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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光·风·梦.3

作者:日-中岛敦/译者:韩冰/孙志勇 当前章节:15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4

十月×日

一大早起,胃疼加剧。服用十五滴鸦片药剂。这两三天不再工作。我的精神正处于彷徨无主的境地。

似乎以前的我曾经是一个华美的青年。这么说是因为,那时候的朋友们,比起我的作品好像都更为欣赏我性格与谈话中的绚烂色彩。但是,人不可能永远是爱丽儿或帕克。《致年轻人》的思想和文体,如今已经成了我最为讨厌的东西。事实上,在耶尔那次吐血之后,我产生了一种把所有东西都看到底儿了的感觉。我对什么事情都不再抱有希望。就象死去的青蛙一样。

对任何事,我都带着一种沉着的绝望进入。正如去海边时,我带着自己随时会淹死的确信前往一样。但是这么说,决不意味着我在自暴自弃。非但如此,我大概一直到死都不会丢掉快活。这种确信无疑的绝望,甚至成了一种愉悦。那是一种近乎信念的东西——有清醒的意识、勇气、乐趣,足以支撑着我走完今后的人生路。不需要快乐,也不需要灵感,只凭义务感就能好好走下去的自信。用蚂蚁的意志,一直高唱蝉的歌曲的自信。

在市场,在街头

我咚咚敲响战鼓

红衣的我去的地方

头上丝巾翩翩起舞

寻求新的勇士

我咚咚敲响战鼓

和我的朋友约定

生的希望死的勇气

年满十五岁以后,写作这件事成了他生活的中心。自己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作家,这种信念是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产生的,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但总之到了十五六岁时,他已经无法想像将来从事其他职业的自己了。

从那时起,他出门总要在口袋里装上一个笔记本,把自己在路上看到听到或者想到的任何东西,都当场练习着转换成文字。那个笔记本里,还摘录着在他读过的书籍中所有他认为是“准确的表达”。

此外他还热心训练自己,对各大家的文体进行学习。读完一篇文章后,他会试着将里面的主题用风格各异的作家——哈兹立特、罗斯金,或者托马斯·布朗——的文体重新写上好几遍。这种训练,在少年时代的那几年一直不知疲倦地坚持着。到了刚脱离少年期,还没有动笔写一篇小说之前,在表现技巧上他已经具备了象棋高手对棋艺所具备的那种自信。流着工程师血脉的他,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也早早拥有了一份作为技术家的自豪感。

他近乎本能地知道:“自己并不和自己想象的自己一样”。还有,“头脑即使会出错,但是血脉不会错。即使一时看起来像是错了,但最终,它所选择的才是对真正的自己最忠实并且最明智的道路。”“在我们身上有个我们所不知道的什么,它比我们更智慧。”于是在设计自己人生的时候,他只管朝着那条唯一的道路——比自己更聪明的什么指引的唯一道路,忠实而勤奋地倾注全力,而对其余一切都弃之不顾。

不顾俗众的嘲骂,还有父母的哀叹,从少年时代一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坚持着这种活法。“浅薄”、“不诚实”、“好色之徒”、“自恋狂”、“顽固的利己主义者”、“令人作呕的花花公子”——带着所有这些封号的他唯有在写作的道路上始终如一,像虔诚的修道士一样从未对修行有过丝毫懈怠。不写东西的话,他几乎连一天也活不下去,那已经成了身体习惯的一部分。就连二十年来不断侵蚀他的肉体的肺结核、神经痛、胃痛,也无力改变这个习惯。在肺炎、坐骨神经痛和脓漏眼同时发作的时候,他在眼上缠着绷带,保持着绝对安静的仰卧姿势,小声口述《火药党员》给妻子记录。

他一直住在和死过于接近的地方。剧烈咳嗽时用来捂嘴的毛巾上很少不看到红色的东西。仅就对死的觉悟来讲,这个尚未成熟的做作的青年,与大彻大悟的高僧有着共通之处。任何时候,他都把为自己的墓志铭写的诗句放在口袋深处,“宽广高朗的星空下,挖一个墓坑让我躺下。我生也快乐,死也欢洽。”比起自己的死,他其实更害怕友人的死。对自己的死他已经习惯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抱着一种迎上前去与死游戏、与死赌博的心情。

在死亡冰凉的手抓住自己之前,究竟能够编织出多美丽的“幻想和语言的织锦”?这是一场豪奢的赌局。就像出发迫在眉睫的旅人一样,他不停地写着。事实上,有几个美丽的“幻想和语言的织锦”就这样留了下来。比如《欧拉拉》,比如《任性的珍妮特》,又如《巴伦特雷的少年》。

许多人会这样说:“不错,这些作品很美丽,充满魅力。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些没有深度的故事。史蒂文森总归还是通俗作家。”但爱读史蒂文森的读者决不会无言作答:“聪明的史蒂文森的守护天使(根据它的指引,他找到了作为作家的自己的命运),正因为知道他生命短暂,所以才让他抛弃(不管是谁在四十岁之前产生杰作都近乎不可能的)挖掘人性的近代小说的道路,取而代之,让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向——致力于磨炼充满魅力的传奇故事的结构和绝妙的叙述方式(这样即便早逝,至少也能留下几篇优美的作品)。”“并且,就像一年中大部分是严寒冬季的北国的植物也会在短促的春夏之际骤然绽放花朵一样,这也正是大自然的巧妙安排之一。”

也许有人会问:“俄罗斯以及法国那些最卓越、最深刻的短篇作家不也都是和史蒂文森同年,或者比他更早就离开了人世吗?”“但是,他们并没有像史蒂文森那样,在从未间歇的病苦中自始至终感受着早夭的威胁。”

他说过,小说是circumstance的诗。比起情节,他更热爱情节所生出的若干场景的效果。以浪漫派作家自命的他,(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力图将自己的一生塑造成自己所有作品中最伟大的罗曼斯(并且在事实上,可以说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功)。当然这么一来,作为主人公的自己置身其中的氛围,也得和小说的要求保持一致,具有诗的要素和戏剧的浪漫。身为氛围描写名手的他无法容忍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活动的场面竟然不值得用自己那只生花妙笔来描写。在旁人眼里无疑令人讨厌的他那些无益的做作(或者嬉皮作风)的真相其实就在这里。

干嘛非得异想天开地牵头驴子,在法国南部的山里闲荡呢?明明是良家子弟,为什么非得系着皱巴巴的领带,戴着有红丝巾的旧帽子装出一副流浪汉样子呢?干嘛又非得用令人倒胃的得意劲儿大谈女性论,说什么“偶人虽然美丽,但里面装满锯末”呢?二十岁的史蒂文森,是个装腔作势的家伙,讨人嫌的无赖,爱丁堡上流人士弹劾的对象。

从小在严格的宗教气氛中长大的白面公子哥儿,忽然变得以自己的纯洁为耻,半夜溜出父亲的宅邸在红灯区里四处闲逛。但是,这个效仿维庸和卡萨诺瓦的轻薄青年自己也知道,除了拿自己病弱的身躯和未必长久的生命作赌注,倾注到唯一一条道路上之外,不会有其他拯救。即便在红酒脂粉的席上,他也总看到这条道路在眼前闪闪发光,就像雅各在沙漠里梦到的天梯一样直伸向高远的星空。

一八九二年十一月××日

因为是邮船日,贝尔和洛伊德从昨天起就去了城里,他们走后伊欧普开始脚疼,法阿乌玛(巨汉的妻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回到了丈夫身边)肩上起了水肿,芳妮皮肤上出了黄斑。法阿乌玛的病有可能是丹毒,素人疗法(1)大概不顶用。晚饭后骑马去找医生。朦胧月夜。无风。山那边有雷声。在森林中赶路时,又看到菌类的小灯在地上闪闪发光。在医生那里约好明天出诊后,喝啤酒到九点,谈论德国文学。

从昨天起开始构思新的作品。年代是一八一二年左右。地点在拉姆玛穆阿的赫米斯顿和爱丁堡。题目未定。《黑森林地带》?《赫米斯顿的韦尔》?

十二月××日

扩建完工。

这个年度的决算报告书寄到了。大约四千英镑。今年或许能达到收支平衡。

夜里,听到炮声。英国军舰入港了。外面传说,我将于近日被逮捕押送出境。

卡斯尔社(Casell and

company)提出把《瓶中的妖怪》和《法雷萨的海滩》收录在一起,用《岛上夜话》的名字出版。但两个作品风格相差那么远,不奇怪吗?把《怪声岛》和《放浪女》加进去怎么样?

芳妮表示不同意收入《放浪女》。

一八九三年一月×日

低烧持续不退。肠胃衰弱。

《戴维·巴尔弗》的校样还没有寄到。怎么回事?至少也应该出来一半了。

天气很坏。下雨。飞沫。大雾。严寒。

原以为可以付清扩建费,结果只够付一半。为什么我们家这么费钱呢?虽然并不觉得生活有多奢侈。洛伊德每个月都绞尽脑汁,但是刚堵上一个缺口,另一个马上又会冒出来。好容易哪个月似乎能巧妙维持了,肯定又会赶上英国军舰入港而替士官们召开宴会。

有人说是因为佣人太多了。实际雇用的人倒没有那么多,但因为他们的亲戚和朋友到处都是,所以正确的人数我也搞不明白(比一百人应该不会多出太多)。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谁叫我是族长,是瓦伊利马部落的酋长呢。大酋长对这样的小事是不应该说三道四的。

再说事实上,不管土人再多,他们的饭费也是有数的。还有些笨蛋,因为我们家的女仆比岛上一般标准多少漂亮些,竟然拿瓦伊利马跟苏丹的后宫相比,说什么这样花销怎能不大。很明显是出于中伤,但开玩笑也得适可而止。这位苏丹别说精力绝伦了,只是个勉强还在苟延残喘的瘦男人罢了。那些胡说八道的家伙,一会儿把我跟堂吉诃德比,一会儿跟哈伦·阿尔·拉什德比,没准儿这会儿我又成了圣保罗或者卡利古拉也说不定。

此外还有人说,在生日宴会时邀请上百名宾客过于奢侈。但是我可不记得请过那么多客人。是对方不请自来的嘛。既然对我(或者说至少对我们家的饭菜)怀有好意,特意光临,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吗?也有人说是因为宴会时连土人一块儿邀请,所以超出预算,这就更荒谬了。即使不请白人我也要先请他们的。所有这些费用一开始就列入了预算,本来还应该绰绰有余。其实在这么个岛上,就算想奢侈也没有地方。

可总而言之,我去年写作赚了四千镑,竟然还是不够。忽然想起了瓦尔特·司各特。突然破产,继而失去妻子,在债鬼不停的催逼下只能像机械一样赶写滥作的晚年的司各特。对他来说,除了坟墓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休息。

又是战争的谣言。这么含糊暧昧,典型是波利尼西亚式的纷争。像是要点燃了却烧不起来,以为要灭了却还在冒烟。这次也只是图图伊拉西部的酋长之间发生了些小冲突,大概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一月××日

流感猖獗。家里人几乎都得上了。我还额外多了份咳血。

亨利(希梅内)工作得勤勤恳恳。本来在萨摩亚人中间,即使地位低贱的人也不愿搬运污物,但亨利虽然贵为小酋长,却每晚都勇敢地钻过蚊帐去倒溺桶。大家感冒都已经好转的现在,他最后一个被染上了,发起高烧来。最近我开始戏称他为戴维(巴尔弗)。

病中,又开始新的作品。由贝尔记录。描述一位法国贵族在英国成为俘虏的经历。主人公的名字叫安努·德·桑特·伊维。用它的英文读音《森特·阿伊维斯》作题目。拜托巴克斯特和科尔文邮寄罗兰德松的《文章法则》和有关一八一〇年代的法国及苏格兰的风俗习惯、尤其是监狱情况的参考书。不管是《赫米斯顿的韦尔》,还是《森特·阿伊维斯》,都会用得上。没有图书馆,和书店交涉太花时间。这两点完全让人束手无措,虽然好在没有被记者追赶的麻烦。

一方面流传着政务长官和裁判所长都要辞职的说法,另一方面阿皮亚政府不合理的政策旧态依然。为榨取更多的税收,他们似乎准备补充兵力,驱逐玛塔法。不管成功,还是不成功,白人的受厌恶、人心的不安定、这个岛的经济不振都只会更加恶化。

介入政治令人心烦。我甚至在想,这方面的成功,除了导致人格破产外得不到其他任何结果。……但这并不表示我对(关于这个岛的)政治的关注减少了。只是,由于长时间卧病咳血,写作时间自然受到限制,在这之上还要再耗费宝贵时间的政治问题不得不令人感到有些厌烦起来。但是想到可怜的玛塔法,无法坐视不管。

除了提供精神援助外一无所能的无力感!可是,假如给了你政治上的权力,你又打算怎么办呢?立玛塔法为王?好的。那样一来你认为萨摩亚就能平安地长存于世吗?可悲的文学者哟,你真的那么相信吗?或者,你一边预感到不久后萨摩亚的衰亡,一边只不过是在对玛塔法倾注伤感的同情吗?最典型的白人式的同情。

科尔文来信说,每次接到我的信,里面总是写有太多“你的黑人和褐色人”的事情。他担心对黑咖啡和巧克力的关心会夺去太多我的写作时间,这种心情我不是不明白。但是他(还有其他在英国的朋友),看来完全不知道我对我的黑咖啡和巧克力有着怎样亲同骨肉的感觉。

不光这一件事,在其他许多事情上,由于四年来各自置身于完全不同的环境中,一次也没有见过面,他们和我之间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呢?这个想法令人恐惧。亲近的人是不应该分开太久的。没见面的时候朝思暮想,可一旦见到,是否双方都会无可奈何地感觉到这条鸿沟呢?虽然可怕,但这也许更接近事实。

人在变化,每时每刻。我们是怎样的怪物呀!

二月××日 于悉尼

给自己放假,拿出五周时间从奥克兰到悉尼各处旅行,但同行的伊莎贝尔害牙痛,芳妮患感冒,我自己从感冒一直到肋膜炎。真不晓得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就这样,我还在本市的长老教会总部和艺术俱乐部一共作了两次演讲。被拍照,被制作海报,走在街上时被人们指指戳戳并小声议论名字。

名声?奇怪的东西。我什么时候竟成了自己所瞧不起的名士了?真滑稽。在萨摩亚的时候,土人眼里的我,是住在豪宅里的白人酋长;阿皮亚的白人眼里的我,是政策上的敌人或朋友,二者必居其一。那种状态远比现在这样健全的多。与这片温带土地褪色的幽灵般的风景相比,我那瓦伊利马的森林是多么美丽!我那风声呼啸的家是多么灿烂!

和隐居此地的新西兰之父乔治·格内见面。厌恶政治家的我之所以希望和他见面,是因为相信他是真正的人——给了毛利族最博大的人类之爱的真正的人。见面一看,果然是气度不凡的老人。

他实在是了解土人——甚至一直到他们最细微的生活情感。他真正做到了设身处地替毛利人着想,这在殖民地的总督里是罕有的例子。他主张给予毛利人和英国人同样的政治权利,并赞成选举土人议员,因为这些主张遭到白人移民反对,所以辞了职。但是,在他的努力下,新西兰至今还是最理想的殖民地。

我向他讲述了自己在萨摩亚所做的事、想要做的事以及争取土人政治自由虽然对自己来说力不从心,但为了土人将来的生活和幸福我准备竭尽全力等等。老人对我的话一一给以共鸣,并激励说:“千万不要绝望。能一直活到真正领悟出不管什么时候绝望总是没用的人并不多,我自己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我恢复了不少精神。

看尽所有俗恶仍不失高尚的人,必须受到尊敬。

摘一片树叶,也和萨摩亚那种几乎要溢出油脂的强劲绿色不同,这边的叶子完全没有生气,颜色也枯干淡薄。等肋膜炎一治好,真想立刻回到那个空气中总是有绿金的微粒子在闪闪发光的、明亮耀目的小岛。在文明的大都市中,我几乎要窒息掉了。噪音多令人心烦!金属相碰撞的重机械的声音多令人焦躁!

四月×日

澳洲之行以来芳妮和我的病渐渐痊愈。

这是个舒爽的早晨。天空的颜色美丽、深邃而又新鲜。眼前巨大的静默只偶尔被远方太平洋的呢喃打破。

在短途旅行和随后一直生病的这段日子里,岛上的政局迅速紧张了起来。政府对玛塔法或者说对叛方的挑衅态度越来越明显。据说土人拥有的武器将被全部收缴。无疑,如今政府的军备得到了充实。和一年前相比,形势明显对玛塔法不利。

和官员们、酋长们见面商谈,但令我惊讶的是,认真考虑如何避免战争的人竟连一个也没有。白人官吏只顾忙着琢磨怎样利用战争扩大自己的支配权;而土人,尤其是年轻人,只听到战争这两个字就已经热血沸腾。玛塔法出人意料地平静。他似乎还没有觉察到形势的不利。他,以及他的部下,似乎把战争也看成一种与自己意志无关的自然现象。

拉乌佩帕国王拒绝了我试图在他和玛塔法之间调停的建议。见面时和蔼可亲的这位老人,只要一不见面,马上就变成这样。很明显,这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难道除了袖手旁观,把战争不会爆发的唯一希望寄托在波利尼西亚式的优柔寡断上,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拥有权力是件好事。如果,是在不滥用权力的理性支配之下的话。

在洛伊德的协助下,《退潮》缓慢进行。

五月×日

苦吟《退潮》。花去三周,好容易才二十四页。并且从头到尾都还得再来一遍。(想起司各特令人恐怖的速度不由厌烦起来。)首先,这作为作品很无聊。而在以前,重读前一天写下的部分是一种乐趣。

听说玛塔法方面的代表为了和政府交涉,每天往返于马里艾和阿皮亚之间。让他们住在家里,从这边出发。因为每天来往十四英里实在太辛苦了。但是,由于这件事,我似乎被公认为叛方的一员了。寄给我的每封书信都要经过裁判所长的检查。

晚上,阅读赫南的《基督教之起源》。非常有趣。

五月××日

虽然是邮船日,只勉强送走十五页(《退潮》)。这项工作已经变得讨厌起来了。接着写史蒂文森家的历史吗?或者,《赫米斯顿的韦尔》?对《退潮》完全不满意。单从文章来讲,语言的面纱也太厚了。渴望更赤裸的笔法。

收税官来催新房子的税。到邮局,签收《岛上夜话》六册。看到插图大吃一惊,画插图的画家原来从没有见过南洋。

六月××日

消化不良,吸烟过多,还有没有进账的过劳,几乎快死掉了。《退潮》终于来到第一百零一页。一个人物的性格至今捕捉不定。此外,最近连文章都要操心了,简直没法办。一个句子要花上半小时。把各种类似的句子排成一片,还是找不出一个满意的。这种愚蠢的辛苦生不出来任何东西。无聊的蒸馏。

今天从早上起就是西风、雨、飞沫、寒凉的气温。站在阳台时,忽然有某种异常的(无根据的)感情流遍了我全身。我彻底迷惑了。最后,好容易找到了解释。原来我蓦然发现了苏格兰式的氛围以及苏格兰式的精神和肉体状态。和平时的萨摩亚完全不同,这寒冷、潮湿、铅色的风景,不知何时把我变回了那种状态。高地上的小屋。泥炭的烟。濡湿的外衣。威士忌。虹鳟鱼跳跃的卷着旋涡的小河。从这里听到的瓦伊特林卡的河水声,似乎也变成了高原的急流。

自己究竟为什么离开故乡,漂流到了这个地方?难道只是为了怀着揪心般的思恋从远方怀念它吗?刹那间,无缘无故的疑问涌上心头。至今为止我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什么好的工作吗?这又怪了,为什么我会想要知道这些事呢?用不了多久,我也好,英国也好,英语也好,还有我子孙的尸骨也好,不是全都会从记忆里消失吗?——但是人哪,即使是短暂瞬间也想把自己的身影留在人们心里。庸俗的安慰。……

产生这么暗淡的心情,全是过劳和为《退潮》所苦的结果。

六月××日

《退潮》触上暗礁,暂时搁浅了;《工程师之家》祖父那一章完稿。

《退潮》难道不是最差的作品吗?

小说这种文学形式——至少是我自己的形式——变得讨厌起来。

请医生出诊,被勒令“稍作休息”,“停止写作,只作轻松的户外运动”。

十一

他并不相信所谓医生。医生所做的,只是止住一时的病痛。医生虽然能找出患者肉体的故障(和一般人普通的生理状态相比较之下的异常),但是那故障和患者自身的精神生活有什么关联,还有那个故障在患者对一生的展望中,应该占据多大程度的重要性等等,对这些医生一无所知。

只因为医生的话就改变一生的计划,那是多么值得唾弃的物质主义和肉体万能主义。“不管怎样,只管开始你的创作。即使医生无法保证你还拥有一年甚至一个月的余生。不用怕,投入工作。然后,看看你在一周内所能取得的成果吧。值得称赞的有价值的劳动,并不只存在于已经完成的工作中。”

但是,稍一过度劳累马上引来昏倒或咳血的报复,这连他也无计可施。无论他怎样无视医生的话,唯有这个,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但有趣的是,除去妨碍创作这一实际上的不便,他对自己的病痛似乎并没有感到怎样不幸。就连从咳血里,他也能找出若干R.L.S.式的东西而感到一丝满足(?)。如果换成面颊浮肿丑陋的肾脏炎的话,他该会有多厌恶。)

如此年纪轻轻就感悟到自己生命短暂的时候,当然,也会想到一条舒适的未来的路。作为一个风流人生活。退出伤筋动骨的创作,从事一些轻松的工作,把智慧和教养全部用于鉴赏和享受(他的父亲相当富有)。那将是多么美妙愉快的生活!事实上,他相信自己作为鉴赏家也决不会堕入二流。

但是,最终,有一种注定无法逃脱的东西将他从快乐的路上攫走了。没错,自己之外的某种东西。当这东西栖息在他体内的时候,他就象在秋千架上高高飞起的孩子一样,只能心醉神迷地委身给那个势头。他进入一种全身如同蕴含着电光的状态,不停地写了又写。生命会遭磨损的担心,早就不知被忘到哪里去了。即使养生,又能活多久?即使长寿,不在这条路上又有什么幸福!

就这样,他活了二十年。比起医生说他也许活不到的四十岁已经多活了三年。

史蒂文森总是想起自己的表兄珀卜。年长三岁的这位表兄,曾经是二十岁前后的史蒂文森在思想和品味上最直接的老师。才气焕发、品位高雅、知识渊博、令人刮目相看的才子。但是他做了些什么吗?什么也没有。如今他住在巴黎,和二十年前一样对所有事情无所不知,但是一事不做,一介风流人而已。问题不在于他没有成名。问题在于,他的精神从那时起再没有成长。

二十年前,把史蒂文森从肤浅的趣味主义中抢救出来的精灵是值得嘉奖的。

也许是小时候最喜爱的玩具、“一张无颜色、两张变彩色”的纸剧场(把它从玩具店买回家,组装出《阿拉丁》啦、《罗宾汉》啦,或者《三根指头的杰克》啦,一个人演出玩耍)的影响,史蒂文森的创作总是先从一个个情景开始。最初,有一个情景浮现了出来。接着,与那个情景氛围协调的事件和人物也出现了。数十个纸话剧的舞台场景伴随着联接它们的情节一个接一个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只要把它们按照顺序描写出来,他的小说——那些被批评家指责为肤浅、缺乏个性的R.L.S.的通俗小说——就大功告成了。其他创作方法——比如说,为了阐述某个哲学观念而搭建整体框架,或者为说明某种性格而构造情节——在他压根无法考虑。

对史蒂文森来说,路旁偶然见到的一个情景,似乎在对他讲述一个从没有被人记录过的故事。一张脸,一个神情,在他眼里都是某个未知故事的开始。如果说,(借《仲夏夜之梦》的台词)赋予没有名字和场所的事物以鲜明表现的就是诗人、作家的话,史蒂文森的确是与生俱来的故事作家。

看到一个风景,就在脑子里组装与之相符的事件,这对于他,从孩提时代起就是几乎和食欲同等强烈的本能。在去科林顿的外祖父家的时候,他总是把那里的森林、河流和水车编成故事,让威弗利小说里的各种人物在里面纵横穿梭——盖·玛纳林啦,罗布·罗伊啦,或者安德鲁·费尔萨维斯等等。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的癖好似乎直到如今也没有摆脱。

或者不如说,可怜的大作家R.L.S.氏除了这种幼稚的空想之外,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创作冲动。风起云涌般的幻想的场景。如同万花筒似的影像的狂舞。把它们按照看到的样子写出来(所以接下来只是技巧的问题,而对于技巧他有足够的自信)。这就是他独一无二的快乐的创作法则。

对此没有好与不好。因为除了这个,他并不知道其他方法。“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管按我的方法写我的故事。人生短暂。所谓如露亦如电。我干嘛要委屈自己,只为了能让牡蛎和蝙蝠们中意,就去写些枯燥的假装深刻的东西呢?我为自己而写。哪怕没有一个读者,只要我这个最忠实读者还在。看看可爱的R.L.S.氏的独断吧!”

事实上,每当作品一写完,他马上就不再是作者,而成了作品的爱读者。比谁都更热心的爱读者。就好像那是别人(某位最心爱的作家)的作品,而自己是无论作品情节还是结局都全不知情的读者一样,发自内心地沉浸在阅读的快乐里。但唯独这次的《退潮》,强忍着也读不去。是才能的枯竭吗?还是身体虚弱引起的自信减退?

他一面喘息,一面几乎全靠习惯的力量,迟缓地写着稿子。

十二

一八九三年六月二十四日

战争即将来临。

昨晚,拉乌佩帕国王蒙着脸,骑着马,不知为了什么要事,从我家前面的路上急匆匆地过去了。厨师发誓说看得一清二楚。

另一方的玛塔法,则说自己每天睁开眼睛,总会发现身边围满了前一天晚上还没有的新的白人箱子(弹药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连他也不知道。

武装士兵的行进、酋长间的往来,渐趋频繁。

六月二十七日

到城里打听消息。众说纷纭。据说昨天深夜响起了鼓声,可当人们拿着武器赶到姆黎努时,什么也没有发生。眼下的阿皮亚暂时无事。询问市参事官,回答说无可奉告。

从城里走到西边渡口,想看看玛塔法方面各村庄的情况,就上了马,向瓦伊姆斯骑去。路旁的房子里有很多人在吵吵嚷嚷,但是没有设岗。渡过河。三百码后又是河。对岸树丛里有七名扛着温切斯特枪的步哨。走近去,他们既不动,也不打招呼。只用视线追随着我的动静。我饮了马,招呼一声“塔罗法”走了过去。步哨队长回答了一句“塔罗法”。再往前去的村子里挤满了拿枪的士兵。有一栋中国商人的洋房,中立旗在门口飘扬。阳台上站着许多人朝外张望,有不少女人,也有持枪的人。不光这个中国人如此,住在岛上的外国人全都汲汲于保护自己的财产(听说裁判所长和政务长官都从姆黎努避难到了迪沃里饭店)。途中碰到一队民兵,扛着枪,挎着弹药筒,精神抖擞地列队走过。

到了瓦伊姆斯,村庄的广场上挤满了带武装的男人。会议室里也挤满了人,有一个人正站在门口面朝外边大声演讲。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愉快的亢奋。绕到熟识的老酋长家里,他和上次见面时好像变了一个人,显得既年轻又有活力。稍事休息,一起吸了会儿斯路易。正要告辞,一个脸上涂着黑色纹路、腰巾后方卷起露出臀部刺青的男人走进屋里,一边跳起奇妙的舞蹈,一边把小刀高高抛向天空,然后再漂亮地接住。野蛮的、梦幻般的、生气盎然的表演。以前曾经看到过少年们这样做,看来一定是战争时的仪式了。

回家后,他们紧张而幸福的面容也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我们身上古老的野蛮人醒来了,正如种马一样亢奋。但是,我命令自己必须安静地置身于骚乱之外。到了现在,局面已经无力改变了。我不介入的话,对他们这些可怜的人也许多少还会有点用。多少还有一点在脓包溃烂之后收拾残局时提供些许帮助的希望。

无力的文人哟!我按捺着思绪,以纳税般的心情继续写着稿子。脑海里不时闪过手持温切斯特枪的战士的身影。战争的确是很大的诱惑。

六月三十日

携芳妮和贝尔进城。在国际俱乐部午餐。饭后朝马里艾的方向走了一段。和前几天相比,出奇地平静。路上没有人。路边的人家里也没有人。看不到枪支。回到阿皮亚后,到公安委员会露了下面。晚饭后,顺道去了趟舞会,回家时满身疲倦。在舞会上听说,雷特努的酋长在声称“是茨西塔拉制造了这次争端,他和他的家族一定会受到惩罚”。

必须战胜到外面投入战争的孩子般的诱惑。首先要保护好家。

阿皮亚的白人中间也发生了恐慌。纷纷讨论万一出事,到军舰上避难之类的事。眼下有两艘德舰在港里。奥尔兰号近期也将入港。

七月四日

这几天,政府方面的军队(土著民兵)陆续来到阿皮亚集结。载满古铜色战士的小艇排着队乘着风势进入港口。船头上翻着筋斗加油助兴的男人。战士们从船上发出恐吓似的奇特叫喊。混乱的鼓声。走调的喇叭。

阿皮亚市的红手帕全部脱销了。红手帕缠头,是马里埃特阿(拉乌佩帕)军的制服。脸涂黑色纹路,头扎红巾的青年们充溢着大街小巷。打着欧式洋伞的少女和装束奇特的战士结伴行走的样子,非常有趣。

七月八日

战争终于打响了。

晚饭后来了位信使,说伤员正在被运往教堂。和芳妮、洛伊德一起带上灯笼骑马前往。寒冷多星的夜晚。在塔侬伽马诺诺放下灯笼,在星光照耀下前行。

阿皮亚的街道和我自己都陷在一种奇妙的亢奋当中。我的亢奋是忧郁、残忍的。其他人的则或是茫然,或是愤慨。

充当临时医院的是座空荡荡的长方形建筑。中央有个手术台,十名伤员各自在陪护人员的簇拥下,横躺在屋子各个角落。身材娇小、戴眼镜的拉玖护士今天看起来十分坚定可靠。德国军舰上的看护兵也过来了。

医生还没到。有一个患者正在变冷。这是个漂亮的萨摩亚人,皮肤黝黑,带点阿拉伯人那种雄鹰式的风貌。七名亲人围住他,抚摸着他的手脚。他似乎被射穿了肺部。已经派人跑去请德国军舰的军医了。

我也有我的工作。克拉克牧师等人说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大量伤员送到,希望能利用公会堂进行收容。我在城里四处奔波(最近我刚刚加入了公安委员会),叫醒已经入睡的人们,召开紧急委员会,表决通过提供公会堂。(有一人反对,但最终说服了他。)关于此事的费用来源也定下来了。

半夜,回到医院。医生已经来了。有两名患者濒临死亡。其中一人被打中了腹部。面目扭曲而无言的挣扎令人目不忍睹。

刚才那位被射穿肺部的酋长躺在墙边,似乎正在等待最后的天使。亲人们支撑着他的手脚,全都沉默不语。突然,一个女子抱住正在死去的人的膝盖痛哭起来。哭声持续了大约五秒。随后再次陷入痛苦的沉默。

回家时已超过两点。综观外面的消息,战事似乎对玛塔法不利。

七月九日

战争的结果终于明朗了。

昨天,从阿皮亚向西开始进攻的拉乌佩帕军,在正午时分和玛塔法的军队相遇。但滑稽的是,最初非但没有打仗,两军将士们还互相拥抱,一起喝着卡瓦酒,举行了盛大的联欢。但是,一声无意中的走火突然引发混战,变成了真正的战争。到了傍晚,玛塔法军不得不撤退据守在马里艾外城的石壁上。抵抗了一整晚之后,今早终于被击溃。据说玛塔法放火烧掉村庄,从海路向萨瓦伊逃去了。

对长期以来一直是岛上精神领袖的玛塔法的没落,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是一年前,他轻而易举就可以扫除拉乌佩帕和白人政府。和玛塔法一起,我的许多褐色朋友肯定都蒙了难。我为他们做了些什么?今后又能做些什么?可耻的气象观测者!

午饭后进城。到医院一看,乌尔(被射穿肺部的酋长)不可思议地还活着。被击中腹部的男人已经死了。

斩获的十一个头颅被送到了姆黎努。令土人大为惊恐的是,其中有一个竟然是少女,并且还是萨瓦伊某个村庄的塔乌波乌(代表全村的美少女)的头颅。在自命为南洋骑士的萨摩亚人中间,这是无法原谅的暴行。听说唯独这个头颅被裹以最上等的丝绢,与一封郑重的道歉信一起,马上送还了马里艾。少女大概是在帮父亲运送弹药时被击中的。听说她为了替父亲做头盔上的饰羽,把头发剪成了男孩模样,因而被错取了首级。然而这是多么与她本人一样美丽的、幸运的死法。

只有玛塔法的外甥雷奥佩佩是连头颅带尸体一起被运了回来。拉乌佩帕国王在姆黎努的大街上对此进行检阅,并发表了慰问部下功劳的演说。

顺路再拐到医院,护士和看护兵都走掉了,只剩下患者的家属。患者和陪护全都躺在木枕上睡着午觉。有一个负轻伤的漂亮青年,两个少女在照顾他,一左一右枕在他的枕头上。另一个角落里,一个没有任何人照料的伤员被弃置一旁,独自毅然地横躺着。和前一个漂亮青年比起来,他的态度要高尚得多,虽然他的容貌不漂亮。颜面构造的毫厘之差带来了多么巨大的悬殊。

七月十日

今天疲惫得动弹不得。

听说有更多头颅被送到了姆黎努。杜绝猎取人头的风气并不是件容易事。他们会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一个人的勇敢呢?”“难道大卫打败歌利亚时候,没有带走巨人的头颅吗?”但唯独对这次砍掉少女头颅的事,似乎全都羞愧不安。

玛塔法被平安迎到了萨瓦伊的说法,和他被拒绝在萨瓦伊上岸的说法同时流传着。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现在还无法判断。如果被迎接到萨瓦伊的话,也许大规模的战争还会持续。

七月十二日

没有确切消息,只有流言频传。据说拉乌佩帕军已经向马诺诺进发。

七月十三日

传来确报,玛塔法被赶出萨瓦伊,回到了马诺诺。

七月十七日

拜访最近入港的卡特巴号的比克福特舰长。他已经收到镇压玛塔法的命令,将于明天拂晓向马诺诺进发。为了玛塔法,请舰长答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最大关照。

但是,玛塔法会乖乖投降吗?他的部下会甘心被解除武装吗?

连向马诺诺送一封激励的书信也办不到。

十三

德、英、美三国与败余的一介玛塔法,大势所趋已经过于明显。快航至马诺诺岛的比克福特舰长敦促玛塔法在三小时之内投降,玛塔法投降了,同时追击而来的拉乌佩帕军放火并抢掠了马诺诺。玛塔法被剥夺称号并流放到遥远的亚尔特岛,追随他的十三名酋长也分别被流放到不同的小岛。叛乱方的村庄一共被课以六千六百英镑的罚金。被投进娒黎努的监狱的大小酋长共二十七人。这就是全部结果。

史蒂文森四处奔走,但是没有用。流放者不允许带家属同行,并被禁止和任何人通信。能够访问他们的只有牧师。史蒂文森想把给玛塔法的书信和礼物托付给天主教的僧人,但遭到了拒绝。

玛塔法和所有的亲人、熟悉的土地被远远隔开,只能在北方低洼的珊瑚岛喝带盐味的水度日。(拥有众多高山溪流的萨摩亚人最吃不消的就是盐水。)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呢?他犯下的唯一的罪就是,对按照萨摩亚自古以来的习惯,他理所当然应该提出要求的王位,耐心地等得太久了些。因此,被敌人利用,被布下陷阱,被宣布成了叛逆者。直到最后还在忠实地向阿皮亚政府交纳税金的是他。采纳少数白人关于杜绝猎取人头的主张,率先让部下实行的也是他。他是包含白人在内的所有萨摩亚居民中(史蒂文森这么主张)最诚实的人。

可是,在拯救他的不幸上,史蒂文森什么也没能做到。虽然玛塔法是那么信任他。被切断了书信往来的玛塔法大概很失望吧。也许他以为史蒂文森不过是又一个嘴里说得好听,但实际上什么忙也不帮的白人(到处可见的白人)。

战死者一族的女人们,来到亲人战死的地方铺设花席。有许多蝴蝶和其他昆虫飞来停在上面。驱赶它们,飞走了。再驱赶,再飞走。等到第三次这些昆虫又飞来停在上面时,它们被认为是战死在这里的人们的魂灵。女人们将昆虫细心地捉住,带回家里供奉起来。这种伤心的风景随处可见。另一方面,流传着被下狱的酋长们每天遭受鞭打的消息。每当看到、听到这些事,史蒂文森就会深深谴责自己是个无用的文人。他再次提笔写起中断已久的给《泰晤士报》的公开信。除了身体的衰弱和创作的停滞,某种对自己、对世界难以名状的愤慨支配着他的每一天。

十四

一八九三年十一月×日

快下雨的天空,巨大的云朵,云朵投在海面上的蓝灰色巨大阴影。虽然是早上七点,但不得不点着灯。

贝尔需要奎宁,洛伊德在闹腹泻,而我潇洒地轻微咳血。

真是令人不快的早晨。悲惨的意识错综复杂地包围着我。内在于事物本身的悲剧在发生作用,把我封闭在没有出口的黑暗里。

人生并不总是啤酒和九柱游戏。但是,我仍然相信事物最终的公正性。即使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已堕入地狱,但这个信念不会改变。然而尽管如此,人生的步履依然如此艰辛。我必须承认我步伐的失误,在结果面前卑微而严肃地叩首。……总之,Il

faut cultiver notre

jardin(法语,人必须耕耘自己的园地)。可怜的人类智慧最终就表现于此了。我再次回到自己兴致全无的创作。又一次拿起《赫米斯顿的韦尔》,又一次拿它束手无措。《森特·阿伊维斯》也进展迟缓。

我知道自己正处在凡是过脑力生活的人都会经历的转折期,因此并不绝望。但是我的创作走进了死胡同是事实。对《森特·阿伊维斯》也没有自信。廉价的小说。

忽然想到,为什么我在年轻时没有选择其他踏实平凡的职业?如果是那种职业的话,即使像现在这样萎靡不振的时候,也总能好好支撑自己。

我的技巧舍弃了我,灵感也一样,甚至我经过长期英雄般的努力磨炼得来的文体似乎也行将失去。失去文体的作家是悲惨的。以前在无意识中工作的平滑肌,如今必须靠意志来一个个唤醒。

但另一方面,据说《触礁船打捞工人》销量不错。《卡特琳娜》(原题是《戴维·巴尔弗》)不受欢迎,而那种作品却叫座,真是讽刺。但总之不要太绝望,耐心等待第二次发芽吧。虽然今后我的健康得以恢复,脑筋也活泼起来这种事怎么想也不太可能。不过文学这种东西,换一个角度看,无疑属于多少有些病态的分泌。按照爱默生的说法,每个人的智慧应该根据他所拥有希望的多少有无来计算,让我也不要放弃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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