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邓肯自传(出书版)》作者:伊莎多拉·邓肯/译者:高仰之【完结】 > 书香门第★邓肯自传.txt

贞八重子的演出也许是曲高和寡,富勒遭到了惨败。邓肯呆不下去,只好转道布达佩斯,找一位邂逅过的匈牙利剧场经理亚历山大。格罗斯。

于是,邓肯有了第一次在剧场为观众献舞的机会。合同一签就是30个晚上。

邓肯还有些担忧:“我以前只跳舞给名流看,不知道普通观众会不会欢迎?”格罗斯打消了她的顾虑:“艺术家是最挑剔的观众,过了他们那一关,普通观众一定会更加喜欢的。”

果然,30个晚上,场场爆满。

格罗斯带她去市面上的一些小餐馆进餐。在那里,可以听到吉卜赛人美妙的演奏。踢踏的快板,含有飞扬尘土的乐曲,让人联想到马车团队和林荫大道的天籁。难怪,邓肯激动地说:“一个匈牙利的吉卜赛音乐家抵得上世界上所有的留声机。”

邓肯尝试着把吉卜赛管弦乐队搬上舞台,为她伴奏。这种长期以来为贵族们嗤之以鼻的下里巴人的音乐一登上大雅之堂,即以其无拘无束的形体语言和奔放浏亮的音乐表现风靡全城。邓肯也常常陷入那种充满渴望与动荡不安的旋律里不能自拔,她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穿上红色舞衣。

因为,红色象征着火一般的热情和不屈的意志。

2一位仪表魁伟的匈牙利青年男子闯进了依莎多拉。邓肯的生活。他是这个国家很出色的演员,以扮演莎士比亚戏剧中的”罗密欧”而当红。

邓肯一直称他为”罗密欧”,罗密欧则叫邓肯”朱丽叶”,或者,”我的花儿”。

那是一个狂热的春天。

整个布达佩斯为邓肯的舞蹈而疯狂,邓肯为高大挺拔的罗密欧而疯狂。她沉迷于他雪白的牙齿、性感的嘴唇和紧得喘不过气来的拥抱,当然,还有台词式的甜言蜜语:“呵,可爱的花儿似的姑娘,你让我懂得了真正的爱情,这才是罗密欧的感情体验。你是我心中的太阳,我的朱丽叶。”

邓肯每晚与这些华丽的词藻和夸张的手势厮混,她完全被罗密欧那种吉卜赛式的激情熔化了。而罗密欧看上去不过是加演了一场话剧,他索取的”加班费”可真够昂贵的——依莎多拉。邓肯最投入最热切的一次爱情。

罗密欧,他跟着邓肯跪下来,跪在布达佩斯郊区的一间农舍里,一张老式的四柱床边。

他们以这种方式发誓,白首为盟,终生相爱。

紧接着,在惊慌和渴盼之中,一阵极度快乐的剧痛刺穿了邓肯的肉体,一直抵达她的灵魂。

邓肯抓住了一根爱情的稻草,只向上扑腾了几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沉沦。

她睁开眼睛,罗密欧欲望满足后一丝轻浮的笑容飘入她的眼帘。

那不是真的。她想。

母亲一发现邓肯的心理动向,就对女儿发出了警告:那是一个轻率的男人,只有漂亮而已。刚从纽约来的伊丽莎白更甚,她认为依莎多拉是在犯罪,抛弃舞蹈的事业去追逐虚幻的爱情肥皂泡。

邓肯可顾不得这么多了,在爱情的强大火力下,她的理智已经成了一只缩头乌龟。

亚历山大。格罗斯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他赶忙给邓肯安排了一次穿越匈牙利的巡回演出,强行把邓肯从熊熊欲火中拉回到舞台上来。

邓肯在外面度日如年,表演虽然引起轰动,但大多是吃以往的老本。

回到布达佩斯的那天,左顾右盼的邓肯一看到前来接她的罗密欧,像天鹅一样地飞进了他的怀抱。

在她扑上去的顷刻,她就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凉意;再看,罗密欧俊俏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爱情的痕迹。

邓肯挣脱了出来,她问他:“你好像变化了许多?”

“是的,我不再是原来的罗密欧了。我正在排练马克。安东尼这个角色,一个罗马平民。”

“你一直就是在演戏?”

“人生不是一场戏么,你以为是别的什么?”

邓肯想抽他一记耳光。但她没有,她不愿意伸手打一副面具,或者说,去敲一面丧钟。

这时,罗密欧与一位天主教修女的私情正成为布达佩斯市民的新闻热点。邓肯跑回工作室,打开衣箱,一件件地吻着自己的舞衣。

泪水把它们全都濡湿了。

格罗斯连夜带邓肯去维也纳。首先去的是维也纳的一家医院——邓肯极度虚脱地病倒了。

3邓肯病稍愈,格罗斯一行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德国。他没有安排邓肯的演出,而是让她散心,走走,看看,拜会一些王公贵族和艺术家。

闲来无事,邓肯以匪夷所思的搭配创制各种舞服,最流行的是她用中国纱罗制成的淡蓝色舞服,大开胸,肩上只有一根吊带,裙子齐膝,裸腿赤足。当时妇女们穿的游泳服还是一身头脚不露的黑衣,让人想起偷偷摸摸的夜行人。邓肯在服装设计领域里也同样掀起了一场革命。一向着意回避女性的迪南德大公都情不自禁地击掌称赞:“依莎多拉太漂亮了,春天也没有这么美!”

邓肯居住在阿巴沙别墅。她每天学习德文,通读叔本华、康德的原

著,听瓦格纳的音乐。叔本华、康德音乐般舒畅的语言叙述,瓦格纳哲学般高屋建领的音乐流程,频频冲开邓肯的茅塞,使她对艺术的使命感愈益强烈。

邓肯说:“我遇到了这种感觉的精灵,就像德国人所说的思想的神圣,使我经常感到被引进了一个高超的、神一样的思想家的境界,他们头脑的活动,比起我旅行过的世界上任何一种思想都宽广得多,神圣得多。”

窗前,有一棵茂盛的棕榈树,长长的叶子在清晨的微风中颤动,不停地颤动,像乐曲轻巧的过门和诗歌灵妙的韵脚。邓肯吟咏着海涅的诗句:“南方有一棵寂寞的棕榈树……”不知不觉,她的手指、胳膊已能将这一轻微的颤动模拟得惟妙惟肖。

邓肯耐不住寂寞了。她要出山。

格罗斯说,那就去凯姆学院吧,学生的领会力是不可估量的。

然而,他们还是没有料到会出现那种暴风骤雨般的反应。邓肯的马车被散场的学生团团包围,他们把马解下来,一伙人拉着车游街,另一伙人擎着火炬在后面欢跃。到了一家咖啡馆,邓肯被抬了起来,被抛了起来,在学生群舞的顶峰跌宕起伏。他们不断地高唱:“依莎多拉,依莎多拉。你让我们感到,人生多么美好。依莎多拉,依莎多拉……”

邓肯回到别墅,年轻的学子们还聚集在窗户下唱歌,争抢着邓肯扔下的花朵和手帕。

这个晚上让所有的慕尼黑市民瞠目结舌,他们真的认为邓肯是”天上来的”,在那儿一个劲地喊”上帝”。

邓肯倒是见到了”上帝”的影子。

她在”艺术家之爱”的一次盛会上,觉得坐在对面的一位男子十分面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凭直觉走过去,断然肯定他与理查德。瓦格纳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位音乐大师的照片曾经刊登在乐谱上。额头凸出,鼻梁高耸,嘴巴分明是个弱点,与面部的刚硬之气格格不入,却又显得异常风趣。

不错。他就是大师的儿子西格弗里德。瓦格纳。

“能够见到你,我太高兴了。你父亲是我心中的偶像。”

“谢谢。能和你说话,我同样高兴。我看过你十几场演出了,你的舞蹈是一座丰碑。”

“我仅仅是一名让人欣赏的舞蹈家,而你父亲还是一位给人启迪的哲人。”

“你有很好的潜质,你天生就是舞蹈的精灵。在音乐的陶冶上,除了我父亲,你还必须认识一个人,他对你更加重要。”

“谁?”

“贝多芬。父亲生前说,贝多芬是音乐史上的太阳。”

西格弗里德接着说:“你的舞蹈,宛如出涧的溪流、月光下迎风摇摆的棕榈、清晨草地上晶亮的露珠,生动,活泼,引人向上。然而,它们还不具备阳光普照的器量、海的包容以及风雨后的明净清新,缺乏使人从困厄中振奋的精神力量。你得听贝多芬,你得去希腊。在德国,你顶多是个当红明星,

这是远远不够的!”

4雷蒙德也从美国来了。他加入了邓肯筹划的希腊之行,路线是从柏林坐火车到威尼斯,再乘船去雅典。

他们先在希腊的圣。毛拉上了岸,拜访古老的伊沙卡遗址。邓肯的主要目的是遗址旁边的一座山岩,古希腊杰出的女诗人萨福就是从这儿纵身入海,她蓄满忧伤的诗句至今还在山岩的上空回响:像那甜蜜的苹果,在高高的树梢殷红熟透。仿佛摘果人已将它遗忘忘了?不,是摘不到到现在也还无人摘得了像那开放在荒山野岭的风信子花被撕裂,被伤害复被践踏在牧羊人的脚下直到那紫色花儿被深深踩进泥巴。

他们又特意去了梅索朗吉昂。80年前,一位才情卓绝的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积极投身于希腊的民族独立运动,不幸病逝于此。他的名字人们非常熟悉,拜伦。邓肯站在诗人的骨灰存放地,向那颗”火热的心”

表示敬仰。她如此告慰拜伦的亡灵:“你的心供奉在这些烈士们中间。还有什么比死在这个英勇的城市更加感人肺腑呢?正是你们的死,使世界能够再一次懂得希腊的不朽的美。我深信,所有的壮烈牺牲都是会开花结果的。”

他们是在一个晚上到达了雅典城。

渴慕已久的巴台农神庙眨眼即矗立于晨光之中。这是一种怎样的景致啊,文化与自然的融合,古与今的交汇,传统与现代的对话;这是一份怎样的心情啊,惊,喜,幸福的泉流迸涌至嗓尖,直想大叫,可谁也发不出声。我们还是来读读邓肯的真切感受:“拂晓,我们满怀崇敬之情,两腿颤抖,战战兢兢地沿着雅典娜神庙攀登。登上高处,已往的我像一件杂色斑驳的外衣从身上脱落,似乎我从来没有生活过,似乎在现在长长的呼吸中,对纯洁之美的初次凝视中,我刚刚降生人间。”

获得了盛誉的邓肯,经历过失恋的邓肯,来到希腊寻找光明和梦想。

终于,在巴台农神庙的台阶上,在宁静的雅典娜女神面前,希腊的太阳从彭特里库斯山那边升起,照耀着身穿白色”图尼克”的邓肯。

邓肯在阳光下宛如一尊白色雕塑。

几千年岁月凝聚成壮丽的一瞬,这一瞬,人成了神,拥有宇宙的大美;神变为人,拥有多感的心灵。人神合一,这是人类文明的起源,也是人类理想的旨归。

邓肯决定用在德国演出赚来的钱,建造一座宫殿。圣殿要与巴台农

神庙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每天同时看到太阳升起。他们选择了科帕诺斯山冈。这是一块贫瘠无水的山地,尽管看上去与神庙近在咫尺,可实际上相隔了四公里。邓肯只花了一顿饭就将它从五户农民手中巧取过来。

安放圣殿奠基石那天,邓肯举行了一个宗教仪式。她请来了希腊祭司,用圣刀割断一只大黑公鸡的喉管,猩红的鲜血洒在基石上……

在圣殿的建造过程中,常有一些雅典上流社会的人士来参观访问,他们后面总是尾随着大批平民,加上运输的车队、劳动的号子,一向枯寂的科帕诺斯山沸腾起来。

希腊国王也微服来到了工地。邓肯没有理睬他,因为她如今生活在另一些国王的统治之下,这些国王是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普里阿摩斯等传说中的人物。

邓肯的一家人在雅典团聚。她仿照柏拉图的《理想国》,制定了不可违犯的生活准则:早晨必须和太阳同时起床,用歌舞迎接初升的太阳;而后,一人喝一碗山羊奶作早餐。上午教老百姓唱歌跳舞。中午吃点新鲜蔬菜,不能啖肉。下午沉思默想。晚上进行一些有音乐伴奏的宗教仪式。

她还对服装做了严格的规定,禁止现代服装,只能穿戴”图尼克”

(长衫)、”克拉米斯”(短斗篷)、”佩普仑”(短裙)等这些古希腊服饰。这样,雷蒙德的齐膝灯笼裤、开领衫,奥古斯丁妻子的金银首饰,全都是堕落的了。为了不弄脏神庙的白色大理石地面,高跟鞋也在被禁之列,改穿平底便鞋。

雷蒙德全权负责建房。邓肯和伊丽莎白则选拔了十名全雅典声音最美的男孩,组成了一个合唱队,请来神学院的老师教他们排练埃斯库罗斯、欧里庇得斯、索福克勒斯等古希腊悲剧作家的节目。邓肯浸淫于这种直观的悲剧氛围,生命意识里充盈了对至善至美的崇拜。

国王乔治捎来了口信。希望邓肯能在王家剧院演出一次。邓肯答应了。可是,邓肯和她的孩子们在舞台上身着图尼克的表演并没有打动那些王公贵胄,他们戴着羊皮手套的鼓掌,就像一群人在一齐皮笑肉不笑,虚伪得令人难受。

现代希腊人为什么不能具有古希腊人的情怀呢?文明的链条在哪一个环节发生了断裂,又将在哪一个环节延续呢?

此时,银行存款告罄。建筑费用比预算大大超支,邓肯不得不离开希腊,只留下雷蒙德管理工地事务。

离开前夕,邓肯一个人走进了狄俄尼索斯庙。她要在这里跳一场告别舞,面对众神,面对光荣和梦想,面对从远古潺潺而来的岁月之流。

第五章如火如荼1邓肯又来到了德国。她认为德国是一个严肃的国度,她的崭新的舞蹈理论,需要理性的审视。而这里,有《纯粹理性批判》,有《查拉斯图拉如是说》,还有一大群诗人、画家簇拥在她的周围。

把舞蹈想象成一种合唱,进而成为一种人所共有的表达方式,愈来愈得到舆论的首肯。每一场演出都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所有的沙龙、酒会和文学艺术中心,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一个话题:邓肯的舞蹈。报纸专栏,杂志封面,满城的灯光广告,全都写着邓肯的名字。

报载,伦敦、巴黎、柏林等大都会,在幕布、服装、舞姿各方面模仿邓肯的赝品,大行其市。

邓肯对这些消息付之一笑,她不想去争什么专利、产权,也不想发表什么严正声明。她的一切空闲都在倾听贝多芬和瓦格纳,她决心探访他们音乐的源泉。那天,有一个仪态端庄的女人来到她的寓所,她不是别人,正是瓦格纳夫人——科西玛。瓦格纳。

科西玛。瓦格纳向邓肯畅叙了许多瓦格纳的往事,比如,他讨厌芭蕾舞的动作和服装,迷醉于酒神节的歌舞。

“他最喜欢看鲜花一般的姑娘跳舞了,你正是他所期待的理想形象。可惜,你来迟了,依莎多拉,他要能看上一眼你的舞蹈,不知会有多高兴呢!”

她们一起来到了科西玛。瓦格纳居住的汪弗里德别墅的花园,那里也是理查德。瓦格纳的墓地。用完午餐后,邓肯尽情地跳了两个小时舞,她看见科西玛。瓦格纳的眼眶里泪水盈盈,在阳光下,仿佛一颗颗晶亮的音符。

邓肯的成功,使得她的伴奏乐队变得非常强大,其中有指挥家汉斯。里克特、莫特尔,作曲家汉帕丁克,音乐家海因里希。索德、卡尔。马克等。

2邓肯有了些钱,她在拜罗特买了一栋古旧的狩猎别墅,”菲利浦静庐”。伊丽莎白护送母亲去瑞士避暑了,邓肯和她的朋友玛丽。德斯蒂住在那所宽敞的石头房子中。

一天半夜,玛丽叫醒邓肯:“依莎多拉,你来瞧瞧,那里,在对面的树下,每晚这个时候总有个男人望着您的窗户。我怕是贼在打坏主意。”

那个男人个子矮小,在空旷的夜里仿佛就是一页影子,令人心悸。

忽然,月亮破云而出,邓肯马上看清了那副执着而又冷峻的面孔,那是海因里希。索德的脸。这个场景让邓肯想起了弗农,也是如此的夜晚,也是如此的痴情,带给她的,却是一个残梦。

然而,邓肯依旧受不了这样的夜晚,依旧受不了这种痴情。她披衣出去,拉着索德的手,一言不发地把他引入别墅。索德像一个梦游人,

两眼发直,望得邓肯头晕目眩。她一下倒在了索德的怀里。索德低眉俯首,吻着邓肯的额角。邓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这般的吻,它奇妙得不夹杂任何人间情欲,把邓肯的凡俗之心点化成登峰造极的浩莽。

索德对邓肯的爱是无庸置疑的,他有着强烈的情感冲动,却没有丝毫的肉体冲动。他的爱,纯粹是让邓肯在舞蹈中达到肉体和精神愉悦的高潮。他是邓肯的挖掘者,他让蕴藏在邓肯身上的艺术之源汩汩而出;他又是邓肯的超升者,他使邓肯的灵魂光霞万丈,飞入九重云霄。

瓦格纳夫人来找邓肯了。她问亲爱的依莎多拉,你能否嫁给西格弗里德。瓦格纳,同他一起继承大师的传统?

“夫人,西格弗里德是我的兄弟,我们的结合并不能体现出更多的价值,像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吗?”

“你难道有男朋友了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我和许多男性都保持着十分友好的关系,包括西格弗里德,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知道您所说的意思,我一直想在舞蹈上有些作为,没有考虑过那些琐事。”

“你是个好孩子,依莎多拉。哦,最近对大师的作品有何体会?”

“我发现了大师一个错误,这个错误同他的天才一样巨大。”

“大师会有错误?是不是你的误解呢?”

“不,我想了很久。我认为,他宣扬的那种'音乐剧'完全是不可能的东西。”

“这可是大师的毕生追求呀。”

“大师的追求很痛苦,因为他必定徒劳无功。戏剧是说出来的言词,它产生于人的头脑;而音乐是激情的抒发,它来自人的心灵,这两者是拢不到一块的。头脑总是在吓唬、欺骗心灵,它们是一对冤家。”

“孩子,你千万别对其他人说这些话,尤其是报界。我们要维护大师的尊严。”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每个人都会犯错误,大师也是人。为尊者讳只会污损大师本人。”

雨天的下午,邓肯乘了一辆双套敞篷马车赶到了拜罗伊特汽车站,她来接一个人。她写了许多信才把这位老人请来的,德国博物学家海克尔。当时,这是一个让人闻之一悚的名字,他的大著《宇宙之谜》由于捍卫和发展了达尔文主义,而受到神学家、唯心主义者们的猛烈攻击。

邓肯在伦敦大英博物馆认真读过这本书,对这位偶像摧毁者深怀敬意。

海克尔就住在菲利浦静庐。邓肯专门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会,良辰好景,贤主佳宾,四美并具。在坐的有正在拜罗伊特访问的保加利亚国王斐迪南、德皇的妹妹萨克斯—梅宁公主、柔斯的亨利公主及索德、汉帕丁克等人。

席上,邓肯表演了舞蹈。海克尔发表了独具一格的评论。他说,邓肯的舞蹈同一切普遍的自然真理有密切的联系,这正是一元论的一种表现形式,它与一元论来自同一个源泉,往同一个方向进化。

邓肯心想,他的头脑太科学了,神话魔力和舞蹈激情不能感动他。

在他看来,艺术只不过是自然进化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3

伴随着成功的,总是它的孪生姐妹:非议。

有一些人眼里,菲利浦静庐成了”邪恶的殿堂”。那么柔软的沙发床,高质料的垫子,玫瑰色的吊灯,可就是没一把椅子。

那个叫冯。巴利的嗓门特高的什么歌唱家,整晚都窝在那里唱啊跳啊,发神经!你说,除了唱啊跳啊,他们总得休息,那休息又坐在哪里呢?没有一把椅子,还不是在床上!

那个保加利亚的斐迪南国王,见了邓肯就乐不思蜀,赖在拜罗伊特不回去了,只怕还会申请德国国籍哩。他每次都深更半夜地跑到静庐去,难道真的是极其纯真地讨论艺术吗?讨论艺术偏要半夜去吗?

还有,和几个青年军官一起去骑马,穿着长衫和凉鞋,鬈发在风中乱飞,活像一个女妖。有一回,那匹马见自己背上坐了个女人,就胡闹起来,狂奔乱跳,吓得女人尖叫;它跑到一家小酒馆门口又四蹄钉地,再怎么也不肯走了,让那女妖出尽了洋相,哈哈哈……

跳舞的时候更不得了,老是穿一件图尼克长衫,透明得就像一面镜子。大家都有一双眼睛,谁瞧不见?这不是,连那个最喜欢她的瓦格纳夫人也看不下去了,派她的女儿把一件衬衫送到了女妖的化妆室,央求她穿在那层薄纱下面。哼,她听得进去吗?人家现在是名贯欧洲的大明星!她威胁说:“要不就按自己的方式跳,要不就不跳。”

她读过不少邪书,又会讲,为自己辩护得冠冕堂皇。她大放厥词;”赤裸的人体,当它是为美丽的思想所灌注的时候,是多么圣洁啊。”

鬼话!谬论!思想美不美丽关肉体什么事?谁又见过”美丽的思想”?

明摆着往自己脸上,不,往自己腿上贴金嘛。

邓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知道,她置身于所谓的传统之中,她置身于所谓的时代之中,她置身于所谓的社会之中。向她挑战的,并非不良用心,而是强大的习惯势力,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抵拒。紧张之余,她平添了战斗的勇气和胜利的信心。新事物如果遇不到旧势力的阻遏,那就不过是旧的变种,或者,是毫无生命力的新事物,好比温室里培育出来的幼苗。

冷静的目光审视着舆论的变化。邓肯觉得,让许多人担心骇怕的舆论,很像汪洋中的一条船,有时左偏一点,有时右偏一点;有时风平浪静,船就停着;有时雨骤风狂,船就晃得厉害。

“我要让它来个底朝天!”邓肯笑着自语。

与此同时,海因里希。索德正在德国各地巡回讲演,他的主题是:一个美国人给欧洲带来了一种新的美学形式41905年,依莎多拉。邓肯有了她的第一次俄国之旅。

虽然从柏林至圣彼得堡只要两天,但在边境上,邓肯已经强烈地感受到,她进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冷。白。辽阔无边。——光芒耀眼的雪呵!

微弱的灯光。呼啸的风声。童话中的小木屋——贫穷,像一个冻得不能动弹的冰球,压在广袤的土地上。

火车一直在风雪中徜徉,晚点了12小时,到达圣彼得堡已是1月6日凌晨四点。零下10℃,这在圣彼得堡不算过分,美国小姐依莎多拉。邓肯可是第一次体验。

车站顷刻空无一人。邓肯只好雇了一辆单套马车,向欧罗巴旅馆驶去。经过阿拉里大街,邓肯隐隐看见从远处走来一支黑压压的队伍,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凄惨。队伍正中是男人们扛着的十几盒棺材……马走得很慢,马车夫不停地在胸口划十字,嘴唇嗫嚅着,仿佛不是人世间的声音。

邓肯叫马车夫干脆停下马车,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死者都是昨天在冬宫前面被枪杀的工人。他们去请求沙皇施舍面包,可伟大的沙皇却给了他们一把子弹,而且,颗颗让他们吃进去了。

你看,他们都饱了,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他们都受够了,吃饱了,都升到天国去了。”

“那为什么要赶在黎明前下葬呢?”

“白天,全城人都会看到,就会引起更大的骚乱,死者也将更多。

他们自己失去了亲人,不想其他人再作无谓的牺牲。”

邓肯浑身发抖,她感到她的整个身体、思想和灵魂,都在变成一串一串的泪珠,滚滚而下。美丽的伏尔加河呵,你承受不了的苦难,让我来为你分担吧。

如果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我的一生可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在那里,面对这个看起来像是无穷无尽的行列,面对这种悲剧,我暗暗发誓,要以自己的全部力量,为人民,为被踩在下层的人服务。啊,我所有个人的爱欲和痛苦,现在看起来是多么渺小无用!甚至我的艺术,如果不能有助于这些人,也将是一无所用之物。

邓肯的舞蹈在圣彼得堡的贵族剧场引爆了雷鸣般的掌声。她站在掌声的最高处,蓦然想起那一支送葬的队伍,那马车夫的声音,再看看眼前锦衣玉食的贵族们脸上浮夸的笑容,邓肯木然呆立,久久回不到现实中来。

俄国对邓肯的接待是高水平的。前往邓肯下榻处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有米哈伊尔大公;著名芭蕾舞演员玛丽亚。克舍辛斯卡娅,她是沙皇的情妇;俄国芭蕾舞的传奇人物佳吉列夫;舞台美术家列夫。巴克斯特和亚历山大。别努阿;舞剧编导大师彼季帕等。其中最不朽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莫斯科艺术剧院的经理,在此之前,他对邓肯及其舞蹈知之甚少。他是跟在一大批作曲家、作家、画家和芭蕾舞演员的后面来看邓肯首演的。

他从内心里感到,那会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晚上。

演出还没有结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跑到台前拼命地鼓掌,掀起了整个剧场的高潮。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位俄国和前苏联最卓越的美学家、教育家、

艺术家,像记者一样地紧紧追踪邓肯的足迹,观赏她的表演,向她询问各种他迫切需要了解的问题。

“您的舞蹈是谁教的?”

“是希腊的歌舞女神,是大自然的森林和山水。舞蹈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但人们没有发现它,反而日益背弃了它。我的舞蹈就是要唤醒人们,告诉人们:全人类,全世界,都必须舞蹈,过去如是,将来也永远如是。”

“演出前,除了必要的化妆,您还有别的准备工作吗?”

“化妆是次要的。我的舞蹈不是做表面文章,而是精神力量的抒发,化妆务必服从于这一点。我从来不做无准备的演出,上台前,我一定要把灵魂安上一台发动机。这台发动机能使我在舞台上,不仅手、眼舒展自如,还能让双目放光,面部、头发,乃至全身都笼罩在一种光环里。”

“您怎样看待俄国的芭蕾舞?”

“我参观了贵国芭蕾舞皇后芭芙洛娃的训练,她确实有令人惊羡的绝活,但那不是舞蹈,而是杂技。她训练、表演时毫无表情,动作则让人想起钢铁和橡皮,这种脱离心灵的肉体训练是痛苦的。我最失望的是贵国的皇家舞蹈学校,那么小的孩子,一连几个钟头踮着脚跟站立,像接受刑讯的犯人。这种折磨将摧毁孩子们一生的美感。你不要小看这一点,倘若他们今后又用这一套方法去训练他们的下一代,那就不是关系到个人,而是关系到民族和人类了。所以,皇家舞蹈学校简直是自然和艺术的敌人。”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后来在多种美学论著中,都反复阐述邓肯的舞蹈理论。他由衷地说:“依莎多拉。邓肯,她不仅仅是美丽,绝不仅仅是美丽。她是神!”

她是神。

第六章阵痛1回到柏林,在莫斯科皇家舞蹈学校见到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邓肯决意马上创办一所学校。

再也不能拖延了!

她和姐姐伊丽莎白在格吕内瓦尔德的陶登大街买了一栋新落成的别墅,又订购了40张小床加上布帐。学校就有了。

这所学校的确办得有些莽撞,既没有资金筹划,又缺乏管理规章。

邓肯的经纪人也被气得七窍生烟:“我一直在张罗你的环球旅行,这可是一次天赐良机。你在希腊逗留一年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又办什么狗屁学校。我告诉你,在伦敦、巴黎那些城市里,有许多人盗窃你的舞蹈杰作,大发其财。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呀,依莎多拉。”

这些话不对邓肯的胃口。现在,她的学校高于一切。她的教学让正统的舞蹈学校大摇其头。

下午三至五点,体操训练。这是形体美的基础。邓肯开门办学,把孩子们拉到郊野,在河边草地或森林里舒展四肢和筋骨。邓肯一边看着学生的姿势,一边授课:“就像风吹动树枝一样,你的眼睛看到你的内心深处,注意,往内看,那里起风了,在美的阳光下,艺术的和风徐徐吹拂,拂乱你的头发,拂动你的手、脚、腰肢,你随风而动,翩翩起舞。动作要到位,不能中途而止,也不要勉强,顺其自然。风吹到哪里,动作就做到哪里,你的意识、思维完全溶进风里去了。”

五至七点的舞蹈练习,尤为有趣。

第—课是迈着步子向前慢走,合着简单的节奏。首先极缓,几分钟才准跨出一步。邓肯要求同学们必须慢下来,慢得让别人看不出你是在行走,而你的全部意念却都在行走当中。

接着,加快。在复杂的节奏中快速行进。

最后,跑与跳夹杂,该跑时跑,该跳时跳,邓肯以此检验孩子们对音乐的感受能力。

“你自己就是一个音符,你的跑、跳、行走都有一种节奏,脱离了这个节奏,你的步伐就会乱,你的心理也会跟着乱,舞蹈便无法进行。

轻重缓急抑扬,如何达到最微妙的结构上的和谐,使身心合一,乃是你们在训练中要达到的目的。”

邓肯的学校照例偏向贫穷的学生。她说,天才被穷困埋没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但事情往往会产生许多负面效应,每一次都得付出代价。邓肯的学校也面临着很大的难题,不仅仅是学费收入不高,而且学校几乎变成了收容所。

有一天,邓肯演完日场回来。快到寓所时,马车夫饶有兴味地对她说:“前面住着一个疯子,她在报上登了一则招生广告,学什么舞蹈,优惠得好像慈善性质。缺衣少食的孩子一群群涌来了,好不热闹。”

邓肯下了车,付了款,笑着告诉车夫:“那个疯女人就是我。”

穷还不怕,最大的问题是病。孩子们的身体状况异常差。法国当时最好的外科医生霍法叹道:“你这儿不像是学校,而是一所儿童医院。这些孩子都患有遗传性感染。你首要的问题不是教他们跳舞,而是不得不耗尽心血让他们活下去。”

霍法医术超群,名满欧洲。他的诊费也高得惊人,他从王公贵族、金融巨头那里”攫取”了大量资金,自己创办了一所专门为贫苦儿童开设的医院。现在,他又主动将邓肯的”学校”纳入了他医院的范围。邓肯戏称他是个收拾烂摊子的高手,他的回春妙手让那些孩子们一个个健康成长起来。

借了霍法的功德,邓肯也由”疯女人”一跃变成了全知全能的”圣女”。她在柏林家喻户晓,大街小巷都传说,只要把病人抬进邓肯正在演出的剧场,立马痊愈。这样,每次演出,剧场的过道里都挤满了担架,有些重病人呻吟着”依莎多拉。邓肯”的名字,而忙得不亦乐乎的却是霍法。

21905年那天晚上演出前,邓肯预感到,有一个奇遇在等着她。

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她的表演更是非同以往的超妙优美,像云中白鹤,如出水芙蓉,天上人间,均是依莎多拉。邓肯施展才华的舞台。

一声断喝,把邓肯从沉梦中扰醒:“你太出色了!但你的布景是窃了我的。”

这是一个比希腊神话中河神之子纳西索斯更英俊的男子。

“您说什么呀?这是我自己的蓝色幕布,我第一次用它时才五岁。”

“不,就是我的布景、我的构思。不可能有这么一致,除非你是我一切梦幻的活的化身。”

“那……您是谁?”

“克雷格。我母亲也是一位像你一样真正的、优秀的女性,她叫埃伦。特里。”

“埃伦。特里?!”

邓肯的眼前掠过一道强光。这位英国女演员向来是邓肯心目中最完美最理想的女人,她是莎士比亚的旷世知己,将莎剧中的女主角一个个演绎得淋漓尽致,在欧洲具有崇高的声誉。克雷格本人是当时英国最富有创造性的舞台设计家,他的舞台设计以其”象征的诗意”而创立一个崭新的流派,这位”浑身散发着火光和闪电”的中年人最早冲决了旧现实主义的樊篱,成为莱茵哈特、雅克。科波、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先驱者。

邓肯头一遭亲自邀请一个陌生人到家里吃饭。

她与克雷格滔滔不绝地谈起了她的艺术理想。克雷格则以拥抱和亲吻回应着她,他喃喃自语:“你是属于我的布景,我的布景。”

爱情的风暴不可避免地登陆。邓肯说,这场风暴让两个孪生的灵魂会合,它们仿佛分开得太久了,一旦会合在一起,就再也不想分开。邓肯连家都不要了,晚上就住在克雷格的工作室里,那里没有床榻,没有桌椅,只得在地板上足足睡了两个星期。邓肯的母亲急得团团转,她找遍了警察局和大使馆,说女儿被一个坏蛋拐跑了。邓肯的经纪人更是不知所措。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家报纸竟然刊登了这样一则消息:邓肯小姐患了严重的扁桃腺炎。

邓肯和克雷格爱得着实累了,才回到母亲那儿,想找点吃的东西。

克雷格受到了一生中最严厉的斥责:“你这个该死的骗子,给我滚出去!”

学校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校董会由一群贵妇人组成。她们联名写信给邓肯:“鉴于这所学校的领导人对于道德有如此越轨的观念,我们不便再充任该校校董。”

这时,所有邓肯身边的人都认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执迷不悟的”爱情狂”。

事物的发展总是乖离预想的方向,生活中的悲喜剧大多根源于此。

依莎多拉。邓肯在这场爱情冒险中并没有控制住局势。克雷格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常常给人以意想不到的喜悦;可是,他一开始工作,就陷入一种冷肃的性格中,而且,这似乎才是他性格的本质的一面。爱情所唤起的女性的温柔看来已经成为克雷格这个工作狂的绊脚石。他越来越多地对着邓肯吼道:“你是一个讨厌鬼,只会干扰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我的工作!该死的讨厌鬼,你烦不烦?”

邓肯谋求事业与爱情共同发展的努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她的激情和克雷格的艺术灵感简直成了一对势不两立的天敌。

“你可以不干了吗?老在舞台上胡乱挥舞你的手臂,没有用的。你应该贤慧地留在家里,给我削削铅笔。”

“胡乱挥舞,你对舞蹈就是这样理解的吗?我留在家里是贤慧,但舞蹈呢?对舞蹈就是一次残忍的背弃。克雷格,你太自私了。”

“依莎多拉,女人是不可能成为艺术家的,你要相信这一点。”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我就是艺术家,而你不一定是,如果你抱着这么庸俗的观点。克雷格,我不只是你布景中的一个人物,或者一种装饰;我属于舞蹈,舞蹈就是我的生命。你不能理解它就无法接受我!”

母亲因年岁渐大,怕成为子女的拖累回美国去了。邓肯和伊丽莎白姐妹俩把她送到了码头。她们含泪告别。可敬的母亲,将一生最美好的年华全部献给了子女,子女有所成就时,她却执意要回去度过自己寂寞的晚年。

母亲在甲板上看见小女儿邓肯伏在围栏上呕吐不已。她大声喊道:“依莎多拉,你怀孕了,注意身体……”

3邓肯对怀孕溢满了幸福的感觉。她下了一个定义:怀孕——神圣信息在将为人母的躯体里歌唱。

克雷格显然对邓肯的怀孕措手不及,他十分烦躁,坐立不安,嘴里叫嚷着:“我的工作,我的工作。”邓肯知道自己将不得不独自走过母难的历程,她悄悄地去了北欧。

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邓肯盛情邀请她心仪已久的作家斯特林伯格来观看她的舞蹈。斯特林伯格回信说:“我哪儿也不去,我仇恨人类,他们不是动物就是怪物。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舞蹈吗?或许有,但我不想看,我不能再失望了。”

邓肯一直给他在舞台上留了一个位置。

但他,一直没有来。

斯特林伯格的思想无疑影响了情绪不好的邓肯。她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渴望远离人类,独处。她一口气跑到北海滨上一个叫诺德维克的地方,租了一所在沙丘中的”玛丽亚别墅”。她在这里生下了第一个孩子,迪尔德丽。

诺德维克距最近的村庄都有三公里路程,到最近一个城镇足有百里开外。邓肯发作的那天下午,只有一位乡间医生在边上。阵痛持续了两天两夜,依然不见动静。医生耐不住了,他一不做,二不休,拿了一对大夹钳,麻药都不用,就把婴孩强行拽出。

“除了被火车辗压以外,恐怕再没有什么能和这种近乎屠宰的痛苦相比了”。

孩子的到来使邓肯忍受了一切,也忘记了一切。乳汁源源不断地从自己的胸脯流向孩子的嘴里,邓肯认为这种幸福远远超过了情人的亲吻。

在最初的几个星期内,我常常把孩子搂在怀里,久久地侧躺着,瞧着她睡。有时看见她的眼睛里露出凝视我的目光,我觉得非常接近于生命的玄妙边缘,生命的奥秘,也许是生命的知识。这个新创造出来的身体中的灵魂,它用显然成熟的目光,永恒的目光,来回答我的注视,而且充满爱恋。也许爱就是一切的答案。用什么言语才能描写这样的快乐呢?我不是作家,根本找不到恰当的言语来描述,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4可爱的迪尔德丽多多少少弥补了一些邓肯与克雷格之间的裂痕。邓肯一边带孩子,一边力撮克雷格和著名舞蹈家埃莉诺拉。杜丝合作。她认为,最富创造性的舞台设计家与最有活力的舞蹈家的联手,一定能给舞蹈事业拓展更加广阔的前景。

当然,这不过是一种设想。在克雷格和埃莉诺拉。杜丝的相处中,更多的是争吵与不愉快。虽然邓肯的极力斡旋使局面一度有所改观,但固执的克雷格和孤傲的杜丝还是一拍两散。

邓肯心力交瘁,患了神经炎,病得不省人事。杜丝对她非常关切,派了自己的医生来照顾她,邓肯的病情才得以恢复。

邓肯在德国的学校步履维艰,资金匮乏。普鲁士的高压统治方式更是容不得新生事物的萌芽。德国皇后去参观雕塑家的工作室时,总要派她的御前侍卫在她驾到前把那些裸体雕像全部用布遮盖起来。那块布遮

盖的不仅仅是一尊石头或泥质的裸体塑像,而是清教徒式的极端脆弱与君主专制的极度骄横。

1907年1月,邓肯同姐姐伊丽莎白一道去了圣彼得堡,希望奇迹能在沙皇统治下的俄国发生。她们的全部信心,来自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他的帮助,当然敌不过几百年中世纪遗留下来的固有的表现形式。很显然,在这个林海雪原的国度建立一个倡导人体自由动作的学派,为时尚早。

1908年夏天,邓肯又去了伦敦。演出的效果倒是相当不错,但办学校,没门。埃伦。特里的造访,亚历山德拉王后的光临,德。格雷夫人的恭维,曼彻斯特公爵夫人的建议,都如过眼云烟,只能留下海市蜃楼式的幻象。

钱花光了。

邓肯和经纪人签订了一个去美国演出的合同。她必须离开自己心爱的小宝贝迪尔德丽,小家伙快两岁了,金发碧眼,胖乎乎的。这种离别,真让人黯然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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