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怫然顶撞孔子道:“人臣之节,遇到国君的大事时,应该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夫子为何以他为善呢?”
孔子也被驳得哑口无言,笑着答道:“不错。你说得很对。我只是取其不忍杀人之心罢了。”
十三
进出卫国凡四次,滞留陈国共三年,曹,宋,蔡,叶,楚……子路始终追随在孔子左右。
到了现在,已经不再期盼会有哪个诸侯将孔子的道用于实践了,但奇怪的是,子路反而不再急躁。世道的混浊、诸侯的无能、孔子的不遇,最初几年里他曾经为这些不断感到愤懑和焦躁,可现在,他逐渐明白了孔子以及追随孔子的自己这些人命运的意义。
但是,那和消极放弃的“此乃命也”截然不同。同样是“此乃命也”,这是一种“不限于一个小国,不限于一个时代,为天下万代作木铎”的使命感,一种积极向上的“此乃命也”。在匡地被暴民围困时,孔子曾经昂然说过:“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这句话的含意,如今子路才真正明白。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绝望,任何时候决不轻蔑现实,在给定的范围内总是做到最好。——现在他终于懂得了老师智慧的伟大之处,也开始明白并首肯孔子在一言一行中总是意识到后人视线的意义。也许是被不必要的俗才所妨碍,聪敏的子贡似乎并不理解孔子这种超时代的使命。而纯朴的子路由于对老师单纯至极的热爱的缘故,反而抓住了孔子的存在的意义。
在漂泊岁月的流逝中,子路也已经年届五十了。棱角虽然尚未磨平,但人格的厚重的的确在增加。后世所谓“万钟与我有何加焉”的气骨,还有那炯炯的目光,都早已摆脱了穷酸游侠的自吹自擂,具备了堂堂一家的风骨。
十四
孔子第四次访问卫国时,应年轻的卫侯和正卿孔叔圉的请求,推举子路为这个国家效力。孔子时隔十余年之久被召到故国时,子路告辞并留在了卫国。
十年来,卫国国内围绕南子夫人的乱行,纷争此起彼伏。先是公叔戍企图排挤南子,结果反遭她谗言中伤而逃亡鲁国。接着是太子剻聩试图刺杀南子,失败后亡命晋国。在没有太子的情况下灵公去世,不得已将亡命太子年幼的儿子辄扶上了王位,这就是出公。
随后,亡命的前太子剻聩借助晋国力量潜入了卫国西部,虎视眈眈地窥伺着卫侯的位子。警戒防备的一方是儿子,一心夺位的一方是父亲。子路效力的卫国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子路的工作是作为孔氏之宰治理蒲地。卫国的孔氏是像鲁国季孙氏那样的名门,族长孔叔圉是有名的大夫,多年来很有声望。蒲地原先是遭南子进谗而亡命的公叔戍的领地,对驱逐了主人的现政府动辄进行反抗。这里自古以来民风凶悍,子路自己就曾经跟随孔子在这里遭受过暴民的袭击。
前往任地之前,子路来到孔子那里,求教该如何治理被称为“邑多壮士,极难治也”的蒲地。孔子说道:“恭而敬,可以摄勇。宽而正,可以怀强。温而断,可以抑奸。”子路感激地拜了两拜,欣然赴任去了。
到达蒲地后,子路首先将当地的豪强和叛民召到一起,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不是出于怀柔的手段,而是因为常听孔子说“不可无教而用刑”,所以首先让对方明确知道自己的意图。子路毫不做作的坦率似乎和当地粗豪的民风十分投合。壮士们都对子路的明快阔达感到心悦诚服。
另外,这时子路作为孔门首屈一指的好男儿的名声已经响彻了天下。“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孔子对子路的这一称赞,也经过不少的添枝加叶在各地广为流传。使蒲地壮士心悦诚服的理由里无疑也有这些评价的影响。
三年后,孔子偶然经过蒲地。刚进入领地,就说道:“善哉,由。恭敬有信。”接着走进城邑,又道:“善哉,由。忠信有宽。”等最后来到子路的宅邸前,他又说道:“善哉,由。明察有断。”
执辔的子贡向孔子请教还未见到子路就称赞他的理由,孔子答道:“进入他的领地,看到阡陌纵横,广开荒地,深挖沟渠。因为治者恭敬有信,所以人民各尽其力。进入他的城邑,看到民宅整齐,树木繁茂。因为治者忠信有宽,所以百姓安居乐业。等来到他的庭前,看到景象清闲,从者仆童没有一人违背命令。因为治者明察有断,所以政事有条不紊。虽然还没有见到由,我怎能不知道他的政绩呢?”
十五
鲁哀公在西方的大野狩猎、捕获了麒麟的时候,子路回了一趟鲁国。当时小邾的大夫射叛逃自己的国家,亡命到了鲁国。
按当时的惯例,亡命到别国的人需要得到所在国家的盟誓,才能安心在那里居住。但这位小邾的大夫却说:“只要子路肯替我担保,不需要鲁国的盟誓。”所谓“子路无宿诺”,这时他的信与直已经誉满天下了。
但是,子路冷淡地回绝了这个请求。有人问他:“这个人不相信千乘之国的盟誓,唯独相信你一人。男儿夙愿,大概也不过如此了。为何你不以为荣,反以为耻呢?”
子路答道:“如果鲁国与小邾发生战事,即使叫我死于城下,我也会欣然答应。可是射这个卖国的奸臣,如果我替他担保,就等于我自己认可了卖国奴。能做还是不能做,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认识子路的人听说了这些话,都不由得微笑了。因为这实在太像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了。
同一年,齐国陈桓弑君。孔子斋戒三日后,来到哀公面前,请求伐齐以正大义。奏请凡三次。畏惧强齐的哀公不愿理会,只说:“请与季孙商量。”季康子当然也不可能赞成。
孔子从君前退下后,告诉别人道:“我忝居大夫之列,故此不敢不言。”意思是说由于自己的地位,明知没用也要姑且说上一说。(当时孔子享受着国老的待遇。)
子路听说后沉下了脸。“夫子所做的,难道只是为了履行形式吗?他的义愤难道是只要履行了形式,即使不实行也可以心平气和那种程度的东西吗?”
受教将近四十年,这中间的鸿沟,还是无法可想。
十六
子路回鲁国的那段日子,卫国政界的支柱孔叔圉去世了。他的未亡人、亡命太子剻聩的姐姐伯姬趁机开始在政界展露头角。
孔叔圉的儿子悝虽然继承了父亲的地位,但不过是摆设而已。对女政客伯姬来说,当今卫侯是外甥,窥伺王位的前太子是弟弟,从亲缘上来讲应该不分彼此;但是中间夹杂着种种爱憎、利欲的纠葛,结果她只顾替弟弟谋划。丈夫死后,一个名叫浑良夫的出身贫贱的美男子得到她的宠爱。她频繁令此人出使,与弟弟剻聩之间互通消息,秘密策划放逐如今的卫侯。
子路再次回到卫国时,卫侯父子间的争夺更加激化,到处弥漫着一股即将发生政变的味道。
周昭王四十年闰十二月某日。将近黄昏时,子路家里冲进来一位慌慌张张的使者。
使者是孔家的家老栾宁派来的,带来了大意如下的口信。“今天,前太子剻聩潜入了都城。如今已经进入孔氏宅邸,正与伯姬、浑良夫一起胁迫孔悝拥戴自己为卫侯。大势已难挽回,自己(栾宁)现在就侍奉当今卫侯出奔鲁国。后事请多费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子路想道。不管怎样,自己直属的主人孔悝被捕并遭到胁迫,听到这些总不能置之不理。他一把抓起剑,冲向了王宫。
刚来到外门,迎面碰上一个从里面跑出来的小个子,是子羔。这是孔门的后辈,经子路保荐当上了这个国家的大夫,是个正直而略嫌胸襟狭窄的男人。子羔说道:“内门已经关上了。”子路道:“不管怎样,我要去看一看。”子羔道:“但是,已经没用了呀。没准还会遭难。”子路厉声说道:“不是食孔家之禄的吗?干什么避难?”
甩开子羔,来到内门一看,果然已经从里面关上了。子路咚咚地猛烈叩门。从里面传出叫声:“不可以进来。”子路冲着那个声音怒吼道:“说话的那个,是公孙敢吧。为了避难而变节,我可不是那样的人。食君之禄,就得救君之难。开门!开门!”
刚好有使者从里面出来,子路趁机冲了进去。
放眼看去,院子里挤满了人。全是听说要以孔悝的名义,发布拥戴新卫侯即位的宣言,被紧急召集来的群臣。众人脸上露着惊愕和困惑的表情,正不知如何选择向背。面对院子的露台上,年轻的孔悝被母亲伯姬和叔父剻聩扣压着,看起来正被胁迫着要向众人发布政变的宣言和说明。
子路从众人背后朝露台大声喊道:“为什么抓住孔悝?放开他。杀了孔悝一人,正义派也不会死绝的。”
作为子路,是想先救出自己的主人。看到院子里的嘈杂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回头看自己,他开始面向众人,发起煽动:“太子是有名的懦夫。只要从底下放火烧台子,他肯定会害怕得释放了孔叔(悝)的。放火呀!放火!”
已经是薄暮时分,院子四角都点着篝火。子路指着那些火堆,大叫着:“火!火!记得先代孔叔文子(圉)恩义的人,大家赶快放火烧台,救出孔叔。”
台上的篡位者大为惊恐,命令石乞、盂黡两名剑客去杀掉子路。
子路与两人激烈地砍杀在一起。当年的壮士子路,终于敌不过岁月,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呼吸也有些乱了。
看到子路形势不妙的众人,这时纷纷亮明了旗帜。骂声冲着子路飞去,无数石头棍棒打在了他身上。突然,敌人长戟的锋芒擦过了子路的脸颊。系冠的缨带断掉了,冠朝下掉去。正想用左手扶住它时,另一个敌人的长剑刺入了肩头。血花迸溅,子路倒在地上,冠掉了下来。
子路一边躺在地上,一边伸手拾起冠,把它端正地戴在头上,并迅速系上了缨带。在敌人的白刃下,遍身是血的子路用尽最后的力气叫道:“看吧,君子是正冠而死的。”
全身被切得如同肉脍,子路死去了。
在遥远的鲁国听说卫国政变的孔子立刻说道:“柴(子羔)啊,会回来吧。由啊,会死去吗?”当知道自己的话果真应验时,老圣人伫立着瞑目良久,须臾潸然泪下。
子路的尸体被做成咸肉的消息传来后,他立刻命令把家里所有的盐渍类食物扔掉,此后,再不许把盐端上食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