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梅走进水里,水比她原以为的还要冷。我做得到的,她想。只要继续走。
我也许就是要这样做。
“伊斯梅!”
伊斯梅不由自主转过身。是兰比亚斯,A.J.那位讨厌的警察朋友。他拿着她的鞋子。
“游泳有点冷吧?”
“有点儿,”她回答,“我只是想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下。”
兰比亚斯走到她身边,“当然可以。”
伊斯梅的牙齿在打架,兰比亚斯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膀上。“肯定不好受,”兰比亚斯说,“看到A.J.跟不是你妹妹的人结婚。”
“是啊。不过阿米莉娅看着挺好的。”伊斯梅哭了起来,可是太阳基本下山了,她拿不准兰比亚斯是否能看到她哭。
“婚礼就是这样,”他说,“会让人感觉孤独得要命。”
“对。”
“我希望这话说得不过分,我也知道我们彼此并没有那么熟。可是呢,嗯,你的丈夫是个白痴。如果我有像你这样一个有职业的漂亮妻子……”
“你说得过分了。”
“对不起,”兰比亚斯说,“我失礼了。”
伊斯梅点点头。“我不会说你失礼的,”她说,“你的确把你的外套借给了我。谢谢。”
“艾丽丝岛上的秋天来得急,”兰比亚斯说,“我们最好回屋里去。”
丹尼尔在吧台那边跟阿米莉娅的伴娘大声地讲话,头顶上是裴廓德餐厅的那条鲸鱼,这次鲸鱼身上应景地缠了圣诞灯饰。雅尼纳是位希区柯克电影中的那种金发女郎,戴着眼镜,跟阿米莉娅一样在出版业一路干过来。丹尼尔不知情的是,雅尼纳已经领了任务,确保这位大作家不要失了分寸。
为了这次婚礼,雅尼纳穿了一件黄色的条格平布裙子,阿米莉娅帮她挑的,而且付了款。“我知道你再也不会穿这衣服了。”阿米莉娅当时说。
“这种颜色不容易穿好,”丹尼尔说,“不过你穿上很棒。雅尼纳,对吗?”
她点点头。
“伴娘雅尼纳。我应该问一下你是做什么的吗?”丹尼尔说,“或者这么问是乏味的派对套话?”
“我是个编辑。”雅尼纳说。
“性感又聪明。你编过什么书?”
“几年前,我编的一本关于哈丽雅特・塔布曼[95]的绘本获得了凯迪克荣誉奖[96]。”
“不简单。”丹尼尔说,尽管事实上他感到失望。他正在为自己寻找一家新的出版社。他的作品销量大不如前,他认为原来的出版社为他做得不够多。他想在被抛弃前,先抛弃他们。“那是头奖,对吧?”
“没有获头奖,是荣誉奖。”
“我打赌你是位好编辑。”他说。
“有何根据?”
“嗯,你的书没有得头奖,你并没有让我以为得了头奖。”
雅尼纳看了看手表。
“雅尼纳在看手表,”丹尼尔说,“她对老作家感到了厌烦。”
雅尼纳微笑了。“删掉第二句。读者会知道的。表现出来,别讲出来。”
“你要是这样说,我就要喝一杯了。”丹尼尔朝酒保示意,“伏特加,灰雁伏特加[97],如果有的话。兑点赛尔脱兹矿泉水。”他转向雅尼纳。“你呢?”
“一杯桃红葡萄酒。”
“‘表现出来,别讲出来’,完全是一派胡言,伴娘雅尼纳,”丹尼尔教导她,“这句话来自悉德・菲尔德[98]关于编剧的书,但是跟长篇写作一点关系都没有。长篇小说都是要讲出来的,至少写得最好的都是。长篇小说可不能模仿剧本。”
“我上初中时读过你的书。”雅尼纳说。
“哦,别跟我说这个。让我感觉自己已经七老八十了。”
“我妈最喜欢那本书。”
丹尼尔做了个被击中心脏的哑剧动作。伊斯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回家了。”她在他耳边低语。
丹尼尔跟着她出来朝汽车走去。“伊斯梅,等一下。”
伊斯梅开车,因为丹尼尔醉得开不了车。他们住在克里弗斯,艾丽丝岛最贵的地段。每座房子都有风景可看,通往那里的路是上山路,拐来拐去,有很多盲点,照明不佳,路边有黄色的警示标志,提醒人们小心驾驶。
“你那个弯拐得太急,亲爱的。”丹尼尔说。
她想过把车开出路面,开进大海,这个念头让她感到高兴,比她一个人自杀更高兴。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不想死,只是想让丹尼尔死,或者至少消失。对,消失。她可以接受消失。
“我不再爱你了。”
“伊斯梅,你在胡闹。你参加婚礼总是这样。”
“你不是好人。”伊斯梅说。
“我复杂,也许我不好,但我肯定不是最糟糕的。根本没理由结束一桩普通得完美的婚姻。”丹尼尔说。
“你是蚱蜢,我是蚂蚁。我当蚂蚁当累了。”
“这样打比方很小孩子气。我肯定你能打个更好的比喻。”
伊斯梅把车停到路边,手在颤抖。
“你很糟糕,更糟糕的是,你把我也变糟糕了。”她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辆车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近得差点擦上这辆越野车的车门。“伊斯梅,把车停在这里太危险了。想吵架的话,开车回家好好吵。”
“每次看到她跟A.J.和阿米莉娅在一起,我都感觉不舒服。她应该是我们的。”
“什么?”
“玛雅,”伊斯梅说,“如果你做了正确的事,她就是我们的。可是你,你永远不会做任何棘手的事。我还惯着你那样。”她死死地盯着丹尼尔,“我知道玛丽安・华莱士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
“别撒谎了!我知道她来这儿,要在你家的前院自杀。我知道她把玛雅留给了你,可是你要么是太懒,要么太懦弱,没有认她。”
“你如果觉得是那样,干吗不做点什么呢?”丹尼尔问。
“因为那不是我的活!我当时怀着孕,你出了轨,帮你擦屁股可不是我的义务!”
又一辆车疾驰而过,差点跟他们擦撞。
“可是如果你能勇敢地跟我说这件事,我会收养她的,丹尼尔。我会原谅你,接纳她。我等着你说,可是你从来不说。我等了好多天,好多个星期,然后是好多年。”
“伊斯梅,你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但玛丽安・华莱士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只是我的书迷,来参加朗诵会。”
“你以为我有那么蠢?”
丹尼尔摆摆脑袋。“她只是个来参加朗诵会的女孩,我跟她睡过一次。我怎么肯定那个孩子是我的?”丹尼尔想抓住伊斯梅的手,但是她抽开了。
“真有意思,”伊斯梅说,“我对你的最后一丁点儿爱也没有了。”
“我还爱你。”丹尼尔说。突然,后视镜上出现了车头灯光。
车是从后面撞上来的,把这辆车撞到路中间,结果它横在路上,把两个方向的路都占了。
“我觉得我没事,”丹尼尔说,“你还好吧?”
“我的腿,”她说,“可能断了。”
又看到了车头灯,这次是从另一侧路面过来。“伊斯梅,你必须开动车子。”他转过身,刚好看到了那辆卡车。一个逆转,他想。
在丹尼尔那部著名的长篇小说处女作的
第一章,主角遭遇了一次灾难性的车祸。那一部分丹尼尔写得很艰难,因为他想到他对可怕车祸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他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那段描述他写了肯定有五十遍才定稿,还一直觉得不满意。那是一系列现代派诗人风格的断片。也许像阿波利奈尔[99]或者布勒东[100],但也根本不足够好:
灯光,亮得能扩大她的瞳孔。
喇叭,不够响亮且太迟。
金属像纸巾一样皱起。
身上不疼,只是因为身体没了,已在异处。
对,在撞击之后、死亡之前,丹尼尔想,就是那样。那一段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糟糕。
《与父亲的对话》
1972/格蕾斯・佩利[101]
垂死的父亲跟女儿争论何为讲故事的“最佳”方式。你会喜欢这一篇的,玛雅,我能肯定。也许我会下楼一趟,立马把它塞进你手里。
——A.J.F.
玛雅创意写作课的作业,是写一个短篇——关于一位希望了解更多的人。“对我来说,我的生父是个幻象。”她写道。她觉得第一句不错,但是往下该怎么写?写了两百五十个字之后,整个上午就浪费了,她认输了。毫无内容可写,因为她对那个人一无所知。对她而言,他真的是个幻象。这篇作业从构思就失败了。
A.J.给她送来了烤乳酪三明治。“写得怎么样了,小海明威?”
“你从来不敲门吗?”她说。她接过三明治,关上门。她以前喜欢住在书店上面,但是现在她十四岁了,而且阿米莉娅也住在这里,这个住处就感觉小了,而且嘈杂。她整天都能听到楼下顾客的声音。就这种条件,让人怎么写东西?
实在走投无路了,玛雅就写阿米莉娅的猫。
“‘忧郁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从普罗维登斯搬到艾丽丝岛。”
她修改了一下:“‘忧郁坑’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住在一家书店的上面。”
噱头。创意写作老师巴尔博尼先生会那样说。她已经以雨的视角和一本图书馆旧书的视角各写了个短篇。“挺有趣的概念,”巴尔博尼先生在那个图书馆旧书的故事上面写道,“不过下次你可以尝试写一个人物。你真的想让拟人化写作成为你的套路吗?”
在下决定之前,她不得不先去查查“拟人化写作”是什么意思,不,她不想让那成为她的套路。她根本不想有什么套路。然而,如果这有点是她的套路,那能怪她吗?她的童年都是在看书和想象顾客们的生活中度过的,有时是为没有生命的物品如茶壶或者书签旋转架想象它们的生活。这种童年不算孤独,然而她很多亲密朋友多少有点不够真实。
过了一会儿,阿米莉娅敲门。“你在写东西吗?可以休息一下吗?”
“进来吧。”玛雅说。
阿米莉娅“扑通”一声坐到床上。“你在写什么?”
“我不知道。问题就在这里。我还以为我想好了怎样写呢,但是行不通。”
“哦,那是个问题。”
玛雅解释了一下作业。“要写一个对你重要的人。某个很可能已经死了的人,要么某个你希望有更多了解的人。”
“也许你可以写写你的妈妈?”
玛雅摇摇头。她不想伤害阿米莉娅的感情,但是那似乎有点明显。“我对她,就跟我对生父一样,知之甚少。”她说。
“你跟她生活了两年。你知道她的名字,还有她以前的故事。也许可以从此入手。”
“我对她想了解的都了解了。她有过机会,可是她把什么都搞砸了。”
“不是那样的。”阿米莉娅说。
“她放弃了,不是吗?”
“她很可能有苦衷。我肯定她尽了全力。”阿米莉娅的妈妈两年前去世,尽管以前两人的关系时而紧张,阿米莉娅还是出乎意料地想她想得心痛。例如,她的妈妈一直到去世前,每隔一个月都会给她寄来新内衣。她这一辈子都不用买内衣了。最近,她不知不觉中站在一家TJ麦克斯商店[102]的内衣区,当她在内裤箱里翻拣时,她哭了起来:再也没有人会那样爱我了。
“某个已经去世的人?”A.J.吃晚饭时说,“丹尼尔・帕里什怎么样?你跟他曾是好朋友。”
“那是小时候。”玛雅说。
“不是他让你决心当一名作家的吗?”A.J.说。
玛雅翻翻眼珠子。“不是。”
“她小时候迷恋过他。”A.J.对阿米莉娅说。
“爸——爸!不是那样的。”
“你在文学上最初的迷恋很重要,”阿米莉娅说,“我当时迷恋的是约翰・欧文[103]。”
“你撒谎,”A.J.说,“是安・M.马丁[104]。”
阿米莉娅大笑着又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是啊,很可能你说得对。”
“我挺高兴你们都觉得这很好玩,”玛雅说,“我很可能会失败,很可能结局就跟我妈妈一样。”她从桌子前站起来,跑向她的房间。他们的住处不适合横冲直撞,她的膝盖撞到一个书架。“这个地方太小了。”她说。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应该跟过去吗?”A.J.悄声说。
“不,她需要空间。她到了青春期了,让她去生会儿闷气吧。”
“也许她说得对,”A.J.说,“这个地方太小了。”
婚后他们就一直在网上看房子。现在玛雅已经十几岁了,阁楼上这个只有一个卫生间的住处就神奇地相应缩小了。有一半时间,A.J.发现自己得使用书店里的公共卫生间,以避免跟玛雅和阿米莉娅抢着用。顾客可要比这两位客气。另外,生意还不错(或者说至少是稳定吧),他们搬走的话,他可以把住处扩展为童书区,有一块讲故事的区域,还可以放礼物和贺卡。
以他们在艾丽丝岛上出得起的价格,能买得起的都是起步房[105],A.J.感觉自己已经过了买起步房的那个岁数。古怪的厨房和平面布置图,房间太小,暗示地基问题的不祥征兆。在此之前,A.J.多少带着遗憾想起《帖木儿》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玛雅发现她的门下面有张纸条:
玛雅,
要是你写不下去,读书是有帮助的:
安东・契诃夫[106]的《美人》,凯瑟琳・曼斯菲尔德[107]的《玩具屋》,J.D.塞林格[108]的《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ZZ・帕克[109]的《布朗尼蛋糕》或《别处喝咖啡》,艾米・亨佩尔[110]的《在艾尔・乔森入葬的墓地》,雷蒙德・卡佛的《肥》,厄内斯特・海明威的《印第安人的营地》。
我们楼下应该都有。要是你有哪篇找不到,尽管问,不过你比我更清楚它们都在哪儿。
爱你的,
爸爸
她把那份单子塞进口袋下了楼,书店已经结束营业。她转动书签旋转架——喂,你好,旋转架!——然后往右急转,到了成年读者文学区。
玛雅把短篇故事交给巴尔博尼先生时感到紧张,还有些许兴奋。
“《海滩一日》。”他读标题。
“是从沙子的角度写的,”玛雅说,“这是艾丽丝岛上的冬天,沙子怀念那些游客。”
巴尔博尼先生换了一下坐姿,黑色紧身皮裤发出吱吱响声。他鼓励他们强调正面因素,同时阅读时带着批评性和富于见识的眼光。“嗯,听上去好像里面已经有引人遐思的描写。”
“我开玩笑呢,巴尔博尼先生。我正在努力不再拟人化写作。”
“我期待读一读。”巴尔博尼先生说。
过了一周,巴尔博尼先生宣布他要朗读一个短篇,每个人都坐直了一点。被选中的人会很兴奋,就算会被批评。能被批评也令人兴奋。
“觉得怎么样?”读完后,他问全班同学。
“嗯,”萨拉・皮普说,“恕我直言,对白有点糟糕。例如我明白那个人的意图,作者为什么不写得更简洁些呢?”萨拉・皮普在她的博客“佩斯利独角兽书评”上撰写书评,她总是吹嘘出版社免费送书给她。“另外为什么用第三人称?为什么用现在时态?在我看来,作品显得孩子气。”
比利・利博尔曼——他写的是被人误解的男孩主人公克服了超自然和父母的障碍——说:“我根本没明白最后到底应该发生什么事?让人糊涂。”
“我觉得那是晦涩,”巴尔博尼先生说,“记得上星期我们谈到过晦涩吗?”
玛吉・马卡基斯——她之所以选读这门课,是因为数学和辩论课在时间安排上有冲突——说她喜欢这篇,但是她注意到故事中金钱因素的不一致之处。
阿布纳・肖切不喜欢这篇,基于这几方面:他不喜欢里面有角色撒谎的故事(“我真是受够了不可靠的叙述者”——这一概念两星期前介绍给了他们),更糟糕的是,他觉得根本没有什么情节。这没有伤害到玛雅什么感情,因为阿布纳的所有短篇最后都以同样的转折结束:一切都是一个梦。
“这一篇里,有什么你们喜欢的地方吗?”巴尔博尼先生说。
“语法。”萨拉・皮普说。
约翰・弗内斯说:“我喜欢它如此忧伤。”约翰有着长长的褐色眼睫毛,像流行音乐偶像那样梳着大背头。他写的短篇是关于他奶奶的手,甚至把铁石心肠的萨拉・皮普感动得流了泪。
“我也是,”巴尔博尼先生说,“作为读者,你们不喜欢的很多东西都会打动我。我喜欢它略带正式的风格和其中的晦涩。我不同意关于‘不可靠的叙述者’这样的评论——我们也许得重新讲讲这个概念。我也不觉得金钱的因素处理得不好。综合看来,我觉得这一篇和约翰的《奶奶的手》,是我们班这个学期最好的两个短篇。这两篇将代表艾丽丝镇中学参加县里的短篇小说竞赛。”
阿布纳不高兴地咕哝道:“你还没说另外那篇是谁写的。”
“对,当然。是玛雅。大家为约翰和玛雅鼓掌。”
玛雅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很得意。
“真棒,对吧?巴尔博尼先生挑了我们俩。”下课后约翰说。他跟着玛雅到了她的储物柜那里,而玛雅搞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是啊,”玛雅说,“我喜欢你的短篇。”她的确喜欢他的短篇,但是她真的想获奖。第一名是亚马逊的一百五十美元礼券,还有座奖杯。
“你如果得了第一会买什么?”约翰问。
“不是书。书我爸爸会给我。”
“你真幸运,”约翰说,“我真希望住在书店里。”
“我住在书店上面,不是里面,另外也没那么棒。”
“我敢说的确棒。”
他拨开遮住眼睛的褐色头发。“我妈妈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们拼一辆车去参加颁奖典礼。”
“可是我们今天才知道有这件事呀。”玛雅说。
“我了解我妈妈。她总是喜欢拼车分摊费用。问问你爸爸。”
“问题是,我爸爸会想去,而他不会开车。所以很有可能我爸爸会让我的教母或者教父开车送我们。另外你妈妈也会想去。所以我不能肯定拼车行不行得通。”她觉得自己已经讲了半个钟头的话了。
他朝她微笑,那让他往后梳的大背头有点起伏。“没问题。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开车带你去其他什么地方。”
颁奖仪式在海恩尼斯的一所中学举行。尽管是体育馆(各种球类的味道还能闻到),仪式并没有开始的时候,每个人却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好像是在教堂里。某个重要的、跟文学有关的活动即将在这里举行。
来自二十所中学的四十篇参赛作品,只有前三名会被朗读。玛雅在约翰・弗内斯面前练习过读她的短篇。他建议她多换气,放慢速度。她一直在练习换气和朗读,这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容易。她也听他读过。她给他的建议,是用他正常的声音读。他一直用那种有点假的播报新闻的声音在读。“你知道你喜欢的。”他这样说过。现在他一天到晚用这种假假的声音跟她说话,很烦人。
玛雅看到巴尔博尼先生在跟一个人说话,那只可能是别的学校的一位老师。她穿着老师的衣服——一条碎花裙和一件绣了几片雪花的米色开襟羊毛衫,不论巴尔博尼尔先生说什么,她都用力点头。当然,巴尔博尼先生穿着他的皮裤,因为他出来了,还穿了件皮夹克——总体说来,是一身皮装。玛雅想带他去见爸爸,因为她想让A.J.听听巴尔博尼先生夸奖她。权衡之下,她不想让A.J.令她难堪。上个月在书店,她曾把A.J.介绍给她的英语老师斯迈思太太,A.J.把一本书塞进那位老师的手里,一边还说:“你会喜欢这本长篇小说的,情色描写很细腻。”玛雅当时窘得要死。
A.J.打着领带,玛雅穿着牛仔裤。她本来穿的是阿米莉娅为她挑选的一条裙子,但是她觉得穿裙子会显得她太过在乎。阿米莉娅这个星期去了普罗维登斯,会过来跟他们碰头,不过她很可能会晚到。玛雅知道不穿裙子会伤她的心。
有人用一根接力棒在讲台上敲。穿着雪花羊毛衫的老师欢迎他们参加艾兰县中学短篇小说竞赛。她称赞所有的参赛作品风格多样、触人心弦。她说她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希望每个人都能获奖。然后她宣布了进入最后决选的第一篇。
当然,约翰・弗内斯会进入最后决选。玛雅往后靠着坐在椅子上听。故事比她印象中的还要好。她喜欢描写那位奶奶的手像是纸巾的那一句。她望向A.J.,想看他对这篇有什么反应。他的眼神显得冷漠,玛雅认出那是厌倦。
第二个短篇是布莱克哈特中学弗吉尼亚・基姆的作品。《旅程》是关于一个从中国收养的孩子。A.J.点了几次头。她看得出跟《奶奶的手》比起来,他更喜欢这篇。
玛雅开始担心自己根本不会被选中。她为自己穿了牛仔裤而高兴。她转过头看从哪里能最快出去。阿米莉娅站在礼堂的门口,她冲玛雅竖起两根大拇指。“裙子,那条裙子呢?”阿米莉娅不出声地做口形说。
玛雅耸耸肩,扭头接着听《旅程》。弗吉尼亚・基姆穿了一条黑色天鹅绒裙子,有一个小飞侠式的领子。她的声音很轻,有时比耳语大声不了多少。似乎她想让大家都不得不往前探着身子听。
不幸的是,《旅程》这篇没完没了,是《奶奶的手》的五倍长。过了一会儿,玛雅不再听了。玛雅想很可能飞到中国所花的时间还要短一点。
如果《海滩一日》不是前三名,也会得到T恤衫,招待会上还有饼干吃。但是如果没有取得名次,谁还想待到开招待会呢?
如果取得名次,她不会因为不是第一名而很恼火。
如果约翰・弗内斯得到第一名,她会尽量不去讨厌他。
如果玛雅得了第一名,也许她会把礼券捐给慈善团体,例如给贫穷的孩子或者孤儿院。
如果她得不到名次,也没关系。她写那个短篇又不是为了得奖,甚至不是为了完成家庭作业。如果她只是想要完成作业,她可以写写“忧郁坑”。创意写作的评分不过是及格和不及格。
获第三名的短篇宣布了,玛雅抓紧了A.J.的手。
《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
1948/J.D.塞林格
如果什么东西是好的,且普遍被认为如此,这并不是个讨厌它的好理由。(旁注:我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来写这个句子。我的脑子一直在琢磨这个短语:“普遍被认为。”)
你参加县里短篇小说竞赛的《海滩一日》让我有点想到塞林格的短篇。我提到这个,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是第一名。获第一名的那篇——我想题目是《奶奶的手》——跟你那篇相比,在形式和叙事上都要简单得多,在感情上更是如此。振作起来,玛雅。作为一个卖书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获奖对销售来说多少有其重要性,但就质量来说很少有关。
——A.J.F.
又及:你这个短篇中最让我感到有希望的,是它体现出了移情作用。为什么人们会做他们所做的事?这是杰出作品的标志。
又又及:如果让我提意见,你也许可以早一点写到游泳。
又又又及:另外,读者知道什么是ATM卡。
海滩一日
作者:玛雅・帖木儿・费克里
指导教师:爱德华・巴尔博尼,艾丽丝镇中学
九年级
玛丽快迟到了。她自己住一间房,可是跟其他六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卫生间好像总是有人占着。她从卫生间回来时,临时保姆坐在她的床上。“玛丽,我已经等你五分钟了。”
“对不起,”玛丽说,“我想洗个澡,可是进不了卫生间。”
“已经十一点了,”临时保姆说,“你给我的钱只让我待到中午,我十二点一刻还需要去到另一个地方,所以你最好别回来晚了。”
玛丽向临时保姆道了谢。她吻了吻宝宝的头。“听话啊。”她说。
玛丽跑过校园去英语系。她跑上楼梯。她赶到时,她的老师已经要走了。“玛丽,我正要走,想着你不会来了呢。请进。”
玛丽进了办公室。那位老师拿出玛丽的作业放到办公桌上。“玛丽,”老师说,“你以前一直是得A的,现在你却是每门课都不及格。”
“对不起,”玛丽说,“我以后会努力做得更好。”
“你的生活出了什么变故吗?”老师问,“你以前可是我们最好的学生之一。”
“没有。”玛丽说。她咬着嘴唇。
“你上这所学院有奖学金。可你已经面临麻烦,因为你已经有一阵子成绩不好了,要是我跟学院讲了,他们很可能会取消你的奖学金,或者至少让你休学一段时间。”
“求您别说!”玛丽恳求道,“我没地方可去。除了奖学金我没有别的经济来源。”
“这是为你好,玛丽。你应该回家调整好自己。还有两星期就到圣诞节了。你的父母会理解的。”
玛丽晚了十五分钟才回到宿舍。玛丽进屋时,临时保姆皱着眉。“玛丽,”临时保姆说,“你又迟到了!你一旦迟到了,我要做的事也会迟到。对不起,我很喜欢这个宝宝,但是我觉得我不能再帮你带孩子了。”
玛丽从临时保姆那儿接过孩子。“好吧。”她说。
“另外,”临时保姆补充说,“之前三次看孩子的钱你还没有付我呢。每小时十美元,所以是三十美元。”
“我可以下次付你吗?”玛丽问,“我本来想回来时顺路去一下自动柜员机(ATM)那里,可是我没有时间。”
临时保姆做了个鬼脸。“只用放在信封里,信封上写我的名字,留在我的宿舍就行。我真的想在圣诞节前收到这笔钱,我要买礼物。”
玛丽同意了。
“再见,小宝宝,”临时保姆说,“圣诞节快乐。”
宝宝轻轻地咕哝着。
“你们俩假期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吗?”临时保姆问。
“我可能会带她去看我妈妈。我妈妈住在康涅狄格州的格林尼治,她总是会弄一棵很大的圣诞树,做美味的晚餐,还有很多很多给我和迈拉的礼物。”
“听着真不错。”临时保姆说。
玛丽把宝宝背在背巾里,走路去了银行。她用她的ATM卡查了她的账户余额,里面有75.17美元。她取了四十美元,然后进银行换零钱。
她把三十美元放进写有临时保姆名字的信封里。她买了地铁票,坐到了终点站。那一带不像玛丽所上的学院一带那样漂亮。
玛丽沿着那条街走到一座破败的房子前,房前有粗钢丝网栅栏。院子里有条狗,被拴在一根柱子上,它朝宝宝吠叫,宝宝哭了起来。
“别怕,宝宝,”玛丽说,“那条狗咬不到你。”
她们进了屋。屋内很脏,到处都是小孩子,他们也脏。那些孩子们吵吵闹闹,年龄大小不一。他们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身有残疾。
“嗨,玛丽,”一个残疾女孩说,“你来这儿干吗?”
“我来看妈妈。”玛丽说。
“她在楼上。她不舒服。”
“谢谢。”
“玛丽,那是你的宝宝吗?”那个残疾女孩问。
“不是。”玛丽说。她咬着嘴唇。“我只是在帮一个朋友照看。”
“哈佛大学怎么样?”那个残疾女孩问。
“很棒。”玛丽说。
“我敢说你每科都是A。”
玛丽耸耸肩。
“你总是那么谦虚,玛丽。你还在游泳队吗?”
玛丽又耸耸肩。她上楼去看“妈妈”。
“妈妈”是个胖得病态的白人妇女。玛丽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黑人女孩。“妈妈”不可能是玛丽的生母。
“嗨,妈妈,”玛丽说,“圣诞快乐。”玛丽吻了吻那个胖女人的脸颊。
“嗨,玛丽,名牌大学生小姐啊,没想到你会回到你的寄养家庭。”
“是啊。”
“那是你的宝宝?”“妈妈”问。
玛丽叹了口气。“是啊。”
“真可惜,”“妈妈”说,“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孩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不是跟你说过千万别上床吗?不是跟你说过永远要采取保护措施吗?”
“是的,妈妈。”玛丽咬着嘴唇,“妈妈,我和宝宝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可以吗?我已经决定休学一段时间,把我的生活调整好。那对我很有帮助。”
“哦,玛丽。真希望我能帮上忙,可这里已经住满了人。我没有房间可以给你住。对我来说,你年龄大了,马萨诸塞州不会再为了你付我支票的。”
“妈妈,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玛丽,我觉得你应该这样做。你应该联系宝宝的父亲。”
玛丽摇摇头。“我真的没那么了解他。”
“那样的话,我觉得你应该把宝宝送给别人收养。”
玛丽又摇摇头。“我也不能那样做。”
玛丽回到宿舍。她为宝宝收拾了一个袋子,把一个艾摩填充玩具塞进袋子。住在楼下走廊的一个女生进了玛丽的房间。
“嗨,玛丽,你要去哪儿?”
玛丽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想要去一趟海边,”她说,“宝宝很喜欢海滩。”
“现在去海滩不是有点冷吗?”那个女孩问。
“不算很冷,”玛丽说,“我和宝宝会穿上我们最暖和的衣服。另外,冬天的海滩真的很不错。”
那个女生耸耸肩。“也许是吧。”
“我小时候,我父亲一年四季都会带我去海滩。”
玛丽把那个信封放到临时保姆的宿舍。在火车站,她用信用卡购买去艾丽丝岛的火车票和船票。
“小宝宝不需要买票。”检票的人告诉玛丽。
“好的。”玛丽说。
到艾丽丝岛后,玛丽看到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家书店。她走进书店,好让自己和宝宝可以暖和一下。柜台那里有个男人,他举止显得不耐烦,穿了一双匡威运动鞋。
书店里在播放圣诞音乐。那首歌是《祝你过一个小小的快乐圣诞节》。
“这首歌让我听得很悲伤,”一位顾客说,“这是我听过的最悲伤的歌曲。怎么会有人写这样一首悲伤的圣诞歌曲?”
“我在找东西读。”玛丽说。
那个男人稍微没那么不耐烦了。“你喜欢哪类书?”
“哦,各类书,但我最喜欢的,是那种里面有角色遇到困难,不过最后克服了困难的书。我知道生活并非如此,也许就因为这一点,才是我最喜欢看的。”
那位卖书的说他有本绝对适合她的书,可是等他取来那本书时,玛丽已经不在了。“小姐?”
他把那本书放在柜台上,以备玛丽决定回来。
玛丽在海滩上,但是宝宝并没有跟她在一起。
她曾是游泳队的,表现出色,曾在中学时获得过州里的冠军。那天,海浪滔滔,海水冰凉,而玛丽早已疏于练习。
她游了出去,游过灯塔,她没有再游回来。
完
“恭喜。”招待会上,玛雅对约翰・弗内斯说。她手里紧紧抓着卷起来的T恤衫。阿米莉娅拿着玛雅的获奖证书:第三名。
约翰耸了耸肩,他的头发上下起伏了一下。“我本来觉得你应该得第一名,不过他们选了来自艾丽丝镇中学的两篇进终选,挺酷的。”
“也许是巴尔博尼老师教得好。”
“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平分我的礼券。”约翰说。
玛雅摇了摇头。她不想那样。
“你本来会买什么?”
“我本来是要捐给慈善团体,给贫穷的孩子。”
“真的?”他用上了他那种播报新闻的声音。
“我爸爸不是很喜欢我们在网上买东西。”
“你没有生我的气,对吧?”约翰说。
“没有。我为你感到高兴。加油!”她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哟。”
“回头见。我们还要赶回艾丽丝岛的汽车渡轮。”
“我们也要,”约翰说,“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出去玩。”
“我爸爸的书店里有事情要处理。”
“学校里见。”约翰说,他又用上了那种播报新闻的语气。
回家的汽车上,阿米莉娅祝贺玛雅凭着一个精彩的短篇获得了名次,A.J.什么都没说。
玛雅认为A.J.肯定是对她感到失望,但就在他们下车前,他说:“这种事情从来就不公平。人们喜欢他们所喜欢的,那样很棒,也很糟糕。事关个人趣味和某一天特定的一批人。例如,前三名中有两个女性,这样有可能让天平往男性那边倾斜。要么其中一个评委的奶奶上周去世了,这让那个短篇特别能打动他。谁都不晓得。但是我真切地知道:玛雅・帖木儿・费克里的《海滩一日》是由一位作家写出来的。”她觉得他会要拥抱她,但他只是跟她握了握手,就像他跟一位同事打招呼那样——也许是跟来到书店的一位作家。
她脑海里出现了一句话:父亲跟我握手的那天,我知道我是一名作家。
就在那个学年结束之前,A.J.和阿米莉娅付了一幢房子的订金。那房子离书店有十分钟的路程,离海边更远。尽管有四间卧室、两个卫生间和A.J.认为的一位年轻作家写作所需的安静,但谁都不会觉得那幢房子是梦想之屋。上一任主人死在那里——她不想搬走,但是过去五十年左右,她也没有做多少维修及保养。天花板低,要撕掉好几个年代的壁纸,地基不牢固,等等。A.J.称它为“十年后的房子”,意思是“再过十年,它也许真的能住了”。阿米莉娅称它为“一项工程”,她马上就着手干活。玛雅刚刚好不容易看完《魔戒》三部曲,把这座房子命名为“底袋洞”,“因为它看起来像是一位霍比特人的住所”。
A.J.吻了吻女儿的额头。他为自己培养出这样一个妙不可言的书呆子感到开心。
《泄密的心》
1843/埃德加・爱伦・坡
真的!
玛雅,也许你不知道在阿米莉娅之前,我还有过一位妻子,在我成为一个卖书的人之前,我还有过别的职业。我娶过一个名叫妮可・埃文斯的女孩,我很爱她。她死于一场车祸,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很大一部分也死了,很可能直到我遇见你。
我和妮可认识时,都还在读大学。我们赶在升入研究生院前的夏天结了婚。她想当诗人,但同时还在不甚开心地攻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二十世纪女诗人(阿德里安娜・里奇、玛丽安・摩尔、伊丽莎白・毕肖普;她真是讨厌西尔维娅・普拉斯啊)。我当时也在攻读美国文学的博士学位,我的论文写的是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中对疾病的描写,一个我从未特别喜欢并逐渐真心反感的课题。妮可建议道,想要拥有文学生活,可能有更好、更快乐的方式。我说:“是嘛,例如呢?”
她说:“开书店。”
“说详细点。”我说。
“你知道我老家那里没有书店吗?”
“真的吗?艾丽丝岛那种地方似乎应该有一家书店。”
“我知道,”她说,“一个地方如果没有一家书店,就算不上个地方了。”
我们就这样放弃了研究生学习,取出她的托管基金,搬到了艾丽丝岛,开了这家书店,这就是小岛书店。
我们当时不知道会有什么遭遇,那还用说吗?
妮可出事后有好几年,我经常会想象要是我读完了博士,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不过我扯远了。
说这一篇是埃德加・爱伦・坡最知名的作品尚有争议。如果你感兴趣想读一读爸爸以前生活中所做之事的话,在一个有蜉蝣标记的箱子里,你可以找到我做的笔记和二十五页论文(大部分是关于《泄密的心》)。
——A.J.F.
“一个故事最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是结尾松散。”副警长道格・李普曼一边说,一边从兰比亚斯准备的开胃食品中挑了四块小蛋奶火腿蛋糕。主持了多年“警长精选读书会”之后,兰比亚斯知道最重要的,甚至比手头的书还要重要的,是食品和饮品。
“副警长,”兰比亚斯说,“最多只能拿三块,否则就不够大家吃了。”
副警长把一块小蛋奶火腿蛋糕放回碟子上。“嗯,好吧,那把小提琴到底怎么了?我漏读了什么吗?一把无比珍贵的斯特拉迪瓦里[111]小提琴不可能真的凭空消失。”
“说得好,”兰比亚斯说,“还有谁?”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凶杀组的凯西说,“我最讨厌警方毛糙的工作。例如,要是没有人戴手套,我就会叫:闭嘴,你在破坏犯罪现场。”
“在迪弗的作品中,你就从来不会遇到这个问题。”调度部门西尔维奥说。
“他们要都是迪弗该多好。”兰比亚斯说。
“但是跟糟糕的警方工作相比,我更讨厌的是一切都解决得太快,”凶杀组的凯西接着说,“就算是迪弗也是如此。事情是需要时间才能琢磨出来的。有时是好几年。你得带着一个案子生活好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