让土人以为白人都赞成这么做,可就糟糕了。
关于这件事的质询书,当时就寄给了政务长官,但至今没有答复。
十月×日
政务长官的回信总算来了。孩子般的傲慢,狡猾的搪塞。不得要领。马上寄去再质询书。这种纠纷我是最讨厌的,可是我无法沉默地看着土人被炸药送上天。
岛民还算平静。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白人的不受欢迎随着时间在加深。连我们那位温和的亨利·西梅内今天也说:“海边(阿皮亚)的白人真讨厌,故意趾高气扬的。”听说有一个耍威风的白人醉汉对亨利挥舞着山刀,恐吓说:“把你小子的头砍下来。”这就是文明人干的事吗?萨摩亚人总的来说很有礼、(即使有时不够高雅但)温和,(不算盗窃的习惯)他们具有自己的荣誉观,并且,至少比炸药长官要更开化些。
在斯克里布纳杂志(Scribner's Magazine)连载的《触礁船打捞工人》第二十三章完稿。
十一月××日
东奔西走,完全成了政治人物。是喜剧吗?秘密集会、秘信、暗夜急行。夜里穿过这个岛的森林时,银白色的磷光星星点点铺满地面,十分美丽。听说那是一种菌类发的光。
给政务长官的质询书上,有一个人拒绝签名。跑到他家里去说服,成功。我的神经竟也变得如此迟钝、顽强了!
昨天拜访了拉乌佩帕国王。低矮、凄凉的房子。即使在乡下的寒村,像这样的房子也有的是。就在对面,即将竣工的政务长官的官邸高高耸立。国王每天不得不仰望着这座建筑生活。他出于对白人官吏的顾虑,似乎不太愿意和我们见面。贫瘠的交谈。但是,这位老人的萨摩亚语的发音——尤其是重元音的发音非常优美。非常。
十一月××日
《触礁船打捞工人》终于竣稿。《萨摩亚史脚注》还在继续。书写现代史的困难。尤其是,当出场人物都是自己的相识时,困难倍增。
前两天对拉乌佩帕国王的访问,果然引起了大骚动。贴出了新布告,任何人没有领事的许可以及政府认可的翻译在场,不得会见国王。神圣的傀儡。
政务长官提出会谈的要求,大概是试图怀柔。但我拒绝了。
这样一来,我似乎公然成了德意志帝国的敌人。总是来家里玩的德国士官们捎来口信,说是因为出海不能过来拜访了。
有趣的是,政府在城里的白人中间也不受欢迎。盲目刺激岛民的感情,结果只会置白人的生命财产于危险当中。白人比土人还要拒绝缴税。
流行感冒猖獗。城里的舞场也关门了。听说在瓦伊内内农场一次死了七十个劳工。
十二月××日
前天上午,可可种子一千五百颗,下午接着七百颗,送到。从前天中午一直到昨天晚上,全家总动员,忙着播种。每个人都成了泥人,阳台成了爱尔兰的泥煤田。可可的种子先要种到用可可树叶编成的筐子里。十个土人在后面森林的小屋里编筐,四个少年挖土装箱后运到阳台,洛伊德、贝尔(伊莎贝尔)和我筛掉石子和粘土块后把土装进筐里,奥斯汀少年和女仆法阿乌玛把筐搬到芳妮那里,芳妮在每个筐子里埋进一颗种子并把它们在阳台上摆好。每个人都累成了一团软棉花。
直到今早疲劳也没有消失。但邮船的日子快到了,赶写出《萨摩亚史脚注》第五章。这不是艺术品。是应该尽快写出来,尽快被阅读的东西。不然没有意义。
流传着政务长官要辞职的消息。未必可靠。大概是与领事之间的冲突生出了这样的流言吧。
一八九二年一月×日
雨。暴风的味道。关门点上灯。感冒总是不好,风湿又开始了。想起一位老人的话:“在所有主义中最坏的是,风湿主义。”
作为休息,最近开始写从曾祖父时候起的史蒂文森家的历史。非常愉快。想起曾祖父、祖父和他的三个儿子(包括我的父亲)一代接一代,默默无言地在浓雾的北爱尔兰海坚持修建灯塔的高贵身影,即使现在我也充满了自豪。题目叫什么呢?《史蒂文森家的人们》、《苏格兰人的家》、《工程师的一家》、《北方灯塔》、《家族史》、《灯塔技师之家》?
祖父克服无法想象的困难,在贝尔·罗克暗礁海角修建起一座灯塔时的详细记录一直保留到了今天。在读这份记录的时候,我似乎感到自己(或者是还未出生的自己)真的体验过当时的情景。我并不是平时想象的我,在距今八十五年前,我曾经一边忍受着北海的风浪和海雾,一边和那个只有在退潮时才显露身影的魔鬼海角搏斗过。狂风怒号。海水刺骨。舢板的摇摆。海鸟的尖叫。所有这些我都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突然,胸口好像被灼烧了一下。峥嵘的苏格兰的山脉,石楠树的绿荫。湖水。朝夕听惯的爱丁堡城的喇叭声。彭特兰的山岗、巴拉黑特、卡库沃尔、拉斯海角,呜呼!
我如今所在的地方是南纬13度,西经171度。和苏格兰正好在地球的另一边。
七
在摆弄《灯塔技师之家》材料的过程中,史蒂文森不知不觉地回想起了一万英里之外的爱丁堡那美丽的城市。从晨夕的薄雾中浮现出来的山丘,山丘上巍然耸立的古老城郭,一直通向圣嘉伊尔斯教堂的崎岖的西尔维特,全都活生生地在眼前浮现了出来。
从小气管就十分虚弱的少年史蒂文森,每个冬天的早晨总是被剧烈发作的咳嗽折磨得无法入睡。不得不起床,在保姆卡米的搀扶下,裹着毛毯坐到窗口的椅子上。卡米也和少年并肩而坐,直到咳嗽平息下来,两人都不开口,一直注视着窗外。透过窗户看到的黑利欧特大街还是一片夜色,各处的街灯散发着朦胧的光线。不久,听到汽车开过的声音,前往市场的运菜车的马儿喷着白气从窗前走过。……这是留在史蒂文森记忆里的这个城市最初的印象。
爱丁堡的史蒂文森家作为灯塔技师代代闻名。小说家的曾祖父托马斯·史密斯·史蒂文森是北英灯塔局的第一任技师长,他的儿子罗伯特继承了这一职务,并修建了著名的贝尔·罗克灯塔。罗伯特的三个儿子,阿兰、蒂维多、托马斯,也一个接一个地继承了这个职位。
小说家的父亲托马斯作为回转灯和总光反射镜的集大成者,是当时灯塔光学界的泰斗。他与兄弟们齐心协力,从斯克里沃阿、琪坤斯起,建造了多个灯塔,修缮了许多港湾。他是才华横溢的实干式科学家、大英帝国忠实的技术官员、虔诚的苏格兰教会信徒,被称为基督教之西塞罗的拉克坦提乌斯的忠实读者,此外他还是古董和向日葵的爱好者。根据儿子的描述,托马斯·史蒂文森对自身的价值经常抱有一种趋于否定的想法,他怀着凯尔特式的忧郁,不断想到死并谛观无常。
高贵的古都,以及居住在里面的虔信宗教的人们(也包含他的家人),曾经令青年时期的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极为厌恶。作为长老派教会中心的这个都城,在他看来完全是伪善的城府。
十八世纪后期,这个城市出现过一个名叫蒂空·布罗蒂的男子。白天是木雕匠人兼市议会的议员,但是到了晚上就摇身一变,成了赌徒和残暴的强盗。直到很久之后,此人才现出原形并被判处了死刑。二十岁的史蒂文森认为,这个人正是爱丁堡上流人士的象征。他不再去常去的教堂,而开始出没贫民区的酒吧。
对儿子要成为文学家的理想宣言勉强给予了认可的父亲(他最初是想把儿子也培养成工程师的),唯独对他的弃教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在父亲的绝望、母亲的眼泪、儿子的愤慨当中,父子间的冲突不断上演。看到儿子陷入破灭的深渊却毫不自知,在这一点上完全还是个孩子,可另一方面这个儿子又在逐渐变成大人,以致完全不肯接受父亲善意的劝告时,父亲绝望了。
这种绝望,在过于自省的他身上以一种奇特的形式表现了出来。经过几番争执后,他不再试图责备儿子,而开始一个劲儿责备自己。他独自长跪,流着泪祈祷,激烈地谴责自己由于自身不到之处致使儿子成了神的罪人,并且向神忏悔。在儿子那边,则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身为科学家的父亲为什么会演出这么愚昧的行为。
但是,每次和父亲争论之后,他总会不快地想到:“为什么一到父亲面前,自己就变得只会发一些小孩子式的议论呢?”虽然在和朋友交谈的时候,自己明明能够潇洒地大发精彩(至少是成人式的)议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始的教义问答、幼稚的反奇迹论,只能用最笨拙的哄小孩的事例来证明的无神论——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思想只是些如此幼稚的东西,可一旦和父亲针锋相对,结果千篇一律总是变成这些。不可能是因为父亲论法高明,所以赢了自己。事实上,要驳倒对教义没有做过细致思考的父亲是非常容易的。但问题是,在做这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的过程中,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态度变成了连自己都讨厌的孩子般的歇斯底里,并且连辩论的内容都变得既浅薄又可笑起来。难道说,是自己身上还残留着对父亲的撒娇(也就是说,自己还没有真正变成大人),它和“父亲仍然在拿自己当孩子看”互相起作用,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吗?又或者说,自己的思想原本只是廉价的、未成熟的外来之物,当和父亲朴素的信仰对峙时,它表面的装饰部分被一一剥去,现出了真正的原形吗?那时的史蒂文森,每次和父亲冲突之后,都不得不感到这些令人不快的疑问。
史蒂文森表明要和芳妮结婚的意愿之后,父子间的关系再度紧张起来。对托马斯·史蒂文森来说,比起芳妮是美国人、有孩子、年纪又大这些因素而言,问题的关键首先在于,不管事实如何至少在户籍上她现在还是奥斯本夫人。但是我行我素的独生子活了三十岁头一次下决心自己养活自己——并且养活芳妮和她的孩子,毅然远离了英国。父子之间变得音讯不通。
一年后,当通过别人,听说在隔着几千英里海洋和陆地的远方,儿子一边和病魔搏斗一边每天连不到五十便士的午餐都吃不饱时,托马斯·史蒂文森终于忍不住了,伸出了救援之手。芳妮从美国给未见过面的公公寄来自己的照片,并附笔说:“照片拍得比本人漂亮很多,所以千万不要以此为准。”
史蒂文森带着妻子和继子回到了英国。出人意料的是,托马斯·史蒂文森对儿媳大为满意。以前,他虽然清楚地认识到儿子的才华,但是总感到在儿子身上,有一种从通俗的意义讲不能令人放心的地方。这种不安,即使儿子的年龄再怎么增加也是无法消除的。但是如今,由于有了芳妮(虽然一开始反对这场婚姻),他感觉儿子得到了一个务实而可靠的支柱。将美丽、脆弱、花一样的精神支撑起来的,充满生气的、强韧的支柱。
经过长期不和之后,一家人——同父母、妻子、洛伊德——一起在布雷伊玛(Braema)山庄过的一八八一年的夏天,直到现在史蒂文森还能快乐的回忆起来。那是在阿伯丁(Aberdeen)地区特有的东北风挟带着雨和冰雹每天呼啸不停的抑郁的八月。史蒂文森的身体如往常一样变得很糟。
一天,爱德蒙多·高斯前来做客。这位比史蒂文森年长一岁的博学温厚的青年与父亲老史蒂文森先生也很聊得来。每天早上,高斯吃罢早饭就来到二楼病房,等史蒂文森从床上起来后,两人下国际象棋。因为大夫警告说“病人在上午不能说话”,所以这是无声的棋局。下的过程中如果感觉疲劳了,史蒂文森会敲敲棋盘边发一个暗号。这时,高斯或者芳妮就会扶他躺下,并且把被褥巧妙地铺好,使他在想写的时候随时可以躺着写作。一直到吃晚饭的时间,史蒂文森独自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接着写,写一会儿后再休息。他不停地写着一个被洛伊德少年画的某张地图激发灵感而想到的海盗冒险故事。
吃晚饭时,史蒂文森来到楼下,因为上午的禁令已经解除,这时变得非常饶舌。到了晚上,他把当天写好的部分读给大家听。外面风雨交加,烛台的光在窗缝吹进来的风中一闪一闪地摇摆。大家各自摆出随意的姿势,听得几乎入了迷。等到读完后,抢着提出自己的要求和批评。每晚兴致有增无减,连父亲都说出“派我来制作比尔·彭斯的箱子里的物品名单吧”这样的话。至于高斯,则又是一边黯然注视着眼前这无比幸福的一家,一边陷入了沉思:“这个如花俊才的被侵蚀的肉体究竟可以支撑多久呢?眼下看起来如此幸福的这位父亲,是否可以不用见到独子先自己而去的不幸呢?”
但是,托马斯·史蒂文森的确不用见到那个不幸了。在儿子最后一次离开英国的三个月前,他于爱丁堡溘然长逝。
八
一八九二年四月×日
拉乌佩帕国王带着护卫意外来访。在家里共进午餐。老人今天非常和蔼可亲,还问为什么不来看望自己。“因为和国王见面需要领事的许可。”我刚一说,国王马上说:“那些没有关系。”并说还想在一起吃午饭,要我选定时间。约好这周四聚餐。
国王走后不久,来了个佩带着巡查徽章的男人。但不是阿皮亚市的巡查。是所谓叛军方面(阿皮亚政府的官吏这样称呼玛塔法那边)的人。据他说是从马里艾一直走到这里的。他带来了玛塔法的信。我现在也可以读懂萨摩亚语了(虽然还不会说)。是对前几天我希望他保重的信的回信,说是很想见面,所以请我下周一去一趟马里艾。照着唯一的参考书:土著语《圣经》(看到这封“我诚告汝”式的信,对方会吓一跳吧),用结结巴巴的萨摩亚语写下同意的答复。在一周里,我将同时见到国王和国王的对头。如果斡旋有效就好了。
四月×日
身体状况不佳。
按照约定,到姆黎努那个破旧的王宫赴宴。和往常一样,正对面的政务长官邸刺眼得要命。今天拉乌佩帕国王的话很有意思。说的是五年前怀着悲壮的决意投身德国军营,被装上军舰带到未知的土地时的事。朴素的表达打动人心。
“……别人告诉我白天不行,只有晚上可以登上甲板。航行了很久以后,到了一个港口。上岸后,是片热得惊人的土地,有许多犯人在做工,每两个人的脚踝被铁索拴在一起。那里有像海滩的沙粒一样多的黑人。……然后又坐了很久的船,说是快到德国的时候,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海岸。望不到边的雪白的断崖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三小时后,那片海岸消失在了空中,我更惊奇了。……在德国上岸后,在一种玻璃屋顶的巨大房子里走过,里面装着许多名叫火车的东西。然后,又坐上像房子一样有窗户有地板的马车,住进了有五百个房间的房子里。……离开德国后,又经过好多天航海,船慢慢地开进一片像河一样狭窄的海面。别人告诉我这就是《圣经》里提到的红海,我眺望着它,心里是欣喜的好奇。然后,夕阳的光芒在海面上红彤彤地流淌着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我又被转移到了别的军舰上……”
用古老、美丽的萨摩亚语发音和悠长的语调讲述的这些话,非常有趣。
国王似乎害怕从我嘴里说出玛塔法的名字。喜欢说话的、善良的老人。不过,对自己目前的位置没有自知。邀我大后天一定再来看望他。和玛塔法的会面快到了,并且身体状况也不好,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以后翻译的事想拜托霍维特弥牧师。约好大后天在这位牧师家和国王碰头。
四月×日
清晨骑马进城,八点左右到霍维特弥牧师家。为了和国王约好的见面。但是一直等到十点,国王没有出现。来了位使者,说国王正在和政务长官谈事,无法脱身,到晚上七点左右可以过来。先回到家,傍晚又到霍维特弥牧师家里,等到八点,终于还是没有来。徒劳一场,甚感疲劳。连逃脱长官监视悄悄来会面这样的事,软弱的拉乌佩帕也做不出来。
五月×日
清晨五点半出发,与芳妮、贝尔同行。作为翻译兼船工,带上了厨师塔洛洛。七点船划进礁湖。心情尚低落。抵达马里艾时受到玛塔法的盛情欢迎,但他似乎把芳妮、贝尔都当成了我的妻子。塔洛洛作为翻译完全不可靠。玛塔法说了长长一段话,到了这位翻译手里,只翻出一句“我非常吃惊”。不管说什么,都咬定一句“我很吃惊”。在把我的话传达给对方时,情形似乎也一样。谈话无法进展。
边喝卡瓦酒,边吃阿罗·鲁特料理。饭后,和玛塔法散步。在我可怜的萨摩亚语所允许的范围内作了交谈。门前院子里为女人们表演了舞蹈。
天黑后踏上返程。这里的礁湖非常浅,小艇的船底碰来碰去。淡月如钩。划到湖心的时候,后面赶上来几艘从萨瓦伊回来的捕鲸船。十二橹四十人座的大型船舶,每条船上都亮着灯,一边划一边高声合唱。
时间太晚了,不再回家。住在阿皮亚的饭店。
五月××日
早上,在雨中骑马到阿皮亚。和今天的翻译萨雷·特拉碰头后,下午再度前往马里艾。这次走陆路。长达七英里的路上一直下着暴雨。泥泞。长到马颈的杂草。跳过大约八个猪圈的栅栏。到达马里艾时已是薄暮时分。在马里艾村庄颇有一些气派的民居,高高的圆拱形茅草屋顶,地面铺着小石子,四面墙壁上门窗敞开。玛塔法的家也非常气派。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椰子壳的灯点在正中央。四个仆人出来,说玛塔法眼下正在礼拜堂。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歌声。
不久,主人进来了,等我们换下淋湿的衣服后,开始正式问候。卡瓦酒也端了上来。面对列座的几位酋长,玛塔法这样介绍我:“不顾阿皮亚政府的反对,为了帮助我(玛塔法)冒雨而来的朋友。你们今后要和茨西塔拉多多亲近,任何时候都要帮助他,不可吝惜。”
晚餐、政谈、欢笑、卡瓦酒——一直持续到半夜。当我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时,家中一角搭起了临时床铺。五十张最上等的垫子被摞在一起,我独自睡在上面。全副武装的卫兵和几个夜警通宵守卫在房子周围。从日落到日出,他们没有换岗。
拂晓四点左右,我醒了。一股纤细、温柔的笛音从外面的暮色中传了过来。舒适的音色。和平,甜美,好像随时会消失……
后来才知道,笛声每天早晨都会在这个时刻吹响,据说是为了给睡在家里的人们带来美梦。多优雅的奢侈!听说玛塔法的父亲非常喜爱小鸟的声音,以致被称为“小鸟之王”,看来他的血脉也传到了玛塔法身上。
早饭后,和特拉一起骑马踏上归途。因为马靴昨天被淋湿了,所以光着脚。早晨晴朗美丽,但道路依然泥泞。草把腰间都给弄湿了。让马儿跑得太久,结果特拉在猪栅栏的地方两次被马抛了下去。黑色的泥沼。绿色的热带雨林。红色的蟹、蟹、蟹。进到城里,听到帕特(木制的小鼓)在欢唱,身穿华丽服装的土著女孩们正走向教堂。原来今天是星期天。在街上吃过饭,回家。
跨越十六个栅栏,骑行二十英里(前半程还是在暴雨中),讨论六个小时的政治。比起从前在斯克里沃阿时,蜷缩如同饼干里的谷象虫一样的自己,是怎样的不同!
玛塔法是位气度不凡的老人。我想昨晚我们获得了感情上完全的一致。
五月××日
雨、雨、雨,好像为了弥补上个雨季的不足似的下个不停。可可的嫩芽也饱饱地吸收水分吧。雨敲打房檐的声音刚一停止,激流的水声就传来了。
《萨摩亚史脚注》完稿。当然这不是文学,但无疑它是公正、明确的记录。
阿皮亚的白人们拒绝纳税,理由是政府的会计报告过于暧昧。委员会也无力传唤他们。
最近,我们家的巨汉拉法埃内被他的妻子法阿乌玛抛弃了。他很沮丧,把自己所有的朋友怀疑了一遍,觉得每个人都有同谋嫌疑,但现在看来死心了,开始寻找下一任妻子。
由于《萨摩亚史》的结束,终于可以集中精力于《戴维·巴尔弗》。是《绑架》的续篇。曾经起过好几次头,都中途放弃了,但这次我感到一定可以写到最后。《触礁船打捞工人》过于平平(似乎还挺受欢迎,真不可思议)。但是《戴维·巴尔弗》应该可以成为继《巴伦特雷的少爷》以来的佳作。作者对戴维青年的爱,别人也许是很难理解的。
五月××日
裁判所长切达尔克兰茨来访。不知是什么风把他给吹来的。和家里人随便聊了会儿家常话,又若无其事地回去了。他应该已经看到了我最近投给《泰晤士报》的公开信(上面不留情面地斥责了他)。到底为什么来的呢?
六月×日
受到玛塔法盛宴的邀请,一大早就出发了。同行者有——母亲、贝尔、塔乌伊洛(我家厨师的母亲,附近部落的酋长夫人,拥有比母亲和我以及贝尔三个人加起来还大一圈的惊人体格)、充当翻译的混血儿萨雷·特拉,此外还有两名少年。
分别乘坐独木舟和小艇。半道上,小艇卡在近海的礁湖里动弹不得。没有办法,赤脚往岸边走。约一英里海滩地的徒步跋涉。上面热辣辣地烤,底下稀溜溜地滑。我刚从悉尼寄来的衣服,还有伊莎贝尔白色带花边的裙子都遭了殃。中午,浑身沾满泥浆,好容易抵达了马里艾。母亲她们乘独木舟的一组早就到了。战斗舞蹈已经结束,我们只来得及从食物献纳仪式的半中腰(就这样也花了整整两个钟头)开始看起。
在房子前面的绿地周围,搭着用椰子叶和粗布围起来的凉棚,土人们沿着巨大矩形的三条边按照各自的部落围坐在一起。实在是多姿多彩的服装。缠着塔巴的人、裹着帕奇·瓦库的人、把落粉的白檀枝扎在头上的人、装饰着满头紫色花瓣的人……
中央的空地上,食物的小山越堆越大。这是大小酋长们献给(不是白人操纵的傀儡)他们从心底拥戴的真正王者的贡品。大小执事和壮丁们排成一列,一边唱歌,一边搬运着接踵而来的礼物。每个礼物都被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负责接收的执事以一种郑重其事的礼仪性的夸张,高声报出礼物名称和送礼人的名字。这位执事是个体格健壮的男子,身上好像精心涂满了油,闪闪发亮。他一边在头顶上挥舞着烤全猪,一边全身淌着瀑布般的汗水高声喊叫的样子,实在壮观。和我们带来的饼干桶一起,“阿利伊·茨西塔拉·欧·雷·阿利伊·欧·玛洛·特特雷”(故事酋长,大政府的酋长)的介绍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在为我们特别安排的座位前面,有一个老年男子,头上盖着绿树叶坐在那里。微黑、略带严厉的侧面和但丁简直一模一样。他是这个岛上特有的职业性说书人中的一个,并且是其中最高的权威,名字叫做珀珀。在他身旁坐着儿子和同行们。玛塔法坐在我们右边很远的地方,不时看得到他的嘴唇在动,手腕上念珠在摇晃。
大家喝起了卡瓦酒。当王喝第一口时,令人大吃一惊的是,珀珀父子俩忽然发出了无比奇妙的吠声,以示祝福。这么不可思议的声音,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有点像狼的叫声,但据说是“茨伊阿特阿万岁”的意思。不久开始吃饭。当玛塔法吃完饭时,又响起了奇怪的吠声。我看到在这位非公认的王者的脸上,刹那间,有一抹年轻人般的自豪和野心的神色闪过,随即又消失了。也许是因为自从和拉乌佩帕反目以来,珀珀父子还是第一次来到玛塔法这里,并歌颂茨伊阿特阿的名字吧。
食物的搬运已经结束。每一件礼物都按照顺序被仔细点数并记录下来。戏谑的说书人用滑稽的调子把物品名称和数目一个接一个地大声唱出来,逗得听众们大笑不止。“塔罗芋头六千个”、“烤猪三百五十九头”、“大海龟三只”……
这时,前所未见的奇妙光景出现了。珀珀父子突然站了起来,手拿长棒,跃进堆满食物的院子里,开始跳一种不可思议的舞蹈。父亲伸直了手臂一边旋转着长棒,一边舞蹈,儿子蹲在地上,用一种形容不出的姿势来回跳跃。这个舞蹈划出来的圆越来越大。只要被他们跳过的东西,就为他们所有。中世纪的但丁忽然变成了一个奇特而无情的存在。这个古老的(并且,充满地方色彩的)仪式,即使在萨摩亚人中间也引起了不少笑声。我赠送的饼干,还有一头小牛犊,都被珀珀跳了过去。但是,大部分食物在宣布成为自己所有之后,又再次奉献给了玛塔法。
现在轮到故事酋长了。他没有跳舞,但是得到了五只活鸡、四个装满油的葫芦、席子四张、塔罗芋头一百个、烤猪两头、鲨鱼一条以及大海龟一只。这是“王者给大酋长的礼物”。这些东西,由几个穿着比兜裆布还短的腊圭腊圭的年轻人根据指令从食品堆里搬出来。只见他们刚趴到食物的山上,马上就以精确无差的速度,将指定的东西和数目拣了出来,并立刻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漂亮地摆好。那种灵巧!简直就象观看鸟群在麦田中觅食一样。
突然,大约九十多名围着紫色腰布的壮汉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没等看明白,他们已经各自使出全身力气,将手里的东西高高抛上了天空。近一百只鸡扑扇着翅膀落了下来,又被接在手里,马上再次抛上天空。这样重复了无数遍。骚动声、欢叫声、鸡的悲鸣声。挥舞、高举的强有力的赤铜色的手、手、手……作为观赏还算有趣,但究竟有多少只鸡死掉了!
在屋里和玛塔法谈完事情,来到水边,获赠的食物已经装在了船上。刚准备上船,骤雨袭来。再回到屋子里,休息半小时后,五点出发,仍然分乘小艇和独木舟。夜晚降临到水面上,岸边灯火美丽。大家都唱起歌来。像小山一样庞大的塔乌伊洛夫人居然有着极美的歌喉,令我吃了一惊。途中又下起骤雨。母亲、贝尔、塔乌伊洛和我,还有海龟、烤猪、塔罗芋头、鲨鱼和葫芦全被淋得透湿。浸泡在船舱底部温吞吞的水里,将近九点时,终于回到阿皮亚。住在饭店。
六月××日
仆人们吵嚷着说在后山的丛林里发现了骨骸。带领众人去看,果然是骨骸,看样子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作为岛上成年人的话,体格似乎太小了些。也许因为是在丛林最深处阴暗潮湿的地带,所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在附近扒弄一番,又找到另一个头盖骨(这回只有头颅),上面有一个刚好容纳我两根手指的弹孔。
将两个头盖骨并排摆放时,仆人们找到了一个有点罗曼蒂克的解释:这位可怜的勇士在战场上夺取了敌人首级(萨摩亚战士的最高荣誉),但是自己也负了重伤,为了不让同伴看出来,他一直爬到这里,最后抱着敌人首级枉然离开了人世。(果真如此的话,是十五年前拉乌佩帕和塔拉渥乌之间那场战争时候的事吗?)
拉法埃内他们已经在动手掩埋尸骨。
傍晚六点左右,骑马走下后面的山丘,看到前方森林上空有片巨大的云彩,清晰地显现出一个有着甲虫般额头和长鼻梁的男人的侧影。相当于脸颊的部分是绝妙的粉红色,帽子(巨大的卡拉马库人式帽子)、胡须、眉毛是略微发青的灰色。儿童画似的图案、色彩的鲜明、还有规模的庞大(骇人听闻的庞大)让我感到一阵茫然。看着看着表情起了变化。没错,是闭起一只眼、绷紧下巴的样子。突然,铅色的肩膀向前一耸,面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放眼眺望其他云彩。令人不由得要屏住呼吸的、壮大、明媚的云朵如巨柱林立。它们的脚站立在水平线上,顶部在距离天顶三十度以内的范围。这是怎样的崇高!下方有如冰河的阴翳,随着不断向上,可以看到从幽暗的蓝到朦胧的乳白之间所有微妙的色彩变化。背后的天空被迫近的黑夜渲染成一片丰富而厚重的蓝青色。在它底部,流动着蓝紫色的深沉得近乎娇艳的光和影。虽然山岗上已经漂浮着落日的影子,但在巨大的云层顶上,映照着白昼般的光芒,世界充满着如火如宝石一般、最华丽最柔和的光明。那是比能想象到的任何高度都更高远的地方。从下界的夜里所眺望到的它那清净无垢的华美和庄严,不止是令人惊叹。
贴近着云彩,纤细的上弦月升了起来。在月牙西边钩尖的正上方,有一颗几乎和月亮一样明亮的星星在闪烁。逐渐幽暗起来的下界的森林里,鸟儿们锐声奏着傍晚的合唱。
大约八点时再看,月亮比刚才明亮了许多。那颗星绕到了月亮下方,仍然几乎和月亮一样明亮。
七月××日
《戴维·巴尔弗》渐趋顺畅。
丘拉索号入港,与基不荪舰长聚餐。
根据外面的议论,R.L.S.应该从本岛判处流放。据说英国领事已经在向唐宁街请求有关批示。我的存在对岛内治安构成危害?孰料我也成为伟大的政治人物了。
八月××日
昨天又应玛塔法之邀,去了马里艾。翻译是亨利(西梅内)。谈话中玛塔法称我为阿菲欧伽,把亨利吓了一跳。以前我一直被称为斯斯伽(相当于阁下?),而阿菲欧伽是王族的称呼。在玛塔法家住了一晚。
早上,吃过早饭,参观大灌奠式。仪式的主题是往象征王位的古老石块里面灌入卡瓦酒。这是即便在这个岛上也已经快被遗忘的锲形文字式的典礼。用老人白髯做成的头盔饰羽飘扬在风中、脖子里挂着兽牙颈饰、身高六英尺五英寸、筋骨隆隆的古铜色战士们的正装姿态,令人震撼。
九月×日
出席阿皮亚市妇人会主办的舞会。芳妮、贝尔、洛伊德以及哈格德(前面提到的赖德·哈格德的弟弟。好男儿。)同行。舞会过半,裁判所长切达尔克兰茨露面了。几个月前那次不得要领的拜访以来,还是初次碰面。小憩后,和他配成一组跳四对舞。可笑而可怕的四对舞哟!借用哈格德的话:“犹如奔马之跳跃。”我们这两个公敌,如今被两位庞大而可敬的夫人分别拥抱着,牵着手踢着腿旋转飞舞,无论大法官还是大作家,威严所剩无几。
一周前,裁判所长还在挑唆混血翻译官,忙着搜集对我不利的证据。我呢,今早刚给《泰晤士报》写去猛烈抨击此人的第七回 公开信。
我们现在互相交换着微笑,全力于奔马的跳跃。
九月××日
《戴维·巴尔弗》终于完稿。与此同时作者也倒下了。给医生诊断后,同往常一样,又是被迫听一通此地的热带气候“如何对温带人有害”的说明。我无法相信。这一年在烦琐的政治骚动中坚持下来的过量工作,难道换了在挪威就会平安无事吗?不管怎样,身体已经到了疲劳的极限。对《戴维·巴尔弗》基本满意。
昨天下午派到市里办事的阿利库少年,直到深夜才缠着绷带眼睛闪闪发光地跑了回来。说是和玛拉伊塔部落的少年们决斗,结果打伤了对方三四个人。今早,他成了全家的英雄。他作了个一根弦的胡琴,自己弹奏胜利的歌谣,一边还跳着舞蹈。兴奋中的他是个美丽的少年。虽然在他刚从新黑布里蒂斯过来时,曾经有过说我们家饭菜好吃而大吃特吃,结果把肚子胀得痛苦不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