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沙西德·达尔还在街上,在清晨第一缕曙光之中,他看着士兵匆匆从残留的房屋中赶出来,就在这时手榴弹来了。我,“佛陀”仍然在那幢空房子里,沙西德却没有大墙的保护。
谁能够说出这是为什么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呢,但肯定有人扔了手榴弹。沙西德在身体完好的最后那个时刻,突然一阵无法抑制的冲动使他抬起头来……后来,在宣礼员坐的那地方,他告诉“佛陀”说:“太奇怪了,真主——那个石榴——我脑袋里面的,就是那个样子,不过比平时更大更亮——要知道,‘佛陀’,就像个灯泡——真主啊,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抬头看了!”——是的,它就在那里,悬在他头上,他多次梦见的手榴弹,往下直掉直掉,到了他腰部高低的时候爆炸,把他的两条腿炸飞到城里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等我赶到他身边,沙西德两条腿尽管已经炸飞,但仍然还有知觉,他指着上面说:“把我抬到上面去,‘佛陀’,我想上去想上去。”因此我把他的半截身躯(因此也就轻了许多)沿着狭窄的螺旋形扶梯抬到白色光塔的最高处。在那里沙西德唠叨着电灯泡,而一队红蚂蚁和一队黑蚂蚁正在为了争夺一只死蟑螂而激战,沿着粗糙的水泥地表面泥刀留下的痕迹打个不停。在下面是一片烧焦的房屋、打碎的玻璃和烟雾,只见人们像蚂蚁似的拥出来,准备迎接和平,但蚂蚁对蚂蚁似的人群毫不理睬,继续激战着。“佛陀”呢,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茫然地望望底下,望望四周。他站在剩下上半截躯体的沙西德和光塔上一件家具之间,那是一只矮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留声机,还连着一个喇叭。“佛陀”护住他剩下一半的同伴,免得他看到这个机械化的宣礼员反而会感到理想破灭,它呼唤人们祈祷的叫声一定是来自唱片上同一个地方。他从他那件松松垮垮的长袍里掏出一样闪闪发亮的东西,然后以茫然的目光看起那只银痰盂起来。他正在出神之际,突然听到几声尖叫,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见到了那只死蟑螂被丢在一边。(原来血沿着水泥地上的凹痕流,蚂蚁沿着黏稠的血迹,爬到了血流出来的地方,沙西德眼看自己成为不是一场,而是两场战争的受害者,气得大声叫唤。)
“佛陀”立刻前去救援,他的脚使劲踩着蚂蚁,无意之中,手肘碰到了一个开关。喇叭立刻响了起来,事后人们永远记得清真寺如何因为战争而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过了几分钟,一切安静下来。沙西德的脑袋重重地垂到胸前。“佛陀”生怕被人发现,把痰盂收好,走下楼梯,这时印度军队开入城中,我丢下了再也不在乎的沙西德,让两队蚂蚁去举行和平宴会,自己来到清晨的街道上,欢迎萨姆将军的部队。
我在光塔上茫然地注视着痰盂,但“佛陀”的心里并非空无一物。它想着几个字,沙西德上半个身躯在蚂蚁向他进攻之前也不断地在说着这几个字。这几个字,一度发出洋葱气味,使我伏在阿由巴·巴罗克的肩头痛哭——直到嗡嗡响的蜜蜂飞来才作罢……“这不公平,”“佛陀”想,接着,像个孩子似的,反复想着,“这不公平。”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沙西德实现了他父亲最珍视的愿望,最后挣得了名声,可是“佛陀”仍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来。
“佛陀”是这样重新获得自己的名字的。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独立日,整个世界一片橘黄色和绿色。这一天早晨,是一片绿色、红色和金色。在各个城市回响着“孟加拉胜利!”的呼声。妇女们唱着《我们金色的孟加拉》,心中快乐得发狂……在市中心,战败的泰格·尼亚兹将军坐在台上,等候马尼克肖将军的到来。(生平介绍:萨姆是帕西人,他来自孟买,孟买人那天开心得不得了。)在一片绿色、红色和金黄色中,身穿那件松松垮垮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的“佛陀”被人群挤来挤去。然后,印军来了,萨姆走在前面。
那是萨姆将军的主意呢?或者是英迪拉的主意?——对这些问不出所以然的问题就不谈了吧,我记下的只是印度进军达卡远远不止是一次军事检阅。由于欢庆胜利,它还有许多其他庆祝活动。一架印度空军运输机飞抵达卡,送来了一百零一个印度最出色的演艺人员和魔术师。他们来自德里著名的江湖艺人聚居区,为了参加这一盛典许多人穿的服装令人回想起印度警官。结果许多达卡人就此得出结论,打从战争一开始印度就必胜无疑,因为就连穿军服的士兵也都是一些本领高超的魔术师。变戏法的和别的艺人同军队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进行表演。杂技演员在白色公牛拉的牛车上表演叠罗汉,某些技艺高超的柔术女演员能够把自己的小腿吞下,直到膝盖那里。还有些玩手技的能够完全不顾地心引力的作用,同时将四百二十枚玩具手榴弹扔在空中,引得观众“啊!噢!”地惊叹不已。还有用纸牌变魔术的,他们能够从一旁女人的耳朵里抽出奇里亚王后(鸟中之王,梅花女皇)。还有伟大的舞蹈家阿娜卡丽,她名字的意思是“石榴花苞”,她右边的鼻孔上挂一个奇大无比的银鼻饰,在一辆驴车上跳啊、扭动啊、单脚着地旋转。还有锡塔琴大师维克拉姆,他演奏的锡塔琴能够撩动听众的心弦,使他们心潮澎湃,如醉如痴。据说有一次他给一群坏脾气的听众演奏拉加乐曲[1],结果琴声使得这些人越来越亢奋,要不是给他伴奏的塔不拉鼓手叫他赶紧在半当中停止演奏,音乐的魔力准会使那些听众拔出刀子来互相砍杀,把整个礼堂砸烂……这一天,维克拉姆大师的音乐将人们庆祝胜利的热情煽到了顶点,我们可以说,它使他们的心快乐得发狂。
还有“画儿辛格”本人,他这个身高七英尺的巨人体重二百四十磅,人们称他为世上第一奇人,因为他玩蛇的本领无人能及,就连孟加拉的传奇人物图布里瓦拉也比不上他。他从头到脚缠着能够致人死命的眼镜蛇、树眼镜蛇和金环蛇,毒囊全都没有去掉,昂首阔步地穿过高兴得尖声怪叫的人群……“画儿辛格”将会是一连串愿意做我父亲的人当中的最后一位……就在他身后走来了女巫婆婆帝。
女巫婆婆帝用一个带盖子的大藤篮向人们表演隐身术,人们快快活活自告奋勇地爬进篮子,婆婆帝一下子就使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直要等她叫他们出来他们才能再显形。午夜早就给了婆婆帝变巫术的本领,这时候她只是用在这个简单的障眼法上面。有人问她:“你怎么变的?”还有:“喂,漂亮小姐呀,把秘密揭出来,好吗?”——婆婆帝满脸微笑着,滚着她那只魔篮,随着解放的军队向我走来。
印军进城,那些英雄跟随在艺人后面。我后来听说,在这其中就有这次战争的大英雄,那个用膝盖致人死命的长着一张耗子脸的少校……但这会儿是更多的变戏法的,因为城里没有丧命的魔术师纷纷从藏身之处跑了出来,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来同印度魔术师在各种各样的戏法上一比高下。这场魔术的大会演使城里的居民大饱眼福,痛苦很快就得到了平息。这时,女巫婆婆帝看见了我,使我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萨里姆!噢天哪,萨里姆·西奈,是你呀,萨里姆?”
“佛陀”像个木偶似的猝然一动。人们眼睛瞪得大大的。婆婆帝朝他跟前挤过来。“喂,一定是你!”她抓住他的手肘,圆圆的大眼睛望着那双茫然的蓝眼珠。“天哪,瞧这鼻子,我不是故意无礼,但自然是他!瞧,是我。婆婆帝!噢,萨里姆,别犯傻了,好啦,好啦……”
“对啦,”“佛陀”说,“萨里姆,就是这个。”
“噢天哪,太兴奋啦!”她嚷道,“哎呀,天哪,萨里姆,你记得吗——那些孩子,对啦。噢,这太好啦!我一心想要把你搂得紧紧的,你脸上干吗这么一本正经的呀?这么些年来,我同你见面只是在这里头,”她拍拍自己的额头,“这会儿见到你,可你面孔板得就像条鱼。嘿,萨里姆!好啦,至少问我一声好呀。”
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泰格·尼亚兹向萨姆·马尼克肖投降了,泰格和九万三千名巴基斯坦士兵成为战俘。与此同时,我呢,心甘情愿地成为印度魔术师的俘虏,因为婆婆帝把我拉到了队伍当中,“我既然找到了你,就再也不放你走了。”
那天夜里,萨姆和泰格喝着一点儿烈性酒,回忆当年在英国军队里的日子。“听我说,泰格,”萨姆·马尼克肖说,“你这样投降很漂亮。”泰格说:“萨姆,你这仗打得真呱呱叫呀!”萨姆将军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听着,老伙计,人常常会听到一些可怕的谣言。大屠杀啦,老兄,万人坑啦,还有名叫克提亚的特种部队那些鬼东西啦,专门为了扑灭反对派的……我想,不会是真的吧?”泰格回答:“进行跟踪和搜集情报的军犬小分队?从来没有听说过。老兄,你一定是上当了,两边搞情报的家伙太糟糕了。没有,真是荒唐,对不起,这种念头真是太荒唐了。”“我也这么想来着,”萨姆将军说,“喂,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泰格,你这老浑蛋!”泰格说:“好多年了,对吗,萨姆?见鬼,太长了。”
……就在一对老朋友在军官食堂里一起高唱《友谊地久天长》时,我从孟加拉国、从在巴基斯坦的那段生活中逃脱出来。“我来把你弄出去,”在我说明情况后,婆婆帝说,“你希望完全保密,是吗?”
我点点头。“完全保密。”
在城里另外的地方,正准备将九万三千名士兵送往战俘营,可是婆婆帝要我爬进一个盖子很紧的藤篮里。萨姆·马尼克肖不得不把他的老友泰格置于保护性拘禁之下,但女巫婆婆帝向我担保说:“这样他们再也抓不到你。”
艺人们待在一个军营后面,等着回德里。那天傍晚,我们先是漫不经心地抽烟闲荡,世上第一奇人“画儿辛格”警觉地注意着,单等附近没有士兵时,我便可以钻进隐身篮子。就在那段时间里,“画儿辛格”把他的名字的来源告诉了我。二十年前,伊斯曼-柯达公司的一位摄影师拍下了他身上缠满毒蛇面带笑容的照片,后来这张画儿出现在柯达公司一半的广告以及在印度商店里的展览中,从此以后这位玩蛇的就采用了他现在的绰号。“你看怎样,队长?”他亲密地吼道,“这个名字不错,对吧?队长,那又怎么了呢,我连以前的名字,我爹我妈给我起的名字都忘记掉了!嘿,很蠢,是吗?”但是“画儿辛格”并不蠢,他除去驯蛇以外,其他本领还很多。突然他声音当中没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催眠的善意,他低声说:“快!快,队长,马上进去,赶快!”婆婆帝一下子把藤篮盖抽掉,我头朝下钻进她那只神秘的篮子里。接着盖子立刻盖好,把这天最后一线光亮都遮住了。
“画儿辛格”低声说:“好了,队长——好得没命!”婆婆帝弯下腰来凑近我,她的嘴唇一定抵在篮子外面。女巫婆婆帝隔着篮子低声说:
“嘿,萨里姆,你想想看!先生,午夜的孩子——就你和我,对啦!真有意思,不是吗?”
真有意思……萨里姆藏身在暗黑的藤篮子里面,回忆起多年前的午夜,回忆起童年时极力想要找出人生的目标和意义来;我只是一心怀念旧事,没有弄懂究竟有什么意思。接着婆婆帝又跟我低声说了一些别的话,在这个隐身的篮子里,我,萨里姆·西奈,连同那件松松垮垮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立刻消失在稀薄的空气当中了。
“消失啦?怎么会消失掉,什么东西消失掉了?”博多的头猛然一抬,博多的双眼困惑地望着我。我耸耸肩膀,只是重复了一遍:消失了,就是这么回事。不见了,化为乌有,就像精灵一样,忽的一下,不见了。
“那么,”博多追问我,“她确确实实懂巫术,是吗?”
确确实实。我到了篮子里,但同时又不在篮子里。“画儿辛格”一手就把篮子举起来,扔到了军车后面,军车载着他和婆婆帝和另外九十九个人一起驶向等在军用机场的飞机旁边。我同篮子一起被扔来扔去,但同时又没有扔到。事后“画儿辛格”说:“嘿,队长,我根本觉不出你的分量来。”我也根本没有颠簸的感觉。一百零一个艺人被印度空军从印度首都运来,如今回去的有一百零二个人,虽然其中的一个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是的,魔力有时候是能够成功的,不过也有失败的时候,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诅咒那只杂种母狗谢利时就一直不成功。
我既没有护照也没有入境许可证,就以隐身的方式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无论你相信不相信,但就连心存怀疑的人也得为我来到这儿做出新的解释。哈伦·拉希德哈里发[2](在早期的传奇故事中)不是也以隐身的方式伪装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巴格达的大街上闲逛吗?在我们沿着次大陆的常规航线飞行的路上,哈伦在巴格达大街上做到的,女巫婆婆帝也让我做到了。她做到了,我成为隐身人。见鬼,就是这回事。
隐身的那段经历回忆起来是这样。在篮子里,我得悉了人死掉会是或者将会是怎么回事。我获得了鬼魂所具有的那种特性!人既在场,却是一片虚空。实有其人,却没有形体没有重量……我在篮子里面,发现鬼魂是如何观察世界的。模模糊糊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世界在我周围,但仅仅只是如此而已。我悬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在这个空间的边缘,可以见到藤篮的幻象,就像是镜子当中朦朦胧胧的影像。人死掉了,人们逐渐把他们忘记掉,时间医治好创伤,他们淡出了——但是,在婆婆帝的篮子里,我明白相反的情况也同样存在。也就是说,鬼魂也渐渐会忘记,死者也会把活人给忘记掉。最后,当他们远离生命时,他们消失了——总而言之,人在死去之后还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完全死亡。后来,婆婆帝说:“我当时不想告诉你——没人可以隐身那么长一段时间——那样做是很危险的,但其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婆婆帝魔法的控制之下,我觉得我对世界越来越把握不住了——一去不复返是多么容易多么宁静呀!——在这片云雾蒙蒙的乌有乡中飘浮,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就像是随风飘扬的孢子种子一样——一句话,我处在死亡的危险之中。
在这个阴森森的时空之中,我紧紧抓住不放的是一只银痰盂。那东西也像我本人一样,被婆婆帝的低声耳语转化了,但尽管如此,它仍然使我想到了外面的世界……我紧紧抓住那个甚至在无名的黑暗中也闪闪发光的精工雕琢的银器,总算没有死掉。我虽然从头到脚都失去了知觉,但还是活了下来,救我的也许是我那个珍贵的纪念品的闪光。
不——还不仅仅是痰盂。因为,正如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我们的主角由于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受到了影响。被禁闭在黑暗中,他身上突然发生了变化。作为一个在子宫(不是他母亲的子宫)生长的胚胎,他不是成长为八月十五日新神话的化身、成为嘀嗒声的孩子吗——他不是成为圣子穆巴拉克吗?在一间窄小的盥洗室里,婴儿的姓名牌子不是给掉换了吗?独个儿藏在洗衣箱里,一个鼻孔里钻进一根睡衣带子,他不是瞥见了黑芒果并且嗅得太厉害,使他上面那根黄瓜变成了一个超常的业余无线电接收机吗?在大夫、护士和麻醉面罩的包围中,他不是向数字屈服,而在上面引流之后,他不是进入了第二阶段,也就是以鼻子著称的智者,而且后来还成为出色的追踪犬吗?在一个荒凉的小茅屋里,被阿由巴·巴罗克的尸体压在下面,他不是理解了公平与不公平的意义吗?那么,陷身于隐身篮子那种神秘的危险之中,使我得以获救的除了痰盂的闪光之外,还有另一种转变,也就是在气味就像坟场那样的脱离躯壳的可怕寂寞之中,我发现了愤怒。
在萨里姆身上有的事情正在淡出,有的事情正在产生。淡出的有,对婴儿特写照和镜框里尼赫鲁来信感到的骄傲;原先自觉自愿地决心信奉算命的所说的历史作用;还有自觉自愿地体谅父母和陌生人的心情,理解到他们所以会名正言顺地瞧不起自己和将自己放逐在外,是因为自己相貌太丑;再不把夹断的手指和像和尚样的秃顶看作是别人可以如此对待他或我的理由充分的借口。我愤愤不平的对象其实是在我向来盲目接受的一切。例如我父母期望我成为伟人以回报他们的投资,像围巾一样的天才,连接模式本身煽动我心中那股熊熊的无名怒火。为什么偏偏是我呢?说是由于出生的预言等等一系列偶然事件,我得为语言骚乱和尼赫鲁之后的人物,为胡椒瓶革命和消灭我全家的炸弹负责,这是为什么呢?我,外号叫作“拖鼻涕”“吸鼻子”“花面孔”“月亮瓣儿”的萨里姆,得为了巴基斯坦军队在达卡没有做的事情受人责备,这是为什么呢?……在总共五亿多人当中,为什么只挑出我来负担历史的包袱呢?
我一开始发现(带有洋葱气味的)不公平,心里那种看不见的怒火就达到了顶点。愤怒使我摆脱隐身术那像迷人的女妖般的诱惑活了下来。愤怒给了我决心,当我在一个星期五清真寺的暗影底下结束我的隐身生涯之后,我决心从此开始,我要选择我自己的未来,不受命运的控制。就在那里,在发出坟场气味的死寂之中,我听到了身为处女的玛丽·佩雷拉多年之前唱的歌:
无论你想要怎么样,你就可以怎样,
你会实现自己所有的理想。
今天夜里,当我回忆起我的愤怒时,我的心境完全是平静的。那个寡妇把我的怒气同其他东西一起消耗得一干二净。我记起了在篮子里产生的对无法规避的命运的反抗,甚至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表示理解的冷笑。“孩子,”我宽容地低声对多年之前二十四岁的萨里姆说,“总归是孩子。”在那个寡妇的招待所里,有人一劳永逸地粗鲁地教训我什么是“逃不了的”。这会儿,在活动台灯灯光下,我弓着身子伏在纸上,只想成为现在的我,不想成为其他别的东西。那么我是谁是干什么的呢?我的回答是:我是在我之前发生的所有一切事件的总和,是我所见所为的一切的总和,是别人对我所做的一切的总和。我是所有一切影响我也受到我的影响的人和事。正因为世上有我这个人,有些事情在我身后才会发生,我便是这些事情。在这件事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每一个“我”,如今六亿多人口中每一个人,都具有这种多重性。我最后再说一遍,要理解我,你必须吞下整个世界。
虽然这会儿,随着我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宽,我内部的一切向外快要流尽——我能够听见并且感觉到身上撕裂时嘎吱嘎吱直响——我越来越瘦,几乎成了半透明状。我剩下得不多了,很快就会完全化为乌有。六亿颗尘土,都像玻璃一样透明,无影无踪……
但那时我很生气。在藤篮子里面腺体活动亢进,外分泌腺和顶泌腺分泌出汗液和臭气,仿佛我是想要通过我的毛孔来排除我的命运似的。不过为了对我的愤怒说句公平话,我必须记录下来它也立时立刻取得了一个成就——那就是当我被从隐身篮子里倒出来,来到清真寺的暗影底下时,对麻木状态的反抗拯救了我。当我手上拿着痰盂,跌跌撞撞地来到那个肮脏的江湖艺人居住区时,我意识到我又一次有了感觉。
某些苦难至少是能够克服的。
* * *
[1] 拉加(raga),印度传统音乐中的旋律类型。
[2] 哈伦·拉希德哈里发(Caliph Haroun al-Rashid,763或766—809),阿拔斯五期第五任哈里发,曾领导对拜占庭帝国的征服。在位期间,巴格达成为阿拉伯世界的中心。
清真寺的影子
速度正在加快,这是毫无疑问的。撕裂时嘎吱嘎吱直响——就在热得怕人的天气中路面裂开的同时,我也被催赶着往分崩离析的方向去。咬啮骨头的东西(我不得不经常对在我身边太多的女人解释,这种毛病没有哪个医生能够确诊,更不用说治疗了)没法长期不理不睬,要讲的事情还有这么多……我心中想到了穆斯塔法舅舅的事情,女巫婆婆帝噘着嘴巴,一绺英雄的头发时刻准备上场。还有拖了十三天的分娩,以及历史与一位总理的发型极其相似的事。还会有背叛、逃票以及在铁烧锅里油炸东西的气味(随着带有寡妇的哀号声的微风飘来)……因此,我也被迫加快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终点线直冲过去。趁着记忆还没有裂成永远无法修复的碎片,我必须冲到终点线上去。(尽管已经,已经在衰败之中,还有豁口,有时候有必要即兴发挥。)
二十六个酱菜瓶子阴沉沉地排在架子上。二十六种特制的混合物,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一些熟悉的字眼,例如“胡椒瓶演练的行动”,或者“阿尔法和欧米加”,或者“萨巴尔马提司令的指挥棒”。黄棕色相间的市郊列车驶过时,震得二十六个瓶子得意地嘎嘎直响。在我办公桌上有五个空瓶子不耐烦地叮当响着,提醒我任务尚未完成。但现在我不能再在空酱菜瓶子上浪费时间了,夜里是讲述的最好时机,绿色的酸辣酱也得等时间到了再讲。
……博多若有所求地说:“噢,先生,八月份克什米尔一定会很美呀!这里呢热得像是火炉!”我不得不对我这个胖胖的但肌肉结实的伙伴责备一番,她一直在分心。我注意到我们这位一向任劳任怨极其宽容给人安慰的博多女士,最近的表现有点跟传统的印度妻子一样了。(我呢,若即若离的,一心只顾着自己的事儿,这像个丈夫吗?)最近,虽然我对越来越扩大的裂缝采取了宿命论的坦然态度,我在博多的呼吸中,却闻出了她梦想着另外一种形式(但是不可能的)的未来。她不顾我内心的裂纹最终绝对无法避免,开始发出了苦中带甜的气味,那就是希望能够嫁给我。我的“牛粪莲花”,长期以来对我们那些前臂毛茸茸的女工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她不顾什么社会公认的道德规范,把与我同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但如今也似乎萌生起取得合法地位的愿望了……简而言之,虽然她只字未提这个问题,她在等我让她成为我的正式妻子。她苦苦地满怀希望,连她在无心中对我表示关切时讲的话中也渗透了这种气味——就连这会儿也是如此。她说:“嘿,先生,写好了,然后,干吗不休养一下呢?去克什米尔,静静地坐一段时间——也许你会带上你的博多同去吧?她会照应……”她去克什米尔度假的梦想越来越强烈,在这个梦想(这也曾经是莫卧儿皇帝贾汗吉尔或者已经被人忘却的可怜的伊尔瑟·卢宾,也许还有基督本人的梦想)的后面,我嗅出了另一个梦想的味道。但无论是这个还是那个梦想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现在那些裂缝,裂缝总是那些裂缝正在将我的未来朝那个逃脱不了的终点推去。假如要让我讲完我的故事的话,就连博多也只能让到后面去。
今天,报纸上纷纷在谈论英迪拉·甘地夫人所谓的政治上的新生。但是当我藏身于藤篮中回到印度时,这位“夫人”正处在她的全盛时期。今天,也许我们自觉自愿地沉沦到遗忘症那险恶的云团之中,已经有点忘记了;但是我记得,而且将要写下我是怎么——她是怎么——怎么会有那样——不,我不能讲,我必须按照恰当的次序,等到除了说明真相之外别无选择时再讲……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六日,我从一个篮子里跌出来,来到了印度,当时英迪拉夫人的新国大党在国民议会中掌握着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席位。
在那个隐身的篮子里,不平感变成愤怒。还有另一件事情,愤怒使我发生了转化,我内心充满了对这个国家的令人痛苦的同情感。这个国家非但同我像双胞胎一样同时诞生,而且(不妨说)还同我像连体婴儿一样,因此发生在我们各自身上的事对双方都同时有影响。如果说,我这个“拖鼻涕”“花面孔”等等日子不好过,那么她,我这位次大陆的双胞胎姐妹也是如此。现在我既然已经给自己权利来选择一个较好的前途,我决心也要让国家同我分享。我想当我从篮子里跌出来,摔到了影子底下的尘土里,招来一片快乐的欢呼时,我已经下决心要拯救这个国家了。
(可是有裂缝和豁口……我是不是在当时逐渐看出,我对歌手贾米拉的爱,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错误?我是不是已经认识到,我只是把我对这个国家的感情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我现在意识到这种感情是一种奢望能够无所不包的爱。我那种确实可以称之为乱伦的感情是针对我真正的双胞胎姐妹印度本身,而不是针对那个到处歌唱的懒婆娘,她毫无心肝,像蛇蜕皮似的将我摆脱掉,扔到在比喻意义上简直就是垃圾桶的军营里面去。我是在什么时候明白这一点的呢?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承认自己闹不清,我只觉得自己非要把我无法记清楚的事情记录下来。)
……萨里姆坐在清真寺暗影下的尘土中眨巴眼睛。一个大个子站在一旁,咧开嘴巴笑着,问道:“啊哈,队长,旅行愉快吗?”兴奋地睁着大眼睛的婆婆帝将水从球形小铜水罐里倒到他裂开的发咸的嘴里……感觉!保存在陶罐里面的凉水冰冰冷,干裂起泡的嘴唇接触到了一激灵,一只手上还紧紧攥着镶嵌的银……“我有感觉了!”萨里姆对着兴致勃勃的人群嚷道。
只有到了下午晚些时候,星期五清真寺那高大的红砖和大理石建筑的阴影才落到了乱七八糟地簇拥在它脚下的贫民区的棚子上面。这些破旧不堪的棚子东倒西歪,铁皮屋顶底下热得像是蒸笼,白天人根本没法在里面待,只有到了黄昏和夜里才好一些……但这当儿变戏法的和表演柔术的和玩杂耍的和托钵僧都挤在那孤零零的圆柱式蓄水池周围,欢迎我的到来。“我有感觉了!”我嚷道。“画儿辛格”接着说:“好啊,队长——跟我们说说,什么感觉?——又像个娃娃那样从婆婆帝的篮子里出世了,是吗?”我可以嗅出“画儿辛格”满心惊奇,他显然对婆婆帝的法术大为吃惊,但他就像一位真正的专业演员那样,绝不肯开口问婆婆帝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就这样,女巫婆婆帝施展了她无穷的魔力,将我偷偷带到安全的地方,却没有泄露她的秘密。我后来发觉,这还有个原因,就是这个江湖艺人居住区里面住的都是一些靠搞障眼法吃饭的人,他们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魔法。因此“画儿辛格”很是诧异地告诉我说:“队长,我发誓——你在篮子里一点分量也没有,就像个娃娃!”——但是他以为这不过是玩了个把戏而已,根本不会想到还会有什么别的东西。
“听着,娃娃先生,”“画儿辛格”嚷道,“你看怎样,娃娃队长?是不是要我把你抱在我肩膀上让你打个嗝?”——这时婆婆帝宽容地说:“兄弟,这个人老是乱说笑话。”她容光焕发地朝每个在场的人微笑着……但接着发生了一件不祥的事情。聚集在那里的江湖艺人后面传来了一个女人哭叫声:“哎——噢——哎——噢!哎——噢——噢!”人们惊奇地分开一条路,一个老太婆穿过人群朝萨里姆冲上来。她手上挥舞着一个煎锅。我只好拼命抵挡,幸好大吃一惊的“画儿辛格”一把抓住了她挥舞煎锅的胳膊,吼道:“嘿,老太太呀,干吗这样闹呀?”老太婆还是顽固地叫着:“哎——噢——哎——噢!”
“里夏姆太太,”婆婆帝恼火地说,“你的脑袋瓜出毛病了,是不是?”“画儿辛格”说:“我们来了客人,老太太——你这样乱叫,叫他怎么办?喂,别闹了,里夏姆,这位队长是我们的婆婆帝的老朋友!别跑到他跟前乱叫乱嚷!”
“哎——噢——哎——噢!要倒霉了哇!你们到外国去把霉运带回来了!哎——噢噢噢噢!”
江湖艺人满脸困惑地看看里夏姆太太,又看看我——因为他们这些人尽管并不迷信,但他们是艺人,就像所有以演出为生的人一样,暗中都相信运气,好运气和坏运气,运气……“你自己说的,”里夏姆太太抱怨道,“这个人出生了两次,还不是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一来就会有倒霉事情,人要发瘟,要死人了。我年纪大了,所以全知道。喂,兄弟呀,”她转过脸朝我哀求道,“可怜可怜吧,走——快走吧!”有人低声嘟哝起来——“不错呀,这些老话里夏姆太太知道”——可这时“画儿辛格”生起气来。“队长是我尊贵的客人,”他说,“他要住在我的茅屋里,愿意住多久就多久,你们都在胡扯什么呀?别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萨里姆·西奈第一回在江湖艺人居住区里只住了几天工夫。但就在这短短几天里面,出了好几件事情,使得“哎——噢——哎——噢”引起的恐慌平息了下去。事情很清楚,一点都不用修饰,原来在那段时间里,居住区里变戏法的和其他艺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玩杂耍的一下子能够使一千零一个球停在空中。有个托钵僧的女门生还没有学艺,就能够跑到一堆烧得滚烫的煤炭上,毫无痛苦地走过去,仿佛是在耳濡目染之中把她恩师的本领学到了手。还有人告诉我说有人成功地用绳子玩了把戏。此外,原先每月都要到这里来寻麻烦的警察这回也没有来,就人们记得的,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到营地里来的人也特别多,不断有有钱人家的用人来请这里的艺人到这家那家的晚会上去表演……一切都仿佛说明里夏姆太太把事情弄反了,我很快在居住区里大受欢迎。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萨里姆·吉斯美提”,意思是“好运气的萨里姆”。人们纷纷向婆婆帝表示祝贺,感谢她带我到这里来。最后,“画儿辛格”带着里夏姆太太来向我道歉。
“对不起。”牙齿掉光了的里夏姆咕哝了一声便逃掉了。“画儿辛格”接着说:“这些老家伙哪里弄得明白?他们的脑袋瓜子出了毛病,是非都弄颠倒了。队长,这里大家都说你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不过,你是不是想要走了啊?”——婆婆帝一声不吭,但圆圆的大眼睛瞪着,意思是说不要不要不要,但是我还是得说我要走。
今天,萨里姆也能肯定他回答了:“是的。”就在同一天上午,他仍然穿着那件没有样子的长袍,手上仍然紧紧握着那个一刻也不肯放下的银痰盂,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根本没有看一眼那个泪水盈眶、满脸哀怨地望着他的姑娘。他匆匆一路走过的,有正在练功的杂耍演员和甜奶糖的香味直朝鼻子里钻的糖果摊子;有花十个派沙[1]就给你修面的理发摊;有好些到处闲逛的穷老太婆和带着美国口音高声拉生意的擦皮鞋的孩子,他们见到整汽车的日本旅客来就死磨硬缠,这些日本游客身穿一式一样的蓝色西装,头上的橘黄色头巾显得很不相称,这些东西都是那些忙着巴结讨好的滑头导游给他们缠到头上的;有通往星期五清真寺的高高的扶梯,还有卖小玩意儿的、卖高级香水的、卖用熟石膏制成的库特卜塔[2]复制品的、卖上了漆的玩具木马的、卖不断扑着翅膀的活鸡的,以及欢迎参加斗鸡和玩纸牌游戏的招贴。终于走出了这个江湖艺人居住区,来到了法伊兹市场,在他面前是红城堡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就在这座城堡的土墙上,一位总理曾经宣布印度独立,也就是在这座城堡的暗影底下,一个玩西洋镜的,一个老是叫着“来看德里呀”的人来迎接一个女人,他把她带到一个越来越窄的小巷里,让她替儿子算命,在四周有獴和秃鹫和胳膊上裹上树叶治疗骨折的人。简而言之,他向右拐,离开了老城区,向多年之前粉红色皮肤的征服者建成的玫瑰色宫殿走去。我将我的救星抛在脑后,徒步往新德里走去。
为什么呢?我为什么忘恩负义,对女巫婆婆帝怀旧的悲伤心情嗤之以鼻,断然将过去的一切置之脑后,径直向新生活迈去呢?这么多年来,在夜间我脑海里进行的多次会议上,她一直坚定地站在我一边,为什么我那天早晨竟然那么无情无义地离开了她呢?我尽力越过四分五裂的空白状态,能够记起两个理由。但是无法说清究竟是哪个理由最重要,或者是不是还有第三个理由……首先,无论如何,我一直在对我的处境进行评估。萨里姆分析了他的前途,别无他法,只能承认前景不妙。我没有护照,按照法律是个非法入境者(当年我出境是完全合法的),到处都有战俘营在等着我。即使不去考虑我是战败国开小差的逃兵,我仍然处在极其可怕的不利地位。我既没有钱又没有换洗的衣服,又没有资历——我既没有完成学业,又不曾在我从事的行当里出人头地。头上没有片瓦,又没有家庭对我提供保护、支持、帮助,我有什么法子来实现我雄心勃勃的救国计划呢?……我像遭雷击似的意识到自己错了。这里,就在这座城市里,我有亲戚——不是一般的亲戚,还是很有地位的亲戚!我舅舅穆斯塔法是个高级公务员,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据说他在他部门里已经是第二号人物。要实现我的救国梦想,还有哪个保护人比他更好呢?在他家里,我既可以得到新衣服,又可以接触要人。在他的帮助下,我可以在政府里面谋到差事,在我对政府的实际运作进行研究之后,一定会找到救国的关键所在。我可以向各部部长上书,也许同一些大人物能够建立直呼其名的亲密关系……正是在这种想入非非的兴奋状态之中,我同女巫婆婆帝说:“我得走,有大事要做呢!”看她满脸通红难受得很,我安慰她说:“我会常来看你的,常常来。”但是她并没有宽心……那么,高尚的情操是我决定舍弃那些救助我的人的动机之一,但是不是就没有不那么高尚、不那么冠冕堂皇、更与我个人有关的动机了呢?有的。婆婆帝有一次把我偷偷拉到一个铁皮和板条箱搭成的小棚子后面。那里有蟑螂产卵、耗子交配、苍蝇吞吃野狗的狗屎,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闪闪发亮,说话时舌头也卷了起来。就这样藏在这个贫民窟的臭烘烘的角落里,她向我承认除了我以外她还遇到另一个午夜之子!原来是在达卡胜利游行时,江湖艺人们同战斗英雄并排前进,婆婆帝凑巧朝一辆坦克上望去,突然见到了两只巨大无比能把敌人夹死的膝盖……两只膝盖在浆得笔挺的军服下面骄傲地凸了出来。婆婆帝禁不住叫了起来:“啊是你!啊是你……”接下来是那个不能说出口来的名字。这个人使我内疚,要不是产科医院里有人犯下了罪行,这个人本该过着我的生活。婆婆帝和湿婆,湿婆和婆婆帝,注定要按照他们名字的神力相遇,终于在胜利的时刻走到了一起。“伙计,是个英雄啊!”她躲在棚子后面咝咝地说,“他们会提升他做大官儿这类东西的!”这当儿她从她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褶皱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来了呢?这东西一度骄傲地长在英雄的脑袋上,如今安逸地藏在女巫的乳房那里,那是什么呢?“我向他讨的,他给了我。”女巫婆婆帝说,给我看了他的一绺头发。
我是不是想要从这绺要命的头发前面逃开呢?萨里姆早年一直将这另一个自我排斥在午夜的大会以外,如今他是不是因为怕同他见面,所以逃到这个没能让战斗英雄享受到他本应得到的安乐的家庭里去呢?这是高尚的情操还是内疚呢?我再也无法回答。我只是把我记得的写下来,也就是女巫婆婆帝低声说的话:“他有空也许会来的,那一来我们就有三个人了!”还有一句反复说的话:“午夜之子,对啦……真有意思,不是吗?”女巫婆婆帝使我记起了我竭力想要忘却的事情。我离开了她,朝穆斯塔法·阿齐兹家里走去。
我同家庭生活种种残酷的亲情关系的最后这次悲惨的接触,只留下了一些碎片。不过,既然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加以腌制,那么我尽量将这些片段连接起来……首先,我得说明一下,我舅舅穆斯塔法住在一个宽敞的没有起名字的公务员的平房里,房子位于卢提恩区中心拉杰帕斯路岔出的一个整齐的公务员花园里。我沿着以前名叫王家大道的路往前走,吸到了街上数不清的气味。其中有从国立手工业中心和机动三轮车的排气管中传来的气味;在树和雪松的清香中似乎还带有早年的总督和戴着手套的英国太太身上香气的痕迹;还有俗气艳丽的有钱妇女和流浪汉身上刺鼻的体味。这里有块巨大的竞选记录牌(这时英迪拉和莫拉尔吉·德赛首次争夺领导权的斗争正在进行中),牌子底下拥了一大群人等着看选举结果,他们急切地问:“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的思想中满是消失的帝国(莫卧儿帝国和大英帝国)和我自己的往事——因为正是在这座城市里进行了当众宣布,还提到了多头妖怪,还有从空中落下的一只手。我在古代和现代、在印度门和各部大楼之间,坚定地向前走着,身上的气味就像眼前的大楼一样直冲九霄。最后,我向左拐到杜普莱克斯路上,来到一个围着矮墙和树篱的没有名字的花园前。我看到一个角落里有一块招牌在微风中摇晃,就像多年前出现在梅斯沃德山庄花园里的招牌一样。这尽管使我想到了过去,但上面的内容却完全不同,上面并没有“出售”这两个不祥的字眼,我舅舅花园里这块木牌子上写了这几个怪字:“穆斯塔法·阿齐兹先生和苍蝇”。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舅舅有这样一个习惯,把“家庭”这两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充满温情的字缩写成为“苍蝇”这个干巴巴的字眼[3],因此,这个在微风中不住点头的招牌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不过,等我在他家待了没有多久之后,我就发现他这个字眼用得再贴切没有了,因为穆斯塔法·阿齐兹的家庭的确像是昆虫似的给砸得稀烂,同给奇怪地掐头去尾的苍蝇一样无足轻重。
等到我怀着开始新生活的希望,很有些忐忑不安地按门铃时,迎接我的是什么样的言辞呢?在那扇蒙了铁丝网格的大门后面出现了一张脸,又气又惊地皱着眉头,那究竟是谁的面孔呢?博多,迎接我的是穆斯塔法舅舅的妻子,我的有精神病的舅妈索尼亚,她嚷道:“哎呀,真主啊!这个家伙怎么这样臭呀!”
虽然我满脸巴结地凑上前去,对着铁丝网格后面我舅妈那张已经起了皱纹的伊朗美人的面孔笑着说:“您好,亲爱的索尼亚舅妈!”她还是说:“是萨里姆,对吗?是的,我记得你。你从前真是个讨厌的调皮鬼,总以为长大了会成为神灵啦什么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全要怪总理手底下排名第十五的助理秘书寄了封愚蠢的信给你。”在这第一次会面时我本应该预见到我的计划不会成功,我本该在我有疯病的舅妈身上,闻出公务员圈子里存在着彼此忌妒这一无法消除的气息,这会使我想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打算完全落空。我有总理寄给我的信,而她却没有,这使我们终生成为敌人。但门还是打开了,我也洗澡换上了干净衣服,对这些小恩小惠我感激不尽,没有去追究一下我舅妈发出的那种致命的气息。
在梅斯沃德山庄拆毁时,我舅舅穆斯塔法·阿齐兹引以为荣的上蜡的胡子被那破坏一切的尘土毁得不成样子,自那以后,胡子永远没有恢复过来。至少有四十七次,他都没有得到提升为本部门一把手的机会,由于仕途不顺,他最后只有在别的事情上寻求安慰。这其中包括痛打孩子,每天夜里他都怒气冲冲地大发牢骚,说自己显然是反穆斯林的偏见的牺牲品,此外对每届政府都忠心耿耿(尽管这有些矛盾),还有就是对家谱学进行研究,他这唯一的业余爱好极其强烈,甚至比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当年急于证明有莫卧儿王族的血统还要来劲。在这几样给他安慰的第一件事情上,他妻子也起劲地参加进来,索尼亚这个具有一半伊朗血统的女人(娘家姓霍斯洛瓦尼),原本可以成为上流社会的出色人物的。她得精神病的原因是这样的,眼见着四十七个第三号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升了上去,她只好被迫去巴结讨好那些本来不在她眼皮底下的他们的妻子,这种当“昌查”(本意是汤匙,但这里的寓意是拍马屁的人)的生活她实在受不了,精神也就失常了。在我舅舅和舅妈联手的打骂中,我的表兄弟姐妹真的给治成了一摊烂泥,如今我连他们究竟有几个人、是男是女、相貌如何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们的个性在我心中自然也早已消失。在穆斯塔法舅舅家里,每天夜里,我同那几个给整得服服帖帖的表兄弟姐妹默不作声地坐着,听他一个人发表高见,这些言论常常会前后矛盾,他一方面因为自己没有得到提升而愤愤不平,一方面对每一位总理的所有法令都说一不二地表示赞成,这就使他的观点经常会产生突变。假如英迪拉·甘地要他去自杀,穆斯塔法·阿齐兹也一定会把这一点归结为反穆斯林的宗教偏见,但同时又说总理的决定具有政治家的风度,因此会坚决将这一任务付诸实行,根本不敢(或者不愿意)有什么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