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岛上书店(出书版)》作者:[美]加布瑞埃拉·泽文/译者:孙仲旭/李玉瑶【完结】 > ☆书香门第☆岛上书店.txt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对吧?”兰比亚斯问。

“对。就在圣诞节前,她带着玛雅还有那本书又来到我家。她说她去找了波士顿地区所有的拍卖行和经销商,没有一家想经手这本书,因为它没有来源证明,而且警方在打电话询问一本失窃的《帖木儿》。她从包里取出那本书递给我,我扔回给她。‘我拿这本书有什么用?’玛丽安・华莱士只是摇着头。那本书掉到地上,那个小女孩把它捡起来开始翻看,但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她。玛丽安・华莱士大大的琥珀色眼睛里涌满了泪水,她说:‘您读过《帖木儿》了吗,帕里什太太?它写得很悲伤。’我摇头。‘这首诗是关于一个突厥征服者,他为了得到权力,用自己生命中的爱人——一个可怜的乡下女孩——做了笔交易。’我说:‘你觉得我们这里就是这种情况?你想象自己是个可怜的乡下女孩,我是卑鄙的妻子,把你和你生命中的爱人拆散?’

‘不。’她说。就在那时,那个小孩哭了起来。玛丽安说最糟糕的,是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丹尼尔去她就读的学校开过朗诵会,她很喜欢那本书,她跟他睡觉时,已经读过上百万遍他的作者小传,也完全知道他是有妇之夫。‘我犯了很多错误。’她说。‘我帮不了你。’我说。她摇摇头,抱起那个孩子。‘我们不会再妨碍您了,’她说,‘圣诞快乐。’

“她们就走了。我很受触动,我就进厨房,给自己泡了点茶。等我从厨房出来进客厅时,注意到那个小女孩把背囊落下了,《帖木儿》在背囊旁边的地板上。我捡起那本书,想着我只用第二天或者第二天晚上溜进A.J.的住处,把书还回去就行。这时我注意到书上有蜡笔的画痕。那个小女孩毁了它!我拉开背囊的拉链把书放进去,把背囊放进衣橱。我没有刻意藏得很好,想着也许丹尼尔会发现并问及此事,但是他从来没有。他从来不关心。那天夜里,A.J.打电话来问该给小孩子吃什么东西。玛雅在他家里,我同意赶过去。”

“第二天,玛丽安・华莱士被冲到了灯塔那里。”兰比亚斯说。

“对,我等着看丹尼尔会说什么,看他会不会认出那个女孩,认那个小孩是他的。但是他没有。而我,懦弱如我,也一直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兰比亚斯搂过她。“这一切都没有关系,”过了一会儿他说,“就算那是犯罪的话……”

“那的确是犯罪。”她坚称。

“就算那是犯罪的话,”他又说了一遍,“对这件事有一点点了解的人都死了。”

“除了玛雅。”

“事实证明玛雅过得很好。”兰比亚斯说。

伊斯梅摇摇头。“是这样的,对吗?”

“照我看,”兰比亚斯说,“你偷那本书时,算是救了A.J.费克里一命。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算是哪门子警察啊?”伊斯梅问。

“老式的。”他说。

第二天夜里,就像过去十年里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三一样,“警长精选读书会”在小岛书店举行活动。一开始是警察们不情不愿地参加,但是一年年过去,这个小组越来越受欢迎。到如今,它是小岛书店举办的参与人数最多的图书聚会。读书会中还是警察最多,不过他们的妻子甚至他们的孩子——在他们岁数够大时——也会参加。几年前,兰比亚斯定了一条“缴械在外”的规矩,在此之前,《尘雾家园》[116]引起了特别激烈的争论,以至于有位年轻的警察拔枪对准了另外一位警察。(兰比亚斯后来对A.J.反思说那本书选得不对。“那本书里有个有趣的警察角色,但是有太多地方是非不明。从现在起,我要坚持选择轻松一点的那类。”)除了那场事故,这个小组中一直没有出现暴力,当然书中的内容除外。

按照他的惯例,兰比亚斯提前到书店来准备“警长精选读书会”活动,也跟A.J.聊聊天。“我看到这个放在门口。”兰比亚斯进门时说。他把一个内有衬垫的马尼拉纸信封交给他的朋友,信封上写着A.J.的名字。

“无非又是一本样书而已。”A.J.说。

“别那样说,”兰比亚斯开玩笑道,“里面有可能是一本超级畅销书。”

“是啊,我肯定。这很可能是伟大的美国长篇小说。我会把它加到我那一堆书里:‘在我的大脑失灵前要读的东西。’”

A.J.把那个包裹放在柜台上,兰比亚斯看着它。“这种事从来说不准。”兰比亚斯说。

“我就像是个在约会阶段待了太久的女孩。我已经有过太多次失望,得到过太多次‘非我莫属’这样的允诺,但从来都不是。你当警察,难道不会变成那样吗?”

“哪样?”

“愤世嫉俗,我想,”A.J.说,“你难道没有变得整天都想看到人们身上最糟糕的方面?”

兰比亚斯摇摇头。“没有。我见到的人们身上好坏参半。”

“好吧,给我说几个这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我的朋友。”兰比亚斯清清喉咙,A.J.无言以对。“有什么不错的我还没有读过的犯罪小说?我需要为‘警长精选’新挑几本。”

A.J.走到犯罪小说那一区。他望向那一排书脊,大多数都是黑、红两色,全都印着大写的银色和白色字,偶尔会有荧光色来打破这种单调。A.J.想到这类犯罪类型小说的方方面面都多么类似啊。为什么一本书会跟别的书不一样呢?它们是不一样的,A.J.总结道,因为它们的确不一样。我们得多看看书的内容。我们得去相信。我们时常接受失望,这样我们才能不断地重整旗鼓。

他选了一本书,伸过去递给他的朋友。“也许这本?”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1980/雷蒙德・卡佛

两对夫妇越喝越醉;讨论什么是爱,什么不是爱。

有个问题我考虑了很多,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写我们不喜欢、讨厌、承认有缺点的事物,要比写我们喜爱的事物容易得多*。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短篇,玛雅,然而我还无法讲出原因何在。

(你和阿米莉娅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A.J.F.

*当然,这也解释了互联网利弊的很多方面。

“拍卖品2200号。今天下午拍卖会最后一刻增加的拍品,对于古旧书收藏者来说,这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埃德加・爱伦・坡所著的《帖木尔及其他诗歌》。坡十八岁时写的这篇,署名为‘一位波士顿人’,当时只印了五十本。在任何稍具规模的珍本书收藏中,《帖木儿》都会是王冠上的珍珠。这一本书脊有一点破损,封面有蜡笔的痕迹。这些污损根本不会影响这件物品的美和罕有性,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两万美元起拍。”

这本书卖了七万两千美元,略超过心理价位。扣除手续费和税金之后,刚好够支付A.J.动手术和第一轮放射治疗病人自付的部分。

甚至在从克里斯蒂拍卖行收到支票之后,A.J.对是否进行治疗还有疑虑。他仍然在想那笔钱用于玛雅上大学更好。“不,”玛雅说,“我聪明。我会申请到奖学金的。我会写一篇世界上最悲伤的入学文章,讲我怎么是个被单亲妈妈遗弃在书店的孤女,讲收养了我的养父怎样患了世界上最罕见的脑瘤,可是看看我吧,一名堂堂正正的社会成员。大家都吃这一套,爸爸。”

“你可真是厚脸皮啊,我的小书呆子。”A.J.笑他创造出来的这个怪物。

“我也有钱。”他的妻子坚持说。最根本的是,A.J.生命中重要的女人都想让他活下去,他预定了手术。

“坐在这里时,我不由自主会想到《迟暮花开》事实上全是胡编滥造。”阿米莉娅恨恨地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你想让百页窗拉起来还是放下?拉起来呢,你就有点自然光和对面儿童医院可爱的风景。放下来呢,你可以欣赏荧光灯下我惨白的肤色。随你。”

“拉起来吧,”A.J.说,“我想记着最好的你。”

“你记得弗里德曼写过你无法真正描写一间病房吧,写到当你所爱的人在里面住着时,一间病房会怎样让你痛苦得无法描写,诸如此类的废话?我们以前怎么会认为那样写得有诗意?被以前的我们恶心到了。在我人生的这个阶段,我是跟那些一开始就从来不想看那本书的人站在一起,我跟在封面放了花和那双脚的那位设计师站在一起。因为你知道吗?你完全能够描写一间病房。它是灰白色的。那幅画是你所见过的最难看的画,就好像是假日酒店不要的东西。一切闻着都像是有人在企图掩盖尿味。”

“你以前很喜欢《迟暮花开》,艾米。”

她还没有跟他说过利昂・弗里德曼的事。“可我不想在我四十几岁时,就活在这本书愚蠢的情节中。”

“你觉得我真的应该做这个手术吗?”

阿米莉娅翻翻眼珠子,“是的,我觉得你应该。首先,再有二十分钟就要做手术了,所以不管怎样,我们很可能拿不回我们的钱。第二,你已经剃了光头,你的样子像是个恐怖分子。我看不出现在打退堂鼓还有什么道理。”阿米莉娅说。

“为了大有可能是很糟糕的两年,花这钱真的值得吗?”他问阿米莉娅。

“值得。”她边说边抓过了他的手。

“我记得曾有一个女人告诉我情趣相投的重要性。我记得曾有个女人说她跟一位名副其实的美国英雄分手了,因为他们话不投机。那也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你要知道。”A.J.说。

“那种情况完全不一样。”阿米莉娅坚持说。过了一秒,她叫了起来:“操!”A.J.以为肯定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因为阿米莉娅从来不讲粗口。

“怎么了?”

“嗯,问题是,我很喜欢你的大脑。”

他笑她,她有点在哭。

“噢,别哭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为你哭,我在为我自己哭。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找到你?你知道我经历了多少次糟糕的约会?我不能——”她这时已经泣不成声了——“我不能再上婚恋网站了,真的不能。”

“‘大鸟’——永远要往前看。”

“‘大鸟’。这是怎么……?我们走到这一步,你不可以起外号!”

“你会遇到某个人的,我就遇到了。”

“混蛋。我喜欢你,我习惯了你,你是唯一,你这个混蛋。我不想再去认识新的人。”

他吻了她,接着她把手伸进他的病号服里,捏了一下他的裆部。“我很喜欢跟你做爱,”她说,“如果手术做完后你成了个植物人,我还能不能跟你做爱?”她问。

“当然可以。”A.J.说。

“你不会看低我?”

“不会。”他顿了一下,“我们谈着谈着拐到了这儿,我说不上来是不是感觉自在。”他说。

“你认识我四年,然后才约我出去。”

“没错。”

“我们认识的那天,你对我很差劲。”

“也没错。”

“我算是完蛋了。我怎么可能还会找别人呢?”

“你好像对我的大脑特别不关心。”

“你的大脑完蛋了。我们都知道。但是我怎么办呢?”

“可怜的艾米。”

“是啊,以前我是个书店老板的老婆,那就够可怜的。很快,我就会是书店老板的寡妇。”

她吻遍他那个有毛病的脑袋上的每个地方。“我以前喜欢这个头脑,我现在也喜欢这个头脑!这是个非常好的头脑。”

“我也喜欢。”他说。

护工来把他推走。“我爱你。”她听天由命地耸耸肩,“我想留给你什么更聪明的话,但是我只知道那一句。”

苏醒后,他发现多少说来,他仍然能想起单词。他过了一阵子才找到,但是它们在那儿。

血。

止痛片。

呕吐。

桶。

痔疮。

腹泻。

水。

水泡。

尿布。

冰。

手术之后,他被送到医院的一幢单体侧楼里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放射治疗。他的免疫系统因为放射治疗而被削弱很多,不能接受探视。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孤独的一段时间,比妮可去世后的那一段时间还要孤独。他希望自己能喝醉,但是他被辐射过的胃部不可能受得了。这是有玛雅之前和有阿米莉娅之前的生活。一个人无法自成孤岛,要么至少,一个人无法自成最理想的孤岛。

他没有呕吐或者在半睡半醒中烦躁时,会拿出电子阅读器,那是他的母亲去年送他的圣诞礼物。(护士认为电子阅读器比纸质书更卫生。“他们应该把那句印在包装盒上。”A.J.打趣道。)他发现自己无法保持清醒来读完一整部长篇小说,短篇小说要好一点。反正他一直更喜欢短篇小说。读书时,他发现想给玛雅新列一份短篇清单让她去读。她将会成为一名作家,他知道。他不是作家,但对这行有所了解,他想要确保自己能告诉她自己所了解的。“玛雅,长篇小说当然有迷人之处,但是在非诗体文字世界中,最雅致的当属短篇小说。掌握了怎样写短篇小说,你就掌握了整个世界。”就在他沉沉睡去之前,他这样想道。我应该把这写下来,他想。他伸手去拿笔,但是在他靠着休息的马桶附近哪儿都没有。

放射治疗结束时,肿瘤学家发现他的肿瘤既没有缩小,也没有长大。他给了A.J.一年时间。“你的说话能力和其他一切都很有可能会退化。”A.J.觉得医生的说话声音活泼得不合时宜。无所谓了,可以回家了,A.J.挺高兴的。

《书店老板》

1980/罗尔德・达尔

关于一位在让顾客花钱方面有一套非常规做法的书店老板的甜腻小文。在人物方面,这篇还是像达尔通常的作品那样,写了几位怪人。情节方面,转折出现得晚,不足以弥补这个短篇的缺点。实际上,《书店老板》不应该出现在这份单子上——反正它不属于达尔最出色的作品,当然绝不能跟《待宰的羔羊》相比——然而我把它列上了。我明知道它是平平之作,还把它列了上来,这如何解释?答案是这样:你的爸爸跟角色有共鸣,这一篇对我另有意义。这行做得越久(卖书,对,那当然,但也是谋生,希望这么说不会太伤感),我就越相信这一点是所有的意义所在:跟人沟通,我亲爱的小书呆子。只有沟通。

——A.J.F.

这很简单,他想,玛雅,他想说,我已全都琢磨出来了。

但是他的大脑不让他说。

你找不到的词,就去借。

我们读书而后知道自己并不孤单。我们读书,因为我们孤单;我们读书,然后就不孤单,我们并不孤单。

我的生活在这些书里,他想告诉她,读这些书吧,了解我的心。

我们并不完全是长篇小说。

他几乎就要想到一直在想的比喻。

我们并不完全是短篇小说。此时,他的生活似乎跟那最接近。

到了最后,我们是作品全集。

他已经读得够多的了,知道没有一部全集里的每个故事都是完美的。有些成功了,有些差点。幸运的话,会有一部出色之作。到最后,不管怎样,人们会记住那些出色之作,而对出色之作,他们也不会记得很久。

不,不会很久。

“爸爸。”玛雅说。

他尽量想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嘴唇动,还有声音,会是什么意思呢?

幸好她又说了一遍:“爸爸。”

对,爸爸,我是爸爸,我成了爸爸。玛雅的父亲,玛雅的爸爸。不简单的词,不简单的小小的大词。不简单的词,不简单的世界!他在哭。他的心里如此充溢,却没有话语来释放。我知道话语有什么用,他想。话语让我们感觉得少一点。

“不,爸爸,请别这样。没事的。”

她搂住他。

阅读已经变得困难。他很努力的话,还能勉强读完一个短篇,但已经不可能再读长篇了。跟说话比起来,写字要容易一点,倒不是写字容易。他每天写一段,给玛雅的一段话,不算多,但他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想告诉她一些很重要的事。

“痛吗?”她问。

不,他想。大脑没有痛觉,所以不疼。到头来,大脑失灵的过程是个奇怪的无痛过程,他觉得那应该更痛才对。

“你害怕吗?”她问。

不害怕死,他想,但是有点害怕我所处的这一阶段。每一天,我都少了一点。今天,我没有言语但有思想,明天,我将是没有思想的躯体。就这样发展下去。但是玛雅,你现在在这里,所以我很高兴也在这里,即使没有书和话语,即使没有我的大脑。你究竟怎样来说这个?究竟从何说起呢?

玛雅盯着他看,这时她也哭了起来。

“玛雅,”他说,“只有一个词是重要的。”他望着她,看她是否明白他的话。她皱着眉。他看得出自己并没有讲清。该死。他最近讲出来的话大多含糊不清。如果他想让别人听明白,最好把自己限于用一个单词来回答,但是有些事情一个单词解释不清楚。

他会再试试,他永远不会放弃尝试。“玛雅,我们会成为我们所爱的那样。是爱成就了我们。”

玛雅在摇头。“爸爸,对不起,我听不明白。”

“我们不是我们所收集的、得到的、所读的东西,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是爱,我们所爱的事物,我们所爱的人。所有这些,我认为真的会存活下去。”

她还在摇头。“我听不懂你的话,爸爸。我希望我能。你想让我找艾米吗?要么也许你可以打出来?”

他在冒汗。交谈不再是有趣的,以前曾经很容易。好吧,他想。如果必须用一个单词,那就必须用一个单词吧。

“爱?”他问。他祈祷自己说得对。

她皱起眉头,努心去辨读他的表情。“手套?”她问,“是你的手冷吗,爸爸?”

他点点头,她把他的手放在她手里。他的手本来冷,这时暖和了,他想好了今天说得够接近了。也许明天,他就能知道该怎么说了。

在书店老板的葬礼上,每个人的脑子都有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小岛书店将会何去何从。人们对他们的书店有感情,比A.J.费克里想到的还要深。是谁把《时间的皱折》[117]放到你十二岁的女儿指甲被咬短的手里,是谁卖给你Let’s Go[118]系列当中的夏威夷旅行指南,是谁坚持说你品位挑剔的姑妈肯定会喜欢《云图》[119]?这些都是重要的。另外,他们喜欢小岛书店,尽管他们并非总是对这家书店特别忠实,尽管他们也有时购买电子书、在网上购书,他们喜欢一提起这个镇,就说小岛书店就在主要商业区的中央,是下了渡轮后去到的第二或者第三个地方。

在葬礼上,他们走到玛雅和阿米莉娅面前(当然是尊尊敬敬地)悄声说:“A.J.是永远无法被代替的,可是你们会找别人来经营这家书店吧?”

阿米莉娅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爱艾丽丝岛,爱小岛书店,但是她对经营书店没有经验。她一直在这一行的出版社里工作,她现在甚至更需要稳定的支票和医疗保险,因为她要对玛雅负责。她考虑让书店继续开着,星期一到星期五让别人开,但是这个计划不可行。来回的交通就受不了,真正应该做的是完全搬离这个小岛。在经过了一个星期的苦恼、失眠和思来想去之后,她决定关掉书店。书店——至少是开书店的这座房子和地皮——值不少钱。(妮可和A.J.好多年前就买了下来。)艾米莉娅很爱小岛书店,可是她没法开。有一个月左右,她努力想卖掉书店,但是没有买主。她把这座房子放到了市场上。到夏天结束时,小岛书店就会关门。

“一个时代的结束。”在本地的一家小餐馆吃鸡蛋时,兰比亚斯对伊斯梅说。这则消息让他伤透了心,但是不管怎样,他很快就要离开艾丽丝岛了。到明天春天,他就会当满二十五年警察,他已经存了很多钱,他想象自己买一条船在佛罗里达群岛那边生活,就像埃尔莫・伦纳德某本长篇中的退休警察那样。他一直在努力劝说伊斯梅跟他一起去,他觉得已经快说动她了。最近,她所提出的反对理由越来越少,尽管她是那种喜欢冬天的古怪的新英格兰人。

“我曾希望他们能找到别人来经营书店,但问题是,不管怎么样,没有了A.J.、玛雅和阿米莉娅,小岛书店就不是原来的小岛书店了,”兰比亚斯说,“不会有一样的感情。”

“没错,”伊斯梅回答道,“挺让人不舒服的。他们很可能会把它变成一家‘Forever 21’。”

“什么是‘Forever 21’?”

伊斯梅笑他:“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总在读的青少年小说中难道一次都没有提到吗?”

“青少年小说不是那样的。”

“是一家服装连锁店。事实上,那样我们会很幸运。他们很可能会把它改成一家银行。”她呷着她的咖啡。“要么一家食品杂货店。”

“也许开一家坚宝果汁店,”兰比亚斯说,“我喜欢坚宝果汁店。”

伊斯梅哭了起来。

那位侍者在这张桌前停下脚步,兰比亚斯示意她应该清理盘子。“我了解你的感觉,”兰比亚斯说,“我也不喜欢,伊西。你知道有一件事情很滑稽吗?在认识A.J.和开始去小岛书店之前,我从来不怎么读书。小时候,老师觉得我读书慢,所以我一直没有找到窍门。”

“你跟一个小孩说他不喜欢读书,他就会相信你的话。”伊斯梅说。

“英语主要得的都是C。A.J.收养了玛雅之后,我想找个借口进书店看看他们怎么样,所以一直他给什么我就读什么,然后我开始喜欢读书。”

伊斯梅哭得更厉害了一点。

“结果发现,我真的喜欢书店。你知道,我在工作中认识很多人。有很多人来过艾丽丝岛,特别是夏天时。我见过电影界的人来度假,我也见过音乐界和新闻界的人。但是图书业的人跟其他人都不一样,这是绅士淑女的行业。”

“没那么夸张。”伊斯梅说。

“我不知道,伊西。我跟你说。书店里吸引该来的人来,像A.J.和阿米莉娅那样的好人。我喜欢跟喜欢讨论书的人讨论书。我喜欢纸,我喜欢纸的手感,我喜欢书插在裤子后兜里的感觉。我还喜欢新书的味道。”

伊斯梅吻了他一下。“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有趣的警察。”

“我担心艾丽丝岛如果没有书店会是什么样。”兰比亚斯说着喝完了咖啡。

“我也是。”

兰比亚斯身子倾过桌子,吻了她的脸颊。“嗨,我有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我和你不去佛罗里达,而是把那个地方接过来怎么样?”

“在这种经济环境下,那的确是个疯狂的想法。”伊斯梅说。

“是啊,”他说,“很可能是这样。”侍者问他们想不想点甜品,伊斯梅说她什么都不想要,但是兰比亚斯知道她总是会分吃一点他的。他要了一块樱桃馅饼,配两把叉子。

“可是,你知道,如果我们这么做又怎样?”兰比亚斯继续说,“我有存款,也很快能收到丰厚的退休金,你也是。A.J.说夏天来的人总是会买很多书。”

“夏天来的人现在有电子阅读器了。”伊斯梅说。

“确实。”兰比亚斯说道。他决定还是不谈这个话题了。

当他们馅饼吃到一半时,伊斯梅说:“我们可以也开一个咖啡角,那样大概能有助于保本。”

“是啊,A.J.以前常常那么说。”

“另外,”伊斯梅说,“我们把地下室变成一个可以演戏的地方。那样的话,为作者办活动就不用就在书店的正中央举办了,甚至人们有时候也许可以租这个地方演戏或者开会。”

“你的戏剧背景对那会很有帮助。”兰比亚斯说。

“你确定要接手吗?我们并不是特别年轻了,”伊斯梅说,“说好的告别冬季呢?说好的佛罗里达呢?”

“我们可以等到老了再搬去那里。现在我们还不老,”兰比亚斯顿了一会儿说,“我这一辈子都在艾丽丝岛,这是我所了解的唯一一个地方。这里不错,我准备让它继续这样。没有书店的地方算不上是个地方,伊西。”

把书店卖给伊斯梅和兰比亚斯几年后,阿米莉娅决定离开奈特利出版社。玛雅很快就要高中毕业了,阿米莉娅也对频繁出差感到厌烦。她在缅因州的一个大型零售商那里找到一份图书采购的工作。她离开之前,就像她的前任哈维・罗兹以前所做的,阿米莉娅为她所有订货频繁的客户写了笔记。她把小岛书店留到了最后。

“小岛书店,”她写道,“老板:伊斯梅・帕里什(以前是学校教师)和尼可拉斯・兰比亚斯(以前是警长)。兰比亚斯是个了不起的销售,特别是在犯罪小说和青少年小说方面。帕里什——她以前负责学校里的戏剧俱乐部——可以指望她举办一流的作者活动。这家书店里有个咖啡角、一个舞台,网上销售的表现也很不错。所有这些,都建立在A.J.费克里所打下的基础上,这位前老板的品位倾向于文学类。这家书店里仍然有很多文学小说,但是他们不会进卖不动的书。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小岛书店。我不相信有上帝,我没有宗教信仰,但这家书店对我来说,是最接近我这辈子所知道的教堂的地方。这是个神圣的地方,有了这样的书店,我有这样的把握说,图书销售业还会继续存在很长一段时间。——阿米莉娅・洛曼”

阿米莉娅对最后几句感到不好意思,就把“他们不会进卖不动的书”后面的全删了。

“……他们不会进卖不动的书。”雅各布・加德纳最后读了一遍他的前任所写的笔记,然后关了手机屏幕,下了渡轮,步子迈得又大又坚定。雅各布二十七岁,有个非虚构写作硕士学位,这学位还算有点用。他不敢相信自己找到了这份工作。没错,薪水可以再高一点,但是他爱读书,一直爱读书,他相信书本挽救了他的生活。他甚至把C.S.刘易斯的一句名言文在手腕上。想想吧,居然成为那种谈论文学还有钱拿的那种人。他这样做不要钱都行,倒不是他想让他的出版人知道这一点。他需要钱,波士顿的生活费用不低,他只是做这份日间的工作来支持他在热情做着的事情:写一部同性恋歌舞演员的口述史。但这并没有改变雅各布・加德纳绝对是一位信徒的事实,他甚至走路都像是有使命在身的,有可能被人们误以为是一位传教士。事实上,他从小就是摩门教徒,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来小岛书店是雅各布首次上门推销,他迫不及待想赶到店里。他迫不及待想告诉他们他在自己的奈特利出版社大手提袋里装着的了不起的书。那个袋子肯定都快五十磅重了,但是雅各布坚持锻炼身体,几乎没什么感觉。奈特利出版社今年的书单特别有分量,他有把握自己的工作会很容易。读者别无选择,只能爱上这些书。那位聘用了他的和气女人建议他从小岛书店开始。那位老板很喜欢犯罪文学小说,呃?好吧,书单上雅各布最喜欢的是一本处女作,内容是关于一个失踪的处于青春期的阿米什女孩。在雅各布看来,对于任何一个真正喜欢犯罪文学小说的人来说,这是必读书。

当雅各布走过那座紫色小屋的门槛时,风铃奏出熟悉的乐音,一个沙哑但并非不友好的声音说:“欢迎光临。”

雅各布走过老旧的过道,把手伸向梯子上的一位中年人:“兰比亚斯先生,我这儿有本书可真是太适合您了!”

致 谢

没有独角兽,也没有艾丽丝岛,A.J.费克里的阅读品位也并不总是等同于我的。

兰比亚斯和费克里第一任妻子有一句话变着说了很多遍:“没有书店的小镇算不上个小镇。”可以肯定,他们都读过尼尔・盖曼[120]的《美国众神》。

凯西・波瑞斯编辑本书时不吝赐教,意见精当,无形之中改变了我整个人生。这就是优秀编辑的力量。感谢阿尔冈昆的所有人,尤其是克雷格・波普拉尔斯、埃玛・博耶、安妮・温斯洛、布伦森・胡尔、德布拉・林、洛朗・莫斯利、伊丽莎白・沙尔拉特、艾娜・斯特恩和裘德・格兰特。

我的经纪人道格拉斯・斯图尔特是个扑克牌高手,偶尔也会变个魔术。这些技巧在描写A.J.费克里的时候派上了用场。同样感谢他的同事玛德琳・克拉克、柯尔斯顿・哈茨,尤其感谢西尔维亚・莫尔纳。还由于许多原因,同样感激克莱尔・史密斯、塔姆辛・贝里曼、让・费韦尔、斯图尔特・杰瓦格、安格斯・基利克、金・海兰、安贾莉・辛格、卡洛林・麦克勒和里奇・格林。

我的父亲,理查德・泽文,为我买了第一本有章节的图书《大森林里的小木屋》[121];因为我喜欢这本书,后来父亲又买了约千本书,对我而言是一份快乐的礼物。我的母亲,埃兰・泽文,以前常利用工作时的午休时间开车带我去书店,所以我最喜欢的作者新书第一天开售,我便能入手。外公迈耶・萨斯曼和外婆阿黛尔・萨斯曼几乎每次见面都会送书给我。我读十一年级的时候,英语老师朱迪思・拜纳在我可塑性极强的年龄,介绍我读当代虚构文学。二十年来的大部分时间,汉斯・卡诺萨一直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也是最有耐心的读者。雅尼纳・奥马利、劳伦・魏因和乔纳森・伯纳姆为我编辑了之前的七本书。总之,这些事、这些人大概就是培养一位作家的秘方。

马克・盖茨是法勒-斯特劳斯和吉鲁出版社的销售代表,热爱结交朋友,现在已离我们而去,但在我2007年图书巡展的时候,他开车带我走遍了芝加哥。也许就在那时我开始了本书的构思。几年后,瓦妮莎・克罗宁亲切地回答了我关于销售电访和书目时间的问题。当然,本书若有错误,责任仍在我。

为免疏忽,我还要感谢许多书商、作家陪护、图书馆员、教师、作家、图书节志愿者和各位出版业同仁,自我十年前出版第一部小说以来,他们举办了很多活动,与我交谈。小岛书店的出现正是基于这些交流。

最后,冒昧描写了罗得岛朴茨茅斯的格林动物造型园艺公园。有一点千真万确:公园冬季闭园,但在夏天,你真的能在那里找到独角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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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全是长篇小说,也不全是短篇故事

最后的最后,我们成为一部人生作品集

[1] 莫拉维·贾拉鲁丁·鲁米(Jalalud-din Rumi,1207-1273),波斯苏菲派学者、诗人。

[2] 罗尔德・达尔(Roald Dahl, 1916-1990),英国作家,以童书创作最为著名,包括《詹姆斯与巨桃》以及《查理与巧克力工厂》。另,本书中的章节标题均为短篇小说题目。

[3] 海恩尼斯(Hyannis),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南部的一个镇。

[4] 此处涉及一句英语中的俗语(look a gift horse in the mouth),因为能从马齿看出马的年龄,往别人送的马的嘴里看,指对礼物吹毛求疵。

[5] 指小说《洛丽塔》中的主人公。

[6] 霍尔顿・考菲尔德、罗彻斯特先生和达西分别为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简・爱》和《傲慢与偏见》中的人物。

[7]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 1931- ),加拿大作家,201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8]普罗维登斯(Providence),美国罗得岛州的首府。

[9]指由女性撰写并且主要面向二三十岁的单身职场女性的文学作品。

[10]赫尔曼・麦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十九世纪美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之一。

[11]科特・柯本(Kurt Cobain,1967-1994),美国著名摇滚歌手,涅槃乐队主唱。

[12]科特妮・洛芙(Courtney Love,1964- ),科特・柯本的遗孀,美国著名摇滚女歌手,演员。

[13]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1962-2008),美国作家,后文中提到的《无尽的玩笑》为他的代表作。

[14]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的第一本诗集。

[15]托拜厄斯・沃尔夫(Tobias Wolff,1945- ),美国作家,尤擅长创作短篇小说。

[16]丹尼尔・斯蒂尔(Danielle Steel,1949- ),当今美国通俗文坛最具代表性的畅销书作家之一。

[17]杰弗里・迪弗(Jeffery Deaver,1950- ),美国当代著名的侦探小说家。下文中林肯・莱姆(Lincoln Rhyme)是其笔下的侦探。林肯・莱姆系列小说是杰弗里・迪弗的代表作品。

[18]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美国小说家,获1949年诺贝尔文学奖。

[19]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1939-1988),美国20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小说家,小说界“简约主义”的大师,是继海明威之后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作家。

[20]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的早期作品。

[21]蕾切尔・雷(Rachael Ray,1968- ),美国电视烹饪女王。

[22]F.司各特・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1896-1940),美国作家,下文中提到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为其代表作。

[23]霍纳斯・瓦格纳(Honus Wagner,1874-1955),美国棒球运动员,1936年首批入选棒球名人堂的五人之一。他被公认为棒球史上最优秀的游击手,也有人认为他是美国棒球联盟史上最佳全能运动员。他的球星卡现在的拍卖价或达一百五十万美元。

[24]这是一首广为流传的英语童谣的第一句。

[25]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二幕第七景。

[26]布赖特・哈特(Bret Harte, 1836-1902),美国作家,因其关于加利福尼亚矿业城镇的小说而著名。

[27]美国惊悚小说大师詹姆斯・帕特森(James Patterson,1947- )的代表作之一。

[28]奥玛尔・沙里夫(Omar Sharif,1932- ),埃及著名电影演员,出演过《阿拉伯的劳伦斯》和《日瓦戈医生》等电影。

[29]当代澳大利亚小说界获奖最多、著作最丰、读者群最广的作家马克斯・苏萨克(Markus Zusak,1975- )的代表作。

[30]美国著名儿童文学图画书作家及插画家莫里斯・桑达克(Maurice Sendak,1928-2012)自写自画的代表作品。

[31]儿童电视节目《芝麻街》中的玩偶主人公。

[32]英国作家托尔金(J. R. R. Tolkien,1892-1973)小说中的虚构角色,他在《霍比特人》里首次登场,并且是续作《魔戒》的主要角色。

[33]这四个人分别为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和《麦克白》中的人物。

[34]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1915-2005)的作品。

[35]有治头痛及退烧的功效。

[36]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的《远大前程》里的人物,一直以别人的恩主自居。

[37]爱伦・坡最著名的心理恐怖小说之一。

[38]加拿大女作家露西・莫德・蒙哥马利(Lucy Maud Montgomery,1874-1942)的代表作品,被誉为“世界上最甜蜜的少女成长故事”。

[39]英语世界家喻户晓的儿童文学作家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Frances Hodgson Burnett,1849-1924)的代表作品。

[40]梅芙・宾奇(Maeve Binchy,1940-2012),爱尔兰国宝级畅销书作家。

[41]美国作家保拉・麦克莱恩(Paula McLain,1965- )的代表作。

[42]美国作家罗伯特・古尔里克(Robert Goolrick,1948- )的小说处女作。

[43]美国作家伊莱恩・福特(Elaine Ford,1939- )的短篇小说集。

[44]美国作家奥德丽・尼芬格(Audrey Niffenegger,1963- )的小说处女作。

[45]美国作家安・帕契特(Ann Patchett,1963- )的畅销小说。

[46]美国作家艾米・克劳斯・罗森塔尔(Amy Krouse Rosenthal)作、简・科雷斯(Jen Corace)绘的童书。艾米・克劳斯・罗森塔尔同时还是一位成人书的畅销作家。

[47]前面的“反话”原文为“irony”,玛雅不明白,以为跟“熨斗”(iron)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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