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写作和费尔南多
看了看我至此为止所写的一切,对这些缺乏时间逻辑的叙述我实感羞愧。不过让我感到安慰的是,这并不是一本科学论著,所以这本书也并不需要太过严格的结构或仰赖精确的研究数据。
我写的是斯宾诺莎的家族史。我母亲在她临死前让我将我们家族所生活的这个不同于其他地方的世界描述给所有人看。她那张惨白的脸现在还会浮现在我眼前—没有梳整齐的头发挂在她的前额上,她的眼神绕过我紧盯着天花板的某处。她的呼吸越来越浅,直到消失在死寂的屋内。我发誓有一天一定要完成她的心愿。
母亲死于1989年11月,死时她已经有六十八岁了。然而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我也开始有了工作。一想到要一个人坐下来写上一个星期或一个月,我就有点儿难以忍受了,因为我总是坐不住,总是想去哪里走走。而且,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写作的天赋;若要将思想跃然于纸上,我不知得耗多大的精力。
直到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快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作为斯宾诺莎家族的最后一个子孙,是唯一能记起叔祖父说的关于我们家族历史故事的人。只有我记得祖母和祖父之间激烈却能惹人发笑的争吵。我双胞胎弟弟萨沙死的那天所发生的事情,记得的人中间也只有我还活着。我之前从来没想过我一生最大的失败并不是死亡,而是我的死意味着先我而去的每个人都将被后人遗忘。这种突然觉醒的意识让我人生最后的这段日子瞬间充满了意义,因为正是在这种意识的督促下,我才能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将我对过去的见证一一记录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并没有提到过任何我自己的思想和一生所为。这些记忆并不关乎于我或我的生活。
我要写的是斯宾诺莎这个家族。我刚才已经说过,现在我又说了一遍,主要是想让自己全心全意在自己的任务上。有时候我会质疑这项浩大的工程,我禁不住会想我是不是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岁月浪费在了一堆废物上面,然后像某些没脑子的笨驴一样被一些突然的想法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大多数时间,我还是觉得这次写作让我沉闷的生活重现了光彩。好像通过这些故事,我找到了自己的心,又再一次认识了自己。将童年时的记忆再一次释放出来,让我这个将死之人的生命又多了一分光彩和意义。
我希望自己在童年时期第一次听说的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再一次在我的文章中活过来。我希望,读者能像我们小时候听叔祖父说故事时那样也觉得这些人物是如此的接近自己,如此的真实。想到这些,我便立即有了精神,争分夺秒地回忆起不同的年代,竭力将每个年代的色彩和独一无二的风格展现出来。我尽力描述着历史的漩涡是如何吞没了我的祖先们,向读者展示了平凡生活的悲哀现状是如何让他们几近疯癫,影响了他们的生活,折磨了他们的心智。然而,我感觉我基本上写出来的都是十分肤浅的小故事。我想还原那些人的真实生活,却只能写出这些苍白的流水账。不管我用什么方法,我还是抓不住日常生活的那些点点滴滴,这些总被埋没在历史中的事情:岁月流年,某段时间的特殊芬芳,心与心之间的亲密交流,我祖先们的梦想,他们生活的方式,他们的骄傲与自大,他们的天赋与微小,他们所表达的观点,为了取得周围人的认可而做出的努力,他们想融入集体的愿望以及他们对自己的孩子能过上美好明天的希望—除非先经历过挫折,否则美好便永不会出现。
所以有时候,他们的历史便在他们所处的那段骚乱的岁月中脱颖而出了,它不仅反映了我们个人生活中的偶遇和小小的成就,还反映了历史书中记载的那些伟大的事件与可怕的灾难。
虽然叔祖父体内没有流淌过一滴我们家族的血脉,但尽管如此,对我来说,他便是斯宾诺莎家族的最佳代表。我之所以如此频繁地提到他,就是因为正是他用自己奇异而搞笑的方式让我了解我们的家族史,其中包括我们家族的传统和习俗,我们祖先不值一提的成就和令人羞耻的失败以及所有意义深远或胡扯八道的东西。他是一个总有些刻意要将一切保持协调的人:过去与现在,家庭和犹太人的身份,宇宙和世界,精神和道德,爱与毁灭。是他让我相信了世界上的确存在着不可探知的秘密,而人类的确能够与精神世界相通。是他让我觉得永恒不变的、幽幽哀伤的过去要比现在这个千变万化的世界有趣得多。他说故事的时候,仿佛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将我的心拽得紧紧的,他让那些难以置信的事情可信了起来,让晦涩难懂的东西清晰了起来,他处处安插着惊喜,一步步将我们引向他的故事里,他有时会让我们平静,有时又会让我们感到慌张,他将幽默与可笑的成分加在了不幸与悲伤的事情中。一天,他会跟我们说一个年轻人的故事,这个人涉世未深,却因为理想而甘愿一搏。他举起了一把宝剑,成为了皇家医师,研制出了疗效神奇的草药。第二天,他就会说起一个医生,为了成为一名邪恶暴君的私人医师而不惜毒害自己的国王,为后人所诟病。第三天,又是一个新的故事—他说有一个十分出色的神秘人,高傲而虔诚,他发现了宇宙的奥秘,并能够破解苍穹之上其他星球的存在意义。他故事中的主题每天都在变:哲学家,自杀,一个热爱读书的巴黎律师还有他臭名昭彰的罪犯儿子和他聪明伶俐的女人,革命和贵族,政客和普通人。他能描述各种情感:令人沮丧的失望之情和真爱,懦弱和勇气,决心和质疑,聪明与愚笨,虔诚与狡猾。
最重要的是,他利用自己的神秘感成功地将生命的意义根植在了我和我弟弟萨沙的心中,虽然我们那个时候并没有发觉。这种意义就是:命运—并非上帝,因为费尔南多根本不相信这些鬼话—为整个人类设计了一份包罗万象的剧本,而我们的家族在其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
叔祖父之所以与我们联系如此之紧密是有原因的。我小时候还没能了解,直到长大之后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那就是他对一个女人不顾一切的爱。他一生都深爱着萨拉,我的祖母,甚至用疯狂来形容也不为过。为了与她待在一起,他抛弃了自己的一切过往,并用斯宾诺莎的家族故事来填补这些空缺,而在这些故事里,祖母也不过是因为一场不幸的婚姻而扮演了一个被人忽视的小角色。
一个晴朗的星期日
1925年3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叔祖父醒来的时候便心情极好。那时已经过了十点。按照他平常的习惯,他七点钟就会起床了,不过这是自从新年以来他的第一个休息日。在前几晚,他筋疲力尽到无法入眠。他觉得自己的嘴巴干得就如一张砂纸似的。他下了床,径直走向了厨房的水池。艾尔莎正坐在她的缝纫机前。他和她道了声早安,然后她小声地回应了一句什么。他喝水的时候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穿好衣服去瓦尔德沃吉尔酒馆—远离这场沉闷婚姻的避难所——然后下一整天的棋,消磨时间。但他突然想,也许他应该问问艾尔莎要不要和他出去散散步。
“我们出去,到甜品店喝杯热可可吧。”他提议道。
艾尔莎有些阴郁地抬头看向他,然后摇了摇头。对这样的回答,叔祖父明显不太开心。
今年的这个时间,天气竟然异常的温暖。酒馆外的庭院中草都绿了。蝴蝶翩翩起舞,蜜蜂也在花丛间嗡嗡地飞来飞去。大自然已然苏醒。
叔祖父是个无神论者,但在那一个灿烂的春日里,他觉得处处都充满了造物者的恩赐。每一朵鲜花,枝繁叶茂的栗子树,每一面玻璃的边缘,每一根花茎以及花园里所有肉眼注意不到的生物,这些都代表了生命神圣的悸动与无穷尽的力量。
造物者真的存在啊,他想,不过永恒者没向任何人展现过自己,尤其是那些自封为预言者或宗教先知的人。他从没说过什么是应当禁止的、什么是可行的。因为上帝可不是什么虚弱的、年迈的老头子,一心只想着将一些严格的规则强加到人类身上,限制他们的生活。那些以上帝之名布道的人都是骗子。如果造物者真想向我们传达什么信息,那么他肯定只是赋予了花朵生命。
福伦比谢勒不可置信的故事
福伦比谢勒坐在他平时坐的桌子前。点的酒他还没尝过一口。他看上去仿佛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杯中的酒泡,当叔祖父在他对面坐下时他也没有察觉到。他一直等到杯中的气泡全部消下去之后才看了看杯里到底有多少酒。
“就剩四分之三了,”他失望地说道,“骗子。”他喃喃道,“用那些气泡塑造的骗局。维也纳到处都是虚伪、谎言和欺骗。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甚至连一整杯啤酒都喝不到了。”话毕,他便沉默了。叔祖父心想,这是什么鬼话,无聊透顶了。正当他准备反驳一下他的朋友时,福伦比谢勒开口了。
“我想跟你说点儿事情,费尔南多,我很自信,这些事绝不是谎话,而是只有上帝才知道的真实。”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中酒,打了个嗝。叔祖父狠狠地叹了口气,但还是偷偷笑了笑。
“你可以自己判断我将要说的事情是不是胡扯,”福伦比谢勒继续说道,他真诚地望着他的朋友,“但我发誓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不需要我告诉你,你也知道,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奇妙。如果一个人知道现实中发生了什么的话,那么他就没必要编造故事了。这就是为什么跟上一个骗子的语速要比追赶一只跛腿的狗更容易。”
然后,他便开始将萨尔曼·埃斯皮诺莎的故事向叔祖父娓娓道来了。
那个时候,叔祖父对福伦比谢勒的家族传奇故事里的人物,就像杰克马戏团里和他共事的伙伴一样熟悉。这些人奇妙的命运总是能唤起叔祖父强烈的好奇心。每从中世纪的阴影中出现一个新的斯宾诺莎他就会非常兴奋。他和福伦比谢勒在一起的那些时间,就像是在看一场表演,在这出错综复杂的戏剧里,来自欧洲各国的各种角色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了舞台上,尽心地表演着。巴鲁克是如何用草药救活了葡萄牙国王长子的性命,恰伊姆是如何用自己调制的毒药夺取了苏丹王穆罕默德二世的生命。这些故事并没有让叔祖父产生质疑,反而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然而,偶尔他也会怀疑那些故事里有多少真实的成分。有时候,他会责备自己为什么要让福伦比谢勒将那些奇幻故事塞满他的脑子,让斯宾诺莎家族深深地刻在他脑中。这一切不断地刺激着他的想象力,但听上去总是有些不可思议。有时候他极力控制自己,不要败给欲望,不要眼巴巴地等着福伦比谢勒来给他说他们的家族传奇—即使他们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这个时候他就故意坐得离福伦比谢勒远远的,一边偷偷地望向他朋友的方向,一边在酒馆和一些俄国移民下着棋。但这从来就没有持续过太长时间,很快他便又会和他的朋友搭上话。因为那些流逝的岁月所残留下来的光芒让他如此着迷,那个世界虽然跟自己毫无关系,却至少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拉近了他和萨拉的距离—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福伦比谢勒之前所说的故事没有一个可以和萨尔曼·埃斯皮诺莎的故事相比,萨尔曼的故事让叔祖父产生了一种矛盾的心情。他不知道如何去判断这到底是捏造出来的还是真实的。这个故事的很多方面听上去都像是编造出来的。另一方面,他听过很多奇怪的事件,甚至连他自己也曾经历过一些自然法则无法解释的事情。在人类之外是存在所谓的神秘之物的,叔祖父坚信这一点。
他想从他朋友的表情中挖掘点儿什么。最后,在四大杯啤酒下肚和不间断地听了五个小时的故事后,叔祖父终于憋不住尿意—他已经忍了很长时间了。他急匆匆地冲向了厕所,然后连再见也没说就往家奔去。他一来到街上,便决心要彻查这些故事,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会去翻阅那些旧的文件,找出真相。通过一切现存的资料来探索萨尔曼·埃斯皮诺莎这个人。
混乱的时间顺序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再一次被记忆的洪流卷走,丢掉了我原本的叙述方向。对于任意一个偶然间翻到这里的读者,他肯定很难理清这些故事。因为几乎所有时间顺序不清晰的故事都会让人感到困惑。
然而,我很高兴故事说到这里能稍稍暂停一下。我非常确信,对于本书来说,严格的时间顺序会让读者对斯宾诺莎家族的故事产生质疑。
叔祖父说的那些精彩的故事,之所以能让萨沙和我深信不疑又满怀兴趣地听下去,就是因为它们完全没有所谓前后呼应的篇章架构。他的故事,也就是我现在正试着重新回忆的东西,都是一些东拼西凑起来的小故事。它们既不是发生在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也没有与其他事物的必然联系。他所说的事情几乎很难去验证真假。这些故事没有所谓的时间顺序,不过后来是我尽量想强加一个时间顺序给它们罢了。这些故事没有开头亦没有结束。这里只有过去,不存在未来。
我在这里只想要叙述一个人的故事。14世纪的格拉纳达的统治者还是一位贤明的摩尔人,这个人的一生便从这个时期开始。直到三百五十多年后的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他才在弗赖堡大学里永辞人世。在那里,他人生最后几天都是和自己的亲戚本杰明·斯宾诺莎一起度过的,他将自己从一生漫长的游历中所获得的所有知识和秘密都告诉了本杰明。然后,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名字叫作萨尔曼·埃斯皮诺莎。他身材矮壮,活力四射,还有一只超大的鼻子。他好奇心极强,总是精力充沛;非常博学多才,喜爱和他人辩论。他的步伐大而有力,所以当他穿梭在世界各地的土地上时泥土会一路溅到他的肩膀处。他从来不骑马旅行,他喜欢走,每天都能乐此不疲地走上十二或十四个小时,而且不用休息,也不感到累。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人们才称他为“犹太漫游者”的吧。
我觉得如果我一开始便介绍起萨尔曼复杂的人生背景的话,叔祖父也不会特别反对的。因为他也曾无数次地向我们一点点说明了,这位犹太漫游者离开他的出生地—格拉纳达的非常原因。
到现在,我还是能记起叔祖父坐在餐桌前的样子,那时秋日苍白的晨曦正好笼罩了他。他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股凛然之气。在向我们传达着这些已故祖先的生平事迹时,他一定是极其享受的,而这种快乐完全通过他的话语和动作显露了出来。他重新点燃了这些故事中的情绪,以确保它们能在我们心中永远鲜活下去。以我当时对那个时代的了解,我完全想不到这些好玩又奇幻的故事能在我记忆中长存,让我相信早在我出生之前我便已经来过这个世界。我也不认为有一天它们会将我转变成某位故人的看守者,他在坎坷的一生快要结束时倾尽了所有的力量,只为找到最初的自己。
格拉纳达的童年时光
萨尔曼的父亲是住在格拉纳达的著名犹太卡巴拉教徒摩西·埃斯皮诺莎。多亏苏丹王的保护和财政支持,摩西才能全心钻研造物与宇宙的各种秘密。他留给后人的卡巴拉教义书《光辉之书》,因其突破性的观察和诗般的叙述,不仅让神秘主义者垂涎欲滴,更使得世界各地的宗教信徒为之迷惑。
萨尔曼的母亲哈斯娜是可敬的阿拉伯哲学家尤索夫·拉赫曼之女,她本人也是专攻美德、正义之行和良心的研究者。她抚养孩子的方式与当时的习惯大相径庭:她从不给他们施压,也不对他们做任何要求,更不会惩罚他们。她给予孩子们的不仅有母乳,还有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各种丰富的知识。
萨尔曼十五岁时,黑死病夺取了他双亲的生命。死亡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在生命的前十五年他已经送走了四位哥哥。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他真的沦为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他被抛弃了,没有家人亦没有亲人,没有一个人可以来照顾他。他的面前只有一道黑不见底的深渊。他恨透了死亡,可他却无法与之斗争,于是怒火难平。他想要掀起一场反抗,倾尽自己所有的力量,但是除了这些怨恨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他气极了,他感觉自己很无能。往后一步,必死无疑。往前看去,却也一片渺茫。
每一次,当他想起自己已经离去的至亲时,泪水便止不住地流淌—此时,悲伤在他心里任意地横冲直撞,这种伤悲属于一个孤儿—哭过后,他立即就整理好了情绪。但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不过是一种命运的讯号,预示了在他几个世纪之久的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总是无法长存。
我再次翻开了菲利普·胡里·希提24的《阿拉伯通史》一书,想借此来解释一下是什么不幸的遭遇让萨尔曼离开了自己的出生地—格拉纳达。这位黎巴嫩的作家,将一位阿拉伯史官对格拉纳达的苏丹王尤索夫一世去世的描述翻译了出来。这位苏丹王在摩西和哈斯娜下葬后的几个星期后便命归西天了。
一天下午,苏丹王在清真寺内虔心祷告时被刺杀了。一个疯子手握短匕,向他跑来,将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苏丹王痛呼了一声倒在地上。他的叫声惊动了警卫,他们冲进来发现苏丹王已倒在血泊之中。此时,他还残存着一点儿意识,他试图开口说话,却因为失血过多而使不上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士兵将他抬回了寝宫,很多人聚集到了他身边,他将目光转向自己最亲的人身上,留下了一目悲伤后便与世长辞了。他死后,皇位由他的长子穆罕默德五世继承了,那个时候他的长子也才十六岁。
根据希提的描述,真主阿拉赐予了尤索夫一世智慧、洞察力和优秀的判断力。他能通晓神灵,受万人敬仰。他身上具有伊比利亚半岛所有其他统治者的美德。在他统治期间,艺术和诗歌受到了极大的赞誉,人们美称他为自由思想的保护者。
可奇怪的是,希提并没有说尤索夫一世认为摩西是当代神学主义者中最优秀的人,并赋予他绝对的自由从事研究,因为苏丹王希望这位犹太哲学家能够写一本书,来为他解释造物主的本质以及世界万物的秩序。
希提也没有提到尤索夫一世去世之后的那几天,格拉纳达发生的那些奇怪的事情。
叔祖父告诉我们,一场呼啸的风暴在一天夜里几乎摧毁了新苏丹王居住的阿尔罕布拉宫,那场风暴卷走了花园里参天的水果蔬菜,将它们连根拔起然后撕成了碎片。唯一逃过这场浩劫的是一株高大的苹果树,已故的苏丹王过去常常在最闷热的下午时分在这棵树下乘凉读书。那株树的果实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它的根被风拔起,整棵树都被卷了起来,吹到了城堡中的大广场上。当黎明来临时,人们纷纷上来捡这些一夜之间变成金子的苹果。第二天,阿尔罕布拉宫内的所有雕像都凭空消失了,连清真寺的塔顶也莫名其妙地不见了。第三天晚上,苏丹王的宫殿里咆哮与哀怨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看到了到处游走的可怕幽灵。为了平复穆罕默德五世的不安,他的大臣坚称这些都是幻觉,然而很快就有人发现有二十一座坟墓都不知被谁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二十一—这正是苏丹王尤索夫一世执政的年头。
穆罕默德五世涉世未深,这时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他冷酷无情,不知怜悯。他没有耐心,一切不合他心意的事都会触犯他的神经。据叔祖父的描述,穆罕默德五世的褐色眼睛里还掺杂着一种怀疑与小气的神色。现在,他就在担心世界末日将会来临。
颇具影响力的皇家占星师艾哈默德·胡瑟尼,因为嫉妒摩西的博学多才而一直对其仇目相视。他告诉穆罕默德五世,这个犹太人施了卡巴拉的咒语召唤了恶魔弥赛亚,并随之带来了最后审判。“只有瞎子才看不到事实,只有聋子才听不到真实。”为了进一步刺激这位年轻的苏丹王的恐慌,胡瑟尼如此说。接着,为了掩饰自己恶毒的仇恨与妒火,他继续说即便摩西的遗体还在寸草不生的坟墓中,但再坚固的壁垒也挡不住埃斯皮诺莎召唤来的强大的犹太魔鬼;他只要轻轻挥舞一下手臂,就能把他们全部变成碎石。这位皇家占星师说,为了克服这次的危难,应该立即传召萨尔曼来宫廷,命令他上交他父亲所著的一切书文。这些书文应当被立即焚毁,并且为了确保萨尔曼没有隐藏任何秘密,他们应该决绝地剖开他的肚子一探究竟,看看里面是否充满了各种危险的魔法咒语。
异教徒最后的叹息
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已无处可去了。想到这一点萨尔曼不禁全身颤抖了起来。
苏丹王守卫队的首领敲响了门,他还随身带了两名侍卫。当这位年轻的犹太人开门的那一刻,他便冷静地传达起了苏丹王的命令:传召异教徒萨尔曼·埃斯皮诺莎入宫面上,并呈交父亲的所有著作。
异教徒?这是什么意思?从没有人叫过萨尔曼异教徒。为了找到答案,他去找了邻居莫迪凯,他是自己父亲的朋友,一位年迈的犹太人。
老犹太人邀请萨尔曼喝茶。他一边泡茶一边意味深长地笑着。萨尔曼觉得他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要跟自己说。
“你读过《可兰经》吗?”莫迪凯问他。
萨尔曼点了点头。
“啊哈……但你是犹太人吧?”
“是的,但我母亲是穆斯林。”
老犹太人看着萨尔曼,忧伤地扯了扯嘴角,然后低声说道:“萨尔曼,实际上你既不是犹太人也不是穆斯林。根据犹太教法,只有你母亲是犹太人的情况下你才会被承认是犹太人。而伊斯兰教对于穆斯林的标准是什么呢?那就是你得有一个穆斯林的父亲。可是你全都不符。你的母亲是穆斯林,你的父亲是犹太人。”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你是天神最完美的造物,是世界万物的标尺:你是一个人。如果所有的犹太人、穆斯林和基督教徒都是人类的话,如果他们能从人类的角度看待生命并有道德感的话,明天对你来说便不足为惧。牢记这一点,做一个人,保持一个人的本质。最重要的是,永远都要怀有一颗人的善心。”
老犹太人让萨尔曼赶快回家,整理好他父亲的著作,快马加鞭地赶去科尔多瓦,找一位名叫雅各布·蒂伯的拉比,告诉他新苏丹王想要销毁摩西·埃斯皮诺莎的所有著作。
逃离城镇后,萨尔曼停下歇息了一小会儿。他紧张得呼吸急促,全身发汗。在匆忙之间,他把能带出来的东西随便捆扎了一下:一本《光辉之书》以及其他一两份手稿,另外还有一个做工有些粗糙的雕刻木盒,且被上了封。这是萨尔曼在他父亲存放笔记的那个抽屉的最里面发现的。当时,这些引起了他的好奇。
萨尔曼转过身,用了几秒钟欣赏了一下在高耸的内华达山峰衬托之下的阿尔罕布拉宫的绝美。思乡愁绪依然涌上心头—他并不是舍不得自己的出生地,他更想要回到那些能让他尽情享受平静的地方,特别是森林西北边的那块空地,他以前经常在那里坐看夕阳的美态。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将会失去多少快乐。他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在他即将开始这段漫长的流浪之前,他忧伤地叹了口气,看了格拉纳达最后一眼。
宗教辩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雅各布·蒂伯将蜡烛凑近了书页以便更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内容。一边,萨尔曼正安静地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这位智者仔细地逡巡了一遍书页,他先用一只手抚摸了一遍书页,接着换了只手又抚摸了一遍。然后,他用左手的食指缓慢地沿着书页上刻着的文字滑过。最后,他向前倾了身子,亲吻了摩西的这本著作:《光辉之书》。
“太棒了,”他兴奋地喃喃道,“你的父亲,一位值得称颂的人。他的这本书解答了近些年持续困扰着我的许多问题。他写的这本书简直就是神作。下个星期,我将会参加在市府广场举行的一场宗教辩论,很高兴那个时候我就能用到这本书里收录的内容,即使我并不会因为赢得了这场口舌之争而显得英明多少。基督教那帮暴徒已经打算竭尽全力攻击我们,抢夺我们的家园,屠杀我们的子民。”
蒂伯的这些话让萨尔曼疑惑不已,他请求其能说得明白一点儿。拉比告诉他说天主教堂已经向一些地区施加了压力,经常举办一些宗教辩论赛,虽然它们基本上都沦为了一场场闹剧。这些口头辩论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基督教徒突出犹太信仰的低级。天主教堂这一方通常会有变更信仰的犹太人出任代表,他们希望通过打败拉比而为自己赢得一些声誉。这些拉比们拥有超人的智慧,不仅博学多才而且能言善辩,他们轻而易举便能戳穿对手经不住考究的论据。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要在辩论赛以压倒性胜利结束后甘拜下风,尤其是当自己面临的是报复性的恐吓时。在托莱多,有一场辩论赛的结局却出人意料。教堂的人折磨了这些饱读教文的犹太人,威胁他们放弃自己的犹太身份,唾弃犹太信仰。此类攻击在别处也发生过,拉比如此跟眼前这位稚嫩的年轻人说道。
萨尔曼不懂为什么天主教堂要这么做。
蒂伯说教堂野心勃勃,对集权虎视眈眈,一心想要控制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甚至包括生活中的非宗教领域。然而这些目的却时常与统治者的利益冲突,因为有一些天主教国王会重用犹太官员。于是,神父们的怒火便直接转向了那些左右君主的犹太人。教堂提议,如果犹太人拒绝更改信仰的话,就要像对待摩尔人一样将他们驱逐出境。为了响应教堂的呼吁,西班牙举国推行了一系列的反犹太政策。
在一个温暖得不同寻常的早晨,科尔多瓦的市民集聚在了雷埃斯·卡特雷克斯广场上,准备观看犹太教与天主教的第一次宗教辩论。宽阔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有修道士、修女、农夫、工匠、老人、妇女、小孩、窃贼、妓女、瘸子、残疾人,还有零星的几个犹太人。他们仿佛受到魔咒一般聚集在这里观看这场辩论赛。
在为了此次辩论赛临时建立起来的看台上,坐着年迈的市长德尔·索利斯伯爵,他身边还有罗马教廷的使者米格尔·克鲁兹·梅蒂纳、科尔多瓦大教堂的教士、神学辩论会的指导、一些执政委员会的成员、一对神职学者、一位裁判员、一位助手以及两位特邀参加此次辩论会的修道院院长—他们代表了塞尔维亚和卡尔莫纳在西多会内的地位。城中最有名望的市民携家带口地坐在阳台上俯视着广场,他们手中紧紧抓着自己的瓷质十字架和装着圣水的容器,他们经常使用这里面的冷水来消除自己的疲劳。
教堂的钟声响起,辩论会正式开始。克鲁兹·梅蒂纳起身,张开双臂,开始祷告。他的祷告文又臭又长,惹人唏嘘。祷告结束后,他让参赛者上前,要求他们起誓,承诺积极比赛。雅各布·蒂伯同意地点了点头却一句话没说,而他的对手则大声地回应道:“阿门!”
拉比的对手是人们口中所谓的“新基督教徒”,即更改信仰的犹太人加斯帕·圣塔·马利亚。此人号称自己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犹太人为何如此固执于坚守他们古老信仰的秘密的人。他此前已经向教皇承诺过至少会让一万个犹太教徒放弃信仰,接受真正的教义。他会向他们展示充满奇迹的天主教的世界,而与之相比,他们犹太教的上帝,即他们称之为宇宙之源的神不过是一个暴君、一个报复心重的邪恶的老男人。
第一轮交手后,很显然圣塔·马利亚难以对抗拉比,不论是在知识上还是在驳论上。任谁看,拉比都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他的每一个论据都能展现他渊博的知识和超人的智慧。
在辩论赛巨大的压力下,圣塔·马利亚越发失去了信心,对自己的论据也没有了把握,开始结巴起来。拉比说他认为这样的对话是非常有益的;这些对话就是天然的智力训练,它们总是能教会他新的东西,督促他更加逻辑清晰地去思考。不同观点间的碰撞才让他得以上升到之前从未想过的高度。因此,找准机会与其他持不同观点的人交流,并用宽容的心而非利爪来接纳他们观点是十分重要的。
圣塔·马利亚觉得自己被这番话鄙视了,他说犹太人根本不像拉比这番逻辑混乱的言论中所描述的那样智慧。他们的性格中只有卑鄙和狡猾,因为犹太人出生时体内便是黑胆,而且也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这段反驳引来了雷鸣般的掌声,围观人群中甚至爆发了愉快的喊叫。
拉比并没有因此哑口无言。他称赞了自己对手的直率与斗志,尤其是他将情绪毫无掩饰地表达出来的行为。接着他说,只要辩论双方都抱着探寻真理的愿望,那便没有任何一种主张能震惊他,没有任何一种观点能冒犯他,也没有任何一种概念荒唐愚蠢到让他无法接受。
只有很少的人对此鼓了掌。萨尔曼就是其中之一。
圣塔·马利亚继续反驳,他坚称所有的犹太人都是邪恶的,他们都要为折磨耶稣的罪行负责。因为罗马时期的犹太人法庭犹太公会发起了一次审判,将神之子处以了死刑,所以所有的犹太人—圣塔提高了声调,甚至因此变了声—都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无尽的诅咒,他们的尸体将会如烈火上的羊羔一样饱受火焰的炙烤。
拉比回应说,无论他将在哪里发掘真相,他都尊重并欢迎它。只要发现真理,他愿意向其俯首称臣,摊开他的双臂承认自己的失败。然而那个真相,他停顿了一会儿后接着说道,是无法经受住公平的考验的。首先,犹太人并不是害死耶稣的凶手,真正的犯人是宗教与政治机构里的少数几个人。在耶稣生活的那个时代,只有百分之十的犹太人生活在以色列的国土上,任何一个清醒的人都不会觉得其他地方的犹太人和他们几个世纪以后的后代应该为犹太公会的处决负责。惹人质疑的审判和处决各个时代都有发生,拉比强调道,就如基督教徒对犹太人做的那样,如果有人觉得整个人类都要为历史上不公的审判负责,因为公正未得到伸张而处死这些人的话,那么地球上还能存活多少人呢?
拉比说,他和他的对手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地狱,所以他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它的存在。然而,他知道那个让人觉得滑稽可笑的黑暗且残酷的地方虽然不可能存在,现在却被神父们反复而生动地描述着,于是人们才渐渐开始接受他们的想法,相信了地狱的存在。
“当谎言重复了无数遍之后,人们便开始觉得它是真相了,因为他们需要一种信仰。”拉比加重语气说道。
然后,他停顿了下来,在再次开口前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他说道:“从耶稣诞生的那一天起直至今天,世界上充满了暴力、抢夺和谎言。而基督教徒手上沾过的鲜血并不比其他人要少。他们并不是一群能够用高尚来称赞的人。所以,当我尊敬的对手诅咒我们犹太人会堕入炼狱时,他同时也正在唤醒一个充斥着基督教徒的地狱。”
整座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蒂伯的话传递到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去了。圣塔·马利亚汗流不止,他紧张地拽着自己的胡须—很显然,他已经被拉比这番颇具说服力的话震住了。广场上的安静持续得越久,就有越多的人脸上露出了苦涩。不快在人们之间无声地传播着。克鲁兹·梅蒂纳从露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吸引了围观者的注意,不然这种静谧就快要爆发成一场粗暴的反抗运动了。梅蒂纳知道教堂这方的代表已经被对方说得毫无还击之力了。为了避免麻烦的败北结局,他提前结束了这场辩论,理由就是太阳当空照,这炙热的天气实在让人受不了了。他将手高举指向天空,号召所有人一起默默祷告一会儿。接着,他闭上了眼睛,脑袋微微偏向侧方,仿佛在倾听着来自远方的声音。
这场神学辩论将在三天后继续举行。
科尔多瓦的恶行
萨尔曼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了对他仇视的敌人,感受到周围弥漫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萨尔曼恐慌不已,他现在只想逃离这座广场,然而一个穿着破烂,浑身散发着恶臭的高个子黑人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男人身上的一切都很巨大—他的脑袋,肩膀,手臂,手掌,还有双脚。在这个不修边幅的巨人身边,萨尔曼看上去既脆弱又渺小。这个人抓住萨尔曼,将他举了起来,在他耳边冷声说道:“今晚,我就要来杀了你。”
那天下午,蒂伯的朋友们都聚集到了他家。拉比念诵了一段感恩的祷文后,向天神鞠了一躬,感谢他赐予他勇气,使他顺利完成了神学辩论赛的第一环节,并且没有沦为自大和虚荣的阶下囚。他乞求造物主和人类不要让科尔多瓦的犹太人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接着,屋内的人开始激烈地讨论起拉比这场不容争辩的胜利会带来什么后果。
有人认为这是一次冒险,有些人甚至觉得危险已经临近了。狂怒的暴徒将会在黑夜的天然遮挡下对犹太人实施谋害。他们建议蒂伯最好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可是拉比却驳回了他们的建议,他认为抵抗由幻想和恐惧滋生出来的魔鬼是智者的职责。他说自己绝不会因为这些猜测的威胁而失眠的。
然后,他央求自己的一位朋友,银匠路易斯·阿布达尔菲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暂时收留萨尔曼,因为仅凭他一人之力很难确保这个男孩的安全,也无法满足这个年轻人的需要。
天色刚刚入夜,好多蒙面人便拿着矛、斧头和铁铲在狭窄的巷子里攻击犹太人了。他们遇见的每一个人,包括无辜的妇女和男子,都被他们无情地击倒了,只留下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原地。
这帮暴徒的幕后指使者就是多米尼克·马丁内斯神父。他是来自马德里的基督教神父,他一生几乎都是在修道院里度过的,所以他不仅对各种基督教义烂熟于心,而且对犹太人和其他无法背诵《天父》《圣母颂》和《信经》的异教徒极度憎恨。一天晚上,圣母马利亚回应了他的祷告,伴随着圣光出现在他狭窄的卧房中。她告诉他说,为了更加方便传播邪恶的思想,魔鬼已经在犹太教徒的身体里出生了。并且,她还提醒他说,那些无能斩杀与驱逐邪恶的人,面临的就是永不能超生的炼狱。她说最后的审判日就要来了,让马丁内斯去世界各地宣传布道,号召人们反对犹太人。她承诺只要他的心能一直保持纯净,她便不会丢弃他。那一次的经历激励马丁内斯每天晚上都鞭打自己或让其他的神父用麻绳鞭笞他。
辩论会的那天下午,马丁内斯召集了一批人到他的教堂中。这些人既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更是凶狠无情的打手。他引用了圣经里的一段话开始了他的布道,他说他看到弥赛亚已经来了,并且会在最后的审判日重现人世。他的一字一句都经过了精挑细选,为的就是让这些暴徒联合对抗雅各布·蒂伯,根据神父的证词,此人在那天早上的辩论会上侮辱了耶稣和圣词,不依不饶地进行着犹太人的骗术。最后马丁内斯以一句话强调了对拉比的厌恶之情,他说对于真正的基督教徒来说,接受如此邪恶的行为简直是无法想象。他劝告他们最好要给犹太人一个教训,同时他们还能得到拉比家中藏匿的财宝作为补偿。
这些蜂拥而上的暴民们一路砍杀到蒂伯的家门口。这位已然年近七十的老拉比打开了门,对着这些不善的来者郑重地笑了笑,简单地跟他们打了一个招呼后便邀请他们进屋与自己交流一下神学上的见解。见此,这些蒙面人站在门口,仿佛呆住了一样,然而接着从托马斯·胡尔塔那件沾满污渍的斗篷里冒出了一个声音。胡尔塔是个粗人,酗酒成性,每个星期都会喝醉酒、打架斗殴,弄得遍体鳞伤,所有妨碍他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折磨;然而一旦他清醒过来,便会立即内疚地跑到马丁内斯神父那里告解。胡尔塔叫道:“这个犹太人藏起来的金子能铺满他们卧室里的地板和墙壁了。”此话一出,这些蒙面人便立即冲进了拉比的家中,然而他们却失望地发现屋子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些不值钱的家具和成堆的希伯来语宗教手记。于是,这些暴徒往拉比的脑袋上狠狠地砸了几锤,这个老人便倒在地上永远起不来了。当然,蒂伯永远也看不到这些男人将自己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将圣经撕成了碎片,还在他的家里到处撒尿的画面了。
为了彻底清除科尔多瓦的邪恶,他们一把火将拉比的房子烧成了灰烬。
木盒子的秘密
即便这次惨剧已经过去了六个月,萨尔曼还是深陷在悲伤之中。他沿着狭窄的路走了一个星期,经历了无数个或晴,或风,或雨,或冷的日子,最后才终于跨过了加布里埃尔·阿布达尔菲在塞尔维亚的房子,向他告知了拉比的死讯。这位商人聚精会神地听着萨尔曼的描述,他想知道关于萨尔曼的父母的死、格拉纳达的新苏丹王、科尔多瓦的宗教辩论以及那晚的暴行的一切经过,他也想弄清楚自己的嫂子海丽微为何在拼死挣扎之后终究没能抵挡住流行性伤寒症的残害而死去了,只留下她的丈夫路易斯·阿布达尔菲独自一人带着他们的五个孩子生活,还有路易斯又为什么要送萨尔曼来塞尔维亚?一一解答完加布里埃尔的疑问后,萨尔曼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加布里埃尔轻轻地拍着这个男孩的肩膀,安慰地说他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
之前萨尔曼在他父亲的手稿下发现了一个小木盒,他在那天匆忙逃离格拉纳达的时候也随身带走了它。一年后,当他打开这个小盒子时,里面的东西使他着实震惊了一把。他以为父亲会将一些不能给别人窥探的秘密手稿放在盒子里。然而,盒子里却只有一篇易读的文章和埃斯皮诺莎家族的手写历史。通过笔迹,萨尔曼可以判定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出自父亲之手。
这部家族史是一个他从没听说过,但明显也是他家族祖先的男人写的。那就是里斯本的宫廷医师伊斯雷尔·埃斯皮诺莎。他记录的这部家族史始于犹太历5062年的尼散月25—也就是1302年的5月。
这部家族史可谓毫无时间顺序可言。萨尔曼觉得伊斯雷尔记录这些故事的时候肯定非常匆忙,所以也没有机会好好编辑它们。这个大家族的整个历史好似都发生在同一个时代一样。这些记叙简直是一团乱麻,故事也是支离破碎。各种人名,发生在同一时期的各种轶事(大部分也还没写完),与故事格格不入的插入语,还有突兀的评论—可是这些都没有让萨尔曼感到困扰,他爱不释手地捧着这些故事,一字不漏地阅读着。
他本意是想要通过这些记录来了解自己的家族。当他认识到自己的这个家族的确身负天命时,便不由得感到骄傲,而孤独感也杳无影踪了。他的生命现在有了意义,而他决心找寻这个意义,完成他作为这个家族的一员应当承担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得弄清楚摩西预言的真正意义,所以首先他必须要翻译出这篇不仅字迹难辨而且晦涩难懂的文字。
冬日漫长的夜晚里,寒风在商人阿布达尔菲的屋子外呼啸不停,对外面世界毫不在意的萨尔曼正借着闪烁不定的烛光埋头研究这篇加密文字。每天晚上,他都在坚持阅读这些文字,然而不管他多么专注于此,仍是弄不懂它的意思。几个月过去了,萨尔曼仍是毫无所获,但他不想放弃;他心意已决,任谁都不可动摇。因为没有什么对他来说能比找到自己研究的意义更重要了。他坚信解读出这些密文会影响他以后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