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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说故事的人.2

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萨拉的嘴唇开始颤抖了起来。她不眨眼地盯着前方,滚滚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了下来。“最悲伤的就是,”她跟上来安慰她的母亲说道,“我的孩子们和我的孙子们再也不会知道弗兰西是谁了。”

然而两年半后,当我的叔祖父以意大利战俘的身份被送回布达佩斯之时,他却觉得要是当初能死在多波多的战场该有多好。因为那时他已深陷绝望。当他一进家门时,他的姐姐就告诉他,萨拉结婚了还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我的父亲。他的姐姐试图安慰他说,战争夺取了这么多男人的生命,他完全能找到更漂亮的女孩。那时的年轻女孩满大街都是。她答应会帮他向熟人打听一下,那个熟人地位很高,朋友很多,肯定能帮他找到一个家庭背景优秀的犹太女孩。叔祖父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在抖动,浑身都在战栗。他贴近壁炉,试图驱赶渐渐侵袭他身体的寒冷。然而适得其反,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发生了什么?他自问道。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童年的时候没有,在战壕的时候也没有。甚至连他在被送往艾米丽亚-罗马涅区战俘营之前,在博洛尼亚外的军事医院接受了几个月的康复治疗时,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仿若刀刃刺穿了他的心,他无力地坐了下来,深深地呼吸着,眨着眼睛。几秒钟之后—他却觉得仿佛几十年过去了—他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要想逃脱悲伤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跳入多瑙河。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待在厨房里,他给萨拉写了一封告别信,每一句话都交织着他的激情与绝望。但他没有寄出去,因为他老是对自己的措辞不够满意,即使他已经将脑中知道的所有语言都用尽了。他的姐姐不分昼夜地看着他,因为他曾扬言说要割腕自杀。

经过一阵沉思后,他认为自己还不能死,因为这样萨拉就不能为她的背叛付出代价了。受尽耻辱的他从一个极端跳到了另一个极端。他决定不自杀了,而是向他的爱人作出报复—那么有什么惩罚比娶一个萨拉最鄙视的女孩更能让她痛苦呢?被失望蒙蔽了双眼,他急切地想要为自己讨回公道,让萨拉生不如死。想着复仇的快感已让他无法自拔。

维也纳之行

艾尔莎个子太高,不太像女人,胸部却平得像个男人。她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头黑短发,浓密的两根眉毛看上去就像是两撮胡须。她皮肤苍白,还有口臭。她习惯于沉默,还有一点儿胆怯。她很难与别人接近。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不理睬任何人,但实际上她只是在掩饰自己对改变的害怕而已。

事实上,她完全不是叔祖父喜欢的类型。他知道娶了她并和她生孩子是件疯狂的事。艾尔莎的缺点实在是太多了—那么滑稽的举止,那么多的缺陷,那么讨厌的长相。但他安慰自己说,她至少没经历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她至少是值得相信的—因为她的单纯不带任何心机。最重要的是,她是萨拉的表妹,而且两个人一直看不惯彼此。仅此一条,对叔祖父来说便已足够了。

他坦诚地向艾尔莎说,自己已经从记忆里删去了他的过去,现在他要的只是去爱一个人,而那个人也能爱他。一开始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把手放在胸口发誓说自己是真心的。她相信了他,因为战争结束后年轻人成家几乎成了一种流行,每个人都想开始全新的生活。她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然后他们便抱在了一起,像所有热恋中的人一样亲吻着对方。他离开她的嘴唇时,还能感到嘴里如胆汁一般的苦味。但他已经向艾尔莎承诺会照顾她一生一世了。

婚礼的前几天叔祖父正悠闲地穿过布达佩斯最独特的瓦西街,去瑞波咖啡店喝一杯咖啡,欣赏着坐在露天阳伞下的优雅人士。这些人就像是活生生从米克沙特·卡尔曼18的小说里走出来的一样,卡尔曼专写平民和中产阶层的故事。他们不停地聊着天,看着报纸,观察来来去去的行人。当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士走过时,男人们的眼睛会立马放出光芒,好像他们已经好几年没看过女人似的。他们如饥似渴的表情所表达的意义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多。桌子边的女士们大多数都戴着优雅的帽子摇着羽扇,她们也会一边观察着路过的女人们,一边愤愤地对其品头论足:那个人屁股太大了,那个人穿衣服真没品味,那个人的腿也太粗了吧。

瑞波咖啡店里经常会聚集着许多作家和记者。叔祖父年轻的时候曾怀揣过当作家的梦想。他一边看着书一边就会被作者的文笔所吸引—他们总能将那么多的思想和感情浓缩到一张纸上,有时甚至揭露了人心最秘密的思想和情感。他在咖啡馆的客人中认出了著名的作家盖佐·加尔多尼19和古拉·克吕德20。但坐在那里的他们,脸上也呈现出了和其他人一样的贪婪、肤浅与自负的表情。当一个年轻女人扭着屁股路过时他们也会兴奋不已。叔祖父想,一个人就算不具备特别的洞察力也能看出那些男人和其他人有着相同的幻想、欲望和对幸福这种难以捉摸的东西的渴望。

叔祖父和一位有名望的中年男爵聊了起来。这个人请他喝了一杯酒,友好地问他为何会有那么悲伤的神情。被戳到伤口的叔祖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了自己那些落空的生活理想,说他的爱人在他沦为阶下囚的时候背叛了他。他说自己很想她,说自己最难忍受的是再也闻不到她的香味,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不能和她分享自己的美梦了。他感到很难过,他几乎快要哭了。

“谁能抚慰一个深受爱情折磨的年轻人的心呢?一个经历丰富的老男人可以。一个经历丰富的老男人有一双犀利的眼睛,他知道年轻人需要保护,知道任何生命都需要力量和安全感支撑。”男爵说道。

同时为了让叔祖父打起精神,他主动跟叔祖父分享了很多有趣的信息。他出生于一个名望贵族的家庭,所以听别人说过很多关于有名作家和政治家的事情,包括他们的所作所为、个人生活,甚至内心的欲望。他指向与他们相隔两个桌子的古拉·克吕德,他低声说克吕德这个人比起写作来更喜欢与人决斗。只要身边一有年轻的女孩便会引起他的性欲,他还喜欢同时和两个女人上床,而且最好是和像他母亲一般大的家佣。男爵还讲述了关于传统、狩猎、道德和已经下台的共产党领导人的故事—对这个人,男爵并不表示看好。男爵的描述栩栩如生,语句运用得恰到好处,故事的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他不止一次地强调了他的观点:一个年轻人单凭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在布达佩斯平步青云的,没有好的人脉和靠山他什么都干不成,一个人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的交际圈,去认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在匈牙利,势力和权利一样重要,”他说,“如果一个人毫无身家背景可言,那么找到一个人脉关系广且富有的靠山是十分必要的。没有什么能比支持者和靠山更能让一个勤勉的小伙子顺利地进入到权力这块神圣的领域里。”

男爵小心地将手往叔祖父的大腿内摸去。他说自己可以帮助叔祖父的事业,只要他们俩能发展进一步的关系。男爵鬼鬼祟祟的手指让叔祖父不寒而栗,他感到不安和屈辱。他不知该怎么做。他应该起身离去吗?或者留在那里装作毫不在意?

他转头直直地盯着男爵,凝聚起自己所有的力量和决心。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大声地说道:“把你的手指从我腿上拿开!在那张优雅的贵族面具后面你也就是个下流胚!”说完,他快速地离开了。

离开咖啡馆后,叔祖父便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个小时。有一会儿,天空还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他觉得自己失去了立足点,生活似乎也形同虚设了。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他必须得向过去告别。深不见底的其实不是未来而是过去。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男人怎么可以因为自己不得意的爱情,而变得比那多波多山崖下的尸首还要死气沉沉呢,那个声音如此告诫他说。突然他想到了一件值得他信仰的东西—骨相学。它可以让他暂时忘却悲伤,这也意味着他要搬去维也纳生活。他想大概是命运安排了他和那个猥琐男爵的相遇,正是这件事让他彻底地对布达佩斯堕落的生活深恶痛绝了。

那天晚上,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舍弃他的祖国。

但是艾尔莎并不愿意搬去维也纳。她感到很不安,她不想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也不想丢下她的母亲、祖母、四个兄妹以及米利亚姆阿姨和她的女儿萨拉。叔祖父十分平静地向她了解释原因,完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在那栋狭窄的公寓里,与其他七个人共享一间半的、只有三百平方英尺的房屋,还时刻要保持警惕地生活,永远不会让他快乐。

即使他刻意省略了某些细节,但还是不难辨别出其实叔祖父最害怕的是什么。他害怕有一天看到挺着大肚子的萨拉会让他再次陷入悲伤。就算她和她丈夫已经在一块遥远的工人社区里安了家,但叔祖父知道不久之后她肯定会回来探望母亲的。

出乎意料的是,艾尔莎的母亲路易莎竟然支持叔祖父。她看得见自己女儿内心的恼火,她知道她正暗自数着已经结婚的同龄女孩有了几个。她们中好多人有的刚当了母亲,有的甚至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难道艾尔莎不想结婚吗?

“亲爱的,如果你害怕离开家,那么最后你就会变成一个丑陋的老姑娘。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将我、你祖母和米利亚姆阿姨当作你的嫁妆,或是跟我们这群老女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劝道。

路易莎不仅说了,她还直接采取了行动。她将女儿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到了一个小旅行箱里打包好,并把它放到了大门边。然后她送给了艾尔莎几点建议:“留住男人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性爱这剂迷药。弗兰西跟世界上其他的男人一样,他也有需求。他的感官需要刺激,他的身体需要抚摸;你得像对待大孩子似的对他。让他充满男人的自信。如果你足够聪明,如果你会哄他,那么你就能防止他向别的女人嘘寒问暖。”

这是一次匆忙的离别,几分钟后他们俩便启程了。这对新婚夫妇拿着他们的小提箱,打了一辆电车赶往城市西部的火车站,开始了他们的维也纳之行。叔祖父感到很开心,他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听到了火车从多瑙河上的铁道桥上驶过的声音,看到布达佩斯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的那端。几个小时后,他感觉火车正在减速,透过二等车厢灰蒙蒙的窗户,他看到了不远处他们的新家园。

骨相学

这对夫妇在火车站附近的工人社区中一块最破败的区域内租了一间一室的公寓。他们努力地为这个家增添家具。当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叔祖父坐到餐桌前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他的家。他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他结婚了,还有个老婆—虽然不是他所爱的那个人,但不论如何他现在到了维也纳。至少他能够去完成自己剩下的那个梦想了。他告诉自己只要能跟著名的坦克雷德·豪斯沃尔夫学习骨相学,他失去挚爱的痛苦便能日渐减轻。骨相学是一门全新的科学,它有力地证明了智力、直觉和感知都是跟大脑皮层有关的人类属性,而且是可以被感触、发觉和估量的。

叔祖父迫不及待去拜访坦克雷德·豪斯沃尔夫。他心跳如雷,双手颤抖地按响了门铃。一个刚入中年的体型魁梧的女仆为他开了门。她神情漠然地看着他,让他马上把脚移开,不要踩脏了家里的镶木地板。她身上带有一股威严和力量。叔祖父恭敬地向后退了一步,尽管他并不想表示出屈服并遵从她的命令。当他发现自己左脚袜子上的大脚指处破了个洞时,他简直尴尬得浑身僵硬了。

女仆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他领到了这位著名的心理分析师的会客厅。那是间极其奢华的房间,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铺着黑色的牛皮,光线柔和的鱼缸里有着各种彩色金鱼。墙壁上挂了各种满是情欲的刻板画,以及一张巨幅的奥地利南部省市卡尔顿的地图。豪斯沃尔夫有着一头向后梳去的花白头发,戴了一副厚重的眼睛。他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后,漠然地看着叔祖父。

“但你是个犹太人,小伙子。别想骗我,我知道犹太人。我研究了他们几十年了。从你的头型和你头骨的尺寸我就能看出你是个犹太人。我是个学识渊博的科学家。我知道你是个犹太人,即使你站在远处我也能看出来。”

叔祖父慌了,但他觉得这样的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因此他友好地笑了笑,快速地陈述了一遍自己的抱负和他想成为豪斯沃尔夫学生的愿望。虽然这位心理分析师漫不经心地听着,但叔祖父年轻的朝气、强烈的兴趣、吸引人的智力与气质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然而即便是再优秀的人类品质也无法让豪斯沃尔夫忽略掉他是一个犹太人的事实。

“你能交得起学费吗?你有钱吗?”豪斯沃尔夫问道。

“大概有五百先令。”

“你在开玩笑吗!我给病人做半个小时的咨询就能拿到这三倍的诊金。你们犹太人真是小气。你知道吗,年轻人,你们犹太人对金钱的贪婪可以说幼稚至极。就像孩子小时候会玩弄自己的排泄物,想要在茅厕里打滚一样。”他特地加重了力度说:“烂人。”

豪斯沃尔夫点了一根烟,将椅子向后一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窗外夏季的天空。就在那一刻,叔祖父才发现这位著名的心理分析师是多么的矮小。他性格暴躁,大约四十来岁,身材矮小,大腹便便,但衣着却十分讲究,脖子上还系了个蝴蝶结。

“尽管如此,你还是很聪明。”豪斯沃尔夫说道,“想象力也十分丰富。不管怎样,你们犹太人做老师是比较出色的。我曾在弗洛伊德的专门指导下学习了一段时间。你知道他吗?他的智慧让我深深折服。但对于他来说,任何事都能和性扯上关系,所有事情都不过是性罪恶的某种形式。这种概念是完全错误的。好像潜意识中所有的神秘力量都只是由性官能激发出来的一样。对于雅利安来说,这种犹太式的淫秽是令人作呕的。所以教导心理分析的犹太学校就要消失了。心理分析应当属于雅利安的科学。我们这些科学者应当担起责任。所以我不能胡乱收徒弟。我需要三天的时间来好好想想。”

接着,仍站在窗前的豪斯沃尔夫开始集中精力地在内心挣扎着,同时嘴里还说着一连串叔祖父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大概是在说作为人类意识测量物的头骨是多么的无律可循。他说的话仿佛如洪流般来势凶猛、滔滔不绝。

当叔祖父回过神来思考豪斯沃尔夫会不会收他当徒弟的问题时,门外却聚集了一小群人。一个特别胖的妇女跟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说,警察马上就会来逮捕这位著名的心理分析师了,因为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去性骚扰别人。他的手掌更多时候是在女病人的胸部而不是头部上摸来摸去。

有一天,正当他准备向一名病人性骚扰时却被逮了个现行。犹太的皮草富商阿布拉哈沃维兹年仅二十岁的女儿蕾切尔美丽非凡,但她却患有臆想症,还有严重的自杀倾向,医生认为她并不适合做催眠治疗。她全身放松地躺在医生家的沙发上却一点儿也不想睡。豪斯沃尔夫以为这个年轻姑娘已经熟睡了,所以便偷偷摸摸地将手滑进了她的裙子里,开始扒开她的两腿。雷切尔往他的左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她非常恼火,马上就跑回家哭着向她父亲告状。而她的父亲正是警察局长的好朋友。

这则丑闻震撼了整个维亚纳。几天以来报纸上都是对它的大肆讨论。报道中充斥了讽刺与不知是否属实的指控。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们不断地挖出关于豪斯沃尔夫生活及性格的每一处细节。人们指控说他通过催眠已经强奸了好几个病人。他还诱导过一个富有的女爵将其钻石交由他保管,后来便把这些珠宝卖到了科尔市场。还有报道揭露他根本就没有取得过任何学历,也没通过任何专业的考试。他的学历和资质证明都是捏造的假货。之前跟他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们早就不与他为伍了,弗洛伊德也说自己一直就知道豪斯沃尔夫是个嗜钱如命的江湖骗子,他只会引诱那些上层阶级的妇女,而骨相学家也不过是伪装自己的幌子,他就是活生生的皇帝新装故事里的那两个骗徒。

在听审的那天早上,豪斯沃尔夫被发现死于自己的监禁室内,他吞下了一片藏在自己眼镜盒里的氰化物胶囊自杀了。

新的未来

叔祖父在找工作时屡遭碰壁,因为他没接受过任何教育,也没有任何特长。他总是在失望。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得到一份工作时,就发现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最后,他只好接受了一份在火车站当搬运工的工作。这份工作很艰苦,尤其是在严寒刺骨的冬天。维也纳的冬天漫长而严寒,甚至连鸽子和麻雀都冻死了,从树上掉了下来。等到春天来临时,叔祖父已经累垮了。他失去了这份工作,因为严重的背部疼痛让他一病不起。

一贫如洗的可悲生活让叔祖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阴郁中。他感觉未来正从他手里渐渐地离去。周围的所有事物让他不断地想起童年的悲惨生活,那些可怕的记忆反而更加重了他的病情。他感觉自己就如同狭窄牢笼中的一个失败者,他呼喊着萨拉。每天晚上当他痛苦地思索着萨拉和她的爱对他的意义时,眼泪便会止不住地奔流而下。叔祖父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悄悄观察他的艾尔莎觉得他越来越憔悴了。

一天下午,有位邻居敲了他家的门,想问他们借点儿盐。这个人叫阿伦·瑞赫兹,是一位来自加利西亚的虔诚的犹太教徒。公寓里不乏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叔祖父和艾尔莎自己都已经顾不上了,所以也并不关注那些流言。不过尽管如此,邻居们的话还是让他们听到了一些。

阿伦·瑞赫兹是个人人称道的好人,但是他一生却太过悲惨。他唯一的女儿有一天在做宗教沐浴时却突然抽了筋,淹死在了水中。他的大儿子在战争中死在了意大利前线,另一个则死于西班牙的流感中。他的妻子因为悲伤过度直接停止了心跳。可是瑞赫兹还是一如既往地富有幽默感,无论到哪里都会和别人说笑。

瑞赫兹很聪明,别人从来都不需要向他解释太多。他能很快地看穿他人的想法。他不是哲学家,他只是一个裁缝。他那天马上就了解到叔祖父的窘境,并承诺会立刻帮叔祖父向他的表兄打听一份工作。他的表兄名叫赫谢尔·杰克洛维奇。维也纳人都称他为赫尔曼·杰克。

杰克马戏团

当紧张得不行的叔祖父到达杰克马戏团时,他发现这个地方简直奇怪透顶。他觉得这里也不可能会有什么适合他的工作。他走进马戏团的一顶帐篷,突然觉得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弥漫了一股欢乐的气氛。一些人坐在一张由动物笼搭起的长桌边,他们吃着喝着欢笑着,一边还有一个满脸大胡子、眉毛浓密的巨人正在用俄语讲着故事;根据叔祖父的判断,这应该是个极其搞笑的故事。这个男人的脸上仿佛泛着一种奇妙的神圣感。叔祖父马上就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在维也纳寻找的东西:温情、欢笑和友爱。

人群中有一个长相和蔼的男人,他头发花白,大鼻子上驾着一副银边的眼镜。他从桌边站了起来,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赫尔曼·杰克。他充满魅力地笑了笑,热烈欢迎今天的宾客并邀请他加入了他们的晚宴。在坐下来之前,叔祖父告诉他们他的名字叫作弗朗茨·夏夫,来自布达佩斯。一个年迈的男子问他是不是和安德烈·夏夫有什么关系。我的叔祖父承认了,并说安德烈就是自己的祖父。听到此,那个男人就向叔祖父表达了自己对这位布达佩斯剧场管理者最诚挚的敬意。然后他给叔祖父递上了一杯自酿的佳酿,这酒虽口感醇厚,但后劲却很大。叔祖父还被邀请尝了各种美味的香肠和奶酪。桌边的每个人对他都十分友好,好像他已经是他们的老熟人一样。

用餐时叔祖父的笑声从未间断,两杯酒下肚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转向赫尔曼·杰克说道:“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你们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接着他略带希冀地问道:“恕我冒犯,不知你这里是否有我能做的工作?”他还说自己一直都想在维也纳找份工作安定下来,可却失败连连,恨不得志。

这位马戏导演指向了墙上的一副海报,上面是一张小丑的脸,红红的鼻子,极度滑稽的表情。他回答道:“我们亲爱的朋友安德鲁,也是我们马戏团的明星成员。可是他已经升天了。现在他正在天使的身旁,逗他们开心。他做完胆结石移除手术后便再也没醒过来。你可以代替他的位子。一个优秀的小丑需要一定的年岁,他得经历过生活的各种苦痛。诚然,你很年轻,但我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悲剧早就成为了你生命中的常客。命运给你带来了各种打击。所以,我觉得这个马戏团里有你的位置。我们会教你如何变些小魔术,逗笑观众。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就叫—费尔南多!”

杰克马戏团是维也纳最受欢迎的组织之一。来这里的观众基本上都是带着小孩的工人阶级家庭。在郊区巡演的表演者中,业余艺术家是很普遍的,但这些观众仍是享受着他们的表演。赫尔曼·杰克将很多无人匹敌的国际巨星请到了自己的马戏团内:留着胡须的那不勒斯姐妹花身材前凸后翘,她们一边骑着独轮单车,一边用意大利语唱着罗曼蒂克的咏叹调,活力无限;一条腿的英国水手乔治从加农大炮里射出来直接消失在了空中;俄国巨人奥列格可以活吞老鼠,他能咬断一条坚硬的铁链,而且即使是一辆载满二十人的汽车从他胸口开过,他也安然无事;意大利的三胞胎兄弟吾诺,布鲁诺,达诺则负责刺激惊险的杂技表演。杂技团的演员还包括训练有素的钢索舞者、空中飞人,以及让维也纳任何马戏团都能大放光彩的训狮人和印度舞蛇者。同样令人惊奇的还有杰克马戏团里收藏的异域动物:五条腿的肥猪,几只矮胖的利比扎马和一只魅力无限的长臂猿猴。

叔祖父在马戏团里扮演的是小丑和魔术师的角色。一个星期六他都得站在马戏场中,戴着一个红色的土豆鼻和一顶金灿灿的假发,穿着一双超大码的鞋子和一个让他看上去像吞了三堆台球似的巨大的假肚子。一开始,他的站姿还很别扭,舞姿也很不协调。但是他勤加排练,不断地重复自己的表演,一心一意只想让它更出彩;他的目标就是要让自己的艺术水平超过那些精雕细琢的魔术家们。表演一开始他先将自己的黑顶帽向观众展示一圈,让他们看清楚里面空空如也的白色底部。这样做就没有人会怀疑他的魔术了,也没有人会认为他在欺骗观众。他挥了挥魔术棒,在空中做出了几个相当复杂的手势,接着他迅速而精准地做出了动作,表情专注地开始从帽子里拉出一大堆彩色的纸带。最后整座马戏场内都响起了似乎永无休止的沙沙声。

费尔南多总是能迎来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倒不是因为他的魔术技艺有多高超,而是因为他做出的那些可笑而滑稽的动作。这些动作唤醒了我们所有人内心的稚气,让所有的观众都大笑不止。

不幸的婚姻

艾尔莎并不为她丈夫的马戏团生活感到开心。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他能够在那一个满是—按照她的话说—满是“荒诞之人”的地方那么若无其事,还乐此不疲。

至于她,她每天都是在家中度过的,耐心地等他回来。那架她从跳蚤市场买回来的缝纫机就放在厨房窗户边,她每天都会为一家商铺缝制女士衬衫,这架缝纫机也会从白天一直响到晚上。她的德语很糟糕,有很多词语都不懂,这使她感到很窘迫。所以她就很少出门,特别是在她罹患了哮喘,视力也逐渐衰退之后。她不与外界一切人事接触的现象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的明显。她的思想、感觉和所有的悲伤都像焦油般黏在她身上,但她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将苦埋在心间。

有一段时间,她的丈夫总是夜不归宿,她很不开心。但为了家庭的和谐,她从来没为此质问过弗兰西。

有时,艾尔莎会怀疑叔祖父是不是有了外遇,而且跟他的祖父一样,他的私生子也有可能遍布整个维也纳。这种想法总是会让艾尔莎哭得撕心裂肺。每到这时她都会奔向阿伦·瑞赫兹的住所,主要是因为她身边也没有人愿意听她倾诉了。

她其实不太喜欢去拜访这位老犹太人的家,因为他住所的味道实在不好闻。那里从来都没被清扫过,窗子也总是紧闭着,空气温暖且不流通,地板上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几乎每个角落都有蜘蛛网。床铺也从未整理过,床单上甚至还有臭虫的痕迹。有几次艾尔莎都不禁想要问她的邻居为什么从来都不打扫卫生,然后再帮他把整个屋子都打扫彻底。

她敲响了瑞赫兹家的门,但她基本上不会将压垮她的悲伤化作言语。不过他一眼就能读懂她的心思。

他温柔地说道:“记住,想得太多也会让一个人疯狂。”然后他向她保证没有人会比她的丈夫更忠诚了。他建议她去犹太教堂祷告,而不是在家任由自己被邪恶的思想和沮丧吞噬。她应该祈祷上天赐给她一个孩子。

“我不是预言者,”阿伦·瑞赫兹说,“但我肯定上天在我耳中低述的预言一定会实现。很快你就会怀孕了。也许还能产下两个孩子。当家里有了孩子的时候,你的丈夫一定会回来陪你的。”

过了片刻,艾尔莎觉得心情平复了许多,然后开始跟瑞赫兹谈起了自己的日常生活。

“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艾尔莎平静后说道,“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不然我的丈夫只会误解我,认为我在说他的坏话。”

和瑞赫兹谈过之后,她便直接去街上,呼吸新鲜的空气,搭了一辆电车去马利亚西法教堂,即万能的圣母马利亚的教堂。她坐在空荡的教堂里陷入了沉思,她想起了母亲给她的建议:如果要抓住丈夫的心,让他对自己听之任之,就必须要随时满足他的性欲。

拥抱也是一种控制男人的方法。但要是这样亲密的举动会让一个人感到隐隐的不适怎么办?如果一个女人没有生理需求的话,她是不是就输了?当想到自己的丈夫时,艾尔莎打了一个寒战。事实证明他的感情生活受到了破坏,他也正在为此承受着折磨。他就是她的王,她的主人,取悦他就是她的责任。然而,男人的性欲是女人必须要承受的罪恶,因为这就是世界的规则。于是她点亮了一根蜡烛,向圣母马利亚保佑她能怀孕。

那天晚上很晚,当叔祖父走进一片漆黑的家里时,艾尔莎在黑暗中解开了他的裤子。她把他拉到了床上,温顺地张开双腿让他进入她的身体。他的高潮几乎只是一瞬间,马上他绷紧的身体便放松了下来。然而完事之后,他却觉得很失望。他需要的不是一双冰冷的双手和没有情感的性爱。

几个星期后,艾尔莎发现自己怀孕了。但这还没持续三个月,她便流产了,这种事在那些年发生过三次。

一开始,叔祖父还会跟艾尔莎说起自己在马戏团里各式各样的故事。但当他发现她并不感兴趣时,也就立刻沉默下来了。尽管他们两个人已经不太交流了,但叔祖父还是尽量想让家里的气氛活跃起来。即便他也非常后悔自己不经大脑地便摊上了这场不幸的婚姻。每过一天,他的悔恨便多一分。最后他终于彻底厌倦了艾尔莎。他不再会因为娶了一个错误的、没受过教育的、反常的女人而感到痛苦了。她体弱单薄的身躯除了偶尔在黑暗中能供他发泄一下性欲外没有一点儿吸引力。

瓦尔德沃吉尔酒馆

白天的表演结束后叔祖父很少直接回家。他会去马戏团附近的瓦尔德沃吉尔酒馆消磨时间。基本上他每天都保持在五点半到那里,每次坐的都是同样的位子。他会点上一份那里最便宜的食物。他不喜欢喝酒,每次也仅是喝一杯啤酒而已。但他总是会随身带着他的棋,一般情况下也会有人陪他下上一盘。

对有些人来说,下棋可以使他们快乐,让他们暂时忘记生活的无奈。叔祖父那个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在他十岁的时候,一个骨瘦如柴的屠夫教会了他下棋。这个屠夫是他们邻居,跟他们这栋公寓里住着的犹太人一样贫穷。但他很善良,跟叔祖父那位常年醉醺醺的父亲完全不同。他父亲只会暴打孩子,对他们吼叫怒骂。其实,一句鼓励的话语,一个温柔的眼神,或是在肩膀上轻拍一下,都能让弗兰西去做任何事情,可是他父亲的教育方式破碎了他关于亲情的一切幻想。相比之下,这个屠夫却对他们这群公寓里的孩子们很好,还教他们这些小男孩学会了下棋这般奇妙的游戏。尽管弗兰西认为先发制人的奇招真是无聊透顶了,但想象力丰富的他还是很喜欢这个游戏。屠夫死后,孩子们就不再下棋了,他们的生活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沉闷状态。但我的叔祖父从来没有忘记他和那些黑白棋子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他去瓦尔德沃吉尔酒馆不仅是为了下棋,同样也是为了和其他人聊天。他发现自己很擅长和别人搭话,他也很享受这种你问我答的对话形式。他通常都会舒适地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点一根烟叼在嘴里。他一边嘬一口啤酒,一边开始向他的新朋友发问。为什么他们要来维也纳?他们在这所城市里做什么?然后他就会渐渐地将话题转向这些人的过去,还有他们的政治观。他从来都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如果有人问到的话,他也只是歉意一笑,便让人无意再问了。

“如果你听了我的故事,”他经常这么说,“那不会让你感到快乐。因为我的一生太过单调,毫无趣味。”

酒馆里这间舒适的公共休息厅为这些从东欧移民过来的人提供了会面的地方。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就在这里下下象棋,聊聊政治来消磨些许时光。

生活在这样一个越来越分裂、局势越来越复杂的世界中,酒馆里那些人常常会抒发一下自己的豪情壮志,他们每个人都好像已经准备好要拯救这个世界了。有些人倡导无政府主义,有些人则赞成马克思主义。他们中有部分人寄希望于犹太复国,一些社会主义者则称列宁并没有维也纳的那些资产阶级报纸上描写的那么坏。有些人则认为人类的救赎最终要靠心理分析,有些人则认为只有武器暴力才能抵抗政府压迫。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酒馆里聚集了好多失意的年轻诗人。他们喝了很多新酿的麦芽酒,梦想着有一天能用鲜明的比喻和大胆的表达来变革诗句的风格,而这些东西早就已经从他们的脑海中消失了。他们呼唤着青春,因为他们坚信它将会赶走当代制度与表演中过时的古怪之物。他们呼唤着美得令人窒息的雷鸣电闪,期望着有一天上帝能降临,给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当他们各自向对方朗读起自己的新作时,他们的情绪慷慨而激昂。几乎每一周都有人因为激动而晕眩过去。事实上,有时当下面这几句诗在屋子里回响的时候,甚至有好几个人会这样:昨天根本不曾存在;

那只是一个幻觉。

没有什么是真正存在的;

除了那永远充满希望的明天。

一个驼背的老俄国移民从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站了出来。很显然,对于这些年轻诗人慷慨激昂的形而上学论调或是他们的作诗能力,他都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这些诗人们心里偷偷地想,这个老家伙在想什么啊。这时,他提高了声音说:“听我说,你们这帮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优秀的诗篇往往都是寓意深刻的,每次我听到它都会为之一振。它是由血液里的伏特加铸成的。真正的诗歌从来不会从啤酒罐里产生!”

他又重新摇着头坐了回去,仿佛在向周围的人说这些写惨烈诗句的人是个只会咿呀学语的怨妇,而她若想消磨时间的话也应该去找别的事情。

这帮诗人闷闷不乐地坐在那边,假装没有听到老者的话。他们继续喝着啤酒,互相赞扬着对方诗句的精美与内涵。

几个星期过去了,每当这些诗人吟诵起他们的诗句时,酒馆主人朱利斯·瓦尔德沃吉尔就会十分不耐烦。他直言不讳地说,这些年轻诗人太荒谬了,他们竟然对灵魂永生如此着迷,期盼着血雨腥风的变革。不过他们的光顾却可以增加酒馆的收入。到了午夜酒馆快关门的时候,瓦尔德沃吉尔就会从板凳上站起来,抓起桌上那一堆空酒杯,大声喊道:“好了,你们花的钱已经够多了。你们所有人!回家去吧!做点儿真正能改变现状的事情吧!”说完,他便熄灭了电灯。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瓦尔德沃吉尔酒馆发生了一出悲剧。那是一位瘦弱的年轻诗人,他来自萨尔斯堡,有着一头卷发和半透明的白色肌肤。他点了一大杯啤酒,酒馆主怀疑地看着他没有胡子的脸,问他几岁了。“二十三岁。”年轻人回答道,然后他骄傲地说:“而且我能面不改色地吃掉二十三根烤香肠。”此话一出,其他人都纷纷下注赌他能不能做到这件事。这个诗人很快吃完了二十三根烤肠,一边吃一边大口地喝着啤酒帮助自己吞咽。他迎来了阵阵欢呼,而且得到了此单全免的待遇。几分钟后,当轮到他读诗时,他的肚子突然炸开而当场死亡了。

瓦尔德沃吉尔生怕这件悲剧会让这些诗人避讳他的酒馆,但幸运的是他们还是会在每个星期二的晚上在这里聚会。

福伦比谢勒和他的朋友阿迪

马修斯·福伦比谢勒是位很有天赋的象棋手,他在下棋时攻击大胆,为了赢得一盘棋不在乎牺牲一两颗棋子。人们说战前他曾和伊曼纽·拉斯克21打过平局。国际象棋大师拉斯克曾受社会党的要求来维也纳,同时进行了二十六盘棋赛。结果拉斯克赢了二十二盘,剩下四盘都是平局。

福伦比谢勒唯一没赢过的对手只有他的朋友阿迪。他们在林兹上学时认识了彼此。这两个孤独的人成绩很差,总是落后于人,所以常常被迫留校。他们俩都觉得自己在童年时受到了太多的侮辱,所以对于权威他们有着难以抚平的憎恶,还经常与老师唱反调。他们很快就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共同点,成为一生的挚友。

很显然,福伦比谢勒的下棋水平比阿迪要高。一次,他以兵卒长驱直入,从棋盘的两边攻破了阿迪的中心要塞。不到二十招的时间他便赢得这盘棋。那一天,阿迪本来就心情不好,而此时失败的耻辱更让他觉得受打击。他生气极了,甚至拿枪指向了福伦比谢勒。还好,那时正好有几个人路过看到这个场景,有个人从怒火中烧的阿迪手里抢走了武器。福伦比谢勒的心跳差点要停止了,从那天起他便决定不会再赢阿迪的棋了。同时,他也为自己的朋友没有杀他而感到感激。

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几乎任何事情都能让阿迪爆发怒火。福伦比谢勒跟叔祖父说了一个这样的例子。那是1913年1月一个极其寒冷的晚上,托洛茨基教授来到瓦尔德沃吉尔酒馆下象棋,随他而来的还有一个满脸胡须、皮肤黝黑的格鲁吉亚人。

托洛茨基每个周三都要来酒馆找棋友,所有人都很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和谈话间的潇洒自如。可他的朋友,总是穿着一双厚重的脏靴子,一件破烂的外套,举止行为就像是乡下人,和人说话的时候也没半点儿礼貌可言。不过,他却是名很出色的棋手,尤其是在比赛接近一半的时候他总是能随机应变,想到一些绝妙而复杂的奇招。对国王棋的强势进攻是他的拿手好戏,很少有对手能逃脱他的攻击。他用左手挪棋,虽然那只手的肌肉有些萎缩了。他三下五除二地就能赢完酒馆里的所有人。

托洛茨基唤他“科巴”,有人说他的真名叫作约瑟夫·兹君伽日烈威利,还有些人就叫他的昵称:斯大林。

最后一轮比赛,他的对手是阿迪,那一天阿迪正好得知自己又一次没有通过艺术学院的入学考试。整个晚上他都一直在怒视着这个格鲁吉亚人。阿迪决定要不顾一切代价打败这个让他不爽的人。他全身因为极度的紧张而颤抖了起来。但在双方过了八招之后,他便掉入对方的陷阱中了。

阿迪感到羞耻难忍。他开始冒汗,他的怒火越来越旺,双手都颤动了。他的眼前布满黑色的污点。那个格鲁吉亚人却狡黠一笑,抓住了阿迪的肩膀说了声“Spasiba”。这个单词单纯只有谢谢的意思—阿迪知道,但他之前从来没听过俄语。那一瞬间的触碰如电流般击遍了阿迪的身体。因为愤怒,他不停地抖动着,他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了。他想要杀人,想要攻击眼前的这个人。有一瞬间他差点就败给了自己的冲动,上前去掐那个格鲁吉亚人的喉咙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酒馆里的目击者太多,他得克制住自己。

之后,托洛茨基和他的客人便离开了酒馆。阿迪尾随在了他们后面,心中的邪念仍然未退。在外面的寒风中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他才恢复了理智,稍微冷静了一点儿。当他回到酒馆后,他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他讨厌从东欧来的人。他散开的头发在他的前额上飘起,他的双手在空中握紧了拳头,他发誓说有一天一定要取走那个黝黑皮肤的大胡子格鲁吉亚人的性命时,声音都变了调。

每个人都知道,不看这件事,阿迪其实是个很正义的人。但他古怪的脾气和歇斯底里可能会妨碍酒馆的生意。所以在他发表了那段惊人的演讲后,朱利斯·瓦尔德沃吉尔便正式将他永远赶出了酒馆。

我并不十分清楚叔祖父和福伦比谢勒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一开始他觉得福伦比谢勒很烦人。每到一局棋中间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他的好友阿迪,这一点让叔祖父感到很不耐烦。精于世故的老东欧移民们,在福伦比谢勒开始无缘无故炫耀起他朋友变革世界的梦想时便会离他远远的。大多数的移民甚至都不愿意和他下棋。

在战争结束时,阿迪已经在医院住了很久了,他受到了毒气的污染。在那里他有很多时间用来反思自己。他将自己的素描画集发给了维也纳主要的建筑师的办公室,但却没收到一份工作邀请。他的水粉画在艺廊里遭到了冷漠。他已经对他的奥地利同胞感到深深的失望。他们的思想已经很明显的腐朽了,他想,所以他要搬去慕尼黑—一个他自从小时候便向往的城市。

在这座新的城市,他放下了自己的画笔,收起了自己的调色板,因为他之前的种种失败早已证明他并不适合当一个艺术家。于是,他决心在政治领域大展拳脚。他当上了一支新成立的德国政党的主席。他慷慨激昂地就道德,种族纯粹论,德国人的使命和斯拉夫人的背叛等焦点问题作了一次深刻的演说。

福伦比谢勒不太赞同阿迪将希望都寄托在一支德国的工人阶级上,因为他们不过是一群酗酒成性的、被梅毒、肺结核和神经疾病折磨的可怜人。他说他的朋友在巴伐利亚的很多旅馆都曾发表过那些激烈的长篇大论,并让那些嘲笑他的人被他们自己的笑声给呛死了—那些人嘲笑了他的个头和滑稽的胡须。而且运用他自己无与伦比的吸引观众的魅力,阿迪迟早会将整个德国都踩在脚下。福伦比谢勒甚至还说他能预料到自己的朋友将会引导一场革命,这场革命将最终从人类的意识里消除诸如“我的东西”“你的东西”这样的词汇。他说阿迪和他不屈不挠的意志已经上紧了发条,他将会点燃人们心中另一番决心,甚至包括那些住在贫困区内的下等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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