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机场里的小旅行(出书版)》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陈信宏【完结】 > 【书香门第】《机场里的小旅行》作者阿兰·德波顿.txt

文章简介

作者:英-阿兰·德波顿/译:陈信宏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4:56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松鼠爱吃肉】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机场里的小旅行 作者:阿兰·德波顿

内容简介

《机场里的小旅行》是一本文学散文,英伦第一才子德波顿最新作品。他以一贯的风趣与智慧的笔触,描述了希斯罗机场的奇妙与庸俗之处,本书归入阿兰·德波顿文集中,本套书在2009年4月出版时,效果很好

一、进场

1

准时虽然是我们对旅行的基本要求,我却经常希望自己的班机能够误点——这样才能被迫在机场里多待一点时间。我极少向人透露心里的这种渴望,但我曾经暗暗盼望飞机的起落架漏油,或是比斯开湾出现风暴,米兰的马尔彭萨机场受到浓雾笼罩,或者西班牙马拉加机场的塔台遭到野猫围攻(马拉加机场在航空业界除了因公正指挥地中海西部空域而著称,火爆的劳资关系也是众所皆知)。我还曾希望自己遇上严重误点的情况,而能够因此获得免费餐券,甚至由航空公司招待住宿于一座巨大的如面纸巾盒形状的水泥建筑里,房间的窗户统统打不开,走廊墙上挂着螺旋桨飞机的老照片,床上的枕头则隐隐散发着煤油的气味。

2009年夏天,我接到一家公司的人员来电。该公司拥有多座机场,包括南安普敦、阿伯丁、希思罗以及那不勒斯机场,也负责经营波士顿罗根机场与匹兹堡国际机场的零售服务。此外,这家公司也掌握了欧洲文明赖以维系的许多工业基础设施(但一般人在波兰的比亚韦斯托克使用着浴室,或者开着租赁车辆前往西班牙加的斯的时候,却极少想到这些设施的重要性):塞斯帕废物处理公司、波兰建筑集团布迪美,以及西班牙高速公路收费公司。

打电话给我的这位人员表示,他的公司近来对文学产生了兴趣,决定邀请一名作家到希思罗机场的第五航站楼进驻一周——这座航站楼是该公司最新的旅客集散中心,位于伦敦头号机场的两条跑道之间。这名作家将挂上希思罗机场首位驻站作家的响亮头衔,首先必须走访机场,对整个场地获得粗略的印象,然后再安坐于D、E两区之间的出境大厅里一个特别设置的座位上,在旅客与机场工作人员的众目睽睽之下写出一本书。

在我们这个忙碌嘈杂的时代,文学的声望竟然还足以激发一家跨国企业的美学关怀,使其在处理机场停机费用与污水的本业之外,还愿意投注资金从事一项艺术抱负如此崇高的活动,实在令人惊讶又感动。然而,正如这名机场员工在电话里对我说的——他的话带有一种难以捉摸而又诱人的诗意——这个世界仍有许多的方面,大概只有作家能够找出适当的词语加以表达。印刷精美的宣传手册在某些情况下虽然是极度有效的沟通工具,却不一定能够像作家所写的只言片语那么令人信赖。电话彼端的这位朋友说得更是简洁扼要:不同于文学作品,宣传文字在一般人心目中经常被认为只是一堆“狗屎”。

2

尽管商业与艺术向来难以和谐并存,彼此都不免以偏执与鄙视的眼光看待对方,但我如果只因为这家公司经营机场美食街,而且采用的科技可能导致地球平均温度上升,就直接拒绝对方的邀请,却也未免太无礼。这家机场公司无疑有些不欲人知的秘密。毕竟,这样的一家企业总是宁可把古老的村落夷平为水泥地,也善于鼓励我们环绕地球踏上不必要的旅程,并且在旅途中不断向我们推销“约翰·沃克”牌威士忌与打扮得像白金汉宫卫兵的玩具熊。

不过,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羞于见人的秘密,所以并没有资格批判别人。即便是在战场或市场上积聚的钱财,也同样能够用于追求更高的美学目标。我想到缺乏耐心的古希腊政治家,他们曾经把征战所得的战利品用于建造祭祀雅典娜的庙宇;还有文艺复兴时代残忍无情的贵族,也曾经在欢乐的心情下委托画家绘制向春季致敬的精美壁画。

况且,就世俗的层面来看,作家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虽可借着向大众贩卖作品而维持生计,但科技进展似乎已即将为这段美好的日子画上句号,迫使作家必须再度依赖个人资助者的慷慨的经济援助。思考着受雇于机场可能会是怎样的状况,我于是以强装乐观的悲苦心情想起霍布斯这位17世纪的哲学家,他对自己在德文郡伯爵的资助下写作丝毫不以为意,经常在著作里写下对那些伯爵的溢美之词。他们把自家豪宅——德比郡的哈德威克庄园——门厅旁的一间小卧房送给他,他也欣然收下。这位英国最杰出的政治理论家在1642年以这段话将《论公民》题献给高傲自大的德文郡伯爵威廉:“我谦卑地将本书献给阁下,愿上帝赐给您长寿,并且在天上的耶路撒冷享有恒久的喜乐。”

相对之下,我的资助人科林·马修斯——他是英国机场管理局总干事,希思罗机场即属于这个机构所有——则是个宽宏大度的雇主。他没有对我提出任何要求,没有要求我撰写献辞,也没有要求我祝福他在天堂里享受永生。他手下的人员甚至明言准许我恣意批评机场的各种作为。在这种毫无拘束的条件下,我觉得自己成了一项传统的获益者。在这项传统中,富有的商人出钱雇用艺术家,但对后者任何无法无天的行为表现都已有了彻底的心理准备;他并不期待对方循规蹈矩,他知道自己喜爱的这头狒狒一定会砸毁他的陶器,而且还对这样的结果乐在其中,因为这样的宽容恰恰证明了他的权势。

3

无论如何,我的新雇主确实有理由对他的航站楼引以为傲,所以我也能够理解他为何会这么热切于寻求方法赞颂这座航站楼的美。这座呈波浪状起伏的钢结构玻璃建筑是英国最大的建筑物,高40术,长400米,面积相当于4座足球场,却又显得轻盈利落,就像智力高超的天才毫不费力地解决复杂的问题。傍晚时分,从温莎堡即可望见此处不断闪烁的红宝石般的灯光,航站楼的外形成了现代化的具体承诺。

站在昂贵的科技所造就的美妙物品面前,我们也许会倾向于拒斥心中因此涌现的敬仰之情,只怕这样的仰慕会让人变笨。我们担心自己过度着迷于建筑与工程的产物,担心自己会目瞪口呆地望着庞巴迪的无人驾驶列车往返于卫星城镇之间,或是看着通用电气公司生产的GE90引擎轻轻地挂在波音777客机的复合材料机翼上,推动这架飞机飞往首尔。

然而,完全拒绝对这些事物产生敬仰之心,终究可能也是另一种愚蠢。在这个混乱纷杂的时代,航站楼显然是秩序和逻辑的庇护所,不仅值得敬重,也引人好奇。航站楼是当代文化的想象中心。如果有人要你带火星人参观一个地方,其中简洁扼要地综合了人类文明中的各种主题——从我们对科技的信心,到我们对自然的摧残,以及从人类的紧密联系,到我们赋予旅行的浪漫色彩——那么这个地方必然是机场的出入境大厅。就这样,我找不出其他理由拒绝希思罗机场这份不寻常的邀请,于是决定到这座机场待上一段时间。

出境大厅

1

我在一个周日傍晚从伦敦市中心搭乘火车抵达了机场,手上拖着一只小行李箱,接下来一整个星期再也没有其他目的地。我的住宿地点在索菲特连锁饭店的第五航站楼分部,虽然不属于机场所有,距离机场却只有几米远,不但与机场之间有许多人行通道相连,采用的建筑语言也和机场相同,处处可见光亮的表面、高大的盆栽与灰色瓷砖。

旅馆内共有605间房,隔着中庭相互对望,但我不久就发现这家旅馆的主要业务不在于接待住宿旅客,而是承办各式会议,分别举行于其中的45间会议厅。这些会议厅各自以呲界各处的地名命名,都设有数据节点和区域网络。在8月的这个星期日晚间,阿维斯欧洲公司正在迪拜厅举行会议,英国电梯业协会则在东京厅里。不过,最大的聚会乃是在雅典厅,与会代表正在研商阀门大小的问题,会议主持机构为国际标准组织,是一个致力于消除工业设备分歧的机构。在国际标准组织长达20年来的努力下,只要利比亚政府履行承诺,日后世人游走于北非各国之间,即可从摩洛哥的阿加迪尔到埃及的艾尔高那都不必更换电器插头。

2

我的房间位于旅馆顶楼的西侧角落,望出窗外可以看见航站楼侧面以及一排红白交杂的灯光,标示了北跑道的尽头。尽管玻璃承包商强化了隔音措施,每分钟却还是可以听到室外传来班机起飞的怒吼声。在这震耳欲聋的声响背后,数百名乘客舒适地坐在机舱里,有些人握着伴侣的手,有些人心情愉快地翻阅着《经济学人》,全都享受着人类精心研发设计而傲然摆脱陆地生物宿命的这份成就。每一次顺利起飞都是千百名人员协同合作的结果,包括机上免费盥洗包的生产人员,乃至负责安装风切变探测雷达与防撞系统的霍尼韦尔公司工程师。

这座旅馆的房间有如飞机上的商务舱,但究竟是谁仿造谁倒是难以断定。也许是房间刻意模仿机舱,也可能是机舱努力模仿房间,或者只是两者都同样受到当代精神的影响,就像18世纪中叶的晚礼服都有着同样的花边,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连栋房屋正面都有精美的铁饰。在这样的空间里,旅客可以在活动屏幕上选播自己想看的影片,在空调设备的低鸣下沉沉睡去,然后在飞机即将降落于赤腊角香港国际机场的广播声中醒来。

我的雇主要求我这7天只能待在机场内,所以将航站楼里各家餐厅的餐券发给了我,但其中两晚可以在旅馆享用晚餐。

不论哪一种语言的文学作品,都很少看得到像客房服务目录这么富有诗意的文字。

秋天的强风

吹拂于岩石间

在浅间火山上

松尾芭蕉虽是日本江户时期集俳句艺术大成的诗人,但他笔下的这几行诗句不论在意象的丰富色彩或是鲜明程度上,都比不上索菲特饭店餐饮服务部门中某位匿名大师所写下的文句:青翠菜蔬佐日晒蔓越莓水煮豌豆、戈尔贡佐拉干酪糖核桃淋金芬黛油醋酱面对菜单上某些食材来自遥远地区的菜肴,实在很难想象厨房怎么精确预估采购数量:举例而言,电梯业界的宾客有多少人会点用“大西洋笛鲷,以香柠胡椒提鲜,搭配美味芒果片”,或是名称充满神秘又带点忧郁气息的“今日主厨例汤”。不过,食材预备数量的估计也许终究没有什么学问可言。毕竟,一般人在旅馆里过夜,顶多只会点个总会三明治。即便是巅峰时期的松尾芭蕉,对于总会三明治大概也很难写出比这份菜单更令人信服的描述文句:热烤鸡肉片烟熏培根、爽脆生菜搭配香热意大利拖鞋面包,铺放于满盘海盐薯条上我拿起话筒,拨“9”点餐。不过20分钟,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这是个奇特的时刻,两名成年男子首度会面,其中一人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客房里提供的浴袍,另一人(刚从爱沙尼亚的小镇拉克维雷来到英国,目前在旅馆附近的希灵登一带和另外4人合住一个房间)则穿着黑白搭配的制服,腰间系着围裙,胸前别着名字标牌。谁能说这样的仪式平淡无奇呢?毕竟,其中一人必须一面假装整理着报纸,一面以若无其事又略带不耐的语气说道: “放电视旁边就好,谢谢。”不过,只要多参加几场全球性的会议,想必即可对这种仪式熟能生巧。

我和赵可萝小姐共进晚餐。她先前服务于亚洲新闻台,现在则是在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①(CNBC,全称为“Consumer News and Business Channel”,是美国NBC环球集团所持有的全球性财经有线电视卫星新闻台,是全球财经媒体中公认的佼佼者。——译者)新加坡记者站。她向我说明了区域市场的最新概况以及三星公司的当季预测,三句话不离本行。我暗自纳闷着可萝私底下有些什么兴趣。她就像是圣衣会的修女,在朴素的头巾与专注的表情之下也不免偶尔对自己的信仰产生疑虑,却因为她们强烈否认自己内心存在这种疑虑而更引人好奇。在屏幕底部的滚动字条上,我注意到我雇主的股价,目前呈现下跌的走势。

晚餐后,户外仍然暖和,天色也还没完全暗下来。我原本想到草地上走走,那是这座机场在60年前兴建于这片农田之后,少数硕果仅存的空地。不过,我一时之间却觉得自己离不开这栋大楼,也觉得室外似乎充满了危险,于是决定在旅馆的走廊里晃荡晃荡就好。我一再感到晕眩迷茫,仿佛身处在狂风巨浪中的邮轮里,不时得倚靠着木板墙才能稳住身体。我在途中经过了几十个客房服务托盘,都和我自己刚刚用过的托盘一模一样,全都默默摆放在走廊上。一旦把不锈钢盘盖掀开,即可发现这些托盘几乎全都留下了纵欲饮食的证据。抹在面包上的番茄酱与沾了油醋酱的炒蛋,都透露了违反日常禁忌的行为,和一般人想象中在旅馆房间里经常出现的不伦性行为同属一类。

我在11点睡着,但才刚过3点就突然醒了过来。大脑中负责聆听及解读树林里每个尖啸声的原始部位仍然认真从事着其所负责的工作,丝毫不放过大楼里不知何处传来的关门声与马桶冲水声。旅馆和航站楼看起来就像是一架处于待机模式的巨大机器,成排的排风扇缓缓转动,隐隐发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声。我想到旅馆里的水疗设施,其温水池在黑暗中也许仍然冒着气泡。天空在前一晚吞噬了飞往亚洲的最后一班客机之后,即守护着这个平静的夜,在即将破晓的最后这几个小时染上了一抹不自然的橘红色。一架飞机的尾部突出于航站楼旁边,那是英国航空公司的A321班机,即将再次飞上冰冷无比的平流层下端。

3

后来,早上5点30分抵达的一班飞机(一架起飞自香港的英国航空公司的班机)总算终结了我这烦扰不安的一夜。我淋浴之后,在停车场的一部自动售货机买了一根水果条吃,然后走向航站楼旁的观景区。这个晴朗无云的拂晓时刻,一架架飞机就像一颗颗钻石,犹如毕业照里的学生在不同的高度上排好队,准备降落于机场的北跑道。一片片铁灰色的机翼,形状各自不同,精致又细薄得令人难以置信,纷纷伸展于每一架飞机的两侧。起落架上的轮胎在旧金山或孟买离地之后已经悬空许久,这时犹疑着弓起身子,几乎静止不动,等待着接触布满胎痕的英国柏油地面。一旦落地,这些轮胎将在摩擦之下冒出一团烟雾,借此显示出飞机的速度与重量。

这些访客从天上飞来,身上的引擎轰隆作响,仿佛责备着这个恬静的英国早晨竟然到了这个时刻还困倦未醒,就像送货员来到一户尚未起床的人家门前,忍不住忿恨地用力按着门铃不放。在这些飞机周围,M4公路正不情不愿地缓缓苏醒。在雷丁市,一只只热水壶正煮着开水;在斯劳市,一具具熨斗正烫着主人当天要穿的衬衫;在斯泰恩斯,孩子在印有托马斯机车的卡通被底下伸着懒腰。

然而,在那架即将降落的波音747客机上,这一天却老早就已经展开了。许多乘客在几个小时前就已苏醒,看着自己搭乘的班机飞越苏格兰最北端的瑟索镇。对于伦敦市郊的居民而言,这个偏远的小镇几乎可算是世界的尽头,但对于在黑暗中飞越加拿大冰原,又在月光下穿越北极的机上旅客而言,瑟索却是他们目的地的门槛。这架班机沿着英国的中线笔直南下,机上乘客也随着飞行的进程按部就班地享用早餐:在爱丁堡上空摸索着一小盒玉米片的开口,在接近纽斯卡尔之际切开包有红椒与蘑菇内馅的蛋卷,在约克郡山谷上空舀起模样奇特的水果酸奶。

对于英国航空公司的班机而言,飞向第五航站楼乃是回家,就像1 8世纪的英国船只驶向普利茅斯湾一样。这些飞机在国外的停机坪作客已久,到芝加哥奥黑尔机场与洛杉矶国际机场时.总不免被安排在偏远狭小的停泊位置,在一列列的美国联合航空与达美航空班机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不过,它们现在总算数多势众,在卫星航站B楼的后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

不久之前还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波音747客机,在这里齐集一堂,翼端接着翼端,约翰内斯堡邻接着德里,悉尼邻接着凤凰城。重复构图的效果赋予了这些飞机一种新的美感:放眼望去,15架以上的客机排成一列,每一具海豚状的机身上都采用了同一主题的装饰。我们一旦知道每一架飞机的造价高达2.5亿美元,更是不免对眼前的景象叹为观止。这些航空器不仅象征了现代科技的高度成就,也体现了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丰硕财富。

随着每一架飞机在指定的下机门各就各位之后,一场井然有序的舞蹈随即展开。一道供乘客下机的桥梁缓缓伸出,其橡胶开口迟疑地吻上机身左前方的舱门。一名地勤人员敲了敲窗户,飞机上的一名同事随即开启气压舱,于是两人随口打了个招呼,仿佛他们只是两名办公室员工,刚用完午餐而回到相邻的座位上而已。从他们的表情和话语中,完全想象不到其中一人才刚从地球的另一端飞越了1.1万公里的距离来到这里。但话说回来,再过100年后,就算我们搭乘太空船历经9个月的航程,而在正午的血红色天空下降落于火星基多尼亚地区的太空站,届时前来迎接我们的地勤人员在敲了敲金黄色的太空船窗户之后,大概也还是只会和船上人员这么淡淡地打声招呼。

卸货工人打开货舱,卸下一个个板条箱,里面装满了冷冻阿根廷牛腹肉以及前一天还在楠塔基特湾悠游自得的甲壳动物。短短几个小时后,这架飞机又会再次飞上天空。油管连接在机翼上,为油箱注入Jet A-1燃油,足够一路飞到非洲莽原。在搭乘一夜要价相当于一辆小汽车价钱的机舱里,乘客早已离开,清洁人员忙着捡拾富豪与经理人遗留下来的金融周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以及扭曲变形的泡绵耳机。这虽然只是一个寻常的英国早晨,在刚下飞机的乘客眼中却带有一抹超自然的色彩。

4

这时候,在航站楼前方的乘客下车处,已陆陆续续涌入越来越多的车辆。车费被乘客砍得极低的老旧厢型车挤在气派的豪华轿车旁,只见轿车上的重要人物面带不耐地打开厚重的车门,随即动作迅速地走进供主管人员使用的通道。

有些在此展开的旅程只不过决定于短短几天前,因为慕尼黑或米兰办公室的突发状况而临时必须赶赴当地;另外有些人则是经过了三年的漫长期待,才总算即将在此时搭机返回喀什米尔北部的村庄,带着6件装满礼物的深绿色皮箱,准备送给从来不曾见过面的侄儿侄女。

有钱人带的行李通常最少,因为他们的地位与行程让他们得以遵循那句俗语,亦即在这个时代只要有钱,任何东西都可以在任何地方买得到。不过,他们恐怕从来不曾见识过加纳首都阿克拉的电器行,否则他们即可理解,那个来自加纳的家庭为何会决定把一部大小和重量都相当于一具棺材的三星PS50高分辨率的等离子电视,从英国扛回家乡。前一天刚在哈洛镇的彗星卖场买下的这部电视,在阿克拉的季斯曼区早已深受期待。届时一旦运达目的地,这部电视将足以证明其主人的非凡地位——这个38岁的男子,在英国埃平市担任派遣司机。

宽阔的出境大厅一如现代世界的所有交通枢纽,能够让人谨慎地观察他人,让人在人群中遗忘自我,任由想象力自由驰骋于眼睛和耳朵所接收到的片断信息上。支撑着机场天花板的粗厚钢条,令人联想起1 9世纪各大火车站的钢筋结构,也让人不禁心生敬仰。这种敬仰之情可见于莫奈的《圣拉萨车站》里,也必然充斥于当初首度踏入这些车站的民众心中。在这些灯光明亮的铁条建筑里望着四面八方的汹涌人潮,人类数量的庞大与面貌的纷杂就此成为眼前具体的景象,不再只是脑中抽象的认知。

机场的屋顶重达1.8万吨,但支撑的钢柱却完全没有显露出它们所承担的压力。建筑物如果对自己所克服的困难毫不吹嘘张扬,就会产生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优雅的美感,而这些钢柱就具有这样的美感。这些钢柱以修长的脖子托着400米长的屋顶,仿佛它们只是顶着亚麻布,举重若轻的姿态激励着我们以同样的态度面对人生中的重担。

大多数的旅客都涌向大厅中央的自动报到柜台。这些柜台代表了由人力转向机器的划时代改变,对航空公司的重要性不亚于当初洗衣机取代洗衣板对家庭生活造成的影响。不过,似乎没几个旅客能够正确交出电脑所要求的各种卡片及密码,只能面对着屏幕上一再出现的错误信息反复操作,让人不禁怀念起以往的服务人员。就算是最粗鲁无礼的服务员,至少理论上还有可能以谅解和宽容的态度面对旅客。

机场最富有魅力的地方,无疑是航站楼里到处可见的屏幕,以明晰的字体呈现着即将起飞的飞机班次。这些屏幕隐含了一种无穷无尽而且能够立即实现的可能性:望着这些屏幕,我们可以想象自己在一时的冲动下走到售票柜台前,然后不到几个小时,即可出发前往某个遥远的国家。在那里,祈祷仪式的呼唤声回荡在白色石灰墙的屋宇上空,我们不懂当地的语言,也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屏幕上显示的各个目的地没有任何说明描述,却因此更在我们内心激起怀旧与渴望的情绪:特拉维夫、的黎波里、圣彼得堡、迈阿密、经由阿布扎比转机至马斯喀特、阿尔及尔、由拿骚转机至大开曼岛……每个地点都承诺着不同于我们既有人生的生活形态。我们一旦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羁束滞闷,就不免向往这些遥远的地点。

5

报到区有少数部门仍然采用传统的人工服务,所以旅客在这里可以安心地和活生生的人员互动。黛安娜·内维尔负责维系这种互动的品质。她在15年前从学校毕业之后就进入英国航空公司工作,现在手下掌管200名员工,为旅客发放登机牌以及贴行李标签。

黛安娜深知员工的负面情绪对公司的伤害有多大。一名旅客回到家里,可能完全不记得安全抵达目的地的班机,也不记得行李在输送带启动之后几分钟就送达她面前,而只记得自己好言好语地向服务人员请求靠窗的座位,却遭到对方一口回绝,要她乖乖接受自己受到分派的位子——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报到柜台的人员(也许正好感冒头痛,或是前晚在夜店玩得不开心)对人生充满羞辱与不公平的本质满怀气愤。

在工业时代初期,激励员工曾经是相当简单的事情,只需要一项基本工具:皮鞭。只要毫不留情地鞭打工人,即可促使他们奋力采掘岩石、划动船桨。但新式的职业兴起之后,员工必须真心感到满足才能把工作做好,不再只是表面顺服即可——到了21世纪初,这类工作更是成了劳动市场的主流——于是规则也就必须随之改变。员工负责的工作如果是推着轮椅护送年老旅客穿越航站楼,或是在高空为乘客侍候餐点,自然不能够一脸阴沉或是满腹怒气。一旦了解到这一点,员工的心理健康就成了商业界最重要的关注事项。

在这种需求下,管理的技艺也就应运而生。管理就是通过利诱而不是威迫的方式,导引员工全心投入自己的工作。英国航空公司的做法,则是定期举办励志训练研讨会、设立员工健身房与免费餐厅,只盼通过这样的理智算计达成那飘忽不定的目标:服务人员的友善态度。

不过,无论这家航空公司的奖励制度设计得多么巧妙,终究还是无法保证员工一定能够在服务顾客的行为当中添加那一抹难以察觉的善意,从而把快速有效的服务提升至贴心的境界。工作能力虽然能够通过训练与教导而灌输给员工,人性的态度却无法借由硬性要求而产生。换句话说,这家航空公司赖以生存的特质,公司本身竟然无法生产也无法控制,而且严格说来也不是员工的分内职责。这些特质的真正来源不是训练课程,也不是员工福利,而可能是25年前在柴郡一幢住宅里的慈爱气氛,当时两名父母以宽容而愉悦的心情把一名未来的航空公司员工拉扯长大,所以今天这名员工才会具备坚定的意志与和善的态度,而能够引导一名焦急的学生前往登机口搭乘飞往费城的BA048号班机。认真说来,父母其实是全球资本主义真正的人力资源部门,却从来没有人肯定父母在这方面的功劳。

6

不过,即便是发自内心的友善态度也不一定足够。我注意到一名旅客背着肩包冲向报到柜台赶搭一架东京班机,却被柜台人员礼貌地告知他已来不及登机,只能考虑搭其他班次了。

然而,他的波音747客机其实还没起飞,在航站楼里至少还会停留20分钟,而且望出窗外即可看见机身。这名乘客之所以无法登机,纯粹是出于管理上的考虑:航空公司规定,一旦晚于起飞时间之前40分钟,即不得再发放登机牌给乘客,就算这名乘客的新娘和200名宾客都在目的地等着他现身,也一样不能破例。

飞机明明近在眼前,却偏偏搭不上去。想着自己的座位将在接下来的48个小时里空着没人坐,而且又得取消东京的会议,这名乘客于是忍不住双拳在柜台上重重一击,同时发出一声猛烈的怒吼,远在航站楼西端的史密斯书店都可以听得到。

我想起罗马哲学家塞内加为了皇帝尼禄而写的《论愤怒》一书,尤其是书中指称愤怒根源于希望的论点。人类之所以愤怒,原因是我们过于乐观,所以才会无法接受人生中必然的各种挫折。一个人若是因为找不到钥匙或是在机场遭到拦阻登机而放声怒吼,其实就是表达着一项动人但过于天真的信念,认为这个世界应该不会出现钥匙遗失的现象,而且我们的旅行计划也应该都一定能够实现。

综观塞内加的分析,不禁让人对这家航空公司的广告走向捏一把冷汗。在广告中,这家公司不断以充满自信的态度承诺竭尽全力为顾客服务,讨得顾客的欢心,并且绝不误点。于是,在这个极易遭到灾难影响的产业里,未来必然不免出现更多的怒吼。

7

在这名对世间期待过高的乘客身旁不远处,一对情侣正在道别。女方看来约23岁,男方则大她几岁。女方的背包里搁着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他们两人都戴着超大墨镜,当初长大成年的时刻正好介于非典型肺炎与猪流感盛行期间。我的目光之所以被他们吸引,原因是他们热情的拥吻。不过,在远处看似激情的行为,一旦走近却发现是伤心欲绝的表现。女方因为哀伤和不敢置信的心情而浑身颤抖,男方则把她拥在怀里,轻抚着她波浪般的黑发,发际别着一只状似郁金香的发夹。他们一再互相对望,但每次对望就仿佛再次意识到了即将降临在他们身上的生离之痛,而再度哭泣了起来。

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路人都面露同情。女方的非凡美貌无疑是引起旁人同情的因素之一。连我都不禁想念起她了。她的美貌想必至少自从12岁以来就成了她的身份认同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她想必也不免偶尔思及自己的处境对旁人所造成的影响,然后才又再度泪眼涟涟地投入爱人的怀里。

身为旁观者,我们也许对她的处境深感同情,但对于她有这么强烈的能够感到哀伤的动机,我们其实更有充分的理由向她致上恭贺之意。我们应当对她感到嫉妒,因为她找到了一个自己如此深爱的人,从而坚信自己一旦离开对方就再也活不下去。光是分隔于登机口的两侧就让她难以忍受,更何况是孤身住在里约热内卢市郊一间简陋的学生宿舍里。日后回顾起来,她也许会发现这一刻其实是她人生的高峰。

他们的道别仪式似乎永无止尽。这对情侣缓缓走到安全检查区旁,随即又情绪崩溃,而再度绕行于航站楼当中。他们一度走进入境大厅,似乎打算走出机场,加入门外排队的队伍,就此搭上出租车离去,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到玛莎百货买了一包芒果干,有如天真的乡下小童般互相喂着对方吃。接着,他们又在通济隆①(Travelex.通济隆集团,是世界最大的外汇零售专业机构,拥有700多个零售店和16000多家企业客户。——译者)汇兑柜台旁难分难舍,这时女方突然低头瞥了一眼手上的表,然后随即以奥德修斯拒却海上女妖的高度自制力,从她爱人面前转身跑下走廊,冲进了安全检查区。

我的摄影师和我分头行动。我跟着女方走进候机厅,看着她强作镇定地走到免税商店街,在库尔特·盖格鞋店门市的橱窗前才又再次崩溃落泪。后来,我在墨镜屋附近的一群法国交换学生当中跟丢了她。至于理查德,则是跟着男方到了火车站,看着他搭上开往伦敦市中心的快车,找个位子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有左腿不寻常地颤动着。

8

对许多乘客而言,这座航站楼是到欧洲各地从事短程商务旅行的起点。他们也许在几个星期之前就已告知同事自己会到罗马出差几天,对于自己即将造访欧洲文化的源头刻意装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尽管他们的目的地其实是罗马外围位于菲乌米齐诺机场附近的一座商业园区。

他们飞越终年积雪的马特洪恩山之际,将不免想起自己的同事。就在机舱里开始供应早餐的时候,他们的同事正陆续抵达办公室——梅根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午餐,杰夫的手机有各种铃声,西米总是皱着眉头——而这些差旅人士本身则是目睹着窗外的地质胜景,也就是欧亚板块与非洲板块在中生代晚期碰撞之后释放出的巨大能量所造成的副产品。

对于这些差旅人士而言,如果能够忙得完全没时间欣赏罗马的历史或艺术,该是多么令人如释重负的事情。然而,他们无意间还是会注意到罗马的许多特色:路旁让人不禁想要多看一眼的果汁广告看板、意大利男人脚上异常精致的鞋,还有接待人员一口别扭不堪的英语。他们在诺富特饭店也许会想到不少有趣的新奇想法,在深夜里也许会看些限制级的影片,回国之后则会对那句老生常谈深感认同,也就是:要真正了解其他国家,最好的方法就是到那里工作。

9

机场内整整70%的出境旅客都是观光客。在这个季节,一眼即可看出哪些人是观光客,因为他们几乎清一色穿着短裤,戴着遮阳帽。38岁的戴维是航运业经纪人,他的太太露易丝35岁,本来是电视制作人,现在则是全职母亲。他们住在伦敦市郊的巴恩斯一带,育有两个子女,儿子本3岁,女儿米莉5岁。我在报到柜台前的队伍尾端遇见他们,他们正准备搭乘一班4小时的飞机前往雅典。他们的住宿地点是卡塔菲吉湾度假区的一座别墅,距离希腊首都约50分钟车程,届时他们将向欧洲租车公司租用C类车辆。

戴维在一月预订了这趟旅程之后,脑子里就不断想着这段假期。他每天都上网查看气象报告,也把迪米特拉度假别墅的网站链接加入了“我的最爱”资料夹里,不时看看网站里的照片,包括以石灰岩砌成的主卧房浴室,还有别墅在傍晚时分的模样,灯光照映着后方的地中海山丘斜坡。他已不知想象了多少次自己和孩子在边缘种着棕榈树的花园里玩耍,以及和露易丝坐在露台上享用烤鱼配橄榄的情景。

不过,戴维对于自己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假期虽然已经反复规划想象了许久,一旦到了第五航站楼,却还是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没想到报到柜台前的队伍会排这么长,也没想到一架空中巴士A320客机竟可塞入这么多人。他没有考虑到4小时在感觉上可以有多么久,也没想到全家的每个成员不太可能在同一个时间都一致获得身心的满足。他忘了每次本只要表现出自己对妈妈的喜爱远胜于爸爸,他内心就不禁深感受伤,并且因为怨愤于自己遭到排挤而对儿子摆出严厉的态度。不过,他这样的表现总是不免引起太太的不悦,她说本之所以和爸爸疏远,乃是戴维升职之后忙于工作的结果。戴维的工作一直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争执点,在前一晚也才刚导致他们吵了一架,戴维责怪露易丝对他缺乏感恩和谅解,毕竟他常常不在家也是为了让家人享有舒适的生活。

他们搭乘的班机如果在起飞之后不久发生失火意外,朝着斯泰恩斯水库坠落而下,戴维一定会紧紧抱住家人,真诚地说出自己有多么爱他们。不过,他现在却完全无法对他们正眼瞧上一眼。

看来,我们大多数人可能都只有在生命遭到威胁的时候,才能认知到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事物。否则,我们的视野就不免遭到日常生活中挫折与怨忿的蒙蔽。

戴维把行李箱搬上输送带的时候,脑中突然闪现了一项令他意外又困惑的体悟:问题就出在他自己也是这趟度假行程的一员。不论迪米特拉度假别墅有多么舒适迷人,都会因为他的在场而大打折扣。他当初规划这次的假期,期待的就是和孩子与太太好好相处,享受地中海的风光、希腊菠菜派以及雅典的天空。问题是,他对这一切的感受都必然受到自身心境的影响,避免不了为他内心的恐惧、焦虑以及反复无常的渴望所沾染。

当然,这样的困扰不可能有任何正式渠道可供求助或申诉。英国航空公司的柜台确实配置了极为友善的员工,而且也标示着这么一句话:“我们乐于为您提供帮助。”不过,服务人员并不针对人生议题提供建议,只会告诉你前往邻近的卫星航站楼需要多久的时间,以及最近的洗手间在哪里。

然而,航空公司声称自己对顾客的精神需求一无所知也毫无责任,其实未免不尽诚实。拥有55架波音747和37架空中巴士A320客机的英国航空公司,和航空业界的其他竞争对手一样,存在的目的就是要鼓励及帮助顾客到度假区的躺椅上坐下来,然后面对这项重大挑战(通常不免以失败收场):让自己在接下来的几天保持心情愉快。现在弥漫于戴维一家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就提醒了我们人类的情绪是多么僵化而严厉,但我们却又经常忽略这一点,只要看到外国一栋美丽房屋的照片,就认定这样的优美环境必可为人带来幸福与快乐。我们若想从艺术或物质上获得快乐,首先似乎必须满足情感与心理上的需求,包括获取他人的理解、同情与尊重。我们如果突然发现自己与亲人或情人之间的关系充满了误解与怨忿,就没有办法享受身旁的棕榈树与蔚蓝的游泳池。

我们致力于推动各种规模庞大的客观计划,为了兴建航空站与跑道,以及生产大型客机,不惜付出数不清的财务与环境成本:却又摆脱不了主观的心理纠结,以致种种物品的使用效果都不免打折扣。只要家人之间发生口角,科技文明所赋予我们的一切优势就随即消失无踪。在人类历史的初期,我们努力生火,把倾倒的树木凿成原始的独木舟,当时谁想得到我们即便在能够把人送上月球、驾飞机飞往澳洲之后,还是不懂得怎么容忍自己,原谅自己心爱的人,并且为自己的脾气道歉?

10

我的雇主实现了为我准备一张写作桌的诺言。结果,这张桌子虽然看起来一点都不适合写作,却反倒因此激发了写作的可能性,从而成为我理想的工作地点。客观上具备良好工作条件的环境实际上通常不理想。安静又配备齐全的书房,正因毫无瑕疵,所以极易把我们内心对失败的恐惧放大到让人无法承受的程度。灵感就像胆小的动物。有时候我们必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许转头望向繁忙的街道或者航站楼——灵感才会从地洞里窜出来。

这张桌子所在的环境确实丝毫不乏令人分心的事物。每隔几分钟,机场内的扩音器就会响起(通常由玛格丽特或她的同事朱丽叶负责广播,发话地点在楼下的一间小房间里),呼叫刚从法兰克福抵达希思罗机场的巴克太太前来领取她所遗忘的一件手提行李,或是提醒巴什尔先生赶紧登上飞往内罗毕的班机。

大部分的旅客都以为我是航空公司的员工,所以经常过来问我海关柜台或取款机在哪里。不过,只要有人留意到我的名牌,就随即把我当成倾诉的对象。

一个男子向我说,他正要和太太前往巴厘岛度假。他以挖苦的语气称之为一生难得的假期,因为他太太罹患了无药可治的脑瘤,只剩不到几个月的寿命。她在一旁休息,坐在一部装有呼吸机的特制轮椅上。她现年49岁,原本身体很健康,直到去年4月的一个星期一早晨,才在出门上班之前表示自己觉得头部微微疼痛。另一名男子表示自己正要到伦敦探望太太和孩子,但他在洛杉矶还有另一个家庭,他们完全不晓得第一个家庭的存在。他总共有五个子女,两个岳母,但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这种生活的压力与操劳。

每天,我都会听到许多不同的故事,所以也就觉得自己仿佛在机场待了很长的时间。我遇见安娜·达尔梅达与西多尼奥·席尔瓦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前的事情,感觉上却似乎已经过了好几个礼拜。安娜正要前往休斯敦,因为她在那里修习商业学位;西多尼奥即将前往阿伯丁完成他的机械工程博士学业。我们聊了一个小时,我听着他们以充满理想又略带忧郁的语气谈论他们国家的现况。两天后,希思罗机场早已遗忘了他们,但我却仍然为了他们的离去而惆怅不已。

航站楼里还有其他比较长久的友谊。我最常接触的对象是安娜一玛丽,她负责清扫我的桌子所在处的报到区。她说她很乐于让我写进书里,也不只一次到我桌边和我谈及我将她写入书中的可能性。不过,我后来向她保证我一定会把她写进书中,她却反倒露出了烦恼的神情,并且坚持我一定不能写出她的真名和外貌特征。她说,她在家乡特兰西瓦尼亚的亲友如果知道她在英国从事这样的工作,一定会深感失望,因为她当初在音乐学校的表现非常杰出,大家都以为她早已在国外成了知名的声乐家。

有些人看到机场出现一名作家,就以为有什么充满戏剧性的事件即将发生,像是平常只有在小说里才看得到的情节。我一旦表明自己只是静静观察着机场的正常运作,并不期待任何异乎寻常的事情发生,常常不免引起失望的反应。不过,在航站楼里摆上一张作家的写作桌,其实就等于是公开邀请航站楼的使用人员对自己周遭的环境多投注一些想象力和注意力,并且好好重视机场在我们内心所引起的感受,因为我们总是焦急匆忙地找着登机口,而未能对这样的感受细细品味或深入思索。

我的笔记本写满了各种充满失落、渴望与期待的故事,留下一个个旅人在飞上天空之前的剪影。不过,我还是不免担忧,一旦和喧嚣杂乱、生气蓬勃的航站楼相比较,我的书将会显得多么平淡乏味。

11

每当我觉得文思蹇滞,我就会去找达德利·马斯特斯聊聊天。他的工作地点在我楼下,在机场为人擦鞋已有30年之久。他每天早上8:30开工,一整天下来约可擦拭60双鞋子,然后在晚上9点关门打烊。

我非常钦佩达德利面对每一双鞋的乐观态度。不论这些鞋子的状况有多么糟,他总是毫不气馁,用他手边的刷子、鞋蜡、鞋膏、清洁剂等工具修补鞋身上的一道道伤口。他知道一般人不是因为心怀恶意而刻意让自己的鞋子整整8个月都不曾接受万用晶莹擦鞋膏的擦拭。他就像个和善的牙医,每次拉下座椅上的卤素灯,要求病患张开嘴巴的时候(“我们来看看有什么问题吧?”),总是明白日常生活可以繁杂得让人多么焦头烂额,所以一般人一旦忙着挽救自己的公司或是照料病危的父母,确实很容易就会忘记用牙线清理自己的牙齿。

顾客虽然是付钱请他擦鞋,但他深知自己真正的任务其实在于心理方面。他知道一般人很少会因为一时兴起而寻求擦鞋服务:一般人会想要擦鞋,通常是因为想和过去划清界线,或是希望外在的改变能够激发内心的变化。每天,他都会以毫无恶意也毫无挑衅意味的语气对我说,他如果哪天决定把自己的经验写下来,绝对会是有史以来书写机场的著作中最引人人胜的一本。

12

经过达德利的擦鞋站,在一条通往安全检查区的走廊上,有一间信仰室。这是个乳白色的空间,里面摆着许多互不搭配的家具,书柜上放满了各种宗教的神圣典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