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出车站了,阿赫穆德·西奈跳起身,将车厢包间的门闩上,又把百叶窗放了下来,这使阿米娜很有点惊异;但突然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外面有人一边在转门把手,一边喊着:“放我们进来,老爷!太太,做做好事吧,请您老爷把门开一下。”在这个故事当中所有的火车上,总是有人这样敲门要进来。在到孟买的边境邮车上,在后来所有的快车上,都是一样。这听起来总是怪可怕的,直到最后我也到了门外面,死命地抓住门不放,乞求着:“哎,老爷!放我进来,老爷。”
“逃票的。”阿赫穆德·西奈说,但这些人并不仅仅是逃票的。他们还是一种预兆,很快就会有别的预兆出现。
……这会儿太阳升起的地方不对。她,我的母亲,躺在床上,觉得很不舒服,但同时也为自己身体内部发生的变化兴奋不已,这暂时还是她的秘密。在她身旁,阿赫穆德·西奈呼噜呼噜地打着鼾。他不会失眠,从来不会,尽管有那些麻烦事儿,使他把一个装满了钱的灰色袋子在他以为阿米娜没有看见的时候塞到了床底下。我父亲睡得很沉,我母亲的最大的天赋使他无忧无虑,这种天赋果然要比那只绿色铁皮箱子里的东西贵重得多:阿米娜·西奈给阿赫穆德·西奈带来的礼物是她终日操劳不知疲倦的天性。
从来没有哪个人像阿米娜那样认真的。她皮肤黝黑,眼睛亮闪闪的,生来就是世界上最一丝不苟的人了。她一刻不停地把旧德里这所房子走廊和房间里的鲜花摆放妥帖,地毯也是反复挑选。为了一张椅子该放在哪儿最好,她可以左思右想二十分钟。她在这里稍稍动一动,在那里做一点小小的修改,等到家里布置好了以后,阿赫穆德·西奈发觉原先这个孤儿的居所变成了一个温柔可爱的家。他还没起床,阿米娜就起来了,她手脚一刻都闲不住,什么东西都要擦干净,连竹门帘都要去擦(后来他只好雇了个男仆来干这事)。但阿赫穆德·西奈从来不知道的是,他妻子最坚决最富献身精神的事情并不是用在他们生活的外表,而是用在阿赫穆德·西奈这个人身上。
她干吗要嫁给他呢?——为了寻求安慰,为了孩子。但一开始失眠使她精神恍惚,她无法达到第一个目的,而孩子呢又不是说有就有的。因此阿米娜发现自己梦见那个不能梦见的诗人的脸孔,醒来时嘴唇上挂着那个不能说出来的名字。你会问:那么她怎么办呢?我的回答是:她咬紧牙关,努力恢复正常的心态。她这样告诫自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傻瓜,你到现在还看不出谁是你的丈夫吗?你难道不知道做丈夫的应该得到什么吗?”为了避免对这些问题的正确答案进行毫无结果的争论,让我声明一下,我母亲的看法是,做丈夫的应该得到绝对的忠诚,以及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爱。但这就有难处了:纳迪尔汗的影子还老在阿米娜的心里出现,失眠又不时来捣蛋,她觉得自己自然没法给予阿赫穆德·西奈这两样东西。因此,她便发挥自己勤勉的天性,训练自己来爱上他。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在自己内心将他无论在身体上还是行为上都划分为一个个的小块,将他分成嘴唇啦、口头禅啦、偏见啦等诸如此类的东西……总而言之,她也堕入到她父母那开洞的床单的魔法之中,因为她决定一点一点地爱上她的丈夫。
每一天她都要选出阿赫穆德·西奈的一小部分,集中她的全部精力,直到自己觉得一点也不再陌生,直到她感到自己内心的喜欢逐渐上升为温情最后成为爱情。就这样,她渐渐爱上了他的大嗓门,他说起话来震得她耳鼓直响,使她发抖。他一早总是兴致勃勃,但一等到修面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在每天早晨刮脸过后,他的态度便变得严肃生硬,一本正经,难以接近。他那双像兀鹰一样半张半合的眼睛看起人来冷冷的令人难以捉摸,她确信他内心其实很是善良,只是看不出来罢了。还有他下唇突出在上唇外面的样子,以及由于他个子矮,他不许她穿高跟鞋……“天哪,”她跟自己说,“看来每个人身上都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东西值得你去爱!”但是她并不气馁。“归根到底,”她暗中自喻自解说,“有谁会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呢?”她继续学习着去爱他、钦佩他那么爱吃油炸的食品,又是那么会引用波斯语的诗句,以及他生气时双眉紧锁的神情……“照这样下去,”她寻思着,“在他身上总是会有新的东西值得我爱的,这样我们的婚姻也就不会渐渐变得索然寡味了。”就这样,我的母亲勤勤恳恳地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安下心来。那只铁皮箱放在一个旧柜子里,没有打开。
阿赫穆德呢,在不知不觉之中,发觉他自己以及他的生活受到了妻子的影响,他对此也没有起疑。最后,他渐渐变得很像一个他从来都不认识的人,他住的地方也变得很像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下室。这种刻苦的魔法极其隐晦,也许阿米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促成这一切的正是她本人。在这种魔法的影响下,阿赫穆德·西奈发觉自己的头发越来越稀,头上剩下来的那几根头发变得又直又油,他再也不愿意去剪,结果长得盘到了他耳朵上面。此外,他的腹部也开始向外扩张,最后变成了一个软绵绵的大肚皮,我脸伏在它上面,常常会闷得透不过气来。不过我们没有哪个人将它和纳迪尔汗的胖肚皮联系起来,至少在主观上不会这样。他的远房表妹佐赫拉跟他撒娇说:“表哥,你得减肥才行,要不然我们就吻不到你了!”但是没有用……渐渐地阿米娜在旧德里建成了一个由软垫子和帷幕构成的天地,窗子挂的窗帘尽可能不让光线照进屋来……她又用黑布将竹门帘托起来。所有这一切细微的改动帮助她完成一个无比艰难的工作,那就是逐渐承认她必须爱上一个新的男人。(但她仍然很容易受到那个虽遭禁止但仍在梦中出现的形象的影响……而且她一向对头发又长又直、肚皮软软的男子很有好感。)
你从旧城区看不到新市区。在新德里,一伙粉红色皮肤的征服者建造了粉红色石头的宫殿。但旧德里那些狭窄的巷子里的房子东倒西歪的、乱糟糟地簇拥在一起,挡住了视线,使你无法看到那些象征权力的玫瑰色大厦。反正也没有什么人会朝那个方向望。在围绕着钱德尼巧克的那些穆斯林居住区里,人们觉得望望自己家里的天井已经够满意的了,大家总要把窗户阳台上的竹帘子放下来。在那些小巷子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一见面便拉着手,勾起胳膊亲吻,他们撅着屁股面孔朝里站成一圈。这里没有绿化,牛也不敢过来,它们明白自己在这里不是圣物。自行车铃声不住地响着,在这些刺耳的噪声中最响的是街头水果贩子的叫卖声:“先生们,来啊,尝尝椰枣呀!”
除了这些声音之外,在那个我父母正试图向对方保持秘密的一月份的上午,又传来了穆斯塔法·基马尔先生和S.P.伯特先生紧张不安的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另外利法法·达斯的那只鼓也在不断咚咚地响着。
当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刚传到这个居住区的小弄子里时,利法法·达斯的西洋镜和鼓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噼噼啪啪的脚步声从出租车上下来,冲到了小巷里面去。这时候呢,在街角的住所里,我母亲站在厨房里面搅小扁豆粥当早餐,她无意中听见我父亲正在同他的远房表妹佐赫拉说笑。脚步噼噼啪啪地跑过了卖水果的和手拉手的二流子。我母亲听到的是:“……你们新结婚,我总忍不住要过来看看,我真没法跟你讲!”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父亲真的脸红了。那年头可以说是他最相貌堂堂的时候,他的下唇还没有怎么突出来,眉心当中的皱纹呢一点也不深……阿米娜一面在搅小扁豆粥,一面听见佐赫拉尖声说道:“哦,瞧,粉红的!可是表哥呀,你皮肤这么白!……”他让她听着桌上收音机里全印广播电台的节目,而阿米娜是不准听的。拉塔·曼格什卡尔正在唱一首带着哭腔的情歌。“就像我,你看不是吗?”佐赫拉继续说道,“我们会有可爱的粉红色的娃娃,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不,表哥,又白又嫩的一对儿,对吗?”脚步声噼噼啪啪响着,平底锅里不住地搅动,那里在说:“长得黑多糟糕呀,表哥,每天早上醒来照照镜子,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儿,皮肤一黑就证明你长得不如别人!她们自然心中有数,连‘黑炭’也知道皮肤白的好看,你说是不是?”脚步这会儿很近了,阿米娜手上拿着罐子,大步跨进饭厅里,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发作出来。她心想她干吗非要在今天来,我今天有事情要讲,还得当着她的面向丈夫要钱。阿赫穆德·西奈就喜欢妻子甜言蜜语地向他讨钱,他就喜欢妻子一边灌迷魂汤,一边搂搂抱抱地抚摸着哄着,直弄得他睡裤里面那话儿都蠢蠢欲动,把膝头的餐巾都顶了起来。对此她并不在乎,她认真刻苦,已经学会把这件事也爱上了。在她要钱时她总是甜甜地边抚摸着他边说:“好人儿,心肝,请你……”以及“……只要一点儿我就可以去做好吃的,还可以付账了……”以及“你真大方,你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吧,我知道一定会够用的”……这些街头讨饭的伎俩,这会儿倒要当着这个眼睛滴溜滚圆、咯咯傻笑还大声说着什么“黑炭”的那个女人的面。脚步声几乎到了大门口,而在饭厅里的阿米娜呢,手上拿的滚热的小扁豆粥就在佐赫拉那个傻丫头的脑袋旁边,几乎就要砸上去了。这时佐赫拉大叫起来:“噢,在这里的人自然除外!”她并不知道阿米娜是不是偷听到方才说的话,这样说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接着:“噢,阿赫穆德表哥,你真是太糟糕了,怎么会以为我说的是我们亲爱的阿米娜呢,她其实并不怎么黑,只不过是像站在暗影中的白种女士罢了!”阿米娜手上拿着罐子,望着那个漂亮脑袋,心里寻思着:“我要不要来一下?我有没有这个胆量?”她终于平静下来:“今天是我的重要的日子,至少她提到了孩子的事,因此我就比较容易……”但已经太迟了,拉塔那带着哭腔的歌声盖住了门铃的响声,所以他们没有听见男仆老穆萨去开门;拉塔的歌也使他们没有听清噼里啪啦上楼的脚步声。就这样,穆斯塔法·基马尔先生和S.P.伯特先生突然闯进门,他们拖着步子停了下来。
“那些不法之徒犯下了滔天罪行!”基马尔先生(阿赫穆德·西奈从来没有见过谁像他那么瘦的)一开口便是这些很古怪的词语(因为他爱好旁听诉讼,结果呢他说话就染上了法庭上的口气),这句话引起了一连串可笑的惊慌失措的反应。小个子的S.P.伯特说起话来尖声尖气,像是没有脊梁,他的眼神像猴子似的游移不定。他讲了几个字,把事情挑明了:“是啊,是纵火犯!”佐赫拉一听这话,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一把抓起收音机,捂在胸口上,拉塔的歌声也听不清了,她尖叫道:“噢天哪,噢天哪,什么纵火犯,在哪儿?在这所房子里吗?噢天哪,我感觉到热烘烘的!”阿米娜手上拿着小扁豆粥,直僵僵地站在那里,只是望着那两个西装笔挺的人发呆。她丈夫呢,这会儿把秘密丢到了九霄云外,他虽然刮过了脸,但还没有穿西装,他一下站起身来,问道:“是库房吗?”
库房也好,货栈也好,仓库也好,随你怎么叫都行;但阿赫穆德·西奈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立刻一片肃静,当然只剩下从佐赫拉双乳之间发出来的拉塔·曼格什卡尔的歌声。因为这所位于市郊工业区的大房子是这三个人合伙拥有的。“老天保佑,别是库房。”阿米娜默默祈祷着,因为漆布这一行生意好得很——通过这时已在德里武装部队总司令部当副官的佐勒非卡尔少校,阿赫穆德·西奈获得了一份合同,负责向陆军提供漆布上装和防水桌布——他们赖以为生的大批货物就存放在那个仓库里面。“谁会干出这种事来呢?”佐赫拉带着哭腔问,那口气同她乳房间传出的歌声很是相配,“这年月怎么把一些疯子随便放到大街上了呀?”……接下来阿米娜第一回听到了她丈夫一直瞒着她的那个名字,在那时候,许多人一听见这个名字就心惊肉跳。“是罗婆那[5]。”S.P.伯特说……但罗婆那是多头妖魔的名字,那么,是妖魔跑出来了吗?“真是胡说八道!”阿米娜说,她就像她父亲那样讨厌迷信的说法,便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基马尔先生告诉她:“这是一群下流胚组织起来的,太太,是一群纵火犯。如今世道真是乱透了,太乱了。”
库房里是一卷又一卷的漆布,还有基马尔先生经营的商品:稻米、茶叶、小扁豆——他在全国大量收购贮存,作为对付那个多头多嘴巴的贪婪的妖怪、免受它伤害的手段。这个妖怪就是公众,要是由它做主,在物品丰富的时候它会把价钱压得没法再低,敬畏真主的生意人只有饿死,而倒是养肥了这个妖怪……“经济就是短缺,”基马尔先生宣称,“因此我的存货不仅可以使物价保持在适当的水平,而且支撑了经济本身的结构。”——此外,在库房里还有S.P.伯特储备的货物,都装箱叠好,箱子上印着“阿格牌”几个字。我不必告诉你“阿格”的意思就是火,S.P.伯特是制造火柴的。
“我们得到消息,”基马尔先生说,“只是说工业区失火了,并没有说是哪个库房。”
“为什么会是我们的呢?”阿赫穆德·西奈问,“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付款的时间还没有到呀?”
“付款?”阿米娜打断了他的话,“付给谁?付什么东西?丈夫,先生,我的好人儿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呀?”……但S.P.伯特说了声“我们得去一趟”,阿赫穆德·西奈就走了,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睡裤,噼里啪啦地跟着一个瘦子和一个胆小怕事的冲出家门,屋里只剩下一口也没有吃的小扁豆粥和两个眼睛瞪得老大的女人,还有拉塔在瓮声瓮气地唱歌,罗婆那的名字仍然在空气中飘荡着……“太太,那是一帮无恶不作的家伙,全是些胆大妄为的无赖杀人犯!”
S.P.伯特最后抖抖索索说了这句话:“天杀的印度教纵火犯,太太,这可叫我们穆斯林怎么办呢?”
罗婆那帮是怎么回事呢?这是个狂热的反穆斯林运动组织,这在印巴分治之前动乱的日子里是很寻常的事,那时候有人把猪头放在星期五清真寺里也不受惩罚。它半夜里派人出去,在德里的新城区和旧城区刷大标语:“谁要分治就让他进地狱!”“穆斯林是亚洲的犹太人!”等等等等。它纵火焚烧穆斯林人开的工厂、商店和库房。但还不止于此,还有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密:罗婆那帮在表面上只是一个鼓吹种族仇恨的组织,但其实它是一个精心策划出来的商业团体。穆斯林商人接到匿名电话,收到用报纸上剪下来的文字拼凑起来的信件,要他们一次付出一大笔款子,要不然就烧掉他们的财产。有趣的是,这个黑帮还很讲信用,付款之后从来不会再要第二次。他们说到做到,要是不把一个装满了钱的灰色袋子交去,过几天商店、工厂库房全会化为灰烬。大多数人还是付钱,因为去报警的话看来更危险。在一九四七年,穆斯林是无法信任警察的。据说(对此我无法证实)当敲诈信送来时,其中还夹着一份“满意的顾客”名单,他们交了款,生意照做下去。罗婆那帮就同其他行业一样,还提供证明自己信誉良好的文件。
两个身穿西装、一个穿着睡衣的人从穆斯林居住区小弄堂里跑出来,来到等在钱德尼巧克的出租车跟前,引得别人好奇地观看。这不仅因为他们的衣着反差太大,还因为他们尽力不让自己快跑。“不要显出惊慌的样子来,”基马尔先生说,“显得镇静些。”但是他们的脚不听话,老是要往前冲。他们快跑几小步,随后又努力装作是在不慌不忙地走路,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居住区。路上从一个年轻人身边走过,这人推着一个装了轮子的黑色金属西洋镜,手上还拿着一面小鼓,这就是利法法·达斯,他正要赶到即将发布一项重要宣示的地方,本章的名字正是来自这一宣示。利法法·达斯一边敲着鼓,一边喊道:“来看啊,来看啊,样样都有!来看德里啊,来看印度啊,来看啊!快来看,快来啊!”
但阿赫穆德·西奈有其他东西要看。
居住区里的孩子对当地大多数居民有他们自己的叫法。有三家相邻的他们称之为“斗鸡的”,因为这三家一家是信德人,一家是孟加拉人,夹在他们当中的是在穆斯林居住区很少见的印度教徒。信德人和孟加拉人已经很不同了,他们说的语言不一样,饮食也不同,但他们都是穆斯林,他们都讨厌这家插在当中的印度教徒。他们从自家屋顶上朝这家人房子上扔垃圾,他们从窗户里面用不同的语言朝这家人骂粗话,他们把小块小块的肉扔到那家人的门上……而这家人呢,便付钱给街上的顽童朝另两家窗户扔石头,石头上还包着纸,上面写着:“等着瞧吧,到时候会收拾你们的!”……居住区的小孩也不用我父亲的名字称呼他,他们称他是“没法跟着自己鼻子走的那个人”。
阿赫穆德·西奈这个人的方向感极其糟糕,要是让他独自出门的话,他连在家附近弯弯曲曲的小弄堂里都会迷路。巷子里那些流浪儿童有好多次遇见他愁眉苦脸地在路上乱转,末了还付四安那[6]一张的钞票叫他们送他回家。我提这一点是因为我相信我父亲老爱走上岔路的这种天赋不仅仅影响了他这一辈子,这也是他之所以会爱上阿米娜的原因(因为纳迪尔汗这件事表明她也会走上岔路)。除此之外,他无法跟着自己鼻子走的天性也多少遗传给了我,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我的鼻子从别处继承到的本领,使我年复一年嗅不出正确的路……不过现在就说到这里吧,因为我已经给了那三个商人足够的时间走到工业区去了。我想再说一句的只是(照我看这是他缺乏方向感的一个直接结果),我父亲这个人,就连他成功的时候,也总带着一股迟早会失败的臭气,你可以闻到就在拐角处有个岔路在等着他呢,尽管他经常洗澡,这个气味也还是洗不掉。基马尔先生闻到了它,他私底下对S.P.伯特说:“老兄,这些克什米尔来的家伙,有件事谁都知道,就是他们从来不洗澡。”这一不实之词将我父亲同塔伊联系起来……当年自我毁灭的怒火冲昏了塔伊的头脑,从此他再也不肯保持清洁。
在工业区,尽管救火车吵得要命,但守夜的自顾自睡得好好的。为什么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因为他们同罗婆那帮的暴徒做了一笔交易。这帮人要来之前先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他们便服下安眠药水,把吊床从工业区房子里拿走。这样那帮人就避免了暴力的发生,而守夜的也增加了他们那点微薄的工资。这样的安排对双方都有利,的确很高明。
夹在呼呼大睡的守夜人当中,基马尔先生、我父亲和S.P.伯特眼看着了火的自行车化成浓浓的黑烟升上天空。S.P.伯特、父亲和基马尔先生站在救火车旁边,心头一阵轻松,因为失火的是阿朱那印度自行车公司的库房——阿朱那这个牌子来自印度教神话中的英雄[7],但这并没能掩盖住这样一个事实,即这个公司的老板其实是穆斯林。就在这种轻松的心情中,父亲、基马尔先生和S.P.伯特呼吸着被纵火焚烧的自行车发出来的气味,阿朱那印度自行车那些烧焦的车轮、那些化成了蒸汽的链条、铃铛、后座挂包、车把手,还有那些变了形的车架发出的浓烟在他们的肺里进进出出,呛得他们又是咳嗽又是吐痰。在熊熊燃烧的库房前面的一根电报杆上钉了一个用硬纸板胡乱画成的面具——上面是个多面的妖怪——好些龇牙咧嘴的面孔,噘着宽宽的嘴唇,鼻孔通红。这是混世魔王、多头妖魔罗婆那的面孔。这些面孔气鼓鼓地俯视着那些守夜人的身体,这些人睡得太沉了,没有哪个人——无论是救火队员,还是基马尔先生,还是S.P.伯特,还是我父亲——忍心去打搅他们,自行车脚镫子和内胎化成的灰烬从空中飘落到他们身上。
“这生意完蛋了。”基马尔先生说。他并不是对此感到同情,他是在批评阿朱那自行车公司的老板。
瞧,灾难(同时也是一件令人宽慰的事)的乌云在早晨变了色的天空中升起,结成了一个球。看它如何一路朝西往旧城区的中心飞去。真主啊!它就像是一根手指,指着钱德尼巧克这个穆斯林居住区!……在那里,就在这时,利法法·达斯正在西奈家的那个弄堂里吆喝着:
“快来看啊,样样都有,来看全世界啊,来看啊!”
几乎到了发布公告的时候了。我不否认我很兴奋:我待在有关我自己的故事的背景之中已经太久了,尽管还要等一段时候我才可以上场,但能先有机会朝里面看上一眼也是好的。因此,我满怀期望,随着天空中那根手指,朝下面望一望我父母住所那一带的情况吧!在那里的弄堂里自行车驶来驶去,街头小贩叫卖着纸包的炒鹰嘴豆,撅着屁股的二流子手拉着手在街上晃荡,一片片纸在空中飞舞,糖果摊子上飞起一大团一大团的苍蝇……由于是从天空中俯瞰下去,因此这一切都显得很矮小。还有很多小孩子,一群一群的,都是听到了利法法·达斯咚咚响的神奇的鼓声和他的吆喝跑出来的,“顿亚戴克霍”,意思是“看看全世界呀!”没穿短裤的男孩子,没穿背心的女孩子,穿着白色校服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的短裤用松紧背带吊着,吊带的扣子是像蛇一样的S形状,还有手指胖乎乎的小胖男孩子。大家都拥到了装在轮子上的黑匣子周围,这其中就有这个特殊的女孩。这个女孩两道浓黑的眉毛连成了一条线,她就是那个粗鲁的信德人家的八岁女儿,这家人家已经在屋顶上升起了那个尚未诞生的巴基斯坦国旗,就在这会儿他也还在咒骂邻居,他的女儿手上拿着四安那的钱冲到街上,脸上的神情就仿佛是小矮人当中的女王,她的嘴里随时都会吐出要人命的话来。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知道,不过我认识那两条眉毛。
利法法·达斯呢,糟糕的是,他不巧刚好把他那个黑匣子靠在一道有人在上面画了个万字图案的墙上,(在那时候你到处可以看到万字图案,极端主义的国家义勇服务团把每堵墙都画上了万字,不是纳粹的那一种,那种方向恰好相反,而是古代印度教代表权力的符号,它的名字在梵文中就是“善”的意思)……我一直在为他出场大吹大擂的这个利法法·达斯是个年轻人,平时不显山露水,只有当他笑起来时或者摇起鼓来时你才会注意到他,他一笑就变得很迷人,鼓一摇呢孩子们就忍不住要跑过去。在全印度,这些摇鼓的吆喝着“第里戴克霍”,意思是“来看德里呀!”但此地就是德里,利法法·达斯就把他的吆喝改动了两个字。“来看全世界呀,样样都有呀!”这话当然是言过其实的,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心里也老琢磨着要多弄点东西,因此他想尽一切办法做到样样都有,把越来越多的明信片插到他的西洋镜匣子里。(我突然想起了纳迪尔汗的那位画家朋友,这种企图要把现实世界的一切纳入自己作品中的冲动,是不是一种印度病呢?更糟糕的是,我是不是也染上这种毛病了呢?)
在利法法·达斯的西洋镜里面有泰姬陵、米纳克西神庙和圣河恒河的照片,也有一些当代的著名镜头,这是利法法·达斯在试图收集更多现代题材的冲动下加进去的——例如:斯塔福特德·克里普斯离开尼赫鲁的住所呀,不可接触的贱民被人触摸呀,一大群读书人卧在铁轨上呀,还有一幅做海报的剧照,上面是个欧洲女演员头上垒着山一样高的水果——利法法·达斯把她称为“阳台上的卡门”。甚至还有一幅裱在卡片上的新闻照片,上面是工业区大火。利法法·达斯并不认为有必要向观众隐藏当代那些令人不快的画面……在他来到这些弄堂里时,常常有很多大人和小孩来看他那个黑匣子里又添了什么新东西,在最常来光顾的人当中就有阿米娜·西奈太太。
但今天的气氛有点儿紧张,印度自行车公司大火的乌云悬挂在这个居住区的上空,某种带有敌意的险恶的东西潜伏着……这会儿随着那个两条眉毛连成一线的女孩的尖叫声,它终于挣脱束缚冲了出来。她说起话来有点大舌头,像小娃娃那样,但其实她一点也不天真,“我先来!让开点……让我先看!我看不见!”因为已经有好几双眼睛凑在那个匣子的洞眼上,好几个孩子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画片呢,利法法·达斯便说(他手没有停下来——照样在转动那个手柄,使里面的画片活动起来):“再过几分钟,小姐。大家挨个儿来,等一下就行了。”听了这话那个眉毛连成一线的矮人中的女王回答说:“不行!不行!我要先看!”利法法·达斯不笑了——变得不显眼了——他耸耸肩膀。小矮人当中的女王顿时气得满脸通红,这时候一句骂人的话冒了出来,一句要人命的恶毒咒骂涌到了她嘴唇上:“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到这个居住区来!我认得你,我爸爸认得你,人人都知道你是个印度教徒!”
利法法·达斯一声不吭地站着,摇动他那个匣子的手柄。但这会儿那个扎着马尾辫子两条眉毛连成一线的瓦尔基里[8]用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吼了起来。身穿白色校服、吊带系着蛇形扣子的男孩子也跟着一块儿起哄:“印度教徒!印度教徒!印度教徒!”竹帘子拉了起来,那女孩的父亲从窗口探出头来参战,朝这个新来的目标破口大骂,那家孟加拉人也用孟加拉语骂开了……“肏娘贼!强奸我们女儿的王八蛋!”……想到报纸上一直在登穆斯林儿童遭受侵犯的消息,有个声音突然尖声叫了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也许就是那个愚蠢的佐赫拉的声音:“强奸犯!嘿,天哪,他们找到了那个王八蛋!就在那儿!”这会儿这个居住区笼罩在那朵手指形状的乌云所包含的疯狂和那个时代的整个乱成一团的虚幻状态当中,每扇窗口都有人在高喊,小学生们一遍又一遍地吼了起来:“强奸犯!强奸犯!强——强——强奸犯!”其实并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孩子们从利法法·达斯身边躲开,他也拉着装在轮子上的匣子要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是这会儿他已经被杀气腾腾的叫声包围住了,街上的二流子朝他这边走过来,男人们从自行车上下来,空中飞过来一只罐子,砸在他身边的墙上。见到一个额头上搭着一绺油光光头发的男人朝他逼近,他背靠到一个人家的门口,那人甜蜜蜜地笑着对他说:“那么,先生,就是你呀?印度教先生,是你糟蹋了我们的女儿,对吗?你这个崇拜偶像的先生,跟自己姐姐睡觉,是吗?”利法法·达斯忙不迭地分辩:“不,看在老天的……”像个傻瓜似的傻笑着……这时他身后的门打开了,他摔了个四仰八叉,跌到了一个幽暗的阴凉的走廊里面,就在我母亲阿米娜·西奈身边。
这天上午伴随她的是咯咯傻笑的佐赫拉和罗婆那这个名字的回声,她不明白工业区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心里只是寻思着这整个世界仿佛发了疯。等到外面吼叫起来,佐赫拉——她没有来得及阻拦——也跟着嚷嚷开来时,她心中做出了决定,这表明她不愧是她父亲的女儿。她似乎隐约想到了在麦田里躲避新月形状的弯刀的纳迪尔汗,她的鼻孔里也在发痒,她走下楼去搭救那个人。尽管佐赫拉嚷嚷说:“表嫂,你这是干吗呀!那个发疯的畜生,真主啊!千万别放他进来,你的脑瓜出毛病了吗?”……我母亲把门打开,利法法·达斯摔了进来。
想象一下这天上午的情景吧,她一个黑黑的影子站在一群暴徒和他们追赶的人之间,她的子宫里面藏着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哇,哇,”她朝那群人拍着巴掌。“真是英雄啊!大英雄,我赌咒,千真万确!你们只有五十个人对付这个可怕的妖怪样的家伙!安拉,你们让我的眼睛骄傲得发亮了。”
……佐赫拉呢,只是叫喊:“快回来,表嫂!”额头上头发油光光的人说:“太太,干吗替这个流氓说话呀?这样做可不对头呀。”阿米娜说:“我认识这个人。他是个好人。走吧,出去,你们谁都别想在这里胡闹。难道你们想在穆斯林居住区把一个人撕成碎片吗?走,快走开!”但这群暴徒的惊讶很快就消失了,他们又逼上前来……这时候,这时候,来了。
“听着!”我母亲叫道,“好好听着!我怀着孩子。我是有身孕要当母亲的人,我要保护这个人。来吧,要是你们想要杀这个人,那么先把一个母亲杀死,让世上的人看看你们是什么货色!”
我,萨里姆·西奈将要来到人世的消息就是这样当着一大群人宣布的,那时候我父亲还没有听说这件事。从我母亲怀上我开始,我似乎就成了公众人物。
但是尽管我母亲当众宣布的是正确的消息,但她也错了。其原因是,她所怀的孩子最后并没有成为她的儿子。
我母亲来到德里,努力让自己爱上丈夫,由于佐赫拉和小扁豆粥还有噼噼啪啪的脚步声,使她没能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丈夫。听到了外面的吵嚷声,她才当众进行宣布。那很管用。宣布怀上了我这一消息挽救了一条性命。
在人群散去后,男仆老穆萨走到街上,把利法法·达斯的西洋镜抢救回来,这时候阿米娜面带美丽的笑容,给这个年轻人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新鲜酸橙汁。方才这番经历似乎不仅使他大量脱水,而且也使他大量缺糖,因为他在每一杯酸橙汁里都加上四汤匙的红糖。而这时候佐赫拉呢,很有点害怕地蜷缩在长沙发上。后来,利法法·达斯(酸橙汁给他补充了水分,糖使他甜蜜起来)终于开口说道:“尊贵的太太,您是个了不起的人。请允许我替您的房子祝福,还有替您未出生的宝宝祝福。还有——请允许我——我还要为您做一件事。”
“谢谢你,”我母亲说,“不过你就不用费心了。”
但他还是说下去(他的舌头给糖弄得甜甜的):“我的表兄希里·拉姆拉姆·赛思是个预测吉凶的大师,尊贵的太太。看手相,看星象,算命,样样都行。请您去找他,他会把您儿子的未来告诉您。”
算命大师预测我的未来……在一九四七年一月,我母亲阿米娜·西奈因为救人一命,便被邀请去为她儿子算命作为回报。佐赫拉连忙反对:“阿米娜表嫂,你要听这个人的话,真是发疯了,这事连想都不用想,现在这种时候得小心才是。”尽管她想起父亲的怀疑态度,想起他两个指头捏住大毛拉的耳朵将他赶出家门的事,这个邀请还是触动了她内心的深处,她同意了。她刚刚对自己将要成为母亲这一点深信不疑,在这种难以用逻辑解释的新奇感中,她回答说:“好的,利法法·达斯,请你过几天到红城堡那里等我。你带我去见你表兄。”
“我每天都会在那里等的。”他双手合十,然后走掉了。
佐赫拉惊呆了,等到阿赫穆德·西奈回来,她只是摇着头说:“你们这对新婚夫妇呀,像猫头鹰那么傻,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男仆老穆萨也缄口不谈。他老是在我们生活的背景之中,只有两回走到前台……一次是他离开了我们家,另一次是他回来,无意之中把这个世界给毁了。
* * *
[1] 内阁使团(Cabinet Mission),一九四六年二月由英国艾德礼内阁组成派往印度,帕锡克-劳伦斯是印度事务大臣,克里普斯是商务大臣,亚历山大为海军大臣。
[2] 韦维尔(A.P.Wavell,1883—1950),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七年任印度总督,后由蒙巴顿接任。
[3] 昂山(Aung San,1915—1947),缅甸民族英雄,被尊为“现代缅甸国父”。
[4] 纳尔逊(H.Nelson,1758—1805),英国著名海军上将,他的一只眼睛因在战斗中受伤而瞎掉。
[5] 罗婆那(Ravana),又称“十首王”或“哮吼罗刹”,出自《罗摩衍那》。
[6] 印度辅币名,四安那相当于一个卢比。
[7] 阿朱那是印度著名史诗《摩诃婆罗多》中的英雄。
[8] 瓦尔基里是北欧神话中奥丁神的侍女之一,被派赴战场选择有资格进入瓦尔哈拉殿堂的阵亡者。
多头妖怪
当然,除非没有机缘这东西,在那种情况下,穆萨——尽管他又老又是一副奴才相——简直是颗定时炸弹,嘀嗒嘀嗒地轻轻响着,直到引爆时间到来。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或是应该——乐观地——站起身来欢呼。因为如果一切都事先计划好了,那么我们无论做什么都有了意义,我们也不用因为知道自己处于一种说不出原因的随机状态而心存恐惧了。或者呢,我们干脆——作为悲观主义者——就在此时此地承认失败算了,因为我们明白思想、决策、行动等全然无用,事情自然会按照它自己的规律发展,我们心中的想法不会对其产生任何影响。那么,乐观又在哪儿呢?是在命运之中呢还是在混沌之中?在我母亲把她的秘密告诉我父亲时(在左邻右舍都知道以后),他回答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那么,这时候我父亲是乐观还是悲观呢?我母亲的怀孕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但是我的降生却在很大程度上同机缘有关。
“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父亲说,显得很高兴。但根据我的经验,时间一直是个不确定的因素,是完全靠不住的。它甚至可以被分割开来,例如:巴基斯坦的时钟就要比印度的时钟快上半个小时……基马尔是不赞成印巴分治的,他老喜欢说:“这就证明那个计划有多么愚蠢!穆斯林联盟那些家伙想逃掉整整三十分钟!不许分割时间,”基马尔嚷道,“这才对头!”S.P.伯特说:“要是他们能够那样改变时间,那么还有什么实在的东西呢?我问你,有什么真正的东西呢?”
今天问的仿佛全是些难以解释的问题。S.P.伯特在印巴分治引起的骚乱中被人抹了脖子,对时间失去了兴趣。在这些靠不住的岁月之后,我对他的问题做出这样的回答:“实在的东西和真正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同一回事。”对我来说,玛丽·佩雷拉在我婴儿时代给我讲的故事当中隐藏的事情是真正的,我的保姆玛丽对我来说既比母亲重要,同时又不如母亲。玛丽知道我们的一切。在我房间墙壁上的图画中,小雷利在听渔夫讲故事,渔夫指着的地平线以下隐藏的东西是真正的。这会儿,我在活动台灯灯光底下写作,将真相和早年那些事情进行比较。我问:当年玛丽是不是这样讲的呢?要是换成那个渔夫,他会不会这样讲呢?
……按照这些标准,无可否认的真相是在一九四七年一月的某一天,我母亲在我出生前半年听说了我未来的吉凶祸福,而那天我父亲遇上了混世魔王。
阿米娜·西奈一直在等待适当的时机去接受利法法·达斯的邀请,但是在印度自行车工厂失火之后的两天里,阿赫穆德·西奈再也不去康诺特路的办公室上班了。他一直待在家里,仿佛在锤炼自己的决心,为某一令人不快的会面做准备。两天以来,那只灰色钱袋仍然在他们床底下紧挨着他睡的那一侧。他以为没有人知道,我父亲显然并不愿意提起他为什么准备了那只钱袋。阿米娜心中寻思道:“随他去吧,我才不管呢!”因为她心中也有秘密,那秘密正在钱德尼巧克尽头红城堡大门口耐心地等着她呢。我母亲心里暗暗赌气,噘着嘴巴,不把利法法·达斯的事情告诉丈夫。“既然他不肯把他想要干什么告诉我,我干吗要告诉他呢?”她私底下寻思着。
接着是一个很冷的夜晚,阿赫穆德·西奈说:“我今晚得出去一趟。”尽管她劝他:“天气太冷,你要冻出病来的……”但是没用,他穿上西服,披上大衣,大衣底下揣着那个神秘的灰色钱袋,鼓鼓囊囊的,一下就看得出来,显得很滑稽。她最后只好说:“穿得暖和点。”又问:“回来会很迟吗?”他回答:“当然会很迟。”就这样由他走掉了。他走了五分钟之后,阿米娜·西奈也朝红城堡赶去,闯入到她这番历险的中心里去。
一次旅行从一个城堡开始,另一次旅行本应该在一个城堡结束,然而却没有能够做到这一点。一次旅行是预测未来的,而另一次呢是确定其地理位置。在一次旅行中,好些猴子跳跳蹦蹦的很是有趣;而在另一处,猴子也跳跳蹦蹦的,却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在这两场历险中,兀鹰都扮演了一个角色。多头妖怪[1]埋伏在两条路的尽头。
那么,一个一个讲吧……就这样阿米娜·西奈来到了红城堡的高墙底下,莫卧儿王朝的皇帝在这里进行统治,在这个高高的地方将要宣布一个新国家的诞生……我母亲既不是君主,也不是使节,但她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尽管天气很冷)。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利法法·达斯喊道:“尊贵的太太!噢,您来了,这真是太好了!”黑皮肤的她穿着白色纱丽,她招手叫他上出租车。他走到车后门边,但司机厉声喝道:“你这是怎么啦?你以为你是什么角色?快点过来,好好地到前面来,不要挤到后座太太身边去!”这样阿米娜便同那个装在轮子上的黑匣子一起坐在后座,而利法法·达斯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尊贵的太太。我是无意,请别怪罪。”
但这里,另一次旅行不耐烦再等下去了。这是另一辆出租车,停在另一座城堡外面,从车子里钻出三个西装笔挺的人,每个人大衣底下都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钱袋……一个人又高又瘦,另一个呢像是没有脊梁骨,还有一个人下嘴唇噘着,肚皮正在向又大又软的方向发展,他头发稀疏,油光光的,盘到了耳朵上方,他双眉之间有条泄露内心机密的皱褶,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条皱褶变成了一个深疤,嵌在这张愤愤不平、怨气十足的脸上。尽管天气很冷,出租车司机仍然兴高采烈。“老城堡!”他嚷嚷道,“请全部下车!老城堡到了!……”从古至今,德里城区的位置变化很大。老城堡这一发黑的废墟曾是昔日的德里,同它比较起来,它旁边如今的旧德里只能算是抱在手上的娃娃。基马尔、伯特和阿赫穆德·西奈三个人正是被一个匿名电话召到这个古老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废墟来的。电话命令道:“今天晚上,老城堡。就在太阳下山之后。不准报警……否则库房完蛋!”他们紧紧抓着灰色钱袋,走进这个古老的满是砖头瓦砾的世界里。
……我母亲紧紧抓着她的手提包,坐在西洋镜旁边,而利法法·达斯和那个脾气暴躁的莫名其妙的司机坐在前面,指挥汽车开进邮政总局右侧的街道里面去。这些小路上的柏油路面因贫穷而年久失修,就像经历一场旱灾一样。那里的人们过着一种叫人注意不到的生活(因为他们也和利法法·达斯一样注定一辈子引不起别人的注意,而他们并不是人人都有那种迷人的微笑)。当车子开进这些地方时,她觉得有种新鲜的感觉向她袭来。街道越来越狭窄,地方越来越拥挤,使人感到一种压力,她觉得她失去了她的“城里人的眼光”。当你带着城里人的眼光时,你看不见那些叫人注意不到的人,那些阴囊肿大的男人和坐在篷车上的乞丐不会使你感到震惊,那一段段将用作排水管道的水泥管看起来并不像是可以住人的地方。我母亲失去了她城里人的眼光,她见到的这些新鲜事物使她面红耳赤,这些新鲜事物就像冰雹一样打得她脸上发痛。瞧,老天哪,这些漂亮的小孩子牙齿乌黑!真叫人无法相信……女孩子乳头都露在外面!太可怕了,真的!真主,老天不许,扫街的女人——噢!——真是可怕——脊椎弯曲,拿着树枝做的扫帚,额头上没有种姓的标记,是不可接触的人,伟大的真主!……到处都是些瘸子,这是充满爱心的父母在他们出生后故意弄残废的,这样他们一辈子就可以靠乞讨谋生了……是的,篷车上的乞丐,成年人却长着婴儿的腿,坐在装着轮子的小车上,这些小车是用别人丢弃的溜冰鞋再加上旧的芒果箱子做成的。我母亲大声叫道:“利法法·达斯,掉头回去!”……但他只是动人地微笑着说:“我们从这儿起得走路了。”我母亲见到没法回去,便吩咐出租车留在原地等她,那个脾气很大的司机说:“当然可以,对一位尊贵的太太除了等候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等您出来时,我得一路倒车退到大路上去,因为这里根本没法掉头!”……小孩子扯动她纱丽的下摆,到处都是些瞪着我母亲瞧的脑袋。我母亲想,这就像置身于某个可怕的妖怪的包围之中了,这个妖怪长着数不清的脑袋。但她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不,这些可怜的穷人当然不是妖怪——那么,是什么呢?某种力量,某种还不明白自己是多么强大的力量,由于从来没有使用过,也许已经衰退到完全无用的地步了……不,尽管是这样糟,这些人却并没有衰退。“我吓坏了。”我母亲在不知不觉中想着。正在这时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转过身来,发现她面前竟然是——真难以置信!——一张白人的面孔,他伸出污迹斑斑的手,说话的口音就像是高声在唱一首外国歌。“给点儿东西吧,尊贵的太太……”他说了又说,说了又说,就像是唱片坏掉了一样。而她呢,望着他那张长着长睫毛和弯弯的罗马式鼻子的面孔,觉得很尴尬——尴尬,是因为这是个白人,乞讨是同白人搭不上边的。“……一路从加尔各答走来的,”他说,“您看得出来,尊贵的夫人,头上撒了灰,是因为那场屠杀我也在场而忏悔——尊贵的夫人,您一定记得去年八月,成千上万的人尖叫着在四天当中被刀砍死了……”利法法·达斯无可奈何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在白人——即使只是个乞丐——面前该怎么办才好。“……您听说那个欧洲人了吗?”那个乞丐问,“……对了,在杀人犯当中,尊贵的夫人,他衬衫上沾满鲜血,夜里在城里到处游荡,由于他们这些人不久就没人要了,他失去了理智。您听说了吗?”……这会儿那令人迷茫的唱歌般的声音停了一下,接着又说:“他就是我的丈夫。”只有到这时我母亲才看清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底下掩藏着一对乳房……“我受尽耻辱,给点儿东西吧!”她拉着她的胳膊。利法法·达斯拉拉她另一只胳膊,低声说:是逃出来的,女扮男装。尊贵的夫人,快走。阿米娜站着不动,两个人朝不同的方向拉着她,她打算说:等一下,白种女人,等我事情办好了,我会带你回家,给你吃给你穿,再把你送回到你自己人那里去。但就在那时,那个女人耸耸肩膀,空手沿着越来越窄的街道走去,走得越来越远,成为一个小黑点以后不见了——现在!——走进那条远远的陋巷之中去。这时候利法法·达斯脸上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说道:“他们完蛋了!全完了!很快他们就得全滚蛋。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随便地杀来杀去了。”她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跟着他走进一个暗黑的门道,她的脸一片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