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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光·风·梦.4

作者:日-中岛敦/译者:韩冰/孙志勇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4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认为作为艺术家的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局限太过明显了。我一直只把自己看成是传统的手艺人。那么现在,当这位手艺人的技术大失水准的时候?现在的我,是没有任何用处的累赘。原因只有两个:二十年前的刻苦和疾病。这两样,把牛奶里的奶油给彻底榨干了……

从森林那一边,雨大声地朝这边走近过来。突然,敲打屋顶的激烈声响。潮湿大地的味道。爽快的,类似高地的感觉。透过窗户向外看,暴雨的水晶棒在万物之上叩击出激烈的飞沫。风。风运来舒畅的清凉。雨很快走了过去,但它还在侵袭近处的声音响亮地传过来。一滴顺檐而下的雨点透过日本帘子蹦到了我的脸上。雨水好像小河一样从屋顶流过窗前。畅快!这些似乎和我心底的某种东西在互相呼唤。是什么呢?不明白。是关于沼泽地的雨的古老记忆吗?

我走上阳台,倾听顺檐而下的雨声。忽然想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关于某种残酷的东西。我身上没有的东西。关于世界是一个荒谬,等等。怎么荒谬?并无特别缘故。因为我写不好作品。还因为我听到太多大大小小、多如牛毛的无聊事情。但是在这些烦杂的重负里面,没有比必须不断挣钱这个永远的重负更沉重的。如果有个地方能让我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两年时间都不用写作!即便那里是疯人院,我干嘛不去呢?

十一月××日

我的生日宴会因为腹泻的缘故推迟了一周,于今天举行。十五头清蒸乳猪。一百镑牛肉。同等分量的猪肉。水果。柠檬水的味道。咖啡的香味。红葡萄酒、牛轧糖。楼上楼下全都是花、花、花。临时增设了六十个拴马桩。客人来了总有一百五十人吧。三点钟来,七点钟走,好像海啸过境一样。大酋长赛乌玛努把自己的一个称号赠送给了我。

十一月××日

下山到阿皮亚,在街上雇来马车,和芳妮、贝尔、洛伊德一起堂而皇之地前往监狱。为了给玛塔法麾下的犯人们送去卡瓦酒和香烟等礼物。

在镀金铁栅栏的包围中,我们、我们的政治犯们、还有刑务所长乌尔姆普兰特举杯共饮卡瓦酒。一位酋长在喝酒前,先伸出胳膊把杯中酒徐徐倒在地上,用祈祷般的语调说道:“愿神也光临这个酒宴。这集宴是多么美好!”不过我们赠送的只是被叫做斯皮特·阿瓦(卡瓦)的下等酒。

近来,仆人们有点偷懒。(虽然和一般的萨摩亚人相比,决不能说是懒惰。“萨摩亚人从来不跑,只有瓦伊利马的仆人例外”,某位白人的这句话令我自豪。)通过塔洛洛的翻译责备了他们,并宣布对偷懒最严重的人扣除一半工资。那人温顺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来这里的时候,如果给哪个仆人的工资减去六先令,那人马上就会辞职的。而如今,他们好像都把我看作酋长一样。被扣工资的名叫迪阿的老人,是萨摩亚料理(给佣人们的)的厨师,拥有几近完美的堂堂风采。他的体格和容貌,可以说是从前名震南洋的萨摩亚战士的典型。但是谁又能想到,这还是位软硬不吃的骗子呢?

十二月×日

万里无云,可怕的酷暑。受狱中酋长们的邀请,下午在烈日的暴晒下骑马四英里半前往监狱赴宴。

是对前几天的回礼吗?他们把自己的乌拉(用许多深红色种子串起来的颈饰)摘下来挂在我的脖子上,称我为“我们唯一的朋友”。虽然是在监狱里,却是场颇为自由盛大的宴会。花席十三张,扇子三十把,猪五头,鱼类堆成的小山,塔罗芋头堆成的更大的山,是送给我的礼物。当我推辞说,这么多可拿不动时,他们说:“不,请务必带着这些东西从拉乌佩帕国王家门前走过。国王一定会妒忌的。”据说挂在我脖子上的乌拉,一直是拉乌佩帕很想得到的。看来捉弄国王是囚犯酋长们的目的之一。

把小山一样的礼物堆在车上,挂着红色的颈饰,骑着马,犹如马戏团的队伍一般,我在阿皮亚市众人的惊叹声中悠悠然回到了家。虽然经过了国王家门前,但是他果真嫉妒了吗?

十二月×日

搁浅许久的《退潮》终于完稿。劣作?

最近一直在读蒙田的第二卷 。不到二十岁时,出于学习文体的目的我曾经读过这本书,这次重读不禁目瞪口呆:那时候的我究竟明白了这本书的什么地方?

读过这种特伟大的书之后,什么作家都显得成了孩子,变得无心再读。这是真的。但尽管如此,我对小说在所有书籍中是最上乘(或者说最强大)者这一点仍然深信不疑。与读者完全融为一体,夺去其魂魄,化身为其血肉,在这个过程中被吸收得一干二净,这样的书只有小说。其他书籍总会剩下些燃烧不尽的东西。目前我陷入了停滞是一回事,但我对这条道路感到无限自豪又是另外一回事。

由于在土人、白人中都名声扫地,以及对接连不断的纷争应负的责任,政务长官冯·匹尔扎哈辞职了。据说裁判所长近期也将辞职。眼下他的法庭已经关闭,但他的口袋为了领取薪俸仍然敞开着。据说他的后任内定为依依达。总之,在新政务长官上任之前,一如既往,是英、美、德领事的三头政治。

阿阿纳方面似乎有发生暴动的势头。

十五

玛塔法被流放到亚尔特之后,土著居民的起义也一直接连不断。

一八九三年底,上一任萨摩亚王塔马塞塞的遗孤率领特普阿族举兵发动叛乱。小塔马塞塞号称要把国王和全体白人放逐岛外(或歼灭),但结果他被拉乌佩帕国王麾下的萨瓦伊部攻破,在阿阿纳遭到溃败。对叛军的惩罚仅仅是:没收五十支枪,征收未缴纳的税金,以及修建二十英里的道路。和此前对玛塔法的重罚相比起来,极不公平。因为父亲塔马塞塞以前是德国人拥立的傀儡,小塔马塞塞也因此获得了一部分德国人的支持。

史蒂文森再次向各方提出无益的抗议。当然并非要求严惩小塔马塞塞,他寻求的是对玛塔法的减刑。如今人们只要一听到史蒂文森说出玛塔法的名字就会笑出来。但是他很郑重其事,一遍又一遍地向国内的新闻和杂志呼吁萨摩亚的问题。

这次动乱中,猎取人头又一次大肆盛行。持猎取人头反对论的史蒂文森立刻提出应该对砍人头的人进行处罚。在这次动乱之前,新任裁判所长依依达刚刚通过议会颁布了猎人头禁令,所以史蒂文森的要求按说是理所当然。但实际上处罚并没有实行。史蒂文森很愤慨。岛上的宗教家们对猎取人头的现象竟然漠不关心,也使他很恼火。眼下,萨瓦伊族还在对猎取人头一味坚持,茨玛桑伽族已经退了一步,在以割耳朵代替。而以前玛塔法几乎彻底杜绝了部下猎取人头。史蒂文森认为只要作出努力,这个恶习一定可以根绝。

接受切达尔克兰茨失败的教训,这一任裁判所长似乎正在白人和土著之间逐步挽回政府的信誉。但是,小规模的暴动、土人内部的纷争以及对白人的恐吓,在整个一八九四年未见间断。

十六

一八九四年二月×日

昨晚照例在远离家的小屋独自工作时,拉法埃内带着灯笼和芳妮的纸条来了。纸条上写着:“家里的森林里好像聚集着很多暴民,请马上回来。”带上手枪,光着脚和拉法埃内一起下山。途中碰到正往上走的芳妮。一起回到家,度过了不愉快的一夜。

整个晚上,从塔侬伽马诺诺的方向不断传来鼓声和呐喊声。在遥远的下方的街道上,月光底下(月亮很晚才出来)似乎演出着一场狂乱的闹剧。我家的森林里好像的确潜伏了很多土民,但是安静得出奇。这种寂静反而让人感到可怕。月亮升起之前,泊在港口的德国军舰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来回洒下苍白而宽广的光芒,非常美丽。虽然上了床,但是颈部的风湿又犯了,怎么也睡不着。在我第九次努力入睡的时候,从男仆房间里传来了奇怪的叫声。我捂着脖子,一手拿着手枪,走到男仆房间。大家都没有睡,正在玩斯唯匹(骨牌赌博)。原来是傻瓜密西佛罗输了牌在大喊大叫。

今早八点,在鼓声中,有一队巡逻兵模样的土民从左边的森林亮了相。接着,通往瓦埃阿山的右边的森林里也走出来几个士兵。他们合在一起,朝我们家走来。最多不超过五十人。拿出饼干和卡瓦酒款待他们后,这些人很规矩地朝阿皮亚方向行进去了。

傻里傻气的恐吓。不过领事们昨晚大概没能睡着觉吧。

前几天进城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土人递给我一封装在蓝色信封里的正式书简。是威胁信。说什么白人不应和国王方面的人有所瓜葛,不应接受他们的赠品等等……难道他们认为我背叛了玛塔法吗?

三月×日

《森特·阿伊维斯》还在进行当中,六个月前订购的参考书终于寄到了。一八一四年时的囚犯竟然穿着如此奇怪的制服,每周刮两次胡子!必须全部重写了。

收到梅瑞狄斯郑重的来信。很荣幸。《比钦的一生》直到现在仍然是我在南洋的爱读书之一。

每天除替奥斯汀少年讲授历史之外,最近还在担任周日学校的老师。一半是出于好玩接受了委托,但现在已经开始用点心和悬赏来引诱孩子了,不知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查图·温都斯出版社(Chatto and

Windus)来信说,根据巴克斯特和科尔文的建议,准备出版我的全集。和司各特四十八卷的威弗利小说集一样是大红色装订,共二十卷,千部限定版,使用带有我名字大写字母水印的特殊纸张。我算是值得在生前出版如此奢侈的东西的作家吗?虽然尚有疑问,但朋友们的好意实在难得。但是,浏览目录之后,至少年轻时那些令人汗颜的随笔无论如何也得删掉。

我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声望(?)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我还不能相信大众。他们的批判是睿智?还是愚蠢?从混沌中将《伊利亚特》和《阿涅伊斯》甄选并保留下来的他们,似乎不能不说是睿智的。可现实中的他们,即使出于情面,难道可以说是睿智的吗?说老实话,我不信任他们。但如果那样的话,我到底在为谁写作呢?还是为他们,为了被他们阅读而写作。那些只为他们中间较优秀的少数而写的说法,无疑是在撒谎。如果只被少数批评家称许,却被大众不屑一顾的话,我该是多么不幸。我轻视他们,但又全身心地依靠在他们身上。任性的儿子与无知但宽容的父亲?

罗伯特·佛格森。罗伯特·巴昂兹。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佛格森预言了即将到来的伟大,巴昂兹完成了那个伟大,而我只不过在咀嚼些糟粕。

在苏格兰的三位罗伯特当中,撇开伟大的巴昂兹不说,佛格森和我实在过于相似。青年时代的某个时期,我曾经沉醉在佛格森的诗(和维庸的诗一样)里。他和我出生在同一个城市,同样体弱多病,品行败坏,遭人讨厌,感受痛苦,最终(唯有这点不一样)死在了疯人院里。如今他美丽的诗篇几乎已经被人遗忘,而远比他缺乏才能的R.L.S.却不管好歹活到了现在,并且要出版豪华的全集了。这种对比真叫人伤心。

五月×日

早上,胃剧疼,服用了几滴鸦片。随后,频繁出现喉咙干渴,手足麻痹的症状。部分的错乱、全体的痴呆。

最近阿皮亚的御用新闻周刊开始猛烈攻击我,并且充满污言秽语。按说如今的我应该已经不算是政府的敌人了,事实上和新长官舒米特以及这一任裁判所长也一直周旋得不错。那么指使报纸这么干的一定是那些领事,因为我不断在攻击他们的越权行为。今天的报道实在卑劣。开始时我曾经生过气,最近反而引以为荣了。

“看吧,这就是我的位置。虽然我只是住在森林里的一介平民,但他们却把我一个人当成眼中钉而百般挑剔!我的力量甚至使他们每周都不得不反复宣称我并没有力量。”

攻击不光来自城里,还来自隔着大洋的远方。即使在这么偏远的岛上,批评家的声音也还是传得过来。怎么会有这么多说三道四的家伙!加上不管称赞的人还是批判的人,全都站在误解的基础上,真让人无法忍受。不管是褒是贬,至少能完整理解我作品的只有亨利·詹姆斯而已。(况且他是小说家,还不是批评家。)

优秀的个人如果置身于某种气氛当中,结果会染上作为个人无法想象的集团的偏见——这一点在远离疯狂的群众的地方,看得格外清楚。在此地生活带来的好处之一是,使我能从外部用不受拘束的眼光观察欧洲文明。据说高斯这样主张:“只有在查林十字街周围三英里之内才存在文学。萨摩亚也许是疗养的好地方,但对于创作看来并不适合。”对某种文学而言,这也许是真的。但这是多么狭隘的文学观!

浏览一遍邮船今天送到的杂志上的评论,发现对我作品的批判大致来自两种立场。也就是说:认为性格或心理小说至高无上的人们,以及喜欢极端写实的人们。

有一种自称性格或心理小说的作品。但我认为它极其罗嗦讨厌。有什么必要非得絮絮叨叨地进行性格说明和心理分析呢?性格或心理,难道不应该只通过表现在外部的行动来描写吗?至少,有品味的作家会这么做吧。吃水浅的船摇摆不定。就连冰山,也是藏在水下的部分远比上面庞大。如同一直能看到后台的舞台,或者没有拆去脚手架的建筑一样的作品,我无法忍受。越精巧的机械,一眼看上去不越是简单朴素吗?

此外,我还听说左拉先生烦琐的写实主义正在席卷欧洲文坛。据说把映入眼睛的东西事无巨细罗列下来,就能得到自然的真实。此种浅陋真可大发一笑。文学是选择。作家的眼睛是选择的眼睛。绝对地描写现实?有谁能捕捉到全部现实!现实是毛皮,作品是靴子。靴子虽说成自毛皮,但决不只是毛皮。

令人不可思议的还有所谓“无情节小说”,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难道是我离开文坛太久,已经听不懂年轻人说的话了吗?对我来说,作品的“情节”乃至“故事”,正如脊椎动物的脊椎一样。对“小说中的事件”的蔑视难道不是孩子硬装大人样时表现出的某种做作吗?让我们比较一下《克拉丽莎》和《鲁滨孙漂流记》。“还用问,前者是艺术品,后者是通俗又通俗的、幼稚的解闷儿故事。”肯定谁都会这样说。好的。这的确是事实。我也绝对支持这一意见。但是说这些话的人,到底有谁通读过《克拉丽莎》哪怕一遍呢?又有谁没有读过《鲁滨孙漂流记》五遍以上呢?这还有待疑问。

这是非常复杂的问题。但可以断言的是,唯有真实性和趣味性二者兼备才是真正的叙事诗。听听莫扎特的音乐吧!

说起《鲁滨孙漂流记》,当然不得不提到我的《宝岛》。对那个作品的价值暂且不论,首先让人想不通的是,没有人肯相信我对那个作品倾注了全力。我是用与后来写《绑架》以及《巴伦特雷的少爷》时同样的专注,写的那本小说。可笑的是,在写它的时候,我把这是写给少年的读物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现在,我也并不讨厌这本少年读物——我最初的长篇小说。人们不愿意相信我还是一个孩子。而能看到我身上的孩子的人们,却不能理解我同时也是个大人。

说起成人、孩子,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英国拙劣的小说和法国巧妙的小说。(法国人写的小说,为什么就那么巧妙呢?)《包法利夫人》无疑是杰作,而《奥立弗·退斯特》是多么孩子气的家庭小说!但是,我甚至在想,和创作成人的小说的福楼拜相比,留下孩子的故事的狄更斯没准更是成年人。但这种想法是危险的。此种意义上的成年人,最后会不会变得什么都不写呢?莎士比亚成长之后变成威廉姆·彼特,威廉姆卿成长之后变成无名的一介市民。(?)

人们不知厌烦地反复争论着:用同样的语言,指称各种各样不同的事;或者对同一件事情,用各不相同的、煞有介事的语言来表现。远离文明之后,这件事的愚蠢可笑变得更加清晰可见。对还没有被心理学或认识论波及的这个偏远小岛上的茨西塔拉来说,现实主义也好,浪漫主义也好,归根结底不过是技巧上的问题,是吸引读者的吸引方式的不同而已。让读者信服的是现实主义,让读者入迷的是浪漫主义。

七月×日

上个月以来的恶性感冒终于痊愈,这两三天一直去泊在港里的丘拉索号上游玩。今天一大早进城,和洛伊德一起应邀到政务长官埃米尔·舒米特家里吃早饭。饭后大家一起来到丘拉索号上,午饭也在舰上解决。晚上是冯克博士家的啤酒宴会。洛伊德先回去了,我自己以住饭店的打算,聊天直到深夜。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一段奇妙的经历。因为很有趣,索性记录下来。

啤酒之后喝的葡萄酒好像颇有效力,当告辞冯克家时,我已经有些酩酊大醉了。朝着饭店的方向刚走四五十步的时候,自己多少还有点警惕:“你醉了,可得留点神。”但这种意识不知在什么时候渐渐松弛,没过不久,再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明白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有点发霉的昏暗的地上,带泥腥味儿的风暖烘烘地吹拂着脸庞。这时,微微睁开眼的我的意识里,有一个想法好像从远处过来的火球一样逐渐接近,越变越大,终于砰的一声点着了——后来回想起来只觉得不可思议,但在我躺在地上的整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爱丁堡的街道上——“这儿是阿皮亚,可不是爱丁堡。”这个想法闪过时,有一会儿我好像恍然大悟了,但是不久意识又朦胧起来。

在模模糊糊的意识中,一片奇妙的光景浮现了出来。走在路上的我突然肚子疼,急忙钻进路旁一个高大建筑的门里,想要借厕所一用。正在打扫院子的看门老头厉声责问道:“干什么呢?”“没什么,只想借一下厕所。”“哦,那样的话悉听尊便。”老头说完,好像我形迹可疑似的又瞟了我一眼,才又扫起院子来。“讨厌的家伙,什么那样的话悉听尊便。”……那的确是,很久以前了,在某个地方——不是爱丁堡,可能是加利福尼亚的某个城市——我亲身经历过的……

忽然间我醒了。横躺在地上的我的鼻尖前面,耸立着一道黝黑的高墙。深夜的阿皮亚不管哪里都是黝黑的,但这道高墙在前面二十码远的地方断掉了,从那边好像有昏黄的灯光照射出来。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拾起掉在一旁的帽子,扶着散发出令人讨厌的霉臭味儿的围墙——唤起过去可笑记忆的也许就是这种味道——朝有光亮的地方走去。围墙很快走到了头,向对面望去,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路灯,很小,就像是用望远镜看到的一样,但是十分清楚。那边是一条较宽的街道,道路一侧是连绵的围墙,茂密的树叶从围墙上探出头来,一边承受着底下照上来的微光,一边在风中沙拉拉作响。无缘无故地,我以为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一会儿,再向左一拐,就能回到黑利欧特大街(度过少年时期的爱丁堡)的我的家。我好像再次忘记了阿皮亚,一心以为自己正走在故乡的街道上。

朝着灯光走了一会儿,突然一下,我真的醒了。是了,这儿是阿皮亚。——这么一来,在迟钝的灯光照耀下的街道上的白色尘埃,还有自己鞋子上的污垢都清楚地映入了眼帘。这里是阿皮亚,我正走在从冯克家去饭店的路上……这时候,我才总算恢复了全部意识。

也许在大脑皮层的某个地方出现了缝隙。我感到自己并不只是因为醉酒而倒在地上的。

也许,如此详细地记录这种事,本身已经带有几分病态吧。

八月×日

被医生禁止写作。完全不写是不可能的,但这些日子每天早上都去农田里待上两三个小时。这样好像还挺不错。如果靠可可树的栽培一天能赚到十英镑的话,把文学什么的让给别人好了。

我家田地上收获的东西——卷心菜、番茄、芦笋、豌豆、橘子、菠萝、醋栗、紫包菜,等等。

《森特·阿伊维斯》并不觉得很糟糕,但总之,写得不顺。眼下在阅读欧姆的印度史,非常有趣。十八世纪式忠实而非抒情的记述方式。

两三天前,突然传来命令让所有停泊中的军舰出动,沿海岸巡航炮击阿特阿的叛民。前天上午,从雷特努传来的炮声惊动了我们。今天也还能听到远处隐隐的炮声。

八月×日

瓦伊内内农场举办了野外骑马赛。因为身体状况尚好,我也参加了。驰骋十四英里以上。非常愉快。对野蛮本能的倾诉,昔日欢欣的再现,我好像回到了十七岁的时候。“活着就是对欲望的感受,”我一边在草原上疾驰,一边在马上昂然想道,“就是在所有事物上面,感受青春期时对女人身体感到的那种健全的诱惑。”

但白天的愉快付出的代价是夜里急剧的疲劳和肉体痛苦。正因为时隔好久才拥有了如此快乐的一天,这种反作用使我的心彻底暗淡了下来。

过去,我从来没有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过后悔。我只对自己没有做的事感到后悔过。自己没有选择的职业,自己没有勇于尝试(虽然的确有过机会)的冒险,自己没有碰到过的各种经验——当想到这些时,贪心的我总会感到焦躁。但是,这种对行动的纯粹的欲望最近在逐渐消失。也许像今天白天那样不带一点阴影的欢乐再不会到来了。晚上回到卧室后,由于疲劳的缘故,纠缠不休的咳嗽如同哮喘一样激烈发作,关节的疼痛也一阵阵袭来,它们使我纵然不情愿也不得不这样想。

我是不是活得太久了?以前也曾经有一次想到过死。那是追随着芳妮渡海来到加利福尼亚,陷入极度贫困和极度虚弱中,和朋友、父母切断了一切联系,躺在旧金山的贫民窟里独自呻吟时候的事。那时我常常想到死。但是直到那时,我还没有写出堪称我的生命纪念碑的作品。在把它写出来之前,无论如何不能死。不然就连对鼓励、支持着我走到现在的尊贵的朋友们(比起父母,我先想到了朋友)也是忘恩负义。因此我硬是在吃不饱饭的日子里,咬紧牙关,写出了《沙汀上的孤阁》(Pavil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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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呢?我不是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工作都做完了吗?它们是不是优秀的纪念碑暂且不论,总之,我不是已经把自己能写的东西写完了吗?勉强自己——在这执拗的咳嗽和喘息、关节的疼痛、咳血,以及疲劳之中——延长生命的理由在哪里呢?自从疾病割断了我对行动的渴求之后,人生对于我只剩下了文学。文学创作。这既不是快乐也不是痛苦。这只能说是“唯一”。因此,我的生活也既不是幸福也不是不幸。我是一匹蚕。蚕不管自己幸福与否,都不得不织茧,我也只是在用语言的丝编织故事的茧罢了。但是,可怜的病楚的蚕终于把茧织完了。对他的生存来说,不是已经没有任何目标了吗?

“不,还有。”一个朋友这样说,“要变身。变身为蛾,咬破茧子,飞上天空。”这是出色的比喻。但问题是,在我的精神和肉体里,是否还剩有足够咬破茧子的力量。

十七

一八九四年九月×日

昨天管做饭的塔洛洛说:“父亲和其他酋长们一起,明天要来拜访,说是有事商量。”他的父亲老颇埃是玛塔法一方的政治犯,也是邀请我们参加狱中卡瓦酒宴的酋长中的一位。他们于上个月底刚被释放。在颇埃入狱时,我付出了许多关照:请医生去监狱,为生病的他办理假释手续,再次入狱时替他支付保释金等等。

今早,颇埃和其他八名酋长一起来了。他们进到吸烟室,按萨摩亚的习惯在地上蹲成一圈。随后,他们的代表开始说话了。

“我们在监狱里时,茨西塔拉赠与我们不寻常的同情。现在我们总算被无条件释放了,出狱后大家马上商量着,要设法表达一下对茨西塔拉的深厚情意的感谢。比我们先出狱的其他酋长里,有很多人作为释放条件,现在还在替政府修路。看到这些,我们也打算替茨西塔拉家修一条路,把它作为我们发自内心的礼物。这是大家商量后的决定,请务必接受这个礼物。”原来,他们是想修一条连接公路和我家之间的道路。

只要是比较了解土著的人,谁都不会对这些话过于当真。但不管怎样,我听了这个提议非常感激。虽然说老实话,这事到头来,我还得因为出工具、饭菜、工钱等等(对方也许会说不要,但最终还是要以慰问老人或病弱者的形式拿出来)而破费一场。

但是,他们进一步说明了这个计划。他们这些酋长随后会回到各自部落,召集全族中能干活的人。一部分青年将带着小船住到阿皮亚市,负责沿着海岸给干活的人们运送粮食。只有工具由瓦伊利马设法安排,但决不接受任何礼物……等等。这是令人吃惊的非萨摩亚式的勤劳。如果真的照此实行的话,恐怕在这个岛上是前所未闻的。

我向他们郑重地道了谢。我坐在他们的代表(此人我并不熟识)对面,他的脸在刚开始致词的时候非常矜持,但当说到茨西塔拉是他们在监狱里唯一的朋友时,突然流露出一种燃烧般的纯粹的感情。并不是我在自我陶醉。波利尼西亚人的假面——对白人来说这完全是不可解的太平洋之谜——竟然会如此彻底地摘掉,我还是头一次看到。

九月×日

天气晴朗。他们一大早就到了。召集来的全是些体格健壮、面容纯朴的年轻人。他们马上着手新道路的施工。老颇埃兴高采烈,看上去似乎因为这个计划返老还童了。他不停地开着玩笑,好像在向青年们夸耀自己是瓦伊利马家族的朋友似的到处走来走去。

他们的冲动是否会保持到道路完工,这对我完全不是问题。他们主动计划了这件事,并且,已经着手在做这件在萨摩亚前所未闻的事。——这些就足够了。试想一下,这可是道路施工——萨摩亚人最讨厌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仅次于征税的导致叛乱的原因,不管拿金钱还是刑罚都无法轻易诱使他们参加的道路施工。

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在萨摩亚至少完成了一件事,从而有理由得意一下。我很高兴。事实上,像孩子一样高兴。

十八

进入十月份,道路基本上完工了。作为萨摩亚人,这是令人吃惊的勤劳和效率。在这种场合很容易发生的部落冲突几乎没有发生。

史蒂文森决定举办盛大的宴会纪念工程完工。他不分白人或土著,向所有这个岛的主人无一遗漏寄去了请柬。但令他意外的是,随着宴会日子临近,从白人以及与白人亲近的一部分土人中收到的答复,竟然全是回绝。他们把孩子般天真的史蒂文森高高兴兴准备的宴会当成了政治上的伎俩,以为他正在纠集叛徒,准备对政府制造新的敌意。和他最亲近的几个人也不说任何理由,只说不能出席。宴会上来的几乎全是土人,尽管这样,列席的人数仍然很多。

当天史蒂文森用萨摩亚语发表了感谢的演讲。几天前,他用英文写出底稿,请一位牧师翻成了土著语。

他首先对八位酋长致以深切的谢意,接着对众人说明这个美丽的提议所产生的经过。自己最初是想拒绝这个提议的。因为自己很清楚,这个贫穷的国家正在遭受饥饿的威胁,而且几位酋长的家和部落因为主人长期不在的缘故,正急切地等待着治理。但是最终自己接受了这个提议,那是因为,这次工程带来的教训将比一千棵面包树都更有用,此外还因为,接受如此美丽的好意对自己是无上的喜悦。

“酋长们哟,看到诸位屈尊劳动的情景,我感到内心逐渐温暖起来。那不光是由于感谢,更是由于某种希望。我从那里看到了一定会为萨摩亚带来美好未来的保证。我想说的是,诸位作为抵抗外敌的勇猛战士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今守卫萨摩亚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修建道路、开垦果园、种植林木,并用自己的双手精明地推销它们。一句话,就是用自己的双手开发自己国土的丰富资源。如果诸位不这么做的话,其他肤色的人们就会去这么做。

“对自己拥有的东西,诸位做了些什么呢?在萨瓦伊?在乌波卢?或是在图图伊拉?诸位难道没有听任猪猡蹂躏它们吗?猪猡们烧了房子,砍了果树,还在为所欲为。他们不播种却收割,不播种却收获。但是,神是为了你们,才给萨摩亚的土地播下财富的。富饶的土地、美丽的阳光、还有充足的雨水,这些都是神赐予你们的。我再重复一遍,诸位如果不保护它们、开发它们的话,不久它们就会被别人夺走。那时诸位和诸位的子孙就会被抛弃到外面的黑暗里,除了哭泣没有任何办法。我并不是在危言耸听。我已经用这双眼睛看到过许多这样的例子。”

史蒂文森讲述了自己亲眼所见的爱尔兰、苏格兰高地以及夏威夷原住民们悲惨的现状。接着他说,为了不重蹈这些复辙,必须从现在起奋发图强。

“我热爱萨摩亚和萨摩亚的人民。我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个岛,已经决定活着以这里为家园,死后以这里为墓地。所以,请不要以为我的警告只是在口头上随便说说而已。

“如今有一个巨大的危机正在靠近诸位。是重蹈我刚才说过的那些民族的命运,还是战胜它,使你们的后代子孙在这片世代相传的土地上回忆并赞美你们,决定这一切的最后危机即将到来。按照条约,土地委员会和裁判所长的任期不久就要结束。到那时,土地将回到你们手中,如何使用它将成为你们的自由。奸诈的白人开始伸手也就在那个时候。手拿土地测量仪的人们一定会来到你们的村庄。试炼你们的火就要点燃了。诸位究竟是真金,还是铅屑呢?

“真正的萨摩亚人必须战胜这个危机。怎么做呢?不是靠涂黑脸颊去打仗。不是靠放火烧毁房屋。不是靠杀死猪猡,猎取受伤的敌人的头颅。那些只会给你们带来更为悲惨的命运。真正解救萨摩亚的人,是那些开辟道路、种植果树、增加收获,也就是说对神赐予的丰富资源进行开发的人。这样的人才是真的勇士、真的战士。酋长们哟,你们为茨西塔拉作了工。茨西塔拉表示衷心的感谢。而且我在想,如果全体萨摩亚人都能以你们为表范该有多好。这个岛上所有的酋长、所有的岛民,全都倾注全力于道路的开拓,农场的经营,子弟的教育,资源的开发——并且,不是为了对一个茨西塔拉的爱,而是为了你们的同胞、子孙、尚未出生的后代倾注全力,那样的话该有多好。”

与其说是答谢辞,还不如说是警告甚至说教的这次演讲大为成功。并不像史蒂文森设想的那样难懂,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好像都完全理解了,这让他很欣慰。他像少年一样兴奋,在褐色的朋友之间欢蹦乱跳。

新道路的旁边,立着这样一个刻有土著语的路标。

“感谢的道路”

为了报答 在我们狱中呻吟的每一天里

茨西塔拉温暖的心 我们 现在 赠送

这条道路。我们修筑的这条路

永远不会泥泞 永远不会崩塌。

十九

一八九四年十月×日

一听到我还在提玛塔法的名字,人们(白人)立刻做出奇怪的表情,就好像听到有人在谈论去年的戏剧一样。有些人还会咧咧嘴笑出来。卑劣的笑。不管怎样,玛塔法的事也不该成为笑料。但只靠一个作家的奔走,什么也无力改变(小说家在讲述事实的时候,似乎也被别人当成是在讲故事)。没有哪位有实权的人物援手是不行的。

尽管素昧平生,还是给在英国下院就萨摩亚问题提出过质疑的J·F·侯冈写了一封信。报上说他曾经几次针对萨摩亚的内乱提出质疑,看来对这个问题相当关注。就他质疑的内容来看,似乎也颇通晓内情。在给这位议员的信里,我反复强调对玛塔法量刑失之过重的问题。特别是跟最近挑起叛乱的小塔马塞塞相比较,明显是判决不公。找不出任何罪状的玛塔法(只能说他是遭人陷害)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孤岛,而另一方面,号称要全歼岛上白人的小塔马塞塞却只被没收五十杆枪了事。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吗?现在除了天主教的牧师以外,没有人能去探望远在亚尔特的玛塔法。就连写信也遭到禁止。最近他的独生女儿毅然违禁去了亚尔特,但是一旦被发现,大概还得被遣送回来。

为了解救千里以内的他,却必须动用数万里之外的国度的舆论,真是荒谬。

如果玛塔法能够重回萨摩亚的话,他一定会剃度为僧人吧。他不但受过那方面的教育,并且也是那样的人品。即使无望回到萨摩亚,至少能到斐济岛一带也好。如果能给他和故乡一样的食物、饮料,让他想见面的时候和我们见见面,那该有多难得呀。

十月×日

《森特·阿伊维斯》渐入尾声,突然变得想接着写《赫米斯顿的韦尔》了,又一次将它拿起来。从前年动笔以来,几次拿起又几次放下。这次应该能有个结果了。不是自信,而是预感。

十月××日

在这个世上经历的年头越多,一种好像走投无路的孩子般的感慨越是深刻。我无法习惯。这个人世——看到的,听到的,这样的繁殖形式,这样的成长过程,高雅端庄的生的表面和卑劣癫狂的底部的对照——对这些,不管我长到什么岁数还是无法习惯亲近。我年龄越大,越发感觉自己变得赤裸、笨拙。

“等长大就明白了。”小时候总是被人这么说。但那是不折不扣的谎言。我对任何事都只有越来越不明白。……这的确令人不安。但在另一方面,正因为这样,自己才没有失去对生的好奇也是事实。

在世上,实在有太多的老人在脸上这样写着:“我已经活过几辈子了。值得我从人生里学习的东西还剩下什么呢。”但是,究竟哪位老人曾经活过第二遍呢?不管再长寿的老人,今后的生活对他来说不也是第一次吗?我轻视并厌恶(我自己虽然不是所谓老人,但如果按照距离死的长短计算年龄的公式,也绝对不算年轻)那些一脸大彻大悟的老人。厌恶那些失去了好奇心的眼神,尤其是那种“现在的年轻人哪”式的、洋洋自得的口吻(只因为在这颗行星上早出生了二三十年,就硬要对方尊重自己意见的口吻)。Quod

curiositate cognoverunt superbia amiserunt.“他们因傲慢失去了因惊奇而获得的东西。”

我很高兴,病魔并没有扑灭我身上的好奇心。

十一月×日

在午后的烈日下,我独自走在阿皮亚的街道上。

路面上隐隐升起白色的热炎。亮得耀眼。一直看到路的尽头也看不到一个人。道路右边,甘蔗田绿色的悠缓起伏一直延伸到北方,在尽头处,燃烧着的深蓝色的太平洋折叠出云母片般的小皱纹,膨胀成巨大的球形表面。摇曳着蓝色火苗的大海和琉璃色的天空相接的地方被含有金粉的水蒸气熏染着,呈现出朦胧的白色。道路左边,隔着巨大的羊齿族栖息的峡谷,在丰美的绿色流光溢彩的上方,是塔法山顶吗?一道紫罗兰色的棱线从令人目眩的雾霭中突兀地浮现出来。寂静。除了甘蔗叶子的摩擦声外,什么都听不到。

我一边看着自己短短的影子一边行走。走了很长时间。突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在询问自己:你是谁?名字什么的不过是个符号。你究竟是谁?这个在热带的白色道路上投下瘦削衰弱的影子,蹒跚前行的你?这个如水般来到地上,不久又将如风般离去的你,无名者?

就象演员的灵魂游离出身体,坐到观众席上,眺望舞台上的自己一样。灵魂在询问它的躯壳,你是谁?并目不转睛地死盯着不放。我打了个寒战。一阵晕眩,感到自己几乎要倒向地上,好不容易走到住在附近的土人家里,休息了一会儿。

这种虚脱的瞬间,在我的习惯里不曾有过。小时候有一段时期曾经折磨过我的永远的谜团——对“自我意识”的疑问,经过漫长的潜伏期之后,突然化身为这种发作向我再次袭来了。

是生命力的衰退吗?但是和两三个月前相比,最近身体的状况要好得多。此外,尽管情绪的波动起伏剧烈,但精神的活力也基本恢复了。在眺望风景的时候,面对那些强烈的色彩,也重又开始感到初次看到南洋时所感受的魅力(那是不论谁在热带住上三四年,都会失去的东西)。不可能是生命力衰退的缘故。只是最近有些容易亢奋倒是事实。在那种时候,已经彻底遗忘好多年的过去的某些情景会像烤墨纸上的图画一样,突然栩栩如生地带着鲜明的色彩、味道和影子在脑海中复活。其鲜明程度甚至会让人感到有些害怕。

十一月×日

精神的异常亢奋和异常忧郁,轮流侵袭着我。严重的时候,一天里会反复多次。

昨天下午,骤雨过后的黄昏,当我在山丘上骑马的时候,突然有某种恍惚的东西掠过心头。就在这时,视线下方尽收眼底的森林、山谷和岩石,还有它们剧烈地倾斜着一直连到海边的风景,在骤雨初歇的夕阳中以一种无比鲜明的色彩浮现了起来。就连极远处的屋顶、窗户和树木也带着犹如铜版画般的轮廓,一个个清晰地映入了眼帘。不光是视觉。我感到所有的感官一下子都紧张起来,某个超越性的东西进入了我的灵魂。无论再怎么错综复杂的论理的结构,无论再怎么微妙灵动的心理的色调,如今的我都决不会看错。我几乎感到了幸福。

昨晚,《赫米斯顿的韦尔》大有进展。

但是今早发生了强烈的反作用。胃部附近钝重压抑,心情也郁闷不快。趴在桌上,接着昨天的部分刚写了四五页,我的笔就停住了。正支着下巴为行文不畅而苦恼时,忽然,一个可怜男人的一生如幻影一样从我眼前闪过。

这个男人患有严重的肺病,唯独性子倔强,是个令人作呕的自恋狂,装腔作势的虚荣汉,没有才能却硬装出一副艺术家的样子,残酷地驱使着病弱的身体,滥写一些没有内容只有形式的无聊作品,而在实际生活里,由于孩子似的做作在每件事上遭受众人嘲笑,在家里不断受到年长的妻子的压迫,最终在南洋一角,一边哭着思念北方的故乡,一边悲惨地死去。

刹那间,这男人的一生犹如闪电一样浮现了出来。我感到心口受到一下巨大的冲击,瘫倒在椅子上,渗出一身冷汗。

片刻后我恢复了过来。全是因为身体不适,竟然会出现如此愚蠢的想法。

但在对自己一生的评价上,这片突然投下的阴影怎么也难以抹去。

Ne suis-je pas un faux accord

Dans la divine symphonie?

在神指挥的交响乐里

我是那根跑调的弦吗?

晚上八点,完全振作了。重读《赫米斯顿的韦尔》写好的部分。不坏。岂止是不坏!

今早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出了问题。我是无聊的作家?思想浅薄啦,毫无哲学啦,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尽管说去好了。总之,文学是技术。那些靠几句概念瞧不起我的家伙,只要实际读一读我的作品,也注定会被吸引得二话不说。我是我作品的忠实读者。即使在写的过程中已经彻底厌烦,甚至怀疑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等到第二天重读一遍时,我也立刻会被自己作品的魅力牢牢抓住。就象裁缝对剪裁衣服的技术拥有自信一样,我对描写事物的技术拥有绝对自信。在你写的东西里,不可能有那么无聊的东西。放宽心!R.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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