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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为《古兰经》第二章。.4

作者:英-萨曼·鲁西迪/译者:刘凯芳 当前章节:15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11

“别哭呀,”阿赫穆德这时说,他在旅馆房间里踱来踱去,“房子很好,你心里也是喜欢这所房子的。还有两个月……不到两个月了……什么,又在踢了吗?我来摸摸看……在哪里?这里吗?”

“那里,”阿米娜说,抹了抹鼻子,“用力踢了一脚。”

“我的主意是,”梅斯沃德先生望着夕阳解释说,“举行我自己的财产移交仪式。样样东西都留下来,你明白了吧?找到适当的人选——就像你这样的人,西奈先生!——把一切有条不紊、原封不动地移交出去。你朝各处看看,所有一切都井然有序,你说是吗?我们的说法是:呱呱叫,或者照你们印度斯坦语的说法是,好得没法说。所有一切都棒极了!”

“买这几幢房子的都是些好人家,”阿赫穆德把自己的手帕递给阿米娜,“将来邻居都很不错……买凡尔赛别墅的是霍米·卡特拉克先生,是帕西人,但是拥有赛马,还是电影制片人。买下逍遥别墅的是易卜拉欣一家子,纳西埃·易卜拉欣也怀着孩子,你可以跟她做朋友的……易卜拉欣老头子在非洲有好几个剑麻园,是很好的人家。”

“……在那之后那房子我想怎样布置就怎样布置了……”

“是啊,在那之后,当然喽,他就走了……”

“……一切都安排得再好没有了,”威廉·梅斯沃德说,“你知不知道,最先想到要在这里建设城市的就是我的祖先?是衣冠楚楚的孟买窃贼一类的人物吧!作为他的后代,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我觉得,是不是也算需要吧,需要来扮演我的角色。对了,再好没有了……你们什么时候搬来?通知我一声我马上就搬到泰姬旅社去。明天?再好没有了,好得没法说。”

我就是在这些人中间度过我的童年的:霍米·卡特拉克先生,电影界巨子,养赛马。他女儿托克西是个白痴,只好锁在家里,由她的保姆比阿帕照应,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像比阿帕这样可怕的女人了。逍遥别墅中易卜拉欣一家人,有留着山羊胡子的剑麻种植园主易卜拉欣·易卜拉欣老头,他的两个儿子伊斯梅尔和伊夏克,还有伊斯梅尔那紧张而不幸的小个子老婆纳西埃,我们总称她为“鸭子”纳西埃,因为她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地活像鸭子。我的朋友松尼这时就在她的肚子里,一天一天地接近他那倒霉的出生时刻,被产钳夹出来……埃斯科里亚尔别墅被隔成了套间。在底层住的是杜巴西一家,男的是物理学家,他将会成为特龙贝核试验基地的重要人物。妻子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她的外表虽然单调沉闷,内心却隐藏着真正的宗教狂热——不过这事我不去多提了,我要说的只是他们是居鲁士的父母(还要在几个月之后才怀上他)。居鲁士是我的第一个顾问,在学校里演剧时他总演女孩,大家都称他为“居鲁士大帝”[8]。在他家楼上住的就是我父亲的朋友纳里卡尔大夫,他也在这里买了个套房……他和我母亲一样黑,每当他兴奋或者激动的时候总是满面通红。尽管是他把我们接生到世上来的,他却讨厌小孩。在他死后,他会在城里放出一大批女人来,这些女人什么都敢干,没有什么人能够挡得住她们。最后,在顶层住的是萨巴尔马提司令和丽拉——萨巴尔马提是海军里最出色的人物之一,他的妻子各方面都很讲究,他简直没有想到运气这么好,花这么一点钱就给妻子买下这个住宅。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一岁半,一个才四个月,这两个孩子长大了都不聪明,又很爱闹,我们给他们起的外号是“眼睛片儿”和“头发油”。他们不知道(那怎么可能呢?)结果是我把他们的人生给毁了……经过威廉·梅斯沃德的挑选,这些将要成为我的天地中心的人搬进了这个住宅区。他们接受了那个英国佬的古怪条件——因为说到底,价钱实在诱人。

……离移交权力还有三十天,丽拉·萨巴尔马提打来电话说:“纳西埃,你是怎么受得了的?这里每个房间里都有叽叽嘎嘎的虎皮鹦鹉,衣柜里又有虫蛀的衣服和旧乳罩!”……纳西埃跟阿米娜说:“金鱼,安拉啊!这种动物我就是受不了,但梅斯沃德先生自己还过来喂……还有一些吃掉一半的牛肉汁瓶子,他不让我扔掉……真是疯了。阿米娜姐姐,像这样我们怎么办呢?”……易卜拉欣老头卧室天花板上挂着吊扇,但他就是不肯打开,他嘀咕道:“这机器会掉下来的——会在夜里割掉我的脑袋的——天花板怎么吊得住这么重的东西?”……有点儿像是苦修者的霍米·卡特拉克,只好在软软的大床垫上睡觉,结果弄得腰酸背疼,老是睡不着。他天生眼睛周围黑黑的,如今由于失眠,眼圈外面又加了一圈。他的男仆跟他说:“先生,难怪那些洋老爷全要回去呢,他们一定急着想要有点儿好觉睡。”但大家还是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除去这些麻烦之外,也有好的方面。听听丽拉·萨巴尔马提怎么说的吧(“那个人——漂亮得不像是正经人。”我母亲说)……“有架自动钢琴,阿米娜妹妹!钢琴好端端的!我整天都坐在它前面,听它演奏里面的曲子‘我爱沙利马尔旁边的两只白手’[9]……真有趣,太有趣了,你只要踩下踏板就行了!”……阿赫穆德·西奈在白金汉别墅(原先是梅斯沃德自己的住所,如今成了我们的家)里发现了一个鸡尾酒柜,里面的苏格兰威士忌使他乐不可支。他嚷道:“那又怎么啦?梅斯沃德先生有点儿神经病,就是这样——我们能不能让他高兴一下?我们有古老的文明,我们不能像他一样文明吗?”……他把满杯的酒一饮而尽。有好也有坏,“纳西埃妹妹,要照料那些狗,”丽拉·萨巴尔马提抱怨说,“我讨厌狗。我那只小楚奇猫吓坏了,我发誓,它真是太可爱了!”……纳里卡尔大夫气得满脸通红:“就在我的床上方!贴着小孩子的照片,西奈兄弟!你听着,胖嘟嘟的粉红皮肤的孩子!有三个!真是岂有此理!”……但现在只剩下二十天了,事情逐渐安定下来,那些突出的矛盾也慢慢变得模糊了。因此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那就是这个山庄,梅斯沃德山庄也在改变他们。每天傍晚六点钟,大家都坐到自己的花园里,高高兴兴地喝鸡尾酒。在威廉·梅斯沃德来访时,大家也毫不费劲地学着用牛津腔卷着舌头说起话来。大家都在学,学着有关吊扇、煤气灶和如何给虎皮鹦鹉喂食的事儿,梅斯沃德指导着这些变化,他常常压低声音咕哝着。他在说什么呢?注意听着。是的,就是这句印度斯坦语。“好得没法说。”威廉·梅斯沃德低声咕哝。一切都很好。

《印度时报》的孟买板为了对即将来到的独立日庆祝活动找一个引人瞩目的报道热点,在报纸上宣布它将奖励在新国家诞生的同时生下孩子的孟买妇女,刚刚做了一个有关粘蝇纸的怪梦的阿米娜·西奈不住地盯着报纸。她把报纸塞到阿赫穆德·西奈的眼皮底下,得意扬扬地指着那则消息,一字一顿、把握十足地开了口:

“看见了吗,先生?”阿米娜宣布,“这个奖会是我的。”

在他们的眼睛前面浮现了一条大字标题,写着:“可爱的西奈新生儿荣获独立宝宝称号!”——还有一张拍摄得无比成功的第一流特大照片登在头版。但是阿赫穆德说话了:“哪有那么准的事儿,太太。”可是她一口咬定,绝不让步。她说:“别老跟我‘但是’‘但是’的。肯定是我,我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知道的,那你就别问了。”

阿赫穆德在晚上喝鸡尾酒时把妻子的这番话当作笑话告诉威廉·梅斯沃德。梅斯沃德哈哈大笑,他说:“女人的本能呀——妙极了。西奈太太!不过,你总不能要我们真的……”虽然如此,阿米娜仍然坚定不移。尽管同样怀着孩子、并且也读到了《印度时报》的邻居“鸭子”纳西埃怒气冲冲地朝她看,她仍然毫不退缩,因为拉姆拉姆的预言已经深深铭刻在她的心里了。

说真的,随着阿米娜的分娩期越来越近,她感到算命大师的话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她的肩膀、脑袋和越来越大的肚子上。由于她陷入到一连串的忧虑中,生怕自己真的会生出一个长着两个脑袋的孩子来,在某种程度上梅斯沃德山庄那令人感觉不出的魔法倒没有在她身上起作用。喝鸡尾酒的时间啦、虎皮鹦鹉啦、自动钢琴啦、英语腔调啦,对她都没有什么影响……不过,她起初对赢得《印度时报》大奖这件事也有些三心二意,因为她相信,要是算命大师这一点上算准了,就证明他其余的话也是正确的,无论那些话说的是什么。因此,我母亲在回答梅斯沃德时的口气除了自豪和期望以外,还掺杂着一丝不安:“别管本能不本能的,梅斯沃德先生,这是肯定错不了的。”

她对自己暗暗说:“还有这一点,就是我会生一个儿子。但在将来需要好好照顾,要不然会有麻烦。”

事情似乎是这样:在我母亲的内心深处,也许深得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纳西姆·阿齐兹那种迷信的骄横心理开始对她的思想和行动产生了影响——这种骄横心理导致“母亲大人”一口咬定飞机是魔鬼的发明,照相机会摄走你的灵魂,鬼魂和天堂一样显然都是现实的一部分,还有就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某人神圣的耳朵简直就是犯罪,这种骄横心理这会儿在她女儿朦胧的脑海中低声耳语。“即使我们现在是坐在这些英国人的劳什子中间,”我母亲开始想道,“这里还是印度,像拉姆拉姆·赛思这样的人是懂他们那一行的。”就这样她挚爱的父亲所具有的对宗教的怀疑态度被我外婆的轻信取代了。与此同时,阿米娜从阿齐兹大夫身上继承下来的那点冒险精神的火花也被另一个同样重的分量给压灭了。

等到六月底雨季来临的时候,胚胎已经在她肚子里完全成形了。膝盖和鼻子都已出现,无论是一个还是两个脑袋都已经长好。在一开始时不比句点大的东西渐渐扩大成为一个逗点、一个词儿、一个句子、一个段落、一个章节;这会儿它一下子进入了一种更为复杂的发展阶段,我们不妨说,成为了一本书——或许是一本百科全书——甚至可以说成为一整套的语言……这就是说我母亲肚子里那块肉变得那么大、那么重,以致阿米娜只好一天到晚待在二楼圆形的塔楼里,大肚皮重得叫她几乎动弹不得。而这时呢,在我们两层楼高的小丘脚下的华尔顿路上已经被污秽的黄色雨水淹没了,陷在水中的公共汽车开始生锈,小孩子在路上的积水中游泳,报纸浸透了水沉到水底下。

雨下得没个完。雨水从窗户里渗进来,沿着镶着铅框的玻璃窗往下流淌,彩色玻璃上的郁金香像是在跳舞。塞在窗缝里的毛巾很快就吸足了水,变得沉甸甸的不起作用了。海上一片灰色,显得十分滞重,地平线覆盖着雨云显得窄窄的。算命大师的预言和母亲遗传给她的轻信心理,再加上新近搬到一个陌生人的房子里,这本来就够我母亲心烦意乱的了,而雨点噼噼啪啪的响声不断传到她的耳朵里,更让她心乱如麻,使她想象出种种奇怪的事情来。腹中越来越大的胎儿使她没法动弹,她把自己想象成莫卧儿王朝一名即将被处决的杀人犯,那时很普通的处决方式是用巨石将犯人压得粉身碎骨……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她回忆起她在成为母亲之前的那段时间,也就是一个时代即将结束、倒计时的嘀嗒声将人人推向八月十五日的那段时间时,她总是说:“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仿佛觉得时间完全停止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让时钟停摆了,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别笑,你记得山顶的那个钟塔吗?告诉你,在雨季后钟再也不走了。”

……穆萨,我父亲的老仆人跟着这两口子来到孟买,他在这些红瓦豪宅的厨房里,在凡尔赛、埃斯科里亚尔和逍遥别墅后面仆人房间里告诉其他仆人:“那会是一个真正特大号的娃娃,是的,先生!像条特大的鲳鱼,等着瞧吧!”仆人们都很开心,因为生孩子本身就是件好事,而生下一个特大的娃娃当然是最好。

……阿米娜挺着使时钟停摆的肚子,坐在塔楼的房间里没法动弹,她告诉丈夫:“你把手放在这里摸摸看……这里,摸到了吗?……我们这个‘小月亮瓣儿’,又大又有力气。”

等雨季结束,维伊·维里·温吉才回到这四幢房子当中的圆形凹地上来演唱,阿米娜变得这么重,只好由两个男仆用手搭成椅子那样才能把她托起来。只是在那时,阿米娜才意识到真正能跟她竞争《印度时报》大奖的对手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就她所知有两个),那将会是一场胜负非常接近的竞赛。

“我的名字叫维伊·维里·温吉,靠卖唱来挣饭吃!”

以前变过戏法的、摇西洋镜的、卖唱的……甚至在我出生之前,这一模式已经定下了。卖艺圈子里的人将会协调我的生活。

“我希望诸位来桌子旁边舒服舒服!……或者诸位来喝茶[10]?噢,开个玩笑,玩笑,女士们、先生们,请开心地笑笑吧!”

这个小丑高个子、黑皮肤、相貌英俊,背着手风琴站在凹地中央。在白金汉别墅的花园里,我父亲抬起大脚趾(同它的另外九个同伴在一起)在高个子、头发从中间分开的威廉·梅斯沃德旁边散步……这个圆鼓鼓的大脚趾穿在凉鞋里面,对它将要遇到的倒霉事儿毫不知情。维伊·维里·温吉呢(他真名叫什么我们一直不知道)一边说笑话一边唱歌。阿米娜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听着,同时也感受到了隔壁阳台上“鸭子”纳西埃那酸溜溜的准备一比高下的眼光。

……而我这会儿坐在写字台旁,感受到了博多不耐烦的眼光。(有时候,我真希望找到鉴赏水平更高的听众,希望这个人能理解叙述中需要节奏、步调巧妙地引进一些将来能发展、壮大从而成为主旋律的小调和弦。例如:他会理解尽管胎儿的重量和季风雨使山庄钟楼上的钟停摆,但蒙巴顿倒计时的嘀嗒声仍然稳稳地响着,它声音虽轻,却不可阻挡,到了一定时间我们的耳朵里将会灌满它呆板的鼓点似的音乐声。)博多说:“我现在不想听这个温吉的事,我日日夜夜地等着,可是你还是没有生出来!”我请她耐心些,我劝我的“牛粪莲花”说,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因为温吉也有他的目的和作用。这会儿他歌唱到一半停了下来,朝坐在阳台上两位怀孕的太太说笑话道:“太太,你们听说大奖的事了吗?我也有份。我的范妮塔很快也要生了,很快很快;也许登在报纸上的相片不是你们,而是她呢!”……阿米娜皱起眉头,头发中间分开的梅斯沃德笑了,(是不是很勉强?为什么呢?)我父亲的大脚趾往前踱着步,一边英明地朝前噘起嘴唇说道:“这家伙脸皮真厚,有点太过分了。”但这会儿脸上显得有点尴尬——甚至像是心中有鬼一样!——的梅斯沃德责怪阿赫穆德·西奈说:“胡说,老兄。要知道这是傻子享有的特权,特许他们随便乱说寻开心。这也是社会上一个重要的安全阀嘛。”我父亲耸耸肩膀嗯了一声。这个维伊·维里·温吉可是个机灵的家伙,因为他这时候又息事宁人起来。他说:“生一个是好事,生两个就加倍的好!太好了,两位太太,只是开个玩笑,对吗?”他立刻又开始扯到了一个戏剧性的念头,一个压倒一切的至关重要的想法上,把气氛扭转了过来:“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地方到处都留着梅斯沃德老爷漫长的过去,你们住在这里怎么会舒服呢?听我说,大家一定觉得陌生,不像是真的。但现在这儿是新家,女士们、先生们,新家如果没有新生命降生就不会是真实的。一有孩子出生就会使你们大家觉得这儿像个家了。”在这之后他又唱了起来:“雏菊花,雏菊花……”梅斯沃德也跟着唱了起来,但他的眉头仍然像是有个乌黑的暗影……

……关键就在这里了,是的,是心中有鬼。因为我们的温吉也许既机灵又滑稽,但他还机灵得不到家。这会儿到了揭露威廉·梅斯沃德头发中间分开的第一个秘密的时候了,因为它耷拉下来,遮得他眉心暗暗的。在倒计时的嘀嗒声和房子里所有一切一股脑儿出售之前很久,有一天,梅斯沃德先生请温吉和他妻子范妮塔来给他一个人唱歌。地点就是现在我父母用作主客厅的那个房间里。过了一会儿他说:“喂,维伊·维里,帮我个忙,老弟。我头痛得要命,医生给我开了个方子,你带着它到坎普角那边药房里去,替我配些药片来,这里的仆人也都感冒躺倒了。”温吉是个穷人,马上说好的老爷这就去老爷,于是就走了,只剩下范妮塔一个人同梅斯沃德在一起,她看着他从中间分开的头发,觉得手指发痒,忍不住要去抚摸它。梅斯沃德身穿一身米色薄西装,衣领上插了一朵玫瑰,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于是她伸出手指走上前去,抚摸他的头发,摸到了中间那条发线,揉起他的头发来。

因此,这会儿,九个月之后,维伊·维里·温吉对他妻子即将生产的事情插科打诨时,一片暗影出现在这个英国佬的额头上。

“那又怎么啦?”博多说,“这个温吉和他老婆你以前提都没有提到过,我才不去多管他们呢!”

有些人总是不满足。不过要不了多久,博多就会心满意足了。

但现在,她觉得更加失望了。因为我要沿着一条长长的曲线盘旋上升,暂时将梅斯沃德山庄的事情撇在一边。将金鱼啦、狗啦、婴儿出生大奖赛啦、中间分开的头发啦撇在一边,将大脚趾啦、铺着瓦片的屋顶啦撇在一边——我要飞越这个在季风雨冲刷之后变得清新而干净的城市,让阿赫穆德和阿米娜去听维伊·维里·温吉唱歌,我要经过弗罗拉喷泉,朝老城堡区那个方向飞过去,来到一座灯光暗淡滞重、摇晃的香炉散发出香气的大房子里面。因为在这里,在圣托马斯大教堂里,玛丽·佩雷拉正在询问有关上帝的肤色的知识。

“蓝色的,”年轻的神父热切地说,“我的女儿,所有现存的证据都表明,我主耶稣基督是最美丽的水晶般透明的天蓝色。”

在告解室窗户木栅栏后面那个小个子女人有一会儿没有作声。一阵不安的沉默,她在动着脑筋,然后问:“怎么会呢,神父?没有人是蓝色的呀!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根本没有蓝皮肤的人呀!”

小个子女人莫名其妙,神父同样也很尴尬。……因为他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来。主教先前说:“有关新近皈依的人的问题……他们在问起肤色的时候几乎总是……重要的是架起桥梁来。孩子,记住,”主教说道,“上帝是爱,印度教的爱神黑天[11]总是画成蓝皮肤的。就跟他们说蓝的好了,这可以在不同的信仰中进行某种沟通。记住,婉转地告诉他们。此外,蓝色也是一种中间的色调,避免了通常所有的颜色问题上的麻烦,你就不必说是黑或者白了。对了,总的说来,我断定这样比较好。”就连主教也可能出错,年轻的神父想道,但同时他又处在十分为难的境地中。因为这个小个子女人显然变得很激动,她隔着木栅栏严厉地责怪起来:“神父,这个蓝色的说法,怎么叫人能够相信呢?您应该写封信去罗马教皇那里问一问,他肯定会纠正你这种说法的。何况,也不一定非得教皇才知道世上根本没有蓝皮肤的人呀!”年轻神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反驳说:“皮肤是给染成蓝色的,”他结巴起来,“皮克特人[12],还有蓝色的阿拉伯部落。多读一些书,我的女儿,你就会明白……”但告解室里随即大声地哼了一下。“什么,神父?您竟然把我们的主比作丛林里的野人?哦,主啊!我得堵住自己耳朵,我没脸听下去了!”……还有更多更多诸如此类的话,年轻的神父只觉得胃里一阵难受,这时突然福至心灵,想到在这个有关蓝色的问题背后一定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而这时那一位气出完了,正在抹眼泪呢,年轻神父惊慌失措地说道:“别哭,快别哭,主的神圣光辉肯定不是简单的颜色问题,对吗?”……涕泪滂沱之下那个声音回答:“是的,神父,您归根到底不会那么坏。我把这一点告诉他,就是这一点,没有别的事,但是他说了许多无礼的话,就是不肯听我讲……”这就对啦,“他”在故事中露面了,一切都倒了出来,小个子的童贞女玛丽·佩雷拉心烦意乱,做了忏悔。这使我们获得了至关重要的线索,从而了解她在我出生那夜所干的那件事的动机,她对从我外公磕破鼻子到我成人那段时间的二十世纪印度历史做出了最后那个最重要的贡献。

玛丽·佩雷拉的忏悔是这样的:就像每个女子一样,她也有个心上人,叫作乔瑟夫。乔瑟夫·德哥斯塔,他在贝德尔路上一家名叫纳里卡尔产科医院的私人诊所里当勤杂工。(“啊哈!”博多终于看出了其中的联系)她在那里当助产士。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他带她出去喝茶或者喝酸奶汁或吃甜奶拌面,跟她谈情说爱。他的两只眼睛就像是在马路上打眼的钻头,砰砰的什么都钻得进去,不过他说起话来温柔动听。胖胖的小个子童贞女玛丽·佩雷拉得到他的青睐,心里十分高兴,但此刻事情发生了变化。

“突然,突然他老是乱嗅乱闻起来。鼻子抬得老高,一副滑稽样子。我问他:‘你是不是感冒了还是怎样,乔?’他说不是。不是,他说,他是在嗅从北方来的风。我告诉他,乔,在孟买风从海上来,刮的是西风,乔……”玛丽·佩雷拉用脆弱的口气描述了乔瑟夫·德哥斯塔听到这话后大为光火的样子,他同她说:“你啥都不懂,玛丽,风现在从北方来,它充满了死亡的气息。闹这场独立只对有钱人有好处,让穷人互相残杀,就像苍蝇似的。在旁遮普,在孟加拉,骚乱,到处是骚乱,穷人对穷人干。这气息全在风中。”

玛丽说:“你真是在胡说,乔,你干吗去为这些糟糕透顶的事情担心呢?我们照样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是吗?”

“你别管了,你啥都不懂。”

“可是,乔瑟夫,即使真正有互相残杀的事情,那也只是在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间,干吗让虔诚的基督徒牵涉到他们的争斗中间去呢?他们那些人老是杀来杀去的。”

“你跟你的耶稣基督,你难道没有想过这是白种人的宗教吗?白皮肤的神留给白种人好了。就在这时候,我们自己的人在死去。我们得进行回击,告诉人们应该跟谁去斗争,而不是互相残杀,明白了吗?”

玛丽说:“神父,为了这事我才来问您上帝的肤色……我告诉乔瑟夫,我反复跟他说,争斗总不是好事,不要去动这些疯狂的念头。但是这一来他就不跟我讲话了,他同一些危险的人搞到了一起,听到了好些同他有关的说法。神父,说他好像是朝大轿车扔砖头,还扔燃烧瓶,他发疯了。神父,还有人说他跟人一起去烧公共汽车、炸电车,还有其他什么东西。怎么办呢?神父,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妹妹。我妹妹艾丽斯,神父,她其实是个好姑娘。我说:‘乔住在屠宰场附近,或许屠宰场里的气味传到他鼻子里面,把他熏糊涂了。’这样,艾丽斯就去找他了,她说:‘我去替你跟他谈。’但是,哦,上帝,想不到那一来竟然会有这样的事……神父,我把真话告诉您,神父……噢,导师……”她涕泪滂沱,几乎说不出话来,慢慢地她的秘密夹在泪水中抖了出来,原来艾丽斯回来说在她看来应该怪玛丽自己不好,因为她老是在乔瑟夫前面唠叨,才使得他不理她了,其实她本该支持他唤醒人民的爱国事业的。艾丽斯比玛丽年轻漂亮,自此之后,有了新的谣言,说艾丽斯跟乔瑟夫怎样怎样,弄得玛丽无计可施了。

“那丫头,”玛丽说,“对这种政治——政治的东西她懂个啥呀?不过是为了接近我的乔瑟夫,无论他胡说些什么她都照搬,就像只笨八哥一样。我赌咒,神父……”

“小心啊,女儿。你再说下去要亵渎上帝啦……”

“不,神父,我向上帝赌咒。我知道无论如何我要把那个人赢回来。是的,无论什么代价……不管他……哎——噢——哎——噢噢!”

咸咸的泪水洒在告解室的地面上……这会儿,年轻的神父是不是处在一种新的进退两难的境地呢?尽管他胃里很不舒服,他是不是在心里那座看不见的天平上,将告解室的神圣性质和像乔瑟夫·德哥斯塔这样的人对文明社会可能造成的危害进行对比斟酌呢?他会不会真的向玛丽问到她的乔瑟夫的住址然后告密……简而言之,这位念念不忘主教教诲、胃里上下翻腾的年轻神父究竟是像还是不像《我忏悔》中的蒙哥马利·克利夫特[13]那样呢?(还是几年前在新帝国电影院看的,我没法肯定。)——不过,不,我又一次得将自己毫无根据的怀疑压制下去。在乔瑟夫身上发生的事也许本来会迟早发生。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位年轻神父同我的历史唯一有关之处是,他是听说乔瑟夫·德哥斯塔对富人的刻骨仇恨以及玛丽·佩雷拉悲痛欲绝的心情的第一个局外人。

明天我要洗澡刮脸;我要穿上一件簇新的无领上衣,浆得亮闪闪的,再穿上相配的睡裤。我要穿上一双镶着闪闪发光的亮片的脚尖朝上翘起的鞋子,我要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尽管不是从中间分开),牙齿刷得雪白……总而言之,我要打扮得呱呱叫。(“谢天谢地!”噘着嘴巴的博多说。)

明天,我从我内心令人头晕目眩的深处拉出来的那些故事终于有了结果(尽管这些故事开始时我并不在场),因为对蒙巴顿倒计时日历的刻板的音乐再也不能置之不理了。在梅斯沃德山庄,老穆萨仍然像个定时炸弹那样嘀嗒嘀嗒走着。但是没法听到他,因为另一个声音现在越来越大,震耳欲聋,不肯停歇。那个无法逃避的午夜一秒一秒地逼近过来,嘀嗒嘀嗒地响着。

* * *

[1] 达尔豪西(J.A.B.R.Dalhousie,1812—1860),英国驻印度总督(1848—1856);艾尔芬斯通(M.Elphinstone,1779—1859),英国贵族,曾任孟买总督(1819—1827)。

[2] 内尔是查理二世的情妇。

[3] 希瓦吉(Sivaji,1627或1630—1680),印度历史上著名的勇士,马拉塔王国的建立者,曾数次挫败莫卧儿帝国的军队。

[4] 吉罗娑(Kailash),据印度经典《往世书》记载,是湿婆和他妻子婆婆帝居住、嬉戏的地方。

[5] 埃斯科里亚尔(Escorial),西班牙马德里附近的著名建筑群。

[6] 贝尔热拉克(S.C.Bergerac,1619—1655),法国贵族,曾参军,以勇敢闻名。著有剧本及带有政治讽刺意味的科幻小说《日月旅行》。

[7] 英语中有贵族血统则称为具有蓝色的血液。

[8] 居鲁士大帝(Cyrus-the Great,约公元前599—前529),古代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开国君主。

[9] 英国诗人L.霍普(L.Hope,1865—1904,即尼科尔森夫人)的诗句。

[10] 在这里维伊将“舒服”(comfortable)拆成大致相同的“来到桌子边”(com-for table),跟下面的“来喝茶”(come for tea)相对应。

[11] 黑天(Krishna),印度教三大神之一毗湿奴的主要化身。

[12] 皮克特人(Pict),古代住在苏格兰的部落。

[13] 蒙哥马利·克利夫特(Montgomery Clift),美国著名的电影演员,《我忏悔》是他主演的电影。

嘀嗒嘀嗒

博多能听到这种声音,没有什么东西比倒计时更能形成悬念了。我今天望着我的“牛粪莲花”干活来着,她将大缸里的东西搅得团团转,仿佛那一来就可以使时间走得快一些似的。(也许确实可以如此,根据我的经验,时间这东西和孟买的供电一样,是变来变去说不准的。要是你不相信的话,打个电话去问一问电力驱动的报时钟好了,它常常有几个小时的误差。除非是我们自己出了错……没有人口中的“昨天”两个字像他们所说的“明天”那样,具有一种肯定的时间概念。)

但是今天,博多听到了蒙巴顿的嘀嗒声……英国货,准得分秒不差。这会儿工厂里没人了,只有些烟雾在飘荡,我说话是算数的。我穿戴得无可挑剔,博多朝我的办公桌冲过来时,我同她打了个招呼,她猛地坐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命令道:“开始吧!”我满意地微微一笑,感觉到午夜的孩子们在我的脑袋里排成了队,就像是卖鱼的科里女人那样推推搡搡地乱挤。我对他们说不要着急,马上就要好了。我清了清喉咙,稍稍地摇了一下笔,开始讲了起来。

在政权移交之前三十二年,我外公在克什米尔的泥土上把鼻子磕破了,流下了“红宝石”和“钻石”。在水面底下还有未来的冰在等候着。他发了个誓,再也不在神或者人前面低头。这个誓造成了一个窟窿,这个窟窿暂时会被一个躲在开洞的床单后面的女人填满。一个预言我外公的鼻子里藏着王朝的船夫气鼓鼓地将他摆渡过湖。有瞎眼的地主和女摔跤手,在一个阴暗的房间里还有一条床单。就在那一天,我将要继承的遗产开始形成了——滴落到我外公眼睛里的克什米尔天空的蔚蓝色;我曾祖母长期忍受的痛苦(它将会在后来变成我母亲的宽容和纳西姆·阿齐兹晚年的强硬);我曾祖父同鸟儿交谈的本领(这种本领通过蜿蜒曲折的血缘关系传到了我妹妹“铜猴儿”的血管里);我外公对宗教的怀疑和我外婆坚信不疑的态度之间的冲突。尤其重要的是那条开洞的床单具有一种怪异的性质,它注定要使我母亲学习一点一点地爱上一个男人,它也注定要使我一点一点地观察自己的生活——包括它的意义、它的结构。因此,到我理解它时,已经为时太晚了。

岁月嘀嗒嘀嗒过去——我继承的遗产也越来越多。因为我现在有了船夫塔伊那些神秘的金牙,还有他的白兰地酒瓶(这预示了引诱我父亲酗酒的魔鬼);我还有伊尔瑟·卢宾的自杀和壮阳用的浸泡在酒里的蛇;我还有塔伊一成不变的习惯,这恰巧与阿达姆追求进步的心理针锋相对;我还有从来不肯洗漱的船夫身上的臭味,正是这股臭味把我外公、外婆赶到南方,才使我有可能出生在孟买。

……这会儿,在博多和倒计时的嘀嗒声的驱使下,我继续下去,得到“圣雄”甘地和他的罢市,咽下大拇指和食指,吞下了阿达姆·阿齐兹不清楚他究竟算是克什米尔人还是印度人的那个时刻了;这会儿我喝下了红药水和形状像巴掌那样的污迹,这样的污迹又重新出现,不过变成吐出来的槟榔汁,我把达厄连着胡须一股脑儿吞下去,我外公被他的鼻子救了一命,他胸口出现了一块永不消失的伤痕,因此他和我都在它不住的搏动中发现了是印度人还是克什米尔人这个问题的答案。由于印上了海德堡的皮包扣子压出来的伤痕,我们把我们的命运投到了印度一边,但是蓝眼睛仍然使我们像外人。塔伊死了,但他的魔力依然存在,它使得我们成为与众不同的人。

……继续向前猛冲,我停下来捡起吐痰入盂的游戏。在一个国家诞生前的五年,我继承的遗产增加了,它包括:将会在我自己的生活中突然爆发的乐观病,还有将要在而且已经在我自己的皮肤上重现的土地上的裂缝;还有曾经变过戏法的哼哼鸟,从他开始我一辈子总是跟街头艺人结下不解之缘;还有我外婆像巫婆奶头那样的两个痣,以及她对摄影的憎恨,以及“叫什么名字来着”,和以不给外公煮饭并以沉默来进行对抗的战争;还有我姨妈艾利雅的聪明,后来她终身未嫁,这种精明变成了仇恨,最后爆发出来,进行了致命的报复;还有艾姆拉尔德和佐勒非卡尔的爱情,它使我发动了一场革命;还有新月样的弯刀,那致命的月亮恰好是我母亲对我的昵称,她这个“小月亮”,这个小宝贝……这会儿长大了,在往昔的羊水中漂浮,我从那变得越来越高的哼哼声中得到滋养,最后野狗跑来救命,我还从那次逃跑中得到养分,他逃到麦地里,三轮车夫拉希德模仿加伊汉子的模样——全速地——不出声地叫喊着冲过来把他给救了,他说出了印度制造的门锁的秘密,将纳迪尔汗带到了一个放有洗衣箱的厕所里面。对啦,一秒一秒过去,我越来越重,洗衣箱和穆姆塔兹和不会写有韵诗的诗人在地毯下面的爱情使我长肥,我吞下了佐勒非卡尔想要在床边上有个浴缸的梦想和地下的“泰姬陵”和镶有天青石的痰盂,使我肉越长越多;一门婚事解体了,这给了我滋养。一个姨妈在阿格拉大街上不顾脸面地跑去出卖自己的亲人,这也给了我营养;如今种种起步中的失误已经告一段落,阿米娜已经不再叫作穆姆塔兹。阿赫穆德·西奈在某种意义上,既成为她的丈夫,又成为她的父亲……我继承的遗产也包括这一天赋,就是无论何时,只要有必要,就能发明出新的父母来。有本事生出父亲和母亲来,阿赫穆德也想学到这个本事,但从来就没有成功。

我通过脐带,吸收了逃票人和因为购买孔雀羽毛扇而带来的危险。阿米娜的勤奋渗透到我身上,还有更加不祥的东西——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我母亲为了要钱而百般讨好,直弄得我父亲膝头的餐巾抖动着像个小帐篷竖了起来——还有阿朱那自行车公司火烧后的灰烬,以及利法法·达斯想要把世上一切都弄进去的西洋镜,以及制造种种暴行的无赖;多头妖怪在我身体内部膨胀——戴着面具的罗婆那,说话口齿不清两道眉毛连成一条线的八岁女孩,大嚷大叫“强奸犯”的乌合之众。在我向着出生时刻迈进的时候当众宣布给了我营养,只剩下七个月的时间了。

我们带着多少事情、多少人、多少观念来到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的可能性以及对可能性的种种限制!——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个午夜出生的孩子的父母,对每一个午夜的孩子都有同样多的父母。在午夜的父母中就有这样一些:内阁使团计划的失败;M.A.真纳的决心,他已经不久于人世,却盼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巴基斯坦的诞生,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不惜任何代价——也就是这位真纳,我父亲拒绝去见他,又像平常那样走了岔路;以及异乎寻常地匆忙的蒙巴顿和他那个喜欢吃鸡胸脯肉的妻子;还有好多好多事情——红城堡和旧城堡,猴子和将手从天空中扔下来的兀鹰,还有装成男性打扮的白种女人、正骨师、驯獴的和做了太多预言的希里·拉姆拉姆·赛思。我父亲打算对《古兰经》重加整理的计划也在其中,还有库房烧毁一事使他从漆布商变成了房地产商,以及阿米娜无法爱的阿赫穆德身上那部分。我可以肯定告诉你,要想理解一条生命,你必须吞下整个世界。

还有渔人,布拉甘萨王室的凯瑟琳和孟巴德维椰子水稻;湿婆雕像和梅斯沃德的山庄;一个形状像英属印度的游泳池和两层高的小丘;中间分开的头发和贝尔热拉克传下来的鼻子;一座不肯好好报时的钟楼和一个小小的圆形凹地;一个热爱印度讽喻以及诱奸了手风琴手的老婆的英国人。虎皮鹦鹉、吊扇、《印度时报》,这些都是我带到世上来的行李……那么,你对我分量很重这一点还会奇怪吗?蓝色的耶稣渗透到我身上;玛丽的绝望,乔瑟夫革命的狂热,艾丽斯·佩雷拉的反复无常……这一切也造就了我。

要是我仿佛有些古怪,记住我继承下来这么许多的怪东西……也许,一个人要是想要在茫茫人海中要保持一点独立性,那么他必须让自己显得古怪些才成。

“总算等到了,”博多心满意足地说,“你算学会怎么快点儿把事情说出来了。”

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三日,天上闹起情绪来。木星、土星和金星都是一肚子的气,此外,这三颗怒气冲冲的行星都运行到那个最最叫人讨厌的黄道宫里。贝拿勒斯的天文学家给它起了个可怕的名字:“卡拉姆斯坦!它们进入到卡拉姆斯坦当中!”

正当天文学家焦急万分地去找国大党的头头抗议时,我母亲躺下来睡午觉。正当蒙巴顿伯爵对自己的总参谋部中缺少训练有素的神秘学术士感到遗憾时,阿米娜在慢慢转动的吊扇的吹拂下进入了梦乡。正当M.A.真纳(他已经决定巴基斯坦将在十一个小时之后诞生,比印度独立整整早一天,这会儿还有三十五个小时)对那些搞星象的家伙的抗议嗤之以鼻、乐不可支地摇着脑袋时,阿米娜的脑袋也在左右摇晃着。

但她是睡着了。在她挺着沉重的大肚子的这些日子里,她老是做着一个奇怪的粘蝇纸的梦,弄得她睡不踏实……这会儿跟以前那样,她又走到了一个清澈透明的空间,里面挂满了一条条黏糊糊的棕色纸条,纸条粘在她衣服上,她一边在这个无法通过的纸条构成的森林中跌跌撞撞地往前闯,一边把粘在身上的纸条往下扯。这会儿她又在扯着纸条,拼命挣扎,但是纸条缠住了她,结果她身上的衣服全给粘掉,弄得赤身裸体。肚子里的胎儿又在踢脚,一长条一长条的粘蝇纸伸了出来,抓住了她一起一伏的子宫,粘蝇纸粘在她的头发、鼻子、牙齿、乳房、大腿上,她正要张开嘴巴叫喊,但一条棕色的粘蝇纸封住了她的嘴巴……

“阿米娜太太!”穆萨叫道,“醒醒!您在做噩梦,太太!”

最后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也就是我继承的遗产中最后那点东西。在还剩下三十五个小时的时候,我母亲梦见自己像个苍蝇似的被粘蝇纸粘住了。在鸡尾酒时间(还剩下三十个小时)威廉·梅斯沃德来白金汉别墅做客,同我父亲在花园里散步。头发中间分开的高个子走在父亲的大脚趾旁边,梅斯沃德先生回忆起往事来。在这倒数第二个傍晚,空气中充满了第一个梅斯沃德的故事,正是他梦想把这座城市建立起来。我父亲极力卷起舌头学着牛津口音,满心希望给即将离开的英国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说:“老兄,说真的,我们这个家族也是相当显赫的。”梅斯沃德听着,歪着头,米色的衣领上插着红玫瑰,宽边帽子遮住了往两边分开的头发,眼神中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丝觉得滑稽的表情……威士忌让阿赫穆德·西奈舌头更灵活了,他一心要让对方知道自己身世不凡,越讲越来劲。“实话实说,具有莫卧儿王朝的血统。”一听这话梅斯沃德嚷道:“嘿,真的吗?你在寻我的开心呢!”阿赫穆德话已出口,没法收回去,只好继续添油加醋,“当然,是私生的,不过肯定是莫卧儿王朝的。”

这就表明在我出生之前的三十小时,我父亲是如何想要生造出一个显赫的祖先来……他捏造出一个名门世系,结果到他晚年,当威士忌使得他记忆力大受损害、酒瓶子使他变得糊里糊涂时,他完全将这个生造出来的出身信以为真……而他为了使人觉得确有其事,又把家族的诅咒这一想法弄到了我们的生活当中。

“噢,对啦!”在梅斯沃德收住笑容一本正经地歪着头时,我父亲说,“许多古老的世家都有这种诅咒。在我们这一支,都是由长子传给长孙——只有书面的形式。因为,要知道,一旦开口就会将它的魔力释放出来。”梅斯沃德说:“真正叫人想不到!你知道是哪几个字吗?”我父亲点点头,噘起嘴唇,大脚趾没有动,只是用手指敲敲额头加强语气。“全在这里面呢,全记住了。自从有一位祖先同巴布尔皇帝吵架过后从来没有用过,他把这个诅咒用在他儿子胡马雍身上[1]……那个故事可怕得很——每个小学生都知道。”

到将来某个时候,在我父亲处于一种完全与现实脱节的痛苦中时,他会将自己关在一个蓝色的房间里,锁上房门,极力想要记起那个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诅咒是一天傍晚他在自己家的花园里,站在威廉·梅斯沃德的后代身旁,手指敲着自己的太阳穴梦想到的。

这样又给我加上了粘蝇纸的梦和虚构出来的祖先,这会儿离我出生还有一天多的时间……但那个毫无通融余地的倒计时的嘀嗒声又在重申自己的权威了:还有二十九个小时,二十八个,二十七个……

在那最后一夜,还做了其他什么梦呢?对即将在他的产科医院上演的那出戏毫无知觉的纳里卡尔会不会——对了,干吗不呢!——第一次梦见的四脚混凝土块呢?在这最后一夜——在孟买的西北面巴基斯坦这天诞生——我舅舅哈尼夫(他也同他姐姐一样来到了孟买,而且爱上了神仙般漂亮的女演员皮雅——《画报周刊》曾经载文说:“她的面孔便是她的财富!”)会不会第一次想象到他拍电影的设备呢?这些东西很快使他拍出了他三部热门大片的第一部……这一切都很有可能。你可以感觉得到神话、梦魇、幻象。下面这一点是肯定的:就在这最后一夜,我外公阿达姆·阿齐兹没有睡好觉——如今在康瓦里斯路上那所大宅子里就只剩下他和他妻子以及大女儿艾利雅,阿齐兹因为年老而日趋衰弱,但他妻子的意志力却似乎与日俱增。而艾利雅呢,她满怀怨恨地终身未嫁,一直要十八年后一颗炸弹把她炸成两半才算完结。就在这一夜,一种怀旧的感觉突然像巨大的铁圈一样把我外公紧紧箍住,往事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口,使他没法入睡。最后,到了八月十四日清晨五时——还剩下十九个小时,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把他从床上推起来,推着他来到铁皮箱子跟前。他打开箱子,发现其中放着:旧的德文杂志、列宁的《怎么办?》、一块折叠起来的跪垫,最后还有一件对他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想再看一眼的东西——在黎明的曙光中这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隐隐发着白光——我外公将它从装着他的过去的箱子里拿了出来。那是一条沾有血迹的中间开洞的床单,他发现那个洞变大了,而且在大洞的周围还添上了一些小洞。在一阵怀旧的狂怒中,他把妻子摇醒,使她大吃一惊,他一边在她鼻子底下挥舞着她的历史,一边嚷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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