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在老城堡那里,阿赫穆德·西奈正在等候罗婆那。在夕阳中,我父亲站在一个暗黑的门道里,这地方过去曾经是房间,如今只剩下城堡的断墙残垣了。他肉嘟嘟的下嘴唇噘起着,两只手攥着放在背后,满脑子想的尽是金钱上的麻烦事儿。他从来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他隐约嗅到了未来失败的气息。他待仆人很不好,也许他希望他能有精力实现自己原先的理想,那就是把《古兰经》按照精确的时间顺序重新整理一遍,而不是继承父业,干漆布商这个行当。(他曾经跟我说:“在穆罕默德做出预言时,人们便把他的话记在棕榈叶子上,这些棕榈叶被随意保存在一个箱子里。他去世后,阿布伯克尔和其他的人想要回忆起正确的先后次序,但他们的记性不怎么好。”又是走上了岔路,我父亲没有重写圣书,反而躲在废墟里面等待魔鬼。难怪他不快乐,但我也帮不上忙。在我出生时,我砸烂了他的大脚趾。)再说一遍,我不快乐的父亲,想起金钱的事情就窝火。他的妻子呢,老是哄他拿钱出来,还在夜里掏他的口袋。还有他的前妻(她最后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死去,那回她跟一个赶骆驼大车的人吵架,结果脖子被骆驼咬了),尽管离婚条款上早已有了安排,她还是不断地写信向他讨钱。还有他的远房表妹佐赫拉,她的嫁妆要他给,以便使她能生儿育女,将来能同他的儿女结婚,这样可以搞到他更多的钱。此外还有佐勒非卡尔少校对金钱做出的许诺(在这一阶段,佐勒非卡尔少校同我父亲处得很好)。少校老是写信来说:“等巴基斯坦成立时你务必站在它一边,它是一定会成立的。它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个金矿。请让我把你介绍给M.A.J.[2]本人……”但是阿赫穆德·西奈并不信任穆罕默德·阿里·真纳,他一直没有接受佐勒非卡尔的建议,因此等到真纳成为巴基斯坦总统的时候,又会想到是走了一条岔路。最后,还有我父亲的老朋友、孟买的妇产科专家纳里卡尔大夫的来信。“英国人大批大批地离去,西奈兄弟。房地产便宜得不成样子!把你那边的东西卖掉,来这儿置办产业,你这辈子就可以享福了!”在一个充满了钱的脑袋里面是没有《古兰经》经文的位置的……这时候,站在他身边的还有S.P.伯特,他会死在去巴基斯坦的火车上,还有穆斯塔法·基马尔,他后来在自己位于旗杆路的豪宅里面被暴徒杀死,他的胸口上还用他自己的鲜血写了“肏娘贼守财奴”几个字……他就同这两个注定不得好死的人躲在一个废墟的暗影里等待,暗中监视着,看那个敲诈他们的人来取钱。“西南那个角落,”电话里面说,“塔楼,里面的石头阶梯。爬上去,到最顶层的平台。把钱放在那里,然后走开。懂了吗?”他们不顾要他们离开的命令,而是藏身在成为废墟的房间里。就在他们上方某处,在塔楼顶层的平台上,三只灰色的钱袋放在那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等人来取走。
……阿米娜·西奈正沿着一道闷气的越来越暗的楼梯井往上爬,为了去听一个预言。利法法·达斯在安慰她,因为她从出租车里出来进入狭窄的通道里,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感觉到她的心理有点儿变化,她有点懊悔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们往上爬的时候,他不住地请她放心。暗黑的楼梯井里全是眼睛,一些眼睛透过门上遮板缝冷冷地望着这位爬上楼的黑皮肤太太,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又红又粗的猫舌头在舔她一样。尽管利法法·达斯在不住地劝她宽心,她觉得她的自制力却越来越弱。这个楼梯井里的空气就像是一块暗黑的海绵,把她的意志以及她对世界的控制力吸收掉了。她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爬到了那个巨大的光线暗淡的分间出租的公寓的最上层。在这个破破烂烂的经济公寓的顶层,利法法·达斯和他的几位表兄弟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在这儿,靠近顶楼的地方,她看见朦胧的灯光照在好些排着队的残废人头上。“我的二表哥,”利法法·达斯说,“是正骨师。”她往上爬,一路上见到好些胳膊折断的男人和腿往后弯成难以置信的角度的女人,还有摔下来的擦窗户的和砸破脑袋的砌墙工,一个大夫的女儿如今走进了一个远比针筒和医院古老的世界。最后,利法法·达斯终于说:“太太,到了。”领着她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正骨师正在将树叶和细枝绑在折断的腿和胳膊上,再用棕榈叶包扎破了的脑袋,弄得他的病人看起来就像是拼凑起来的树,那些叶子就像是从伤口里面长出来的……然后他们走出去到了一片平坦的水泥屋顶上。阿米娜从暗处来到灯光底下,眼睛有点发花,她好不容易才看清了屋顶上一些奇怪的东西:猴子在不住地蹦来蹦去,獴在上蹿下跳,蛇在篓子里不停地摇摆。挡墙上有几只大鸟的影子,这些鸟的身体和它们的喙一样弯得像钩子,显得很凶残,这是兀鹰。
“嘿,天哪!”她叫道,“你这是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别担心,太太,请,”利法法·达斯说,“这是我的表哥,三表哥、四表哥。那一个是驯猴子的……”
“只是练习练习,太太,”有个声音在说,“瞧,猴子去打仗,为他的祖国牺牲!”
“……那边,是在驯蛇和獴。”
“看,獴在跳,太太!眼镜蛇跳舞!”
“……可是那些鸟?……”
“没事,太太,不过是因为附近有个帕西人的死寂塔台[3]罢了。在那边没有死人的时候,兀鹰就过来了。这会儿它们都在睡觉,白天,我想它们喜欢看我表哥他们训练。”
在屋顶另一头远处有个小房间。阿米娜走进门时,光线照了出来……她看见里面有个年龄同她丈夫相仿的人,块头很大,有好几层下巴,穿了条有污迹的白裤子和红格子衬衫,脚上没有穿鞋。他嘴里嚼着洋茴香,喝着一瓶维姆脱汽水,盘腿坐着。房间里墙上贴着毗湿奴[4]各种化身的图画,还有两条告示,一是“教书写”,另一条是“来访时吐口水是一种恶习”。房间里没有家具……希里·拉姆拉姆·赛思盘着腿,坐在比地面高出六英寸的空中。
我得承认,使她惭愧的是,她尖叫了起来……
……这时候,在老城堡那里,猴子在石墙之间尖叫着。这片废墟因为人迹罕至,如今已经成为长尾猴的天下。这些黑面孔长尾巴的家伙具有一种压倒一切的使命感,它们不断地往上往上爬,跳到了废墟的最高处,划分好疆界,然后便专心致志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起整个城堡来。博多,这是真的。你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从来没有站在暮色中,望着那些毛茸茸的畜生坚决而卖力地拆石头。它们又是拉又是摇,又是摇又是拉,每次把一块石头拉松……每天这些猴子都把石头从墙上拆下来推掉,石头蹦蹦跳跳向下乱滚,最后滚进底下的沟里。总有一天老城堡会完全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大堆瓦砾,猴子在上面尖叫着欢庆胜利……这天有一只猴子沿着石墙窜过来——我姑且称它为哈奴曼[5],这是帮助罗摩王子打败罗婆那的神猴的名字,就是乘着飞车的哈奴曼……注意,它这会儿来到了这个塔楼上——这是它的领土。它嘴里叽叽呱呱的,又是跑又是跳,在它的王国里乱窜,在石头上擦屁股。随后它停了下来,因为它嗅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哈奴曼赶紧蹿到最上面一层平台墙上的凹处,在那里三个人放下三个古怪的灰色东西。就在邮政局后面屋顶上的猴子又跳又蹦的时候,哈奴曼这只猴子气得跳了起来。它朝这三堆灰色的东西扑了过去。好的,它们很松,不用费多大力气来摇来拉,来拉来摇……注意哈奴曼,它把这几块灰色的石头拖到落差很大的外墙边上。瞧它撕开了它们,咝啦!咝啦!咝啦!……瞧它多么熟练地将灰色的东西里面的纸张挖出来,将它们扔到外面,使它们像雨点一样在空中飘荡,最后飞到沟底石头上面……纸片懒洋洋的像是很勉强地往下飞,就像是美丽的回忆一样沉入到黑夜的无底洞里。接着,一踢!一打!又是一踢!这三块软软的灰色石头从城墙边上飞到了黑暗中去,最后传来了凄惨的软绵绵的扑通扑通声。哈奴曼干完了事情,也就没了兴致,它窜到远处它王国的另一个尖塔上,又开始摇动起石块来。
……这时候在下面,我父亲看到从黑暗中钻出来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影。他对上面发生的那场灾难一无所知,他从那个曾经是房间的废墟里面观察着那个怪物,那个家伙穿着破破烂烂的睡衣,头上戴着一个鬼怪的饰物,这是一个用纸板做的面具,在每一面上都画着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这是罗婆那指定的代表,来取钱的人。三名商人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他们眼看着这个像是农民梦魇中的魔鬼走上通往屋顶平台的阶梯。过了一会儿,在寂静的夜色中,他们听见那个魔鬼发出一连串的叫骂声:“肏娘贼!哪里来的这些割掉鸡巴的奴才!”……他们听得莫名其妙,眼看着折磨他们的这个怪物走下阶梯,冲到黑暗中不见了。他骂人的那几句话还在微风中飘荡:“肏屁眼的鸡奸犯!猪猡儿子!吃自己的粪!”……他们莫名其妙,冲到上面去;伯特发现了一个灰色布条子,穆斯塔法·基马尔弯下身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卢比;可能是我父亲吧,是的,为什么不呢,眼角看到一个猴子的黑影掠过……他们猜到其中的原委了。
这时候只听见他们的呻吟和伯特先生尖厉的诅咒声,恰好同鬼怪的咒骂遥相呼应。没有人明说,但各人脑袋里面都激烈地斗争起来:要钱还是要库房,要库房还是要钱?生意人满心惶恐,默默地思考着这个性命交关的难题——但事到如今,即使听任这些现金让到处乱窜的狗毁掉或者捡垃圾的人拾去,他们又有什么法子不让放火的来烧掉他们的产业呢?——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还是“现钱能到手尽量不放松”这一天经地义的规律起了作用。他们冲下石阶,沿着长满杂草的草地跑去,穿过了一道道坍塌的门,来到了——一窝蜂地——来到了沟里,捡起地上的卢比就往口袋里塞,他们顾不上那一摊摊的小便和一堆堆的烂水果,在夜色中睁大眼睛又扒又抓,尽量地寻找丢失的钱。他们只是希望在今天夜里能发生奇迹,那帮家伙不会立即着手进行报复。但是,当然……
……但是,当然,算命大师拉姆拉姆其实并没有飘浮在离地面六英寸的空中。我母亲的尖叫声低下来了,她目不转睛地看过去,发现原来有个小架子从墙根伸出来。“蹩脚的把戏,”她心中寻思,“这个鬼地方,既有睡觉的兀鹰,又有耍猴子的,我跑到这里来,等着这个坐在架子上装成飘浮在空中模样的古鲁来胡说八道,我这是干什么呀?”
阿米娜·西奈不知道的是,我将要又一次使人们感到我的存在了。(不,不是那个在她肚子里的骗人的蝌蚪样的东西。我指的是我自己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对于历史角色的事,几位总理写道:“……它在某种意义上,是我们大家的一面镜子。”那天夜里好几种巨大的力在较量着,所有在场的人都会感受到它们的力量,而且感到恐惧。)
听到皮肤很黑的太太的尖声叫唤,几位表兄弟——从老大到老四——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聚到了她刚刚经过的门道里……默默地望着她在利法法·达斯的带领下朝那个像是不大可能给人带来安慰的算命大师走去,这几个人是正骨的、玩蛇的和驯猴子的。这会儿他们低声地鼓励她(是不是也用粗糙的手掩住嘴巴偷偷地笑呢?):“太太,他会给您算个大吉大利的命的!”以及“喂,表哥,太太在等着呢!”……但这位拉姆拉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究竟是吹牛骗人,付两个子儿就给你看手相、说些好话来骗那些愚蠢的女人——还是真有本事,掌握了人生秘密的钥匙呢?至于利法法·达斯,究竟是他把我母亲看成一个用不值两个钱的假货就可以骗得团团转的女人呢,还是他眼光犀利,看穿了我母亲内心深处朝思暮想的秘密呢?——预言说出来的时候,这几位表兄弟也大吃一惊了吗?——还有嘴角的白沫呢?那是怎么回事?那个歇斯底里的夜晚令人的思想发生了错位,在它的影响之下,我母亲是不是真的失去了她通常所有的自制力?她方才就感到楼梯上那暗黑的空气像海绵一样将她一点点地吸收掉了,是不是她真的陷入到这样一种心理状态之中,这样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任何怪事她都会深信不疑?还有另外一种更为可怕的可能性。不过,在我将我的怀疑讲出来之前,我得尽可能将当时的真实情况描述一番,尽管这隔着一重朦胧不清的帷幕。我得描述的是:我母亲摊开手掌,朝迎上前来的手相师伸出去,她的眼睛像鲳鱼似的一眨也不眨,睁得老大——那几位表兄弟(咯咯笑着?)说:“太太,给您看的手相一定灵验得不得了!”还有:“快说呀,表哥,快说呀!”——可是那重帷幕又降了下来,因此我不敢肯定——他一开始是不是像是马戏团大帐篷里蹩脚的看手相的那样,先来一套陈词滥调,找什么生命纹啊心脏纹,再胡吹一通孩子将来会成亿万富翁什么的,而其他几位表兄弟呢就在一旁打边鼓:“哇呀呀!”“哎呀,真是看手相的大师!”——然后呢,他有没有改变?——拉姆拉姆有没有身子发僵——眼珠直朝上翻,翻得只剩下眼白,就像鸡蛋一样——他有没有以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问道:“太太,能不能容许我触摸一下那地方?”——而几位表兄弟立即安静下来,就像睡觉的兀鹰一样——而我母亲呢,有没有一反常态地回答说“好的,我容许你”,这样算命大师就成为她这辈子当中除了家庭成员以外触摸过她的第三个人?——是不是就在这个时刻,突然一震,像是一道猛烈的电流从那个胖乎乎的手指上通到了母亲的皮肤上?我母亲的脸孔就像是个受惊的兔子,眼看着身穿格子衬衫的算命大师转起圈子来,在他那张温和的胖脸上,眼珠仍然像鸡蛋一样朝上翻着;接着他全身突然一抖,又发出了那陌生的高音,从嘴唇(我必须将他的嘴唇也要描述一番——不过等一会儿,因为现在……)里吐出这几个字:“是个儿子。”
默不作声的几位表兄弟——用绳子拴着的猴子也不叽叽嘎嘎乱叫了——眼镜蛇盘在篓子里面——打着圈子的算命大师发觉历史通过他的嘴唇说了出来。(是那样的吗?)他开始了:“是个儿子……这样一个儿子!”接下去说的是:“是个儿子,太太,他的年纪永远不会比他的祖国大——既不大也不小。”这时候,玩蛇的、驯獴的、正骨的、摇西洋镜的都真的害怕起来,因为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拉姆拉姆用这种连续不断的唱歌似的高音说话:“将会有两个脑袋——但你只看见一个——将会有膝盖和鼻子,鼻子和膝盖。”鼻子和膝盖和膝盖和鼻子……注意听着,博多,这家伙一点都没有说错!“报纸称赞他,两个母亲养育他!骑自行车的爱他——但是人群会推他!姐妹会哭泣,眼镜蛇会爬……”拉姆拉姆转得越来越快,四位表兄弟低声嘀咕:“这是怎么回事,大师?”以及“神啊,湿婆[6],保佑我们吧!”而拉姆拉姆继续说:“要洗的衣物会把他藏起——说话声会给他指路!朋友们会弄断他的手指——血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阿米娜·西奈问:“他是在说什么?我不懂——利法法·达斯——他这是怎么了?”但是拉姆拉姆·赛思无动于衷,他蛋白似的眼睛仍然朝上翻着,绕着像石像般一动不动的我母亲一边打转,一边说着:“痰盂会砸到他的脑袋上——大夫会给他引流——丛林会要他——变戏法的会接纳他!士兵会审判他——暴君会油煎他……”阿米娜正想请他解释,几位表兄弟忽然惊慌得不由自主、个个狂热地拍起手来,因为某种奇怪的东西控制了一切。拉姆拉姆·赛思的转圈达到了高潮,没人敢去碰他:“他没有儿子却会有儿子!他没有老的时候已经老了!他在没有死的时候……已经死去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吗?是不是一种比拉姆拉姆·赛思自身更为强大的力量从他身上通过,使他不胜重负,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是不是驯獴的用小棍去撬他咯咯打战的牙齿?利法法·达斯有没有说“尊贵的夫人,得劳驾请您走了,我们的表兄生病了”?
最后是玩眼镜蛇的——或者是驯猴子的,或者正骨的,或者就是摇动装在轮子上西洋镜匣子的利法法·达斯——说道:“老兄,说得太多啦!我们的拉姆拉姆今晚做了太多的该死的预言了。”
多年以后,当我母亲过早地衰老的时候,各种各样的鬼怪从往事中涌现出来,在她的眼前乱舞,她又一次见到了这个摇西洋镜的,她当众宣布怀上了我而搭救了他的性命,作为回报,他带她去听到了太多的预言,这时她毫无怨言地同他平和地说了几句话。“你算是回来了,”她说,“嗯,让我告诉你这一点:要是我当初能懂得你表兄那些话的意思就好了——有关血呀、膝盖和鼻子呀这些话。因为谁知道呢,也许那样我就会有一个不同的儿子了。”
这就像我外祖父当初那样,那时他站在一个瞎子的府第中结满了蜘蛛网的过道里,又像他临死前那样;又像玛丽·佩雷拉失去了她的约瑟夫之后;还像我,我母亲是很容易看见鬼怪的。
……不过这会儿,因为还有许多问题和含糊不清之处,我有必要提出一些疑问来。疑心也是一个多头的妖怪。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收紧缰绳,不让它朝自己母亲扑去呢?……我问,如果对算命大师的肚皮做一番恰当的描绘的话,那会是怎样的呢?记忆——我的无所不知的新的记忆,它将母亲、父亲、外公、外婆和其他所有人的生活大都囊括其中——回答说:就像米粉布丁那样又松又软。我又很勉强地问:他的嘴唇是怎么样的?那无法避免的答案是:丰满、肉嘟嘟的,像个诗人。我再一次询问我这个记忆:他的头发又怎么样呢?回答是:黑黑的,越来越稀少,平平直直的,盘到了耳朵上面。现在,我这不合情理的疑心问这最后一个关键问题……无比纯洁的阿米娜会不会真的……由于她对长得像纳迪尔汗的男人很有好感,她会不会……在她那种奇怪的心理状态中,算命大师突然发病感动了她,她会不会……“不行!”博多怒气冲冲地嚷道,“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这个好女人是你的亲生母亲!她会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要乱说。”当然,她是对的,她向来都不会错。要是她知道真相的话,她会说我只是在企图报复,其原因是多年以后我透过先锋咖啡馆那肮脏的玻璃窗,清清楚楚看到了阿米娜做的那件事。我那个不合情理的观点也许就来源于此。它不合逻辑,逆时光的潮流反向发展,最后在这一早期的——几乎肯定是纯洁的——历险中完全成熟。是的,一定是这样。但是这个妖怪不肯就此躺下……“啊,”它说,“那么,她发脾气又是怎么回事呢?那天阿赫穆德说他们要举家搬到孟买去她就大发雷霆。”它学着她的口气说:“你——总是你说了算。还有我呢,要是我不想搬怎样呢?……我刚刚把这个房子弄得像个家的样子,却要……”所以,博多,那是家庭主妇的感情呢,还是一种借口?
是的——疑问并没有得到澄清。那个妖怪问:“她干吗不想个法子,把这次去算命的事告诉丈夫呢?”被告回答(由于我母亲不在场,由博多代为回答):“天哪,想想看他会多生气!纵火犯那些事已经搅得他够受的了!一个女人单身一人跑到几个陌生的男人那里去,他会气得发疯的!真是要发疯的!”
拙劣的怀疑……我必须把这些赶走。必须把我这种非难留到将来使用。那时候,没有含糊不清之处,没有了那重若明若暗的帷幕,她给了我明明白白、无可辩驳的证据。
……但是,我父亲那天晚上很迟回家时,浑身上下全是沟里的臭气,连他身上平时老散发出来的预示着未来失败的气味也闻不见了。当然,他的眼睛流着泪,满是烟灰的脸颊上一条条泪痕,鼻孔里一股硫黄气味,头上有好些被烟熏成灰色的漆布灰烬……因为,他们当然把库房烧掉了。
“可是那些守夜的呢?”——睡着了,博多,睡着了。预先就通知他们服用安眠药水,以防……这些勇气十足的先生,帕坦族的武士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开伯尔山口。[7]他们解开小纸包,将铁锈色的药粉倒在上下沸腾的煮茶的大锅里。他们把吊床从我父亲的库房那边拿开,挪到远处,躲开倒下来的屋梁和四处飞溅的火星。他们躺在吊床上,一边慢慢地喝茶,一边听凭药性发作,进入到那种又苦又甜的麻木状态。起初他们叽里哇啦地又喊又叫,大声赞美他们在普什图最喜欢的婊子。接着,安眠药像是在轻轻挠动他们的肋骨,他们咯咯地傻笑起来……渐渐地笑声停止了,他们进入到药物带来的梦境之中,仿佛像是跨着骏马,越过边关。最后进入到一种连梦也没有的万物俱空的遗忘状态。这时候无论什么东西也没法将他们弄醒,一直要到药性过去以后才算完结。
阿赫穆德、伯特和基马尔是坐出租车来的——这三个人紧紧抓着一沓沓皱里皱巴的钞票,由于沟里那些脏东西,那些钞票的气味臭得吓死人。出租车司机紧张得要命,要不是等他们付车钱,他早就走了。“让我走吧,大老板,”他恳求道,“我是个小人物,别让我待在这儿了……”但就在这时候他们都转过身子,朝大火那边望去。他看着他们手上抓着沾着烂番茄和狗屎的钞票,朝那边奔跑。他看着大火熊熊燃烧的库房,夜空中升起的浓烟,不禁目瞪口呆。他就像在场所有的人一样,呼吸的空气中满是漆布、火柴和烧焦的稻米的气味。这个留着不很像样胡子的小个子出租车司机用手掩住眼睛,从指缝里望出去,只见瘦得像笔杆样的基马尔先生发疯似的朝呼呼大睡的几个守夜人又打又踢。他不再等车钱,吓得刚要开车跑掉,就在这时我父亲大喝一声:“当心!”……他没有走,随即看见通红的火舌把库房烧得炸了开来,只见库房里涌出一股由烧红的稻米、小扁豆、鹰嘴豆、防水衣服、火柴盒子和腌菜构成的怪异的洪流,就像火山岩浆一样。他看见通红的火焰飞上天空,而仓库里的物品散落到坚硬的黄色地面上,就像是一只绝望的烧焦了的手。是的,库房当然是付之一炬了,灰烬从空中落到他们的头上,钻进那些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仍然在打鼾的守夜人的张开的嘴巴里……“真主保佑!”伯特先生说,但更讲究实际的穆斯塔法·基马尔回答说:“感谢真主,我们买了保险!”
“就是在那时候,”阿赫穆德·西奈后来告诉妻子,“就是在那时候我决定从漆布这个行当里脱身,把办公室、商行的信誉都转让出去,把我在这一行里的一切全忘掉。就在那时候——不是在这之前,也不是在这之后——我也决定不再去多想你家艾姆拉尔德的佐勒非卡尔说的巴基斯坦的那套噱头。就在那场大火之中,”我父亲披露——结果使得妻子大发雷霆——“我决定到孟买,去搞房地产。那里的房地产现在便宜得不像话,”他不等她反对就告诉她,“纳里卡尔知道。”
(但是有一天他会把纳里卡尔称为叛徒。)
在我这个家庭里,凡是外面有压力,我们就走人——唯一的例外是一九四八年那次冻结。船夫塔伊把我外公从克什米尔赶走。红药水又把他赶出了阿姆利则。地毯底下生活的崩溃是我母亲离开阿格拉的直接原因。而多头妖怪又把我父亲赶到孟买去,因此我会出生在那儿。在那个一月底,历史在一系列的推推搡搡之中,终于使自己抵达了那个我马上就要出场的时刻。有一些秘密只有在我上场之后才能得到解释……例如:希里·拉姆拉姆那句最令人莫名其妙的话:“将会有一个鼻子和两个膝盖,两个膝盖和一个鼻子。”
保险公司赔付的款子到了,一月份过去了。在结束他们在德里的业务,迁往那个当时“房产便宜得不像话”——正如妇产科大夫纳里卡尔所知道的——的城市的那段时间里,我母亲又集中精力,执行她那个一段段地学会爱上丈夫的计划。她渐渐地喜欢上他耳朵上方那问号似的头发卷。喜欢上他深得惊人的肚脐眼,她不必费力,就可以把手指的第一个指节插在里面。她也渐渐爱上了他突出的膝盖。但是,不管她费了多大力气(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我姑且认为她确实这样做了,不过我这里不想提出什么理由来),他身上有个部位她从来就没法爱,尽管他那东西的功能完全正常,而这正是纳迪尔汗缺乏的。在他爬到她身上去的那些夜晚——那时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比不上青蛙大——也还是没用。
……“别,不要这么急,先生,心肝宝贝,请再等一会儿。”她说。而阿赫穆德呢,为了拖时间,试图回想那场大火,回想那个烈火熊熊的夜晚最后的一件事,那时在他刚转身要走,只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声,他抬起头,恰好看见——在夜空中!——一只兀鹰,一只从死寂塔台那里过来的兀鹰从头顶飞过,它扔下一只几乎没有怎么咬嚼过的帕西人的手,一只右手,就是这只手——这会儿!——掉下来时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脸上。而这时阿米娜呢,在床上他身子底下,正在责怪自己:你这个蠢女人,干吗不能快活一点呢?从现在起你必须真正努力尝试尝试!
在六月四日,我这对并不十分般配的父母乘坐边境邮车去孟买了。(又有人砰砰地敲门,不断拼命求情的声音,拳头捶着:“老爷!开开门,就一会儿!求您发发善心,老爷,帮帮忙吧!”还有——藏在那个绿色铁皮箱子的嫁妆底下——那个不准多提的天青石镶嵌的精雕细琢的银痰盂。)也是在同一天,缅甸的蒙巴顿伯爵举行记者招待会,在会上宣布了印巴分治的计划,他在墙上挂了个倒计数的日历:离移交权力还有七十天……六十九天……六十八天……嘀嗒嘀嗒。
* * *
[1] “多头妖怪”英文为many-headed monster,这个词又有“群氓”之意。
[2] 穆罕默德·阿里·真纳名字的缩写。
[3] 帕西人是公元八世纪为逃避穆斯林迫害而从波斯移居印度的琐罗亚斯德教徒(袄教)的后裔。死寂塔台是印度袄教教徒放置死人的地方。
[4] 毗湿奴(Vishnu),与梵天、湿婆并称为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三大神。
[5] 哈奴曼(Hanuman),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
[6] 湿婆(Shiva),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为毁灭之神、苦行之神、舞蹈之神。印度教认为“毁灭”有再生之意,故表示生殖能力的男性生殖器“林伽”是他的象征。他的妻子是雪山神女婆婆帝,儿子是象头神塞犍陀。佛教文献称他为大自在天,住色界之顶,为三千界之主。
[7] 帕坦人即普什图人,是分布在阿富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的民族。开伯尔山口,位于亚洲中部,是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之间的主要通道。
梅斯沃德
最先到的渔民,那是在蒙巴顿的嘀嗒声之前,在妖怪和当众宣告之前。那时候,地毯下的婚姻还未曾想到,痰盂也没人知道。比红药水更早,比举起开洞的床单的女摔跤手就更早了。再回溯到更遥远的年份,在达尔豪西和艾尔芬斯通之前[1],在东印度公司建成它的城堡,在第一个威廉·梅斯沃德之前。在那个时代刚开始时,孟买只是个哑铃形状的岛屿。它的中间细细的,形成一段亮闪闪的狭长的陆地,在那边可以见到亚洲最大的最优良的天然海港。那时候马扎贡和沃尔里、马通加和马西姆、萨尔塞特和科拉巴也都还是岛屿——简而言之,那是在填海造地之前。后来四脚混凝土块和暗桩打下去,将七个小岛连成了一长条半岛,像一只伸出去抓东西的手,一直往西伸到阿拉伯海里。在这个钟楼尚未出现的蛮荒时期,被称为科里人的渔民乘坐阿拉伯三角帆船航行。他们迎着落日,扬起红帆,捕捉鲳鱼和螃蟹,使我们全成为了爱吃鱼的人。(或者说我们大多数人。博多就屈服在鱼的美味之下。但在我们家里,我们受到克什米尔血统的影响,像克什米尔冰冷的天空那样固守传统,大家一致只爱吃肉。)
也有椰子和稻米。尤其是慈祥的女神孟巴德维具有突出的影响,她的名字——孟巴德维、孟巴贝、孟贝——完全有可能成为这座城市的名字。但随后葡萄牙人将它命名为孟买希亚,这是因为港口的缘故,同捕鲳鱼的渔民的女神没有关系……葡萄牙人是第一批入侵者,他们利用这个港口停泊商船及军舰。可是,后来在一六三三年的某一天,一个名叫梅斯沃德的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职员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幻象。这个幻象——梦想孟买成为英国的属地,建造城堡,来保卫印度西部不受别人侵犯——成为一种强有力的主张,使得时间的车轮运转起来。历史滚滚向前,梅斯沃德死去了。一六六○年,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与葡萄牙布拉甘萨王室的凯瑟琳订婚——也就是这个凯瑟琳,一辈子都给卖橙子的内尔[2]当第二把手,但有一件事是她的安慰——那就是孟买作为她的嫁妆成了英国的属地,也许是放在一个绿色的铁皮箱子里面的吧,这使梅斯沃德的幻象更接近实现了。在那之后不久,一六六八年九月二十一日,东印度公司终于把手伸到了这个岛屿上……城堡一下子建了起来,又是围海造地,你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眨一眨,一个叫孟买的城市已经出现了,有一首关于它的老歌唱道:
在印度首屈一指,
通往印度的大门,
东方之星,
面对着西方。
博多,我们的孟买!那时跟现在大不相同,既没有夜总会,没有酱菜厂,没有奥伯罗-喜来登大酒店,也没有电影院。但这座城市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它建了座大教堂,竖起了骑在马上的马拉塔国王——勇士希瓦吉[3]的雕像,我们都敬畏地相信这座雕像在夜里显灵,在城里街道上骑马驰骋——就是沿着海滨小道!在乔帕迪沙滩上!经过马拉巴山上那些大宅子,绕过坎普角,令人头晕目眩地沿着海岸一直飞驰到斯坎德尔角!对啦,干吗不呢,还要继续往前,从我们住的华尔顿路往前,沿着布里奇·坎迪一个个实行种族隔离的游泳池,跑上巨大的马哈拉克斯米神庙和古老的惠灵顿俱乐部……在我小时候,每当孟买遇到什么糟糕事情的时候,总有通宵不眠的梦游病人报告说他看见雕像在飞驰。在我年轻时,灾祸总是随着一匹石马的灰色蹄子的神秘的嘚嘚声来到城里。
那么,最早生活在这里的人或者物现在到哪儿去了呢?其中椰子最为幸运。每天在乔帕迪海滩上仍然有人在砍椰子。而在居胡海滩,在阳光与沙滩大酒店里那些电影明星懒洋洋地注视下,小孩子仍然爬到椰子树上去把壳子上带须的椰子摘下来。椰子甚至还有自己的节日——椰子节,那是在我的生日前几天。你对椰子完全可以放心。水稻就没有这样幸运了,稻田如今都被水泥覆盖,离大海不远以前种水稻的地方如今冒出了一幢幢高层住宅楼。但在城里我们的主食仍然是稻米。天天都有巴特那米、巴斯马特米和克什米尔米运到这座大城市里来,所以本地原有的稻米仍然在我们所有人身上留下了痕迹,并不能说白白消失了。至于孟巴德维呢——如今她已经不大吃香了,在人们心目中取而代之的是象头神塞犍陀。在日历所列出的节日上可以看出孟巴德维的衰败。塞犍陀有自己的象头大神节,这一天大队人马出来游行,抬着象头神的神像,一路走到乔帕迪,把神像抛进大海。象头神节是祈雨的仪式,这使季风雨及时来临,它也是在嘀嗒嘀嗒倒计时我出生之前的几天——但孟巴德维的节日到哪儿去了呢?日历上找不到。捉鲳鱼、捉螃蟹的人的祈祷到哪儿去了呢?……在所有那些最早生活在这里的人或物当中,科里渔民的命运最悲惨。他们如何给挤到形状像手一样的半岛的大拇指上的一个小村庄里,人们公认这个科拉巴区就是按他们的名字命名的。可是沿着科拉巴大道到它的顶端——一路经过廉价的衣服店、伊朗菜馆和教师、记者及职员住的二等公寓——你会看到他们夹在海军基地和大海之间。在科拉巴,手上一股鲳鱼肚肠和螃蟹肉腥气的科里女人,总是旁若无人地挤到等公共汽车队伍的最前面,恬不知耻地将她们穿的红色(或者紫色)纱丽捞起来夹在两腿当中,在她们凸出来的有点呆滞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因为往日的失败和丧失家园而感觉痛苦的光芒。最初是城堡,然后是城市占去了他们的土地。打桩的工人(将来还有四脚混凝土块)偷走了他们的海面。但每天晚上仍然有阿拉伯三角帆船迎着落日扬起红帆……在一九四七年八月,结束了渔网、椰子、水稻和孟巴德维在当地统治地位的英国人自己也得卷铺盖滚蛋了,没有什么统治地位是永世长存的。
在六月九日,也就是我父母乘坐边境邮车来这里两个星期之后,他们同一个即将离开的这样的英国人做了一笔奇怪的交易。这个人的名字叫威廉·梅斯沃德。
通往梅斯沃德山庄(我们这会儿进入到我的王国,进入我童年时代的核心了,我喉咙有点儿哽住了)的道路是在华尔顿路的公共汽车站和小小一排商店之间分岔的。那一排商店是齐马尔克玩具店、读者乐园、齐曼波伊和法特波伊珠宝店,更为重要的是孟买里糖果店,那里卖的侯爵蛋糕和巧克力长卷真是天下少有!都是些令人难忘的名字,但现在没有时间细说了。走过邦波克斯洗衣店前欢迎光临的纸板侍者的招牌,道路就通向我们家了。那时候,纳里卡尔女人的那些粉红色摩天楼(令人厌恶地联想起斯利那加的无线电天线!)连想还没有想到。道路通往一个还不到二层楼高的小丘上,它拐了个弯后朝着大海,俯瞰布里奇·坎迪游泳俱乐部,在那里粉红色皮肤的白人可以在英属印度形状的游泳池里游泳,不必担心碰到黑皮肤。在这个地方,围绕着一个小环形道,威廉·梅斯沃德精心建造了他的豪华宫殿。如今,这里贴出招贴,这类招贴——由于我的缘故——将会在多年之后又一次出现,招贴上只有两个字:“求售”,就是这两个字把我一无所知的父母引到了梅斯沃德那个特别的游戏中去。
梅斯沃德山庄由四幢一模一样的房屋组成,其建筑式样当然符合原来居住者的身份(征服者的房子!罗马式豪宅,在两层楼高的奥林匹斯山上建造的三层楼的天神住所,是个小小的吉罗娑[4]!)——坚固耐久的豪华大宅。红色的人字屋顶,每个角落还有塔楼,乳白色的塔楼上面是红瓦的尖顶(简直可以把公主关在里面!)——屋子有游廊,从屋子后面专用螺旋楼梯可以走到仆人的房间里——这四幢豪宅的主人威廉·梅斯沃德气派不凡地用欧洲宫殿分别给它们命名为凡尔赛别墅、白金汉别墅、埃斯科里亚尔别墅[5]和逍遥别墅。这几幢房子之间爬着三角梅,金鱼在淡蓝色的鱼池里游泳,假山庭院里长着仙人掌,罗望子树底下长着一簇簇小小的含羞草,草地上有蝴蝶、有玫瑰,也放着藤椅。在六月中旬的一天,梅斯沃德先生把他人去楼空的宫殿以便宜得荒唐的价格卖掉了——不过附带着条件。因此,我现在干脆把他完完整整,连同他中间分开的头发一起介绍给你……这位梅斯沃德是个身高六英尺的巨人,他的面色就像玫瑰那样粉红,显得青春常驻。他一头浓密的黑发搽了生发油,从中间向两边分开。我们还会再说到这个中间分开的发式,它的发线像枪的通条那样笔直而精确,使梅斯沃德对女人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们都觉得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欲望,想要把他头发弄乱……梅斯沃德中间向两边分开的头发对我的早年生活有很大的关系。历史和性就像是踩钢丝的人一样,是沿着某些发际线运动的,他的这条线就是其中之一。(但无论如何,连我也无法不对他怀有积怨,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从来没有见到过他那发出呆滞的亮光的牙齿和他那梳理得叫人咋舌的头发。)
他的鼻子呢?鼻子的模样像什么?很高吗?是的,那一定是某个具有法国贵族血统的祖母的遗传——贝尔热拉克[6]的后裔!——她的带着海蓝色的血液在他血管里流动[7],使他迷人的教养带着某些残忍的成分,像苦艾酒那样甜甜的,却隐藏着杀机。
出售梅斯沃德住宅区有两个条件:一是这几幢房子必须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一起买下,新房主必须将内部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二是实际移交时间为八月十五日午夜。
“所有的一切?”阿米娜·西奈问,“我连把汤匙都不能扔掉吗?真主啊,瞧那灯罩……我连一把梳子都不能扔吗?”
“所有的一切,”梅斯沃德说,“这就是我的条件。西奈先生,这念头很古怪吧……你得让一个就要滚蛋的殖民地居民玩点儿小游戏吧?我们英国人除了玩点儿游戏之外,没有多少事情可干了。”
“听我说,阿米娜,听着,”阿赫穆德后来说,“你总不想老住旅馆吧?租金贵得吓死人,真正吓死人。等房契一到我们手里,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到那时候你要想把哪个灯罩扔掉就扔好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你喜欢在花园里喝鸡尾酒吗?”梅斯沃德说,“每天晚上六点钟,是喝鸡尾酒的时间。二十年来天天如此。”
“天哪,这油漆……壁橱里面塞满了旧衣服,先生……我们每天穿的都得开手提箱拿,没有地方挂衣服了。”
“太亏本了,西奈先生,”梅斯沃德在仙人掌和玫瑰花中间啜着威士忌,说道,“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好好的政府,统治了几百年,突然一下子滚蛋了。你得承认我们也干了不少好事,给你们修路,建学校、铁路、火车、议会制度,这都是些好事情。泰姬陵都快要倒了,还是英国人修复的。现在呢,突然一下子要独立了。七十天内回国,我本人是坚决反对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瞧瞧地毯上那些污迹吧,先生,这两个月我们就得像那些英国佬一样过日子吗?你有没有去看看浴室?便桶旁边水都没有。我本来不相信,但那是真的,我的天哪,他们擦屁股只是用纸!……”
“告诉我,梅斯沃德先生,”在英国人面前,阿赫穆德·西奈说话声也改变了,他模仿牛津口音卷舌头,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干吗非要等呢?说到底,做生意不就讲究马上出手吗?把事情快点了结掉算了。”
“……到处都挂着英国老太婆的画像,先生!墙上都没有地方挂我父亲的照片了!……”
“西奈先生,看起来,”梅斯沃德先生又把酒杯斟满,太阳慢慢落入到布里奇·坎迪后面阿拉伯海中,“这个英国佬外表古板,但他的内心完全像印度人一样爱好讽喻。”
“喝那么多的酒,先生……那不好。”
“我不怎么明白——梅斯沃德先生,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噢,是这样,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在移交权力。心里渴望在英国移交权力的同时进行,就像我说的,是个小游戏。让我高兴一下,好吗,西奈?归根到底,你也承认了,价钱很合算。”
“他的脑袋出毛病了吗,先生?你想好了,要是他有毛病,跟他做生意保不保险?”
“听着,老婆,”阿赫穆德·西奈说,“这话说得够多的了。梅斯沃德先生是个好人,有教养,说话算话,不要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除此以外,我肯定其他的买主不像这样大惊小怪的……反正我已经答应他了,不要再讲了。”
“吃一片饼干吧,”梅斯沃德先生边说边递过盘子来。“说下去,西奈先生,说吧。是啊,真是怪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我的老房客——都是些印度通啊——突然一下子全走了,真是差劲,对印度再也没兴趣了。突如其来的,叫我这样一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莫名其妙,他们好像是要从此一刀两断了——什么东西也不想带走。‘随他去吧。’他们说,回去后一切从头开始。你是知道的,这些人反正都不缺钱,但仍然是,怪得很。把这烂摊子撂给了我。随后,我就想了这个主意。”
“……好啊,你决定吧,你决定吧,”阿米娜气鼓鼓地说,“我怀着孩子,像块石头一样坐在旅馆里,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只好肚子里带着这个孩子,住到一个陌生人的房子里去,那又怎么样呢?……噢,你把我弄到了怎样一步田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