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女人疯了,”兰比亚斯说,“之后不过一个小时,她就投海自尽了。”
“是啊。”A.J.皱起眉头,“你说得对。”从另外一个房间里传来哭声,A.J.欠身走开。“我得去看看她。”他说。
周末快过完时,玛雅需要洗澡了。尽管他宁愿把这项新的亲密活动留给马萨诸塞州的负责人,但是A.J.不想把她交给一个微型郝薇香小姐[36]式的社会福利部门。A.J.在谷歌上搜了又搜,只为确定正确的洗澡方式:两岁孩子洗澡水的适当温度,两岁孩子能否使用成人洗发水,一位父亲怎样清洗一个两岁女孩的私处而不被认为是变态,浴缸里的水放多深——刚学走路的孩子,如何预防一个两岁的孩子在浴缸中遇溺,洗澡安全总则,等等。
他用主要成分是大麻籽油的洗发水给玛雅洗了头发,这瓶洗发水是妮可的。很久以前,A.J.就把妻子的其他一些东西都捐了或者扔了,他还是很不忍心把她的洗浴用品扔掉。
A.J.给玛雅冲洗了头发,她开始唱起来。
“你在唱什么?”
“歌。”她说。
“唱的什么歌?”
“啦啦,布呀,啦啦。”
A.J.笑了起来。“好吧,我听着是乱唱,玛雅。”
她朝他溅水。
“妈妈?”过了一会儿她问。
“不,我不是你妈妈。”A.J.说。
“走了。”玛雅说。
“对,”A.J.说,“她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玛雅想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唱。”
“我还是别唱了。”
“唱。”她说。
这个丫头失去了妈妈,他觉得至少自己能满足她的愿望。
没时间去谷歌上搜索“适合给小宝宝听的歌曲”。A.J.在认识自己的妻子之前,曾在普林斯顿大学无伴奏男生合唱队“脚注”中唱第二男高音。A.J.爱上妮可后,受损失的是“脚注”,在一个学期错过多次排练后,他被合唱队除名。他回想在“脚注”的最后一场演出,那次是向八十年代的音乐致敬。他在浴缸边的表演跟那次的节目单很接近,从《99只气球》开始,接着是《从我的梦中出来,上我的车》,压轴曲目为《爱在电梯中》。他并没感觉自己特别傻。
他唱完后她鼓了掌。“再唱,”她命令道,“再唱。”
“只演一场。”他把她从浴缸里拎出来,然后用毛巾把她擦干,把她每个完美的脚趾缝也擦干了。
“安气球,”玛雅说,“安你。”
“什么?”
“爱你。”她说。
“你显然是折服于清唱的魅力。”
她点点头。“爱你。”
“爱我?你还根本不了解我呢。”A.J.说,“小姑娘,你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到处抛撒你的爱。”他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我们处得挺好、挺愉快,至少对我来说,是难忘的七十二小时,但是有些人注定不会永远留在你的生命中。”
她瞪着那双疑虑的蓝色大眼睛看着他。“爱你。”她又说了一遍。
A.J.用毛巾擦干她的头发,然后闻闻香不香。“我担心你。要是你谁都爱,大多时候到头来会受到感情伤害。我想,相对你短短的人生,你觉得似乎已经认识我很久了。你对时间的看法事实上是扭曲的,玛雅。可是我老了,很快你就会忘了你曾认识我。”
莫莉・克洛克敲了敲住处的门。“社会福利部门的那个女人在楼下。我让她上来好吗?”
A.J.点点头。
他把玛雅拉到他的腿上,他们等着,听着社会福利工作人员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别害怕,玛雅。这位女士会为你找到一个完美的家,比这里好。你不能将来一辈子都在一个垫子上睡,你知道的。你不会想去认识那种一辈子都在垫子上睡觉的人。”
那位工作人员叫詹妮。A.J.记不得自己曾碰到过任何叫詹妮的成年女人。如果詹妮是一本书,她会是一本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平装书——书页没有折角,没有水渍,书脊上没有折痕。A.J.更想看到一位看上去就饱经沧桑的社会福利工作人员。A.J.构思出詹妮之书封底上的故事梗概:当来自康涅狄格州费尔菲尔德的无畏的詹妮在大城市接受一份社会福利工作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一行会遇到什么事。
“这是你第一天上班吗?”A.J.问。
“不是,”詹妮说,“我做这份工作有段时间了。”詹妮对着玛雅微笑。“你长得真漂亮啊。”
玛雅把头埋进A.J.的卫衣里。
“你们俩好像很亲啊。”詹妮在她的便笺簿上记了一笔,“好吧,是这样的。我把玛雅从这儿带到波士顿。作为她的个案负责人,我会为她填写一些文件——显然她自己填写不了,哈哈。会有医生和心理专家来对她进行评估。”
“在我看来,她很健康,也很正常。”A.J.说。
“您观察到了这一点很好。医生会看看有没有发育延迟、疾病以及未经训练的人无法一眼看出来的其他问题。之后,玛雅会被安排到诸多我们事先已经核准过的寄养家庭中的一户,然后——”
A.J.打断她的话:“一个寄养家庭如何获得事先核准?是不是就像得到一家百货商店的签账卡那样容易?”
“哈哈,当然不是。比那多了不少流程。要有申请、家访……”
A.J.再次打断她的话:“詹妮,我是想说,你怎样确保不会把一个无辜的孩子交到一个十足的精神变态者手里?”
“嗯,费克里先生,我们当然不会预设每个想接受寄养孩子的人都是精神变态者,但是对所有的寄养家庭,我们都会进行全面的审查。”
“我担心是因为……嗯,玛雅很聪明,但是也很容易相信人。”A.J.说。
“聪明,但也很容易相信人。观察得不错。我得把这点记下来。”詹妮记了下来,“好吧,我先把她安排到一个应急的非精神变态……”她朝A.J.微笑,“寄养家庭,我会继续做工作。我会尽量去看看她的旁系亲属里有没有人想接纳她,如果没有,我就开始为玛雅找一种永久性的解决办法。”
“你指的是收养。”
“对,一点没错。很好,费克里先生。”詹妮并不是非得解释所有这些事,但是她想让A.J.这样见义勇为的好人感觉他们付出的时间是值得的。“对了,我真的要感谢您,”她说,“我们需要更多像您这样的人,你们有意愿做好事。”她朝玛雅伸出胳膊,“准备好了吗,小可爱?”
A.J.把玛雅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做了次深呼吸。他真的要这样做吗?对,我要,亲爱的上帝。“你说玛雅会被安置在一个临时性的寄养家庭?我不可以是那样的家庭吗?”
社会福利工作人员噘起了嘴。“我们所有的寄养家庭都经过了申请程序,费克里先生。”
“问题是……我知道这不合常规,但是她的妈妈给我留了这张纸条。”他把那张纸条递给詹妮。“她想让我养这个孩子,你看。这是她的遗愿。我觉得我养着玛雅才是对的。我不想在这里就有一个特别好的家的情况下,把她送到一个寄养家庭。我昨天晚上在谷歌上搜索了这事。”
“谷歌。”玛雅说。
“她喜欢那个词,我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这事’?”詹妮问道。
“如果她的妈妈是想让我养着她,我不一定非得把她交出去。”A.J.解释道。
“爸爸。”玛雅似乎得到提示,这样叫了一声。
詹妮看看A.J.的眼睛又看看玛雅的,两双眼睛都露出坚定的神色,真叫人头痛。她叹了口气。本来她以为这个下午会过得简单轻松,但现在开始变得复杂了。
詹妮又叹了口气。这不是她上班的第一天,但她一年半前才获得社会福利方面的硕士。她要么是太过热情,要么是经验不足,这使得她想去帮助他们。尽管如此,他是一个住在书店上面的单身汉,文案工作将会繁琐至极,她想。“那请帮我一个忙,费克里先生,跟我说您在教育或者儿童养育方面有经验。”
“呃……我当时是要攻读美国文学的博士学位,可是放弃了,开了这家书店。我的研究方向是埃德加・爱伦・坡。《厄舍古屋的倒塌》[37]是一篇挺好的入门作品,告诉人们不能对儿童做什么。”
“不简单。”詹妮说。她的意思是那完全没有帮助。“你真的有把握你能胜任吗?这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钱、感情以及时间。”
“没有,”A.J.说,“我没有把握。但是我觉得玛雅跟我在一起和跟别人在一起相比,会有同样不错的人生机会。我工作时可以照看她,我们互相喜欢,我觉得。”
“爱你。”玛雅说。
“对,她老是那么说。”A.J.讲,“要先赢得别人的爱才能付出,我一直这样提醒她,可是说实话,我觉是这是那个狡猾的艾摩带来的影响。它谁都爱,你知道吗?”
“我对艾摩很熟悉。”詹妮说。她想哭,真的会有很多文案工作。这还仅仅是寄养安排这一步,收养手续办起来更是会累死人,而且每次儿童和家庭服务局的人要查核玛雅和A.J.的情况,都得是詹妮花上两个小时来艾丽丝岛一趟。“好吧,两位,我得给我的上司打个电话。”詹妮・伯恩斯坦来自马萨诸塞州梅德福市的一个殷实之家,父母爱她,她从小就很喜欢看像《绿山墙的安妮》[38]和《小公主》[39]之类的孤儿故事。她最近开始怀疑自己之所以选择以社会福利工作为职业,就是一再读那些故事遗留的恶果。总的说来,她发现这种职业并不像她在书中读到的那样浪漫。昨天,她以前的一位同学发现一位寄养母亲把一个十六岁的男孩饿得体重只剩四十二磅。邻居们都以为那是个六岁的孩子。“我还是愿意相信美好的结局,”那位同学说,“但是越来越难了。”詹妮对着玛雅微笑。真是个幸运的小女孩,她想。
那年圣诞节期间以及之后的几个星期,艾丽丝岛上都在热议这条新闻,即那位鳏夫——书店老板A.J.费克里收养了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这是一段时间以来——很可能自从《帖木儿》被盗以来——艾丽丝岛上最具八卦价值的新闻。而且特别让人感兴趣的是A.J.费克里这个人。这个镇上的人一直认为他势利、冷漠,似乎让人很难相信就因为一个孩子被遗弃在他的书店里,这样一个人居然就会收养这个小孩。镇上的花店老板讲了件事,说他把一副太阳镜忘在小岛书店,过了不到一天他再去,却发现A.J.把太阳镜扔了。“他说他店里可没地方设置一个失物招领处。那刚好是一副很好的经典款雷朋眼镜!”那位花店老板说,“你能想象出如果涉及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怎么样?”此外,有好多年,A.J.都被邀请参与镇上的生活——赞助足球队,参加蛋糕义卖,在中学年鉴上购买广告——他总是一概拒绝,而且并非每次拒绝时都有礼有貌。他们只能总结说自从丢了《帖木儿》,A.J.的心肠变软了。
艾丽丝岛上那些当妈妈的担心那个小孩儿会被疏于照顾,一个单身男人哪懂得什么养育孩子呢?她们把这当成一项事业,尽可能多地顺路去一趟书店,给A.J.提建议,有时候也送小礼物——旧的娃娃家具、衣服、毛毯、玩具。她们惊讶地发现玛雅是个够干净、够快乐、够沉着的小人儿。只是在离开书店后,她们会叽叽喳喳地说玛雅的身世有多么悲惨。
在A.J.这方面,他并不介意她们来看。那些建议他大都当成耳旁风。他收下那些礼物,不过在那些女人走了之后,事实上只是收着并将其消毒。他知道她们来看过之后的闲言碎语,不想自己为那些而恼火。他在柜台上放了一瓶普瑞来免洗洗手液,旁边还有个牌子,要求“在抱小孩之前请先消毒”。另外,那些女人也的确懂得一两样他原先不知道的事,关于训练孩子自己上厕所(贿赂是有用的)、长牙(奇形怪状的制冰盒)和注射疫苗(水痘的打不打都行)。事实证明,在提供养育孩子的建议方面,谷歌搜索出来的结果博而不深。
去看那个孩子时,有很多女人甚至买书和杂志。A.J.开始进一些书,因为他觉得那些女人会喜欢讨论那些书。有一阵子,那个圈子对特别能干的女性被困在不如意的婚姻中那类当代故事感兴趣;她们喜欢看到她有外遇——倒不是她们自己有(有也不会承认)。乐趣在于评判这些女人。女方抛弃自己的孩子就太过火了,但是丈夫遭遇可怕的意外这种安排较受欢迎(他死掉而她又找到爱情,就会额外加分)。有一阵子梅芙・宾奇[40]广受欢迎,直到玛吉妮(她另一个身份是一家投资银行的职员)提出抱怨,说宾奇的作品过于程式化。“在一个气氛压抑的爱尔兰小镇,一个女人太年轻时嫁给了一个长得帅的坏男人,这样的故事我能够读多少次?”A.J.被鼓励去扩充他的书目。“如果我们要成立这个读书小组,”玛吉妮说,“也许我们最好丰富一下图书的品种。”
“这是个读书小组吗?”A.J.说。
“难道不是吗?”玛吉妮说,“你不会以为这么多关于养孩子方面的建议都是免费的吧?”
四月份是《我是海明威的巴黎妻子》[41],六月份是《可靠的妻子》[42],八月份是《美国妻子》[43],九月份是《时间旅行者的妻子》[44]。十二月时,他找不到书名中有“妻子”的好书,她们就读《美声》[45]。
“你给绘本区那里加点书也没什么坏处。”佩内洛普建议道,她总是一副特别累的样子。“孩子们在这里的时候,就也有书读了。”那些女人把自己的小孩带来跟玛雅一起玩,所以那样做也说得通。另外也不用说,A.J.也读够了《怪物就在结尾处》,尽管他以前一直对绘本书不是很感兴趣,他决定让自己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他想让玛雅读文学绘本书,如果这种书存在的话。最好是现代文学的,而且最好是女性文学方面的,不要什么公主。结果发现这种书千真万确是有的。有天晚上,他忍不住说:“在形式上,绘本同样具有短篇小说所具有的雅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玛雅?”
她很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翻动书页。
“这些作者中有些人真是才华横溢,”A.J.说,“我以前真的不知道。”
玛雅轻轻拍了拍那本书。他们在读《小豌豆》[46],故事是说一颗豌豆得把他的糖全吃了,然后才能吃作为餐后甜点的蔬菜。
“这叫说反话,玛雅。”A.J.说。
“熨斗[47]。”她说。她做了个熨衣服的动作。
“反话。”他又说了一遍。
玛雅仰着头,A.J.想还是以后再教她什么是反话。
兰比亚斯警长是书店的常客,为了使自己的到访理由更充分些,他买书。因为兰比亚斯不愿意浪费钱,他也真的阅读那些书。一开始,他主要买大众市场平装版图书——杰弗里・迪弗和詹姆斯・帕特森(或者替他写作的不管什么人)——后来A.J.让他上了个台阶,卖尤・奈斯博[48]和埃尔莫・伦纳德[49]的平装书给他。这两位作家都让兰比亚斯一读钟情,A.J.就又给他提升了一点,让他读沃尔特・莫斯利[50],然后是科马克・麦卡锡[51]。A.J.最近跟他推荐凯特・阿特金森[52]的《尘封旧案》。
兰比亚斯一进书店就想谈论这本书。“是这样,刚开始我有点讨厌这本书,但是接着它吸引了我,没错。”他靠到柜台上,“因为你知道,它是关于一位侦探的。但是它的故事推进得有点慢,大多数案件到最后都悬而未决。不过我转念一想,那就是生活,这份工作实际上就是这样。”
“还有续集。”A.J.告诉他。
兰比亚斯点点头。“我说不准是不是能继续读下去。有时候,我喜欢一切都解决了。坏人受到惩罚,好人取得胜利。诸如此类。也许再来本埃尔莫・伦纳德吧。嗨,A.J.,我一直在考虑,也许我和你可以为警察成立一个读书会?嗯,我认识的别的警察也许喜欢读点这类书,我是警长,所以我会让他们都来这里买书。也没必要仅仅是警察,也可以是对执法活动很感兴趣的人。”兰比亚斯往手上挤了点洗手液,然后弯腰抱起了玛雅。
“嗨,小美女,你怎么样?”
“被收养了。”她说。
“那可是个很大的词。”兰比亚斯看着A.J.,“嗨,是这样吗?真的有这事?”
办理收养手续的时间跟通常所需的一样,在九月玛雅过三岁生日前完成了。对A.J.的主要不利因素,包括他没有驾驶执照(因为他会突然走神,所以一直没有拿到),另外当然还有他是单身,从来没有养过孩子,甚至没有养过狗或家庭盆栽。最终,A.J.的受教育程度、他跟这个街区(即那家书店)的紧密关系,还有事实上那位母亲想让玛雅跟他一起生活,这些让他克服了不利因素。
“恭喜,我最喜欢的卖书人!”兰比亚斯说。他把玛雅扔到空中再接住她,把她放到地上。他从柜台上探身过来跟A.J.握手。“不不,我得拥抱你一下,老兄。这是个值得拥抱的消息。”这位警察说。兰比亚斯从柜台后边走过来,跟A.J.拥抱了一下。
“我们要干一杯。”A.J.说。
A.J.把玛雅背起来,这两个男人上了楼。A.J.让玛雅上床睡觉,那费时漫长(她要上厕所,还要看两本绘本,曲折复杂),而兰比亚斯开了一瓶酒。
“你现在要为她安排受洗吗?”兰比亚斯问。
“我不是基督徒,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A.J.说,“所以我不会安排。”
兰比亚斯考虑了一下此话,又喝了点葡萄酒。“你没问问我的意见,可是你至少应该办一次派对,把她介绍给大家。她现在叫玛雅・费克里了,对吗?”
A.J.点头。
“大家应该知道这件事。你还应该给她起一个中间名。同时,我想我应该当她的教父。”兰比亚斯说。
“教父到底是干吗的?”
“嗯,这么说吧,这孩子到了十二岁时,她在CVS药店偷东西被抓到了,我很可能会用我的影响力去摆平这件事。”
“玛雅绝对不会干那种事。”
“父母们全是那么想的,”兰比亚斯说,“从根本上说来,我就是你的后援,A.J.。人们都应该有后援。”兰比亚斯喝完了他那杯酒,“我会帮你开派对。”
“一次非受洗的派对要怎么办?”A.J.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在书店里办。你从飞琳地下商场[53]给玛雅买一件新裙子。我打赌伊斯梅会来帮忙。你去好市多量贩超市买食物。或许可以买那种大松饼?我妹妹说那种松饼每块就有一千卡路里的热量。再买点冷冻食品,好的食品。椰味虾。一大块斯蒂尔顿奶酪。既然不是基督教式的——”
A.J.插了句话:“话说在前头,也不会是一次非基督教式的。”
“对,我的想法是你可以供应酒。我们邀请你的妻姐、姐夫两口子,你来往的所有那些女士和对小玛雅感兴趣的所有人,我告诉你,A.J.,那差不多是镇上所有的人。我作为教父还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如果你同意让我当的话。不是做什么祈祷,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可是你知道我会祝福这个小女孩在我们称为人生的这一路上顺顺利利的。然后你会感谢大家前来。我们都为玛雅而举杯。每个人都开开心心地回家。”
“所以基本而言,就像是一场图书派对。”
“对,没错。”兰比亚斯从未参加过图书派对。
“我讨厌图书派对。”A.J.说。
“可你是开书店的。”兰比亚斯说。
“这是个问题。”A.J.承认道。
玛雅的非受洗派对在万圣节前一周举行。除了参加派对的几个小孩穿着万圣节服装,这场派对跟洗礼派对或图书派对并无太大区别。A.J.看着穿粉红色礼服的玛雅,心里隐约沸腾着一种熟悉的、略微有点让他难以忍受的欢欣感。他想大笑,想一拳砸在墙上。他觉得自己醉了,或者至少是喝了太多汽水。精神失常了。一开始他觉得这是快乐,而后才知道这就是爱。要命的爱,他想。真是烦人。这完全毁了他打算把自己喝死、把生意做垮的计划。这其中最令人恼火的是,一旦一个人在乎一件事,就发现自己不得不开始在乎一切事。
不,这其中最令人恼火的是,他甚至开始喜欢艾摩了。折叠桌上放着有艾摩形象的纸盘子,盘子里装着椰味虾。这些都是A.J.愉快地从各商店采购回来的。在书店对面畅销书那边,兰比亚斯在高谈阔论,都是些陈词滥调,但都发自内心,恰当得体:A.J.怎样把坏事变成好事,玛雅如何绝处逢生,上帝关上一扇门却又打开一面窗的做法在这里确实如此,等等。他朝A.J.微笑,A.J.举起酒杯,回以微笑。后来,尽管事实上A.J.不信上帝,他却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感谢起所有人,那种更强的力量。
A.J.选了伊斯梅当教母,她抓住他的手。“对不起我要抛下你们了,但是我感觉不舒服。”她说。
“是因为兰比亚斯讲的话吗?”A.J.说。
“我可能感冒了。我要回家了。”
A.J.点点头。“晚一点打电话给我,好吗?”
晚一点打电话过来的是丹尼尔。“伊斯梅在医院,”他口气平淡地说,“又流产了。”
这是过去一年时间里的第二次,总共已经五次了。“她怎么样?”A.J.问。
“她失了点血,也疲劳。不过她像匹强壮的老母马。”
“她的确是。”
“这件事怎么说来都挺糟糕,可偏偏不巧的是,”丹尼尔说,“我得赶早班飞机去洛杉矶。拍电影的人在忙得团团转。”在丹尼尔的描述里,拍电影人的总是忙得团团转,却好像没有一个会伤心。“你不介意去医院看看她,确保她顺利到家吧?”
兰比亚斯开车送A.J.和玛雅到了医院。A.J.让玛雅跟兰比亚斯在等候室等,他进去看伊斯梅。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对不起,”看到A.J.时,她说。
“因为什么,伊斯梅?”
“这是我活该。”她说。
“别这么想,”A.J.说,“你不应该那么说。”
“丹尼尔让你过来,他真是个混蛋。”伊斯梅说。
“我乐意啊。”A.J.说。
“他背着我偷情。你知道吗?他一直背着我偷情。”
A.J.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的确知道。丹尼尔在外面拈花惹草并非秘密。
“你当然知道,”伊斯梅嗓音沙哑地说,“谁都知道。”
A.J.一言不发。
“你确实知道,可你不想谈论此事。某种错误的男性准则,我想。”
A.J.看着她。病号服之下,她的肩膀瘦骨嶙峋,但腹部仍然略微鼓起。
“我的样子一团糟,”她说,“你在想着这个。”
“不,我注意到你的头发长长了。那样挺漂亮的。”
“你真好。”她说。此时,伊斯梅坐直身子,想吻A.J.的嘴。
A.J.侧身闪开。“医生说你想回家的话,现在就可以走。”
“我妹妹嫁给你的时候,我认为她是个白痴,可现在我看出来了,你不错。看你对玛雅,看你现在,赶到了这里。赶到这里是重点,A.J.。
“我觉得今晚我还是待在这里吧,”她说着一下子从A.J.身边挪开,“我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想那么孤单。我以前说的一点都没错。妮可是个好女孩,是我不好,嫁的也是个坏男人。我知道坏人的下场是罪有应得,但是哦,坏人也真的不想孤独一人。”
《世界的感觉》
1985/理查德・鲍什[54]
胖乎乎的女孩跟爷爷一起住;她参加体操训练,好在小学的汇报演出上表演。
你会对自己有多么关心那个小女孩能否完成那个手撑跳跃感到惊讶,鲍什能把这种似乎是个小插曲的作品写得惊心动魂(不过显然他的目的也在于此)。你应该记住这一点:一次手撑跳跃表演,完全有可能像坠机事件一样戏剧性十足。
我成为一名父亲后才读到这个短篇,所以我无法说在我遇到玛雅之前会不会同样喜欢它。我这辈子经历过一些阶段,那些时期我会更有心情读短篇小说,其中一个阶段刚好也是你蹒跚学步的时候——我哪有时间读长篇小说呢,我的小女孩?
——A.J.F.
玛雅通常在日出前醒来,这时只能听到A.J.在另一个房间里打呼噜的声音。穿着连体睡衣的玛雅轻手轻脚走过客厅,来到A.J.的卧室。她一开始是悄悄地说:“爸爸,爸爸。”如果不管用,她就叫他的名字;如果还不管用,她就大声叫他的名字;如果叫也不管用,她就跳上床,不过她宁愿不用这种恶作剧做法。今天,她刚到说话那一步,他就醒了。“醒醒,”她说,“楼下。”
楼下是玛雅最爱去的地方,因为楼下是书店,而书店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裤子,”A.J.嘟囔着说,“咖啡。”他嘴里的气味就像被雪弄湿的袜子味儿。
下到书店有十六级台阶。玛雅坐在那里一级一级往下滑,因为她的腿还短得不能自信地一级级走下去。她摇摇晃晃地走过书店,经过那些里面没有画的书本,经过贺卡。她的手滑过杂志,把放书签的旋转货架转了一下。早上好,杂志!早上好,书签!早上好,书本!早上好,书店!
书店的墙上有木质护墙板,刚好到她头顶那么高,但再往上是蓝色墙纸。玛雅的手摸不到墙纸,除非站在椅子上。墙纸上有种表面不平整、旋动的图案,她把脸贴上去摩擦,感觉挺舒服。后来有一天她在书中读到了“锦缎”这个词,她想:对,当然应该叫那个名字。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护壁板”那个词让人极其失望。
书店有十五个玛雅宽,二十个玛雅长。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有次花了一下午时间,通过在室内一次次躺下而测量出来的。幸好没有超过三十个玛雅长,因为那天她最多只会数到三十。
从她在地板上的有利位置望出去,人们就是鞋子。夏天是凉鞋,冬天是皮靴。莫莉・克洛克有时穿高度到膝部的红色皮靴。A.J.穿的是鞋头为白色的黑色运动鞋。兰比亚斯穿的是圆圆的大头鞋,伊斯梅穿时而像昆虫时而又像珠宝的平根鞋。丹尼尔・帕里什穿棕色的懒汉船鞋,鞋里还装着一便士。
就在书店上午十点钟开门营业之前,她到了她的目的地,绘本书全都在那一排。
玛雅拿到一本书会先去闻。她拆掉书的封套,然后举到脸前,让硬纸板包着自己的耳朵。书本典型的味道有这些:爸爸的香皂,青草,大海,厨房里的餐桌以及奶酪。
她研究那些画,尽量用它们编出故事。这工作挺累人,但即使才三岁,她就了解了一些比喻。例如,绘本里的动物并不总是动物,它们有时代表父母和孩子。一头打着领带的熊可能是爸爸,一头戴着金色假发的熊可能是妈妈。从图画中可以了解挺多故事内容,但有时图画会误导你。她更喜欢认字。
如果没有什么来打岔,她一个上午能看七本书,但是总会有什么来打岔。然而,玛雅大部分时间喜欢顾客,并努力对他们礼貌相待。她明白自己和A.J.所从事的这一行生意。小孩们来到她的这一排时,她一定会往他们手里塞一本书。那些孩子溜达到收款台那里,经常发生的状况是,那位陪着来的监护人会买下这个孩子所拿的那本书。“噢,天哪,你自己选了那本书?”在场的爸爸或者妈妈会问。
有一次,有人问A.J.玛雅是否是他的孩子。“你们俩皮肤都黑,但不是同一种黑。”玛雅记得这句话,因为A.J.用了一种她从未听他对顾客用过的语气回答。
“什么叫同一种黑?”A.J.问。
“我,我没想要冒犯你。”那个人说,然后穿着平底人字拖的那位退往门口,没买书就走掉了。
什么是“同一种黑”?她看着自己的手,疑惑着。
这些是她想知道的另外一些事:
怎样学会阅读?
为什么大人会喜欢没有图片的书?
爸爸会死吗?
午饭吃什么?
午饭在一点钟左右开始,是从三明治店里买来的。她要了烤奶酪,A.J.要了火鸡三明治。她喜欢去三明治店,但她总是抓着A.J.的手,她可不想被留在三明治店。
下午时,她用画画来评论书。一个苹果代表这本书的气味还可以;一块奶酪代表这本书的气味难闻;一幅自画像代表她喜欢里面的画。她在这些读书报告上签了“玛雅”,然后交给A.J.审阅。
她喜欢写自己的名字。
“玛雅”。
她知道自己姓费克里,但是她还不知道怎样写。
有时,顾客和店员都走后,她觉得世界上只有她和A.J.两个人。任何别的人都不如他那样真实,别人只是不同季节所穿的不同鞋子,仅此而已。A.J.不用站在椅子上就能够摸到墙纸,能够边讲电话边操作收款机,能够把重重的一箱箱书举过头顶,能够使用长得让她难以相信的单词,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谁能跟A.J.费克里相比?
她几乎从来不会想到自己的妈妈。
她知道她的妈妈死了,她也知道死就是睡着后再也不会醒来。她为她的妈妈感到很可惜,因为不会醒来的人就不能在早上下楼去书店。
玛雅知道她的妈妈把她留在小岛书店,但是也许每个小孩在某个岁数都会遇到这种事。有些孩子被留在鞋店,有些被留在玩具店,还有些被留在三明治店。你的整个人生都取决于你被留在什么店里。她可不想生活在三明治店。
后来,等她再长大一点后,她会更多地想起她的妈妈。
晚上,A.J.换好鞋子,然后把她放进婴儿车。这辆车坐进去有点紧了,不过她喜欢坐车出去,所以她尽量不抱怨。她喜欢听到A.J.的呼吸声,喜欢看到世界从身旁飞速掠过。有时他唱歌,有时他给她讲故事。他告诉她他曾经有本名叫《帖木儿》的书,这本书有书店里所有的书加起来那么值钱。
“《帖木儿》。”她说,她喜欢这个不解之谜和那些音节的音乐性。
“你就是这样有了你的中间名。”
夜里,A.J.让她上床睡觉并给她掖好被子。她虽然很累了,但还不想睡觉。A.J.要想劝她睡觉,最好的做法就是给她讲个故事。“哪个故事?”他问。
他一直在唠叨让她别选《怪物就在结尾处》,所以她为了让他高兴而选了《卖帽子》。
她以前就听过这个故事,但是听不明白。这个故事讲的是有一个人卖五颜六色的帽子,他打了个盹,帽子就都被猴子偷走了。她希望这种事永远不要发生在A.J.身上。
玛雅皱着眉头,紧紧地抓着A.J.的胳膊。
“怎么了?”A.J.问。
猴子要帽子干吗?玛雅纳闷。猴子是动物。也许就像戴假发的熊是妈妈一样,猴子代表别的什么,但是是什么……?她有想法,可说不出来。
“读。”她说。
有时,A.J.请一位女士来书店大声读书给玛雅和其他孩子们听。那个女人做手势,脸上很多表情,为了取得戏剧效果,声音抑扬顿挫的。玛雅想告诉她让她放松。她习惯了A.J.的读书方式——柔和而低沉。她习惯了他。
A.J.读道:“……在最上面,是一摞红帽子。”
图画上是一个戴着好多顶色彩鲜艳的帽子的人。
玛雅按住A.J.的手,让他先别翻页。她扫了一眼图画,又看看那页字,然后再看图画。突然她明白了“r-e-d”就是“红色”,就像她知道自己名叫玛雅,A.J.费克里是她的爸爸,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是小岛书店一样。
“怎么了?”他问。
“红色。”她说。她抓起他的手,把它拉过来指向那个词。
《好人难寻》
1953/弗兰纳里・奥康纳[55]
全家出游出了岔子。这是艾米最喜欢的一篇。(她表面上显得那么可爱,不是吗?)我跟艾米并非总是品位完全一致,但是这一篇呢,我喜欢。
她告诉我她很喜欢这一篇时,我想到之前没有猜到过的她的性格中那些奇怪而精彩的方面,一些隐秘的地方,我也许想去探究一下。
关于政治、上帝和爱,人们都讲些无聊的谎话。想要了解一个人,你只需问一个问题:“你最喜欢哪本书?”
——A.J.F.
八月份的第二个星期,就在玛雅开始上幼儿园之前,她戴上了眼镜(红色圆框),还出了水痘(红色圆包),相映成趣,A.J.咒骂那位跟他说水痘疫苗可打可不打的妈妈,因为水痘成了他们家的灾难。玛雅很痛苦,A.J.因为玛雅痛苦而痛苦。她的脸上全是那种点点,空调又坏了,他们家里谁都没法睡。A.J.给她拿来冰冷的毛巾,剥橘子给她吃,把袜子套在她的手上,守护在她的床边。
第三天,凌晨四点钟,玛雅睡着了。A.J.筋疲力竭,却放松不下来。他之前让一位店员从地下室给他拿几本样书。不幸的是,那位店员是新来的,她从“待回收”那堆而不是从“待读”那堆拿书。A.J.不想离开玛雅的身边,于是他决定读一本以前没有进过货的样书。那堆书的最上面是一本青少年幻想小说,里面的主角死了。呃,A.J.想。这本书里有他最不喜欢的两样(已亡故的讲述者和青少年长篇小说)。他把那本被他判了死刑的书扔到一旁。那堆书中的第二本是一位八十岁老人写的回忆录,他单身了大半辈子,曾在好多家中西部报纸当过科学报道方面的记者,他七十八岁时结了婚。他的新娘在婚礼后两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利昂・弗里德曼所著的《迟暮花开》。这本书A.J.觉得熟悉,但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打开那本样书,一张名片掉了出来:奈特利出版社,阿米莉娅・洛曼。对,他现在想起来了。
当然,从尴尬的首次见面以来,他跟阿米莉娅・洛曼这些年一直碰面。他们通过几封友好的电子邮件,她每年来三次,报告奈特利出版社最有希望大卖的图书。在跟她度过了差不多十个下午后,他最近得出结论她工作挺在行。她通晓自己的书目以及比较突出的文学潮流。她乐观积极,但又不会过分吹嘘自己公司的书。她对玛雅也很好——总记着给这个小姑娘带一本奈特利出版社的童书。最重要的是,阿米莉娅・洛曼很专业,那意味着她从未提起过他们刚认识时A.J.差劲的言行。天哪,他曾经对她很糟糕。为了将功补过,他决定给《迟暮花开》一个机会,尽管那仍然不是他所喜欢的类型。
“我八十一岁了,从统计学上说来,我应该四点七年前就死了。”那本书如是开篇。
早上五点,A.J.合上书,轻轻拍了它一下。
玛雅醒了,感觉好了些。“你为什么在哭?”
“我在看书。”A.J.说。
阿米莉娅不认识那个号码,但第一声铃响,她就接了电话。
“阿米莉娅,你好。我是小岛书店的A.J.费克里。我没想到你会接电话。”
“确实,”她笑着说,“我是全世界最后一个还接自己电话的人。”
“对,”他说,“你也许真是。”
“天主教会在考虑封我为圣人。”
“接电话的圣人阿米莉娅。”A.J.说。
A.J.之前从未给她打过电话,她认为这一定是原因。“我们是两周后见面,还是你得取消?”阿米莉娅问。
“哦,不,不是那码事。事实上,我只是想给你留个言。”
阿米莉娅用机械的声音说:“嗨,这是阿米莉娅・洛曼的语音信箱。哔。”
“嗯。”
“哔,”阿米莉娅又说了一遍,“说吧。请留言。”
“嗯,嗨,阿米莉娅,我是A.J.费克里。我刚读完了你向我推荐过的一本书——”
“哦,是吗,哪一本?”
“奇怪了,语音信箱好像在跟我说话呢。这一本是几年前的了。利昂・弗里德曼的《迟暮花开》。”
“别来伤我心了,A.J.。那本绝对是四年前那份冬季书目里我最喜欢的一本。没人想读这本书。我爱那本书,我现在还爱!不过我是一天到晚碰壁啊。”
“也许是因为封面。”A.J.没有说服力地说。
“糟糕的封面。老年人的脚,花,”阿米莉娅同意这一点,“好像谁愿意去想老人有皱纹的脚似的,更别说买一本封面上有这样的脚的书。平装本重新设计了封面,也根本无济于事——黑白风格,更多花。但封面就是图书出版业的出气筒,我们一出错就怪封面。”
“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给了我《迟暮花开》。”
阿米莉娅顿了一下。“是吗?对,那就说得通了。那是我刚开始在奈特利做的时候。”
“嗯,你知道,事实上我并不喜欢读文学性的回忆录,但是这一本尽管格局不算大,却写得很精彩。睿智而且……”在谈到他很喜欢的什么时,他有种赤身裸体的感觉。
“继续啊。”
“每个词都用得恰到好处。基本上这是我所能给的最高赞美了。我遗憾的只是过了这么久我才来读它。”
“这真是我的人生故事。是什么让你最终拿起了这本书?”
“我的小姑娘病了,所以——”
“哦,可怜的玛雅!但愿她病得不重!”
“出水痘。我整夜没睡陪着她,而这本书当时离我手边最近。”
“我挺高兴你终于读了它,”阿米莉娅说,“我求过认识的每个人来读这本书,可没人听我的,除了我妈妈,就算是说服她也不容易。”
“有时书本也要到适当的时候才会引起我们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