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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为《古兰经》第二章。.23

作者:英-萨曼·鲁西迪/译者:刘凯芳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11

至于家谱学呢,穆斯塔法舅舅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填写巨大的族谱志,那上面画着蜘蛛网一样的世系图,他不断地研究全国那些最大的家族的复杂的家系,使它们得以永垂不朽。但是就在我待在那里时,一天索尼亚舅妈听说赫尔德瓦尔有位哲人,据说有三百九十五岁了,全国每一个婆罗门种姓家族的家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你也在里面,”她对我舅舅尖声嚷道,“你到头来还是二把手!”赫尔德瓦尔哲人的事使她精神完全失常了,结果她对孩子越来越狂暴,弄得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地害怕会出人命。最后,我舅舅只好把她锁起来,因为她的极端举止使他在工作当中很是尴尬。

那么,我投靠的家庭就是这个样子。在我眼中,他们在德里仿佛是对我过去的亵渎。在这个对我说来永远存在着年轻的阿赫穆德和阿米娜的鬼魂的城市里,这只可怕的“苍蝇”在神圣的土地上爬着。

但是永远无法确切证明的是,在将来的岁月里,我舅舅对家谱学的痴迷会被越来越陷入到权力和星象学的双重控制之下的政府所利用。因此,要是没有他的帮助的话,寡妇招待所里的事情或许永远不会发生……不,我也是个叛徒,我不能责怪别人。我所说的只是我亲眼所见的,在他那些族谱志里面,有个黑皮的夹子,上面贴着“绝密”的标签,题目是“M.C.C.工程”。

结局不远了,躲不了多久了。但就在英迪拉内阁像当年她父亲的政府一样,天天向神秘学的术士求教时,就在贝拿勒斯的预言家帮助塑造印度的历史时,我得回过头来谈一谈我个人的痛苦的往事。因为我正是从穆斯塔法舅舅那里确切获悉了我家里人死于一九六五年战争的消息,并且还得悉就在我来这儿几天之前,巴基斯坦著名的歌手贾米拉失踪了。

……我的疯舅妈索尼亚听说我战争中在敌军中当兵,连饭也不肯给我吃了(那时我们刚好在吃饭),她尖叫道:“真主,你有脸皮,你知道吧?难道你没有脑子想一下吗?你这个开小差的战犯,逃到了一个高级公务员家里来,真主啊!你想让你舅舅把工作丢掉呀?你想让我们大家都到大街上去喝西北风呀?你还好意思听啊,孩子?滚——滚,滚吧!不然我们就要叫警察来把你带走,那样还更好些!滚吧,你这个战俘,我们干吗要管你,你都算不上是我们故世的姐姐的亲生儿子……”

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晴天霹雳,萨里姆既为自己的安全担心,同时又明白了母亲去世这一无法避免的真相。此外他的处境比他先前想象的更加糟糕,因为在他家族的这一部分,大家并没有接受他。索尼亚知道玛丽·佩雷拉坦白的真相,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我有气无力地问:“我母亲?故世了?”这时候穆斯塔法舅舅也许觉得他妻子有点太过分,便勉强说道:“别理她,萨里姆,你当然得待在这里——老婆,他必须住在这儿,不然有什么办法?——可怜人,他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接着他们一一告诉了我。

在这个疯疯癫癫的“苍蝇”里面,我突然想到,我还没有为死去的亲人服丧呢。我听说了我母亲和父亲和艾利雅姨妈和皮雅舅妈和艾姆拉尔德姨妈,还有扎法尔表弟和他的吉夫公主,还有“母亲大人”和我的远亲佐赫拉和她丈夫的死讯,我决心按照规矩,在下面的四百天里为他们服丧,也就是连服十次丧,每一次四十天。接下来,接下来呢,还有歌手贾米拉的事……

她听说我在孟加拉国的战争中失踪了,也许这个消息使她气得要命,她这个人表示她的爱总是太晚。贾米拉,这个“信仰的夜莺”、“巴基斯坦之声”,勇敢地站出来抗议被战争肢解的像是被虫蛀掉一半的巴基斯坦的新统治者。就在布托先生告诉联合国安理会说:“我们将要建设一个新巴基斯坦!一个更好的巴基斯坦!我的祖国正在倾听我的声音!”我妹妹公开对他进行斥责,她这个最最纯洁、最最爱国的人,在听到我的死讯之后,造起反来。(这至少是我对这事的看法。我从舅舅那里听到的全是简单的事实,他是通过外交渠道得到的,这不适合进行心理分析。)在我妹妹对战争罪犯发动猛烈攻击之后两天工夫,她就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了。穆斯塔法舅舅想要使口气缓和一些,他说:“萨里姆,那边老发生一些非常糟糕的事。人常常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不!不不不!博多,他说错了!贾米拉并没有消失在国家的铁拳之中。因为就在那天夜里,我梦见她披着一条简单的面纱,不是人们熟知的普夫斯大伯那条像帐篷样的金白相间的面纱,而是一条普通的黑色布尔卡,乘飞机离开首都,来到了卡拉奇,完全自由,没有被逮捕。她叫了辆出租车来到城市中央,那里围着高墙,大门闩着,墙上有个小窗洞。好久以前,我就从那里买面包,也就是我妹妹最爱吃的发酵的面包,她请求进去避难。修女打开了门,对啦,她进去了,平平安安的,门在她身后又闩上了。这样她又以另一种形式隐姓埋名,如今里面又多了一个嬷嬷。想当年歌手贾米拉还是“铜猴儿”的时候,就半真半假地迷上了基督教,如今她藏身在圣伊格纳西亚的秘密教派里面,在其中找到了安全庇护与和平……是的,她就在那里,安安全全,并没有消失,并没有落到拳打脚踢把人饿死的警察手里,并没有埋葬在印度河边的无名坟墓里。她活着,边烤面包边给秘密教派的修女唱好听的歌。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的呢?做哥哥的当然知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谁要负责呢,这又使我如坐针毡,因为这是免不了的——同平时一样,贾米拉的垮台也完全是我的错。

我在穆斯塔法·阿齐兹家里住了四百二十天……尽管为时已晚,萨里姆还是为故去的亲人服丧。不过别以为有时候我的耳朵也许会闭着!别以为我没有听见我身旁的人说的话,别以为我没有听见舅舅和舅妈反反复复的拌嘴(这也许使他下决心把她送进精神病院里去)。索尼亚·阿齐兹嚷嚷道:“那个下流胚——那个龌龊得要命的家伙根本不是你的亲外甥,我真不明白你脑瓜里头是怎么想的,我们应该把他轰出去!”穆斯塔法呢,平心静气地回答:“那可怜人心里难受得要命,我们怎么能够呢,你只要看一看就明白,他吃了太多的苦头,脑瓜有点不正常。”脑瓜有点不正常!这话出自他们之口,可不是一件小事——在这家人身旁,就连一个叽叽呱呱的吃人生番部落也会显得既安静又文明的!我干吗忍受了下来呢?因为我有一个梦想,但是,在这四百二十天里,我的这个梦想并没有能够实现。

老是当二把手穆斯塔法舅舅胡子耷拉着,个子很高,但背已经驼了,他同我的哈尼夫舅舅完全不同。在他那一辈中,只有他经过了一九六五年那场浩劫,硕果仅存活了下来,如今他成了这个家族的家长。但是他根本没有给我任何帮助……有个寒冷的夜晚,我在他那满是家谱志的书房里向他挑战,我——以恰如其分的庄重态度,恭恭敬敬却坚决地打着手势——解释了我拯救祖国的历史使命。但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听着,萨里姆,你要我干什么呢?我留你在我家里,啥事都不干,吃我的饭——不过那倒无所谓,你是我故去的姐姐家的人,我必须照应——因此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然后我们再来想想法子。你想去做个职员什么的,也许那不难做到,但是别去做那些天晓得是什么的梦了。我们的国家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英迪拉总理正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土地改革、税务结构、教育、计划生育——事情由她和她的政府办,你就放心好了。”博多,神气十足地教训我!仿佛我是个啥都不懂的毛孩子似的!噢,真丢脸,让那些神气活现的笨蛋来教训我,真是太丢脸了!

每到一个紧要关头我总是遇到了挫折,就像马斯拉马,就像伊本·锡南[4]那些荒原中的预言家!无论我进行怎样的努力,我总摆脱不了荒漠。噢,低三下四地奉承人的舅舅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噢,二把手的马屁精亲戚限制了我的理想!我舅舅拒绝了我要他支持的请求,这形成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他越说他的英迪拉的好话,我就越发讨厌她。实际上,他是在为我回到江湖艺人居住区,还有为……为她……为那个寡妇做准备。

这事的根源,完全在于妒忌。我的疯舅妈索尼亚对我满心妒忌,这种妒忌就像毒药一样滴到我舅舅的耳朵里,不让他助我一臂之力,使我开始我自己选择的事业。大人物永远受到小人物的摆布。而且还是个小小的疯婆子。

在我待的第四百一十八天里,这个疯人院的气氛有了变化,有人来赴宴。那个人大腹便便,尖尖的脑袋上长着油亮的卷发,嘴巴像女人的阴唇一样肉嘟嘟的。我觉得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我转身看到我一个记不清是男是女、不知多大年纪、不知什么模样的表弟妹,兴趣盎然地问:“喂,你瞧,这不是桑贾伊·甘地吗?”但这个给整垮了的可怜虫早已成了一摊泥,根本没法回答……是吗,不是吗?当时我并不知道我现在写下来的事情,那就是在那个异乎寻常的政府当中的某些高官(还有总理的某些未当选议员的儿子)获得了复制自己的能力……几年过后,在全印度到处都是桑贾伊那一帮人!难怪这个难以置信的王朝想要强迫我们其他人节制生育呢……因此也许是他,也许不是,反正有个人跟在穆斯塔法·阿齐兹后面走进了他的书房。那天夜里——我偷偷去看了一眼——只见有一个上了锁的黑色皮夹,上面写着“绝密”和“M.C.C.工程”的字样。第二天一早,我舅舅看我时有点儿异样,眼神当中几乎带有恐惧,或者是那种怪怪的憎恶之情。公务员在打量那些政治上失宠的人时常常会有这样的眼光。我当时本应该明白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我,但一切都是事后看才清楚。这当儿我在事后看去,已经太晚了,因为我最后给推到了历史的外缘,如今我的生活与国家的命运间的联系已经永远断掉,再也不可能恢复了……为了避开我舅舅那令人困惑的注视,我出门来到花园里,在那里我见到了女巫婆婆帝。

她蹲在人行道上,隐身篮子放在身边。她见到我,眼睛一亮,却满怀谴责之情。“你说你要来的,但是你从没有来,因此我……”她结巴起来。我低下了头。“我在服丧。”我软弱无力地辩解说。她说:“但你还是能够来——天哪,萨里姆,你不知道,在我们那地方我没法告诉别人我真正的魔力,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对我像父亲一样的“画儿辛格”也不行,我只好将它掩饰起来,拼命掩饰,因为他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我想,去找萨里姆,如今我终于有了一个朋友,我们可以谈谈,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们俩都是,而且都知道,嘿,那是怎么说的,萨里姆,你无所谓,你想要的都有了,就一溜烟跑掉,我对你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知道的……”

那天夜里,我的疯舅妈索尼亚(再过不了几天,她自己就要给套上紧身衣服关起来了。报纸上登了这条消息,是在里页一小块地方,我舅舅的部门一定觉得很恼火)突然一阵大发作,她以疯子特有的敏感冲进我的房间里。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一个长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的人从底层的窗户里爬了进来。她发现我同婆婆帝睡在一起,在这之后,我舅舅穆斯塔法再也不想庇护我了。他说:“你这天生的下流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在我住了四百二十天之后,我被迫与那个家庭一刀两断,离开了舅舅家,终于又回到本该属于我的真正的赤贫状态之中。只是由于玛丽·佩雷拉的罪行,我才在这么多年以来,侥幸逃脱了它的影响。女巫婆婆帝在人行道上等我,我并没有告诉她在某种意义上对那次被人打断我还有几分高兴,因为就在那个幽会的午夜,我在黑暗中吻她时,我看到她的面孔发生了变化,它变成了一种乱伦的爱情的面孔,歌手贾米拉那张朦胧的脸取代了女巫的面孔。平平安安藏身在卡拉奇修道院里的贾米拉(我知道这件事!)突然也在这里,只是她也有了某种阴暗的变形。她也开始腐烂,乱伦的爱情的可憎的脓疱和溃疡在她的脸上扩散。就像当年玛丽的罪过使乔·德哥斯塔的鬼魂患上神秘的麻风病一样腐烂开来,因此令人作呕的乱伦的花朵在我妹妹幻影似的面孔上开放。我没办法,不能吻不能触摸不能观看那张令人无法忍受的幻影中的脸,往事使我羞耻万分。我正想绝望地大叫一声,从她身边跳开时,索尼亚·阿齐兹恰好闯进房间,她打开电灯大声尖叫起来。

对穆斯塔法来说呢,我在婆婆帝这件事上行为不检,这很可能是一个摆脱我的有用借口。不过对这一点不能肯定,因为那只黑色的夹子锁着——我所能根据的只是他的眼神,它带有一种恐惧的意味,标签上的三个缩写字母——因为在后来,等到一切都结束后,一个堕落的女士和她那个长着阴唇样嘴唇的儿子锁起房门,花了两天工夫焚烧文件,我们又怎么知道那份标有“M.C.C.”三个字母的文件是不是也在其中呢?

反正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家庭是个吹捧得过高的概念,别以为我会伤心!别以为我在被这最后一个好心接纳我的家庭赶出大门时我喉咙会哽咽得直想哭,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告诉你——在我离开时心境好得要命……也许我这人是有点儿不自然,从根本上讲缺少情感的回应,但我总是立志于更崇高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弹性,打我一下,我会反弹回来。(不过对裂缝来说反抗也全然无用。)

总而言之,我放弃了早先希望为公众服务的天真的想法,回到了江湖艺人的破房子里和星期五清真寺的阴影之下。我就像佛祖乔达摩一样,将安逸的生活抛在脑后,像个乞丐似的到世界上云游。这一天是一九七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正在对煤矿和小麦市场实行国有化,油价开始往上不断飙升,一年后上涨了四倍,在印度共产党内部,以丹吉为首的亲莫斯科派和南布迪里巴德的印共(马)彻底分裂。我,萨里姆·西奈,也像印度一样,年龄是二十五岁半再加上八天。

江湖艺人几乎个个都是共产党,一点不错,都是赤色分子!叛乱分子,危害公共安全的人,社会渣滓——这么一群不信神的人生活在真主的房子阴影之下,真是对主的亵渎!此外,简直毫无廉耻,天生就是赤色的,出世时灵魂就已经染上了血红的颜色!我得赶紧说明的是,我一发现这一点,立刻就觉得这里的生活十分自在舒服,我这个人是在印度的另一种真正的信仰中成长起来的。这种信仰我们不妨称之为商业主义,我既抛弃了商业主义的实行者,也被他们所抛弃。我这个商业主义的叛徒热情地变红,而且越变越红,这就像我父亲当年变白那样确定无疑,完完全全,因此现在我可以用一种全新的角度来观察我的救国使命,革命性更强的方法出现在我的心中。打倒不合作的店主大叔以及他们热爱的领袖!我脑袋里满是直接同群众交流的想法,在江湖艺人居住区安定下来以后,便以我的超常灵敏的鼻子来向国内外的旅游者进行表演,嗅出他们一些简单的旅游方面的秘密,从而挣几个钱谋生。“画儿辛格”要我住在他的棚子里,我睡在破旧的麻袋布上,身旁的篓子里全是些咝咝作响的蛇。不过我并不在乎,正如我发现自己能够容忍饥渴、蚊虫叮咬和(一开始时)德里冬天刺骨的寒冷一样。“画儿辛格”,这位世上第一奇人也毫无疑问是居住区的头领。凡是发生口角啦或者其他问题啦都在他那顶巨大的无所不在的黑伞底下一一解决。我呢,除了出色的嗅觉之外,还能读能写,也就成为他的副官一类的角色。这位出色的人物在玩蛇表演之后,总要发表一通有关社会主义的演讲,他的名气(不光是玩蛇的本领)传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我能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画儿辛格”是我所见过的最伟大的人。

在一天下午的阴影中,居住区来了个年轻人,他可说就是我在穆斯塔法舅舅家见到的那个“阴唇嘴唇”的人的另一个翻版。他站在清真寺的台阶上,展开了一面旗帜,然后叫两名助手举着,旗子上写的是“消灭贫困”,还有印度国大党的母牛给小牛喂奶的标志。他的面孔跟小牛的胖脸像得出奇,他一开始讲演,口臭就像台风一样刮了过来。“噢,兄弟们!噢,姐妹们!国大党要跟你们说的是什么话呢?是这句话,就是世上人人生来都是平等的!”他没有再说下去,在灼热的阳光下,他呼出来的气息像牛粪那样臭,大家纷纷往后躲闪,“画儿辛格”放声狂笑起来。“啊哈哈,队长,太好了,先生!”“阴唇嘴唇”傻头傻脑地问:“好啦,你,兄弟,有什么好笑的呀?说出来大家听听好吗?”“画儿辛格”摇着头,笑得前仰后合:“噢,演讲,队长!真是呱呱叫!”他的笑声从伞底下发出来,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最后我们大家笑得在地上直打滚,把蚂蚁碾死了不少,身上满是尘土。国大党傻瓜吓坏了,他抬高声音问:“怎么回事呀?这家伙认为我们不是平等的,是吗?他怀着多么糟糕的印象——”但这会儿,“画儿辛格”打着伞往自己的茅屋走去。“阴唇嘴唇”松了口气,继续演讲下去……不过没有能讲多久,因为“画儿辛格”回来了,他左边胳膊底下夹了个小小的带盖的圆篓子,右边腋窝底下夹着一支木笛。他把篓子放在台阶上国大党老爷的脚旁,打开盖子,把木笛凑到嘴边。只见一条眼镜王蛇睡眼惺忪地从它的窝里直起身子来回摆动,那位年轻政客吓得双脚跳起三尺高,人们又哄笑起来……“阴唇嘴唇”嚷嚷道:“你这是干什么?要谋我的命吗?”“画儿辛格”睬都不睬,这会儿他的伞收拢了,只是继续吹奏,吹得越来越起劲。蛇展开了盘着的身体,“画儿辛格”吹奏得越来越快,木笛声传遍了贫民窟的每个角落,几乎要越过清真寺的高墙,最后那条大蛇只是依靠音乐的魔力竖在空中,伸出篓子足足有九英尺长,就靠着尾巴尖儿跳舞……“画儿辛格”缓和下来,眼镜王蛇又盘了起来。世上第一奇人把笛子递给国大党青年。“好啦,队长,”“画儿辛格”客客气气地说,“你来试试看。”但“阴唇嘴唇”说:“伙计,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听说这话,“画儿辛格”掐住了眼镜蛇的脖子,同时把自己的嘴巴尽量张大,豪爽地露出里面残缺不全的牙齿和牙龈来。他左眼朝国大党青年眨了几眨,将吐着蛇芯的蛇头伸到自己大得可怕的嘴巴里!过了整整一分钟“画儿辛格”才把眼镜蛇放回到篓子里。他和颜悦色地对那个青年说:“你瞧,队长,人生的真相就是这样,有些人强一些,别的人差一些。不过要是你不同意,那也不碍事。”

萨里姆·西奈见到这件事之后,认识到“画儿辛格”和其他江湖艺人完全把握住了现实。他们对现实的把握是如此有力,以至可以将它随意绕来绕去进行表演,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忘记现实的真相。

江湖艺人这个贫民窟里的问题也就是印度共产主义运动的问题。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可以找到在全国范围内折磨这个党的不同派别和不同意见的缩影。我得赶紧加上一句,“画儿辛格”是超越这一切的,他是这个贫民区的家长,在他的伞底下所有争吵的派别都会重归于好。但是来到这个玩蛇人伞底下要求调解的争论渐渐变得越来越激烈了。因为变戏法的,也就是能够从帽子底下变出小白兔来的坚定地站在丹吉先生亲莫斯科的正统印共一边,在整个紧急状态中它完全支持甘地夫人。但表演柔术的却越来越“左倾”,逐渐认同亲华的那一派的种种繁复的做法。吞火的、吞大刀的完全赞成纳萨尔派运动[5]的游击战战术。而搞催眠的和在火热的煤炭上走路的则拥护南布迪里巴德的宣言(既非莫斯科派又非北京派),反对纳萨尔派的暴力行动。在以玩纸牌行骗谋生的人当中有托洛茨基的倾向,在表演腹语术的温和派成员中甚至还有主张通过投票来实现共产主义的人。我进入其中的这个环境,虽然完全没有了宗教和地区的偏见,却为我们这个民族自古就有的分裂倾向找到了新的出路。“画儿辛格”伤心地告诉我,在一九七一年大选期间,出了一件离奇的人命案子。经过是这样:一个纳萨尔派的吞火的和一个亲莫斯科派的变戏法的争吵起来。后者听了对方的观点大为恼火,便要从他那顶魔帽底下抽出一支手枪来,但是他刚刚抽出武器,那位胡志明的支持者便喷出一大口可怕的火焰,将对手活活烧死了。

“画儿辛格”在他伞底下谈论一种不受外国影响的社会主义。“听着,队长,”他告诉正在争吵的腹语术表演者和木偶戏艺人,“你们会不会到自己村子里去谈论斯大林派和毛派呢?比哈尔邦或者塔米尔邦的农民会关心托洛茨基遇刺的事情吗?”他的魔伞的阴影使巫士中的过激分子冷静下来,也使我相信玩蛇的“画儿辛格”不久以后也会走上多年前米安·阿布杜拉走的路。也就是说,他会像富有传奇色彩的哼哼鸟一样,离开贫民窟,纯粹依靠意志的力量来塑造未来。但与我外公的英雄不同的是,不到他和他的事业获胜之日,他是绝不会半途而废的……但是,但是,老是说“但是但是”的。往事不可追,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在我回过头来讲述我个人的生活故事之前,我首先得说明,正是“画儿辛格”向我揭露,这个国家腐化的“黑色”经济已经变得和官方的“白色”经济一样强大,他是指着报纸上一张甘地夫人的相片告诉我这件事的。她的头发从中央向两边分开,一边雪白,另一边却是乌黑。因此,如果看她的侧影,她既可以像夏天披着棕色皮毛的鼬,又可以像冬天时一身洁白的雪貂。历史上这种中央分开的事情反复出现过,而且,经济跟总理的发型也很相像……这些重要观念都是世上第一奇人告诉我的。正是“画儿辛格”告诉我说,铁道部长米西拉也是正式任命的贿赂部长,“黑色”经济中许多最大的交易都是经他批准的,他安排把钱付给那些有关的部长或者高官。要不是“画儿辛格”,我很可能永远闹不清在克什米尔选举中做了哪些手脚。不过,他绝不喜爱民主。“队长,让这种选举活见鬼去吧,”他告诉我说,“他们每回来,总会惹出些事情来,我们同胞的表现就像小丑一样。”我满脑子革命的狂热,并没有对我导师的看法表示不同意见。

自然,贫民窟的规矩里面也有一些例外情况。有一两个变戏法的仍然保持了印度教信仰,他们在政治上站在印地人民同盟党或者臭名昭著的阿南达马格极端分子一边。在玩手技的当中甚至还有投自由党票的。不说政治的话,里夏姆老太太是这里不可救药的狂热分子之一,例如,她迷信女人不能爬到芒果树上去,因为芒果树一旦被女人爬过,从此以后结的果实都会发酸……还有个奇怪的托钵僧名叫切西提汗,他面孔上的皮肤光滑滋润,人们都不知道他究竟只有十九岁呢还是已经九十岁了。他异想天开地在他棚子四周围上了竹棒和颜色鲜艳的纸条,使得他的家看起来就像是附近的红城堡的一个五颜六色的缩微模型。只有在你走进它城堡形状的门道之后,你才意识到这个极为夸张的门面完全由竹片和彩纸糊起来,在那些纸糊雉堞和V形棱堡后面也是同别家一样的铁皮纸板小窝棚。切西提汗犯下了一个最大的错误,那就是把他障眼法的本领运用到了实际生活中,他在这个贫民窟里人缘不好。江湖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免得传染上他的梦想毛病。

这样,你就不难理解女巫婆婆帝这个真正有法力的人,为什么一直保守着她的秘密。这个不断否定超常能力的团体,是不会轻易容忍她竟然会具有午夜所给予她的特异功能的。

在星期五清真寺阴影下最僻静的角落里,看不见其他江湖艺人,唯一的危险就是来捡破烂的,或者来找别人丢掉的板条箱或者瓦楞铁皮的。就是在这地方,女巫婆婆帝起劲地要让我看看她有什么本领。这位午夜的女巫,身穿一件由十来件破衣服拼凑起来的宽松女装,像个小孩子那么热情地要为我进行表演。她大眼睛睁得滚圆,马尾辫像绳子,红嘴唇丰满而精巧……要不是那张脸,某个人的病态的逐渐腐烂的眼睛、鼻子、嘴唇,我本不会老是要将她拒之门外的……起初,婆婆帝似乎无所不能。(其实是有的。)嗯,那么,变出怪物来了吗?瓶中妖魔有没有出现,给人带来财宝和飞毯好带你到国外旅行了吗?有没有将青蛙变成王子,将石头化成珠宝呢?有没有出卖灵魂,使死人起死回生?这些东西一点都没有。女巫婆婆帝为我表演的本领——她平生第一次自愿为人表演的——是称之为“白色”魔力的那种。仿佛婆罗门的“法术大成”《阿闼婆吠陀》将里面所有的法术都传给了她。她能够治病解毒(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自己先让蛇咬,然后举行一种奇怪的仪式来驱毒,先是向蛇神祈祷,接着喝下混有克里木卡树精华和煮开了的旧衣服的神力的水,然后念咒:“伽鲁达曼德,雄鹰,喝下的毒药,但它失去效力了。我同样也把它的毒性转移掉,就像使箭头偏转方向一样。”)——她能医治溃疡,也能画符——她懂得斯拉克提亚符咒和树的仪式。接连好几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在清真寺的墙根下她为我表演了所有这一切——但她仍然高兴不起来。

一如往常,责任在我身上。女巫婆婆帝所以会笼罩在闷闷不乐的气氛中,这完全是我造成的。因为她已经二十五岁了,需要我不仅是做她的观众。天晓得是什么缘故,但她想要我到她床上去——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要我同她一起睡在她窝棚里用作床的那块麻袋布上去。她同喀拉拉邦来的演柔术的三胞胎一起住在这个窝棚里,这三个女孩也没爹没娘,同她一样——也同我一样。

她为我做了好些事情,在她的法术下,我头上被扎加罗揪去头发后一直光秃秃的地方,如今开始长头发了。她在我脸上用了些草药制成的膏药,结果那胎记的颜色也渐渐变淡了。在她的医护下,我的腿似乎也不那么罗圈了。(不过,她对我的一只聋掉的耳朵无计可施,世上还没有什么法术可以将父母留下的东西消除掉。)但无论她多么起劲地为我做这做那的,我还是没法满足她最大的欲望。因为虽然我们在清真寺偏僻的角落里墙脚下躺在一起,在夜间的月光下,她的脸总是变成我那个消失在远方的妹妹的脸……不,不是我妹妹……而是歌手贾米拉那张腐烂变形的可怕的脸。婆婆帝在身上抹了浸有激起性爱的符咒的油膏,又用挑动春情的鹿骨梳子把头发梳了上千遍,而且(我对此毫不怀疑)趁我不在眼前时试过各种各样情人的巫术。但我还是处在一个更加古老的妖术的控制之下,看来是无法得到解脱,我注定会看见爱我的女人脸变成为另一个人的五官……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她腐烂的面孔发出不洁的臭气,充斥在我的鼻孔里。

“可怜的姑娘。”博多叹气说,我完全同意。但是在那个寡妇将我的过去、现在、未来一股脑儿榨干之前,我一直处在“铜猴儿”的魔力的控制之下。

等到女巫婆婆帝最后承认失败时,她的面容一夜之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就是她嘴巴明显地噘了起来。她在那三个搞柔术的孤儿的棚子里睡觉,第二天醒来时,嘴唇向前噘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之情。三胞胎孤儿担心地咯咯笑着,告诉她脸上的变化。她连忙想要把面孔拉直,但无论是肌肉还是法术都没法使她的面孔恢复原状。最后,婆婆帝只好认命,随它去了。结果里夏姆老太太见到别人就说:“那姑娘真可怜——一定是她在做鬼脸的时候给哪个神仙吹了口气。”

(顺便说一句,那一年,城市里时髦的女性都面带这种春心幽怨的表情。在一九七三年巴黎时装表演中,高傲的模特儿在展示台上走猫步时全噘着嘴巴。在这个江湖艺人贫民窟里,噘着嘴巴的女巫婆婆帝倒是代表了最时髦的表情。)

江湖艺人想方设法要使婆婆帝的笑容重新出现。他们挤出卖艺时间,甚至顾不上修理被大风吹倒的铁皮纸板棚子或者打老鼠这种日常的要紧事情,努力以种种复杂的把戏想使她快乐起来,但是她仍然噘着嘴。里夏姆老太太泡了一杯发出樟脑气味的绿茶,硬是灌进婆婆帝的喉咙里。这种茶收敛效果特强,结果她便秘了,整整九个礼拜没有看见她到小棚子后面排大便。两个耍手技的年轻人突然想到她也许是又在怀念死去的父亲,于是他们忙着在一块旧油布上画了她父亲的像,然后挂在她用作床的麻袋布上方。三胞胎说笑话,“画儿辛格”也焦急得要命,他让眼镜蛇缠成一团。但是一切都没有用,因为婆婆帝爱情受挫,她的心病连自己都治不好,别人还会有什么办法?婆婆帝的噘嘴在这个贫民窟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感,所有这些江湖艺人对这不可知的东西尽管深恶痛绝,却无法将这种不安完全驱除掉。

接着里夏姆老太太忽然灵机一动。“我们真傻,”她跟“画儿辛格”说,“我们连眼皮底下的东西都看不出来。这个可怜的姑娘二十五岁了,兄弟——差不多可以算是个老太婆啦!她是在想丈夫呢!”“画儿辛格”大受启发。“里夏姆老太太,”他夸她道,“你脑瓜子还很灵光呀。”

从那以后,“画儿辛格”便整天忙着替婆婆帝找个合适的情郎来,对贫民窟里许多年轻人又是哄又是骗又是吓。找来了好几个人选,但都被婆婆帝一口回绝了。那天晚上,这里最出色的吞火人比斯米拉汗来到她跟前,她说他一开口就是辣椒气息,叫他滚远点。这时候,连“画儿辛格”也觉得无计可施了。那天夜里他对我说:“队长啊,那个孩子弄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你跟她是好朋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接着他忽然有了主意,这个主意原先一直潜伏在他心中,只是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才猛然跳出来,因为就连“画儿辛格”也受到了出身地位的影响——他下意识地认为婆婆帝“配不上”我,因为据说我出身于“上等”人家,这位上了年纪的共产党人这时候才忽然想到我也许可以……“队长,有句话你得跟我讲,”“画儿辛格”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将来打算结婚吗?”

萨里姆·西奈觉得内心一阵慌乱。

“嘿,听着,队长,你喜欢那个姑娘,对吗?”——我没法否认,“当然啦。”“画儿辛格”这时喜笑颜开,篓子里的蛇在咝咝作响。“很喜欢她吗,队长?非常非常喜欢?”但我却想到了夜里贾米拉的面孔,于是不顾一切地做出了决定:“‘画儿’爷,我没法同她结婚。”这时他皱起了眉头:“队长,你或许已经结过婚了,是吗?有老婆孩子在家里等着呢,对吗?”现在没法多讲。我不好意思地轻声说:“我没法结婚,‘画儿’爷,我没法生孩子。”

棚子里一片沉寂,只听见蛇的咝咝声和夜间野狗的吠叫。

“你这话当真吗,队长?是身体上的缘故?”

“是的。”

“队长,对这种事情是千万不能乱说的,队长,扯谎说自己不像个真正的男人是要倒大霉的,什么乱子都会出,队长。”

我呢,希望纳迪尔汗的倒霉事落到我的身上,这同时也是我舅舅哈尼夫·阿齐兹的倒霉事,以及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在冻结以及后来长时期当中的倒霉事。我被逼得越发气愤地扯起谎来:“我跟你讲了,”萨里姆嚷道,“完全是真话,一点不错!”

“好了,队长,”“画儿”爷悲伤地说,用手腕敲打自己的额头,“那个可怜之子怎么办呢,真是天晓得。”

* * *

[1] 派沙(paisa),辅币名,一百个派沙等于一卢比。

[2] 库特卜塔(Qutb Minar),德里的圆柱状建筑物,分五层,高二百五十英尺,建于十二世纪,为世界著名的古塔之一。

[3] 英语中,“家庭”是family,而“苍蝇”是fly;穆斯塔法的这种缩写方式是极其罕见的。

[4] 马斯拉马(Maslama),与穆罕默德同时代、自称为预言家,该人常被视为靠不住的说谎者。伊本·锡南(ibn Sinan,1132或1135—1192),是广受阿拉伯人尊敬的一个人物,是著名的预言家。

[5] 纳萨尔派(Naxalite),印度主张通过农民武装斗争夺取政权的共产党人,因最初活动在西孟加拉邦纳萨尔巴里地区而得名。

婚礼

我在一九七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同女巫婆婆帝结了婚,那也是我被赶出家门,又回到江湖艺人聚居区后整整两周年。

博多挺直了身子,我的“牛粪莲花”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是晾衣服的绳子。她问:“结婚了?但就在昨天晚上你还说你不想结婚——这么些天、这么多个星期、这么多个月份,你干吗一直不说呢?”我忧愁地望着她,提醒她说我早就提到我可怜的婆婆帝已经不在人世,那并不是自然的死亡……随着我讲下去,博多慢慢地松动下来。我说:“是女人造就了我,也是女人把我给毁了。从‘母亲大人’到那个寡妇,以及在这之前和以后,我一直受到所谓温柔的(我认为这种说法完全不对!)女性的拨弄。这也许是具有连接关系的事,人们不是通常把祖国看成是女性,称她为母亲印度吗?你知道,是根本没法摆脱她的。”

在这个故事里,前三十二年我还没有出生,如今,我很快就要过完我的三十一岁了。在这午夜时分之前和以后的六十三年里,女人竭尽了全力,同时我也得加上一句,她们也使出了最恶劣的手段。

在克什米尔一个湖畔的一个瞎眼地主的府第里,纳西姆·阿齐兹注定使我逃脱不了开洞的床单。也就在那同一个湖的湖水里,伊尔瑟·卢宾渗入到历史里,我没有忘记她临终前的愿望。

在纳迪尔汗隐藏到地下之前,我外婆变成了“母亲大人”,从而开了一系列女人改名的先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天——就连纳迪尔汗也受了影响,他变成卡西姆,坐在先锋咖啡馆里用手来跳舞。在纳迪尔汗离开之后,我母亲穆姆塔兹·阿齐兹变成了阿米娜·西奈。

还有艾利雅,怀着多年的积怨,她在送给我的婴儿期间穿的衣物中浸透了老处女的狂怒。艾姆拉尔德呢,铺好了桌子,在上面我用胡椒瓶进行操练。

还有库奇纳西恩王公夫人,她把钱交给老是哼哼的人使用,结果造成了乐观毛病,从此以后,这种毛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作一次。在旧德里的穆斯林居住区,一位名叫佐赫拉的远房亲戚打情骂俏,这一点使我父亲后来产生了对费尔南达和弗罗丽这类女人的迷恋之情。

在孟买也是如此。温吉的范妮塔无法抗拒头发从中间向两边梳的威廉·梅斯沃德的魅力,“鸭子”纳西埃在生孩子的竞赛中败北。这时候,玛丽·佩雷拉以爱情的名义,调换了历史婴儿的牌牌,成为我的第二个母亲……

女人啊女人啊女人,托克西·卡特拉克用手肘推开了那扇门,后来从那扇门里放进来了午夜之子,她的保姆比阿帕实在叫人害怕。阿米娜和玛丽之间争着要表示对我的爱,我躲在洗衣箱里时母亲让我看到了什么呢?对啦,黑色的芒果,这使我吸起鼻子来,终于发出了不是大天使的声音!……还有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自行车事件的根源,是她把我从两层楼高的小丘上推到历史进程之中。

还有“铜猴儿”。我绝不能把猴儿忘记掉。

还有,还有呢,有玛莎·米奥维克,引得我少掉了一截手指。我舅妈皮雅,使我心中充满了报复的欲望。还有丽拉·萨巴尔马提,她行为有失检点,从而使我得以实现从报纸上剪字而进行的可怕的复仇。

还有杜巴西太太,她发现了我的《超人》连环画。在她儿子的帮助下,将它移到库斯洛城库斯洛大师身上。

还有玛丽,见到了一个鬼魂。

在巴基斯坦这一服从之地、圣洁的国土,我眼看着“猴儿”变成了歌手,我去拿面包,陷入情网,正是一个叫作塔伊女士的女人告诉了有关我自己的真相。在我内心黑暗的关键时刻,我去找普夫菲亚那家子,险些让一个镶着一口金牙的新娘俘获过去。

重新开始,作为“佛陀”,我同一个扫厕所的丫头睡觉,结果在小便时受到电击。在东巴,一个农民的老婆引诱了我,结果时间老人被杀死。在一座庙宇里有天国美女,我们只是勉强才得以逃脱出来。

在清真寺的阴影底下,里夏姆老太太发出了警告。

我还是同女巫婆婆帝结了婚。

“哎呀呀,先生,”博多大叫起来,“女人的事太多啦!”

我对此完全同意,因为我还没有把她包括进去呢。她做着嫁给我去克什米尔的梦,这个梦不可避免地让我猜到了,它使我想,假如这样,假如这样,因此,我本来已经对裂缝的事认命了,但如今我又感受到了强烈的不满、气愤、恐惧和懊悔。

但是超过了所有一切的,是那个寡妇。

“我发誓!”博多拍着她的膝盖说,“太多了,先生,太多了。”

我们如何来理解我这些太多的女人呢?是母亲印度的各种不同的面孔吗?或者更加多的……是空幻境界的力的一面吗?“幻”作为宇宙的能量,它以女性器官的形式出现。

幻在力的一面称之为沙克蒂,即性力。在印度教圣殿中,神的活力包含在他的配偶女神之中,也许这并不是偶然的!幻——性力母亲,但也是“将知觉抑制在睡梦的蛛网中”。太多的女人,她们会不会全是德维女神的一个侧面呢?她是沙克蒂,杀死了牛怪,打败了妖魔马西沙,是时母、难近母、金迪、查曼陀、乌摩、萨蒂和婆婆帝[1]……她活动时,身穿红色衣服。

“这些我都不懂,”博多使我回到现实中来,“她们只是女人,就是这样。”

从我的幻想中回到地面,我想到了速度的重要,嘎吱嘎吱的撕裂声越来越响,我不能沉思默想了,我得开始了。

事情是这样的,婆婆帝把命运攥在自己的手里。我嘴里扯的一句谎话将她带到了绝望的境地,有天夜里,她从自己破衣服里掏出一绺英雄的头发,声音洪亮地说起话来。

受到萨里姆的拒绝之后,婆婆帝记起了他过去的头号敌人。她拿了一根七节的竹竿,临时找来一个金属钩子绑在竹竿的一头,她蹲在自己棚子里朗诵起来。她右手拿着因陀罗[2]钩,左手拿着一绺头发,把他召到她身边。婆婆帝向湿婆发出召唤,无论你相信不相信,湿婆还真来了。

打从一开始就有膝盖和鼻子,鼻子和膝盖,但在我讲述的过程中,我一直总是把他、那另一个,推到后面去(就像以前,我干脆禁止他出席午夜之子大会的各次会议)。不过,如今再也没法将他藏在一边了。因为一九七四年五月的一天早晨——如果我的四分五裂的记忆还靠得住的话,那似乎是在十八日,也就是印度进行首次核试验,把拉贾斯坦的沙漠震得地动山摇的那一时刻吧?湿婆像爆炸似的进入到我的生活当中,这是不是确实与印度事先未加宣布就跨入到核子时代一样呢?——他来到了江湖艺人居住地。湿婆如今已经是少校了,他身着军装,勋章和星星佩戴得好好的,骑着一辆军用摩托车来到了此地。尽管他穿着朴素的卡其军裤,但很容易就可看出那底下凸出着两个可以致人死命的膝盖……印度战功最为显赫的战斗英雄,但从前他曾经是孟买小街上一群流氓的头子。在他发现战争使暴力成为合法行为之前,人们不断发现妓女给掐死在排水沟里(我知道,我知道——没有证据)。如今是湿婆少校了,但也还是维伊·维里·温吉的儿子,他仍然记得那首早已没人唱的歌的歌词,“女士们晚安”有时仍然在他耳朵里回响。

这里面饱含讽刺的意味,这一点一定得加以注意。因为,湿婆地位上升,而萨里姆地位下降,这不是很清楚吗?这会儿是谁住在贫民窟里,是谁高高在上俯视这一切?没有什么东西能像战争那样对人生重新进行塑造的了……反正,很可能是在五月十八日这天,湿婆少校来到了江湖艺人聚居区。他大踏步走过贫民窟里肮脏的街道,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这里面既有新近发迹的人对贫穷的无限的蔑视之情,还有一些更加神秘的东西。因为湿婆少校是被女巫婆婆帝的咒语招来的,他自己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他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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