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一个春日的夜晚,当机会、命运和时间恰巧集合在一起时,它们的力量直接贯穿在这份早已有些泛黄的文件上,这些文字掩藏的秘密也清楚地呈现在了萨尔曼眼前。他提心吊胆地看完了那份长生不老之药的配方,以及那句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警语:家族之人绝不能沾一滴长生不老之药,而且不能将这个秘密告诉除家中长子以外的其他任何人。
死神不共戴天的仇人
萨尔曼憎恨死亡。他觉得自己就是它不共戴天的仇人。死神带走了他所有的至亲至爱。四个兄弟,他的父亲、母亲,还有拉比蒂伯。
死神为何如此残忍?它到底想向他传达什么?它谜般的气质一直吸引着他,同时他也非常清楚死亡才是生命中唯一能确定的事情。人固有一死,但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死去。
然而,现在,这份能让人长生不老的药就在萨尔曼的手边。他的脑子里现在满是想要挑战死神、打败死神的欲望。
种植雷蒙多药草比萨尔曼想象中要困难很多。药草一株接一株地枯萎凋谢,萨尔曼猜想这可能是因为夏天酷热的天气。当秋天来临,天气转凉时,雷蒙多药草终于开始长出叶子。三个月过去了,萨尔曼终于调制出了这份长生不老之药。
药水很难喝,但萨尔曼决心一定要打败死神。他很快喝了七口药水。喝完后,他便突然晕了过去。
直到午夜时分,萨尔曼才醒了过来,他发了高烧,浑身疼痛难忍。他的脸色发青,前额冒出了血珠。他的尖叫吵醒了屋内所有人。他们找了位医生,在萨尔曼的身体各个部位上按压着,检查是否有异样。医生抓着他的头,让这个年轻人起床做了一些奇怪的动作。然后,医生又挠了挠他的脚底和手肘。最后,他露出了一个既有些放心又有些不安的笑容,说出了他的诊断。萨尔曼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碍,他的问题在于精神疾病,病因可能是他一直潜藏在心底的某些艰难与痛苦的事情。他的体内分泌了很多苦痰,这就导致了高烧和肌肉抽搐的症状。至于萨尔曼的前额为何会出血,医生也无法给出准确的判断。他认为这有可能是身体内部的自我清理,就如同女人的月事一样。他建议萨尔曼每天吃三个大蒜瓣来降温,并且连续吃上三天的固体食物。
第二天早上,萨尔曼的高烧就退了,他感觉神清气爽。
幸福岁月
三年过去了,萨尔曼娶了加布里埃尔·阿布达尔菲的小女儿埃斯特。不过这场婚姻并不是爱情的归宿,而是一场包办。埃斯特的姐妹们都结婚成家了。埃斯特一直都在期望有一天也能穿上婚纱,迎接幸福。一天早上,她央求自己的父亲为自己安排一场婚姻。当天下午,阿布达尔菲就跟萨尔曼说他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那么,和一个与他朝夕相对这么多年的年轻姑娘结婚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毕竟,日久才能生情。同时,阿布达尔菲也明确表示萨尔曼并不亏欠他什么,所以不需要为滴水之情而涌泉相报。不过,如果萨尔曼愿意成为他的女婿,那么作为感谢,他将会让萨尔曼参与管理自己的庞大生意。
这次的婚典是犹太区近些年布置的最精心的一场。这场婚宴给所有人都留下了好印象—除了在晚餐时突发意外的新娘。
埃斯特正在餐桌的一边侧着身子和宾客聊天,旁边燃烧的蜡烛却突然点着了她为婚礼精心编织的头发,很快她的整个头都着了起来。一开始,在座的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餐桌上的人甚至爆出了喜悦的笑声。人们用了好几分钟才熄灭了火焰,可埃斯特的脸却被严重烧伤了。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完全超出了萨尔曼的预料,他一直等了六个月才和埃斯特圆了房,通过肉体的交融他们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这对夫妻有五个孩子—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萨尔曼为他的岳父工作,出差频繁。日常生活的琐碎问题几乎让他没有时间思考别的事情。而那个小木盒里的秘密药方也暂时被他遗忘了。
唯一能让他想起那服长生不老之药的事情就是他永远感觉不到自己身体有任何不适,岁月在其他人脸上刻下的痕迹却从未爬上他的脸庞。无情的岁月在埃斯特的脸上刻下了道道皱纹,可萨尔曼却还是那副当初在婚篷下向其承诺永生忠诚的那个少年模样。
两个基督教徒
1391年,逾越节恰逢处在了复活节周。为了纪念犹太人逃脱埃及人的奴役获得自由的那一天,逾越节晚宴是犹太每年的传统。而这一年的晚宴就在复活节周的星期五举行。塞尔维亚有一部分人聚在一起参加这场节日盛宴—精心布置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在烛光的衬托下,酒杯闪烁着熠熠的光泽。而城市的另一边却是一片寂静,那里的人们正在虔心祈祷,缅怀,胸口划十字,愿耶稣与自己同在。
在黑夜的笼罩下,一个贵族男人溜进了犹太区—史料上说他的名字叫迪戈·洛佩兹·阿尔巴,是个经常流连于妓院的人—他一心只想沉溺于肉体的欢愉中,可是那天晚上城市的基督徒教区没一个女人愿意和他共度良宵。
他潜进犹太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三天前,在圣塔·马利亚大教堂旁的吉拉达钟楼前,他看到了一位拥有天使的脸庞,丰乳肥臀的犹太女人,她的长发如瀑布般落下,她深栗色的瞳孔炯炯发光。当阿尔巴路过她身边时,这个美丽的女子定睛看了看他,他觉得她是在暗示他。他被女子撩人的身材吸引住了,跟着她走了很长时间,以为她会把他带到一个能让他尽情宣泄性欲的地方。女子沿着横穿犹太区的一条小巷走了很久。在几栋装有条纹窗的房子处,小巷与一处广场相连了。这个广场上有集市、货摊、商铺和车间。成群的披着头巾的犹太妇女正在逛着街,她们站在卖橘子、葡萄、西瓜、海枣、橄榄、豆子的各个货摊边与老板们讨价还价。洛佩兹·阿尔巴生怕跟丢了自己的美人。但是,她突然离开了集市,转身走进了莫伊塞斯街,消失在了一栋房子里。这栋房子是由石砖搭成的,足以证明这是一户富裕人家。当他试图推门进去时,却发现门已经锁上了。
星期五的晚上,这位痴情的贵族又按原路来到了莫伊塞斯街。他沿着那栋房子的墙壁摸索着,从窗户向屋内望去,希望能一睹美人那具让他魂牵梦绕的娇美身躯。她一身节日装扮,长发在头顶系成了结,坐在菜肴丰盛的餐桌前,边上还有几位老人、一个略微有些驼背的男人和四个年纪各异的孩子—很显然这些都是她的家人。他们吃着未发酵的面包,喝着红酒,开心地唱着歌。洛佩兹·阿尔巴很快就发现,今天晚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看这个女人,想象一下他们的缠绵,然而他却无法享受到与她水乳交融的真正快感。他突然感到一阵失望,内心里涌起一股愤恨。有一瞬间,他曾想冲进去直接攻击她。不知道犹太女人的底下长什么样?白天在街上的时候,她不知羞耻地对着我做了那样的动作,就像个欲求不满的妓女,炫耀着她的丰乳肥臀来诱惑一个基督教徒。到了晚上,她却身着黑衣,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装成一副忠贞圣母和可敬的犹太母亲的样子,可是接着她就会和那个残废在床上缠绵直到天亮!这位急躁的贵族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向窗内扔石头,嘴里还骂着脏话,随即便一溜烟跑走了。
他找到了几个正在打牌消磨时间的朋友,跟他们说自己早前正准备前去大教堂的集会,但因为太过专注于冥想而迷了路,最后竟然不知不觉去了犹太区。在那里,他亲眼看到犹太人正在亵渎圣母教堂,宰杀无辜的天主教的孩子,饮其血,他们歌颂撒旦,将十字架插在他们的屁股上来嘲笑耶稣受难的荒谬。
神父阿隆索·阿德约也在打牌的人中。听到此,他恶狠狠地一拳打在桌面上,怒吼道:“够了!这些犹太人可耻的行为真是让我受够了!他们怎敢在我们如此虔诚祷告的时刻来侮辱基督信仰呢?我们不能干坐在这里,对此熟视无睹。我们必须要做点儿什么,马上就做!”
阿隆索·阿德约是塞尔维亚神父中不太有操守的一位。他的名字经常会出现在各种谣言中。比如,在他年轻的时候,一些德高望重的基督教家庭会带着女儿们来他这里寻求精神指导,然后他会骚扰这些女孩,可却没人敢告状。这些女孩的父亲反倒竭尽全力地想将这些丑事遮掩下去,因为他们害怕,如果人们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失去了贞操,她们就嫁不出去了。
传言说,最后是一个犹太的胖妓女使阿德约的猥琐行径暴露了。他答应如果她愿意在教堂和他见面的话,便支付给她银币。一等他们进去之后,阿德约便狂暴了起来,将她拖到了唱诗班站的台阶上,扯掉了她的衬衣,双手狠狠地抓住她袒露出的胸部。他强迫她蹲下来,将自己的生殖器放到她嘴中,让其吮吸。当她埋头苦干时,他又拿出一根皮鞭开始猛抽她的背部。女人尖叫起来,挣扎着想站起来,可他却无视她的抗议。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背,另一只手还在挥舞着鞭子。妓女发怒了,她使劲咬住了他的下体部分,狠狠地一扯。阿德约像受惊的公猪一样尖叫了起来,放开了妓女的肩膀。她站了起来,把口中的血肉吐了出来,说这些都是免费的,他可以留着他的脏钱了。受伤的神父随即昏厥倒在了地板上。三个唱诗班的男孩发现了他,并帮他止住了血,救了他一命。不过这些孩子的口风并不太紧,因为很快地,塞尔维亚的每个人都知道有一个犹太妓女用一口獠牙咬掉了阿隆索·阿德约的输精器官。以前没有一个天主教少女可以满足他的性欲,现在他却只能在力不从心与欲火难填中度过余生了。
这个无名的娼妓在阿德约的心中植下了永远无法浇熄的怒火和憎恶。从此他便认为,除去一切不信仰基督者和拒绝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洗礼之人是一个神父义不容辞的责任。
第一次大屠杀
塞尔维亚的国王和大主教因他们对犹太人热情的态度而颇得民心。当他们听说阿德约煽动了民众间强烈的反犹太情绪后,就立即采取了行动。正当阿德约积极准备发动驱逐犹太人运动的同时,大主教在教堂布道时强调说基督教是一个崇尚仁慈、讲求博爱的宗教,所以每一个基督徒都要坚守自己的信仰,给犹太人一份宽容。另一方面,国王一听说阿德约召集了一批志愿者,组成了一支强大的暴力军团准备突袭犹太人后,便命令自己的士兵将犹太区围了起来,形成了一道保护墙。
可是这些行动却没有起到太大的帮助。阿德约和他的恨意比起那些大仁大义,对人们产生的影响更加深远;仅靠保护军的刀剑长矛还不足以保护塞尔维亚犹太人的安全。
萨尔曼无法入睡。一直以来,他都是如此。他生命中的每一天晚上,所有失眠的夜晚,他都在担心,害怕自己会消失在遥远的黑暗中,陷入永夜。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敢大口呼吸,他忐忑地竖耳倾听着深夜中那来自远处的噪声。他仿佛能听到一支正从远处向这边前进的军队在低语着。安静了一段时间后,他又再次听到了这个声音,而这一次他已经能辨听出一些单词了—“放火”“血”。
他走到了床边,看到了街上站着几名黑衣服的人。他们手中握着锋利的刀刃,还有长剑、短匕首和双刃刀。他们在唱着:“用火和血染红这里,杀掉所有的犹太人。”外面的噪声,这些可怖的话语和那首歌谣威胁性的旋律,深深地触动了萨尔曼的记忆。他早就经历过这些—一群嚎叫着战争口号的暴徒在夜晚的笼罩下准备攻击。他突然想起科尔多瓦的那个夜晚,那天一群蒙面人杀死了雅各布·蒂伯并将他的房子付之一炬。萨尔曼那时才十五岁,他藏在隔壁路易斯·阿布达尔菲的房子里目睹了这一切的经过。看着拉比在火焰中备受煎熬,可自己却拯救不了他,这种无能为力感从那天晚上起便一直折磨着萨尔曼。
他立即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觉得自己太过软弱。在他的脑子里,他已经被那个暗影缠住、绊倒了,它唾弃他,踢打他,践踏他,撕碎了他的衣物,点燃了他的躯体,而他早已经在那里半死不活地躺着了。
正当他匆忙去叫醒睡得正熟的埃斯特时,他听到了一阵粗鲁的敲门声。
塞尔维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过可怕、太过血腥和残忍了,以至于我都不能听叔祖父一再地描述下去。他的声音苍凉而悲伤。很显然,将这些可怕的画面描绘成语言已经耗费了他很大的气力,让他非常痛苦了。那天发生的事情让我恶心得听不下去,我感觉自己好像渐渐听到了男人们受尽折磨的、地狱般的喊叫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和孩子们的尖叫。我的胃里开始翻滚起来,我使劲捂住了耳朵。我开始大叫起来,浑身颤抖不停。叔祖父惊讶地低头看着我,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讲述第一次犹太大屠杀事件。这不过是接下来的几百年里众多起血染犹太区事件的开始。最后,他还是决定暂且不说了。从此之后,他也再没提到过我们家族史中的这段过往。
所以,我并不清楚萨尔曼和他的家人在1931年6月6日的晚上经历了什么。在那天晚上,那群自称是纯信仰守卫者的暴徒谋杀男人,割断妇女和孩子的喉咙,洗劫他们的房屋后就用火烧掉它们。他们走后,留下的只有满地共四千名无辜者的尸体。
不过我知道,第二天早上萨尔曼和埃斯特在已然一片废墟的犹太区内找到了他们的女儿和家人。他们的尸体伤痕累累,还被烧得面目全非。萨尔曼嚎啕大哭了起来。埃斯特却没有叫,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她已经伤痛欲绝了。她凑上前看着自己的孩子和孙子们的尸体,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悲痛终于摧毁了她的心。她倒在了地上,再也没醒过来。
长生不老的漫游者
又一次,死神夺走了萨尔曼身边的至亲至爱。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五个孙子,两个女婿,还有朋友和邻居。
他又一次站到了死神投下来的阴影中。他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他倾听着死神的声音。听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完成自己在尘世的修行,投向了未知的领域,现在他正在经历着的是上天难得的恩赐,是他人无法想象的绝对自由,许多人对其望眼欲穿,却没有人找到过它—他是唯一有资格感受这一瞬间的人。他可以触摸到死神若隐若现的面容,看着他的脸,同时阻止他向自己展开的拥抱。
萨尔曼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年过六十了,可他的脸却还是那么青春焕发。只不过由于人们惯于忽视的毛病,他自己和他身边的人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更奇怪的是,被踢打,被刀刺,被火烧后,他的身体上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他找不到一道伤口、一块瘀青、哪怕一点点伤痕来证明在那个可怕的夜晚里那群暴徒犯下的罪孽。他记得有一个高个的暴徒用锤头狠狠地砸断了他的腿,可他感觉不到疼痛。显然,他可以承受住一切肉体上的折磨,因为他拥有了刀枪不入的能力,虽然这并不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他还是那个他:一个汲取大自然的养分而得以生存的人,一个愿将自己所得到的回馈给世界的人。他依然会感到悲伤,因为他太长时间没有感受过爱的温暖了。但是他无法否认自己正体会着神力带来的一切。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无懈可击,而且永远光彩照人。他可以和神仙媲美,因为他命中注定将会长生不老。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只能孤独地守着这个真相,因为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发现了能治愈一切疾病,让人长生不老的完美解药。
萨尔曼身材矮壮,活力四射,还有一只超大的鼻子。他好奇心极强,总是精力充沛;非常博学多才,喜爱和他人辩论。他的步伐大而有力,所以当他穿梭在世界各地的土地上时泥土会一路溅到他的肩膀处。他从来不骑马旅行,他喜欢走,每天都能乐此不疲地走上十二或十四个小时,而且不用休息,也不感到累。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人们才称他为“犹太漫游者”的吧。
一个多世纪过去了,他从南面的安达卢西亚26一路穿行来到了北边的比利牛斯山27。途中,他经过了很多小村庄和大城市,每到一处他都能闻到一股恶臭味。这种难以忍受的味道并不是因为人们习惯将夜间排泄的废物倒在街上,从而让城镇的排水沟里泛滥着许多杂质而产生的;这股充斥着他整个旅程的恶臭都是因为西班牙国内的某些东西已经从里到外腐烂透了。
六兄弟
叔祖父从没跟萨沙和我说起自己的故事。每当我们问起时,他从不会回答,并且突然就变了话题。不过仅有一次,仿佛一带而过似的,他说起自己30年代曾住在维也纳,专门调查了14世纪西班牙犹太人遭遇的灾难。我不太记得这个话题是怎么被挑起的。他大致给我们讲了一下。我们总是满怀崇敬地听他说故事,这些故事也总是能让我们记忆深刻—除了那一次。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庭长和种族纯粹论的支持者希特勒一样对血统纯粹这一概念趋之若狂。他们怀疑每个人的血统都有不纯洁的可能,并要求人们证明自己的血液没受到污染。宗教法庭的办公室内堆起了大捆大捆的个人报告—他们全都是需要接受检查、测试以及将被驱逐的人。叔祖父说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疯狂的大搜捕运动,要知道西班牙本就是一个多民族国家,生活着巴斯克人、凯尔特人、伊比利亚人、腓尼基人、西哥特人、汪达尔人、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可以说这里没有一个地方能找出一个血统纯正的人。
叔祖父强调说,犹太人是这次搜捕的主要目标。有一小部分犹太人为了逃脱宗教法庭的制裁甘愿做他们的走狗。他称这些犹太人为“通敌者”,而这些人的背叛甚至导致了他们的家庭的破裂。另有很多犹太人甚至皈依到了基督教门下并接受了洗礼。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全自己和儿女的性命,在犹太区外生活,也不需要被迫在制服外缝上让人羞耻的红色勋章,还能继续做点儿生意。
在我们试图弄懂“污血28”“驱逐”“通敌者”“皈依”这些词语时,我和萨沙互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即使叔祖父是用西班牙语来说的这些故事,我们也无法完全弄懂。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是他假装没有注意到,此时的我们对这些事情并没有多大兴趣,反而疑惑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们宁愿听一些30年代他在维也纳的生活故事,可是,我们俩谁都不敢打断他。
突然,厨房门被打开了,祖母急匆匆地跑到我们坐着的餐桌前。她突然停了下来,满脸怀疑地看着叔祖父。他喉咙一紧,一言不发。
“弗兰西,你不是又在跟孩子们胡说八道了什么吧?”她问道,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
“当然不是,”叔祖父答道,“我们正在说象棋呢。我刚刚正在跟孩子们说何塞·劳尔·卡帕布兰卡-格劳贝拉29和闻名世界的象棋大师伊曼纽尔·拉斯克,在1921年的那场激动人心的比赛。连续四次败阵后,拉斯克才认输了,并说这都是因为他身体不佳。那场比赛可是曾经轰动了全世界呀。我永远忘不了我在收音机上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那是我在艾米丽亚-罗马涅区战俘营服役的最后一天。隔天一早我就启程回家,和我的家人重聚了。”
“弗兰西,弗兰西,管好你的嘴!不要再胡说八道了。”祖母说道。接着,如来时一样,她便转身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叔祖父的回答马上就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我们想知道他在战俘营里经历了什么。我们不知道艾米丽亚-罗马涅区在哪里,也不太清楚“服役”的意思,不过我们却来了兴趣。可是,我们一直也没找到机会问他,因为祖母一离开后,费尔南多就又开始说起了那些中世纪的西班牙犹太人,在独揽大权的神父和残酷法庭的统治下,他们在这样一个极权主义的社会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几分钟后,当他注意到我们的精力并没有太过集中时便站起了身,从厨房的一张抽屉里拿出了一支笔和几张纸,并在上面写起了什么。他跟我们说萨尔曼·埃斯皮诺莎有六个重孙,其中最年长的一位叫作以马内利,他也有六个儿子,分别是:Ⅰ
以法莲。一位虔诚的犹太教徒。除了安息日和其他宗教节日外,每一天他都会戴上黑漆的小盒子,在最靠近心脏的左臂上缠绕七圈皮绳,以示遵守上帝和犹太人之间的约定。当他念诵晨经时,会抓住头上的小盒子,那里面装着摩西五经。他严守犹太教规,秉承传统。到晚年时,他被迫逃离西班牙,从此定居在了葡萄牙。死后,他便被葬在了波尔图。
Ⅱ
伊莱亚斯。他表面上皈依了佛教,实际却仍是犹太教徒。雷阿尔城宗教法庭的间谍发现星期六的时候他家的烟囱里从来不会冒烟(因为犹太人在安息日的时候既不会做饭也不会点火),随即他便被拘留了。他被指控在禁食日吃肉,并用希伯来语念诵大卫诗。遭受了几天残忍的折磨后,他的双手被砍掉,剁成了碎片。最后,他也被活活烧死了。
Ⅲ
埃伦。在他很小的时候,当他在逾越节从母亲为他准备的一碗鸡汤里突然看到了耶稣时,便皈依了基督教。他决定将传播基督教、兴旺教堂作为自己的终身职责。他偶然发现自己具有神力。据传,他能够让聋子恢复听力,让瞎子恢复视力,让哑巴重新说话。他在圣巴勃罗的多米尼加修道院担任了好多年的院长。最后,作为桑坦德的大主教去世了。
Ⅳ
伊诺克。他爱上了一名年长的天主教寡妇,并随同她信仰了基督教后娶了她。他学习法律,当上了马德里的市长,成为了一名出色的管理者。后来,还被推荐去卡斯蒂利亚的内阁里工作。他曾说服国王和王后发布法令,强制让未经洗礼的犹太人在衣服上别上特殊标记,并将他们监禁起来,与民众隔离。他一生无后,死于内出血。
Ⅴ
伊萨亚斯。他很聪明,是藏匿的高手。年轻时,为了抹掉自己的来源,他便更名为了恩里克·埃斯派洛。后来,他成为了宗教法庭的帮凶。他热衷于火刑,烧死了上千个犹太人,将法庭的其他人远远甩在了后面,升迁速度极其之快。斐迪南国王很快便发现了他的这些功绩,并任命他为行政长官,负责清除西班牙的犹太人。
Ⅵ
以斯拉。他是家族反叛者。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在安息日的晚上跟他说了马加比的抗争事迹。对此,他十分着迷。于是,他决定一生都要致力于对抗宗教法庭的势力。他策划并参与了由萨尔曼领导的刺杀宗教大法官托马斯·托尔克马达的行动,不过此次行动以失败告终了。忍受了一番折磨后,他被迫跳入了塞维利亚的营火中。面对眼前的火焰,他说了人生的最后一句话:“原谅我,展现您的仁慈吧,伟大的耶稣。”
听完这些,我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些遥远的祖先完全不了解。有一会儿,他们这些卑劣下作的行为让我羞于做一名斯宾诺莎家族的人。
上帝的猎犬
人们都称他们为de domini canes,意为上帝的猎狗。多米尼加人是宗教法庭的侦查猎犬。他们追踪异教徒和那些假基督教徒—他们佯装放弃了犹太信仰,私底下却还是坚持自己的宗教传统:他们不吃猪肉,过犹太的安息日,有的还在忏悔日里禁食。这些人被称为马拉诺,意为“卑贱者”,极具蔑视意味。
多米尼加人有线人为他们通风报信,这些人的行为得到了神父们的赏识;证据确凿的、有煽动力的消息最对法庭长官的口味。不过,教堂的赞许是不够的,为了激励这些线人,法庭还赐予了他们免税特权。为了方便他们提供通报,多米尼加人制作了一本小册子,详细描述了判定犹太人的二十个特征—可通过外表、习惯行为和表达方式等来判定。
城市里和犹太区内的马拉诺都被强制带走了。不幸的受害者则被关到了修道院的地窖里,那里已经成了宗教法庭的囚牢了。在那里,他们被监禁着,遭受着多米尼加人和圣兄弟会的折磨。圣兄弟会是由一帮强盗、士兵和特赦囚犯组成的乌合之众。许多囚牢因为太过拥挤,这些囚犯甚至连睡觉也得站着。
马拉诺要接受所谓的信仰审判,即便他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也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护。宗教法官们要的只是一句忏悔之言,不管这是不是通过施刑得来的。大多数的判决结果都是死刑。如果犯人肯接受教堂的指令,他便能保下小命,重返监狱。不过如果一旦发现他们并没有转变信仰,就会直接惩罚他们,施予火刑。就连已经死去三十年的人也被指控成了异教徒。如果遇到这种人,他的尸体就会被挖出来烧掉,同时他后人的所有财产也要被全数没收。
宗教法庭认为没收这些罪犯的财产是极其必要的。这些手到擒来的赃物全都被教堂和国王分掉了,不过分成的比例经常会造成双方的矛盾和争吵。西班牙这对皇室夫妻的贪婪在全欧洲都是出了名的,有人公开宣称他们建立信仰法庭纯粹是为了掠夺被裁决者的财富。然而,这个荒谬的言论并未打扰到这对身在马德里的夫妇,他们一心只想统一西班牙,将整个欧洲收归他们囊中。他们也很清楚,建立新帝国的前提就是充盈的国库。
“日光之下本无新事,”叔祖父常常说,“极权制度总是彼此之间相互模仿、借鉴。希特勒和斯大林虽罪不可恕,但这种思想并不是他们创造的。他们不是第一个利用告密者的人,也不是第一个发明种族纯粹法,制定酷刑,建立虚假法庭,逼供犯人以及崇尚种族灭绝的人。如斐迪南和伊莎贝拉那些混蛋的孙子一样,这些专制者采用了这些皇家天主教徒的方法,并同时应用了现代的科学手段使其更加有效。”
1420年的一个春日,焦急的马利亚·托尔克马达向神父告解说自己怀孕的过程实在太轻松了,她几乎没感觉到不适。然而,她还说她时不时地就能听到从自己的子宫处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狗吠声。主教佩德罗·奎瓦告诉马利亚她肚子里的孩子从第一天起便被上帝选中了。狗吠声就是一种迹象,表明她的孩子将会成为“多米尼加人”,接受国王的命令,为其效忠,保护基督徒免受犹太豺狼的迫害。
作为尊敬的红衣主教胡安·托尔克马达的侄子,托马斯从小便得到了细心的照料。当他六岁时,他被迫与其他孩子断绝了来往,转而由多米尼加的僧侣来照顾。直到十八岁时,他才穿上了神父袍。
“他口才非常好,”叔祖父说,“虽然他还很年轻,但却能给那些成天想巴结他的僧侣们布道,好像他们才是学徒一样。”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星辉,他周身都笼罩着光芒,”一位负责指导他学习教义的神父如此写道,“他让面对真信仰的敌人们感到害怕,他们连觉也睡不好了。”
儿子对基督信仰的疯狂执着让马利亚·托尔克马达倍感骄傲—他从不吃肉,一个星期还会禁食两天,他具有圣道明30的一切特质,连说话的方式都跟这位圣人十分相像。在他二十二岁时,就被任命为塞戈维亚圣科鲁兹修道院的院长并当选为斐迪南和伊莎贝拉的告解神父。他对这对皇室夫妇的影响是极大的。然而,十分崇拜他的母亲却担心,有一天汤姆斯会发现他自己的祖母实际上也是个接受了基督洗礼的犹太人,一个叛教者。这也意味着,托马斯会失去成为“异族清扫者”模范的资格。因为取得这种资格的首要前提就是调查这个人上七代祖先的来历,证明其血统的纯正性。
不过,虽然托马斯·托尔克马达一直要求要彻查所有人的家族史,却从未费心调查过自己的家人。也许这是因为他太过专注于逮捕犹太人和他们的子孙了,仿佛这些人携带了瘟疫与麻风病菌一样。他一心都放在如何毫不留情地惩罚这些人,逮捕他们,洗劫他们的家,折磨致死后再火烧他们的尸体,毁掉他们的声誉,将他们从历史中抹杀。
传说都是平凡人编造的
经过塞维利亚那可怕的一夜后,萨尔曼觉得命运给了他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自由的可能,或者说—忘却过往的能力。因为,所有人,包括他的三个儿子都认为他也是那四千名无辜的被害者之一,葬身于1391年6月6日那场火海中了。
对自由,萨尔曼并无太多的概念。他整个成年生活都被埋没在了繁重的职责中。第一要务就是组成一个家庭,然后他又跋山涉水地回故乡参加他父母和四个哥哥的葬礼,后来,他又在担心自己的家人会离他而去,这种忐忑不安甚至让他彻底忘了斯宾诺莎家族委任他保管的秘密。不过,当他的妻子、两个女儿和五个孙子全部死去之后,他突然难以遏制地想要冲破桎梏,获得自由。当他丢了魂似的漫步在灾后一片废墟的犹太区时,一个如铁拳般的想法突然重击了他—他要尝一口长生不老之药,与死神对峙;他要将自己的一生都用来帮助这些实则如犯人般被困在犹太区的狭窄街道上的人重获自由。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他踏上了蜿蜒的小路,从南边走到北边,再从北边返回南边。在春雷、酷热和暴风雪面前,他也从未畏缩。他遇到了世界各地信仰他的人,一百年来,他不知疲倦地帮助他们。他解答人们提出的难题,让他们不再怨声载道,这些难题不仅有精神上的,还包括身体方面。他给人们提出中肯的意见,帮助他们解决日常生活的琐碎之事—而且从不收费,即使是一枚比索31、一块面包也没要过。他穿着简单,声调温和。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勇敢地谴责宗教法庭可耻的专制统治和残忍的发展进程。他不布道,不爱炫耀,也从不显摆自己的神力。他总会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帮助人们度过各种可怕的灾难—折磨、迫害、疾病和死亡。他有很多名号流传在了民间,但人们唯独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大多数地方,人们都称他为“犹太漫游者”。不管教堂的走狗用什么办法,还是无法彻底消除关于他的民间传说。
暗杀计划
萨尔曼悄悄尾随托马斯·托尔克马达走遍了几乎整个西班牙王国。在萨拉戈萨,他看到托尔克马达强制市长圈押犹太人,并对一个拜访了犹太家庭的已婚妇女下达了鞭刑一百并逐出本城的判决。在巴利亚多利德,他听到托尔克马达发布命令,烧毁那些为逃脱宗教法庭制裁而逃到国外的犹太人的肖像。当托尔克马达的手下在阿维拉墓地搜索一位死了五十年的拉比的尸骨时,萨尔曼在远处看到宗教大法官正在应他的要求进行神圣审判。在托莱多,尽管教皇反对他将仇恨不长眼的火焰蔓延至其他宗教徒身上,托尔克马达仍是以誓将犹太人赶出西班牙为由,申请了卡斯提尔和亚拉贡罗马教廷大法官的职位。为此,他可是绞尽脑汁,用尽了一切方法。
许多年下来,萨尔曼已经非常了解托尔克马达,尽管他从未面对面地看过他那抹残忍的笑容。他知道这位大法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知道他的所有动机。他知道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这位人神共愤的男人最怕的就是死亡,总以为自己会被暗杀。萨尔曼注意到,这个恶魔般的神父从来不独自行走;他出门时总会带着五十位骑兵和两百名步兵当保镖。尤其引起萨尔曼注意的是托尔克马达嘴里发出的恶臭,那正是死亡的呼吸。他那具肥硕的身躯,每一盎司的肥肉都来自于十位被他烧死的人的血肉。
萨尔曼没想过要杀掉托尔克马达。马拉诺(那些表面上接受洗礼,暗地里却还是遵守着犹太传统的人)的几位领头者在富商犹大·维拉斯的家中接头了。经过一番对《朱迪丝之书》的讨论,他们最终达成一致,认为暗杀一位专制者在特殊情况下是为了伸张正义。这本书截取自圣经,讲述了一位犹太妇女为了保护她的人民而杀掉了亚述的统治者荷罗孚尼的故事。马拉诺们坚信,只有除掉大法官,西班牙的犹太人才能活命。
萨尔曼也受邀参加了这场会议,他惊恐地发现这些密谋者准备选举以斯拉·埃斯皮诺莎来实行这次暗杀行动。萨尔曼当即锁紧了眉头。他可不想自己的重孙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去做暗杀别人这种卑劣的事,即使那个人是臭名昭著的托尔克马达。
维拉家里聚集的这些密谋者,甚至连以斯拉都不知道萨尔曼真正的身份。但是他们都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犹太漫游者”,所以当萨尔曼开口说话时,所有人都充满敬意地仔细听着。他说自己跟踪了这位大法官很多年,他发现这个人对杀戮有着难以言喻的痴迷,他的思想太过邪恶,甚至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围。他认为托尔克马达受到了恶魔的守护,只有用一把沾过深灰游隼血液的纯银匕首插到他的心脏上才能杀死他。然而只有脖子上挂着这只游隼喙制成的护身符的人才能完成这项刺杀任务。听到这番话,在座的人都失望地沉默了。没有人对他的表述提出质疑。他接着说道,他们不要浪费力气找这个人了。话毕,他便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将脖子上挂着的一块护身符也拿了出来。他绕着大家围坐的圆桌缓慢地走着,一边说:托尔克马达的生命只能由他来结束。
那是一个寒冷的周二早晨。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大法官正在为一场重要的演讲做着最后的准备。他马上就要在圣马利亚大教堂向聚集来的检察官宣布,自己要在王国里每一块居民区内建立法庭的决定。
马拉诺密谋者们一致同意,托尔克马达踏上教堂的大理石阶梯上时就是刺杀他的最好时机。
萨尔曼很紧张。他盖着一张毛毯,蜷缩在教堂阶梯旁的一辆马车上。他从来没杀过人。伤害人实在不是他的本性。所以,他尽量不把托尔克马达想成一个有血有肉、有同情心的人,而把他当成死神的走狗。萨尔曼和死神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直以来,他都十分憎恨它。他紧紧抓住自己的下巴,感觉里面充斥着愤怒。这种感觉太过强烈了,他甚至能感到一只活物正在他的肋骨下骚动不安着。那种愤怒,那种如雪崩般倾泻而下的怒火让他出了神。他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上百名士兵聚在了教堂前的广场上,他们抓住了他的同伙,现在正向他藏身的马车走来。
折磨
在托尔克马达演讲的前一天,克莱拉·蒙特福地在西班牙广场的集市上被逮捕了。宗教法庭的一些负责秘密操控市场买卖的义务警员已经注意她很长时间了。他们怀疑她是个马拉诺,因为她经常在家里准备犹太人的食物。而由于水果摊老板约瑟·阿尔梅达的举报,这种怀疑便得到了证实。阿尔梅达发现克莱拉跟别的街坊不太一样,她经常会买很多洋葱和大蒜。而买这些东西的日期正好跟犹太节日相吻合。
那天一早,克莱拉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为她正在全神贯注地挑选蔬菜和肉类来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做准备。当她拿起一大捆准备买下的大蒜时,她并没有发现围在她周围的三个男人。他们突然粗鲁地抓住了她。她大叫着,试图挣脱他们的禁锢,但却仅仅弄翻了阿尔梅达的蔬菜摊。没有人理会她的挣扎,于是她便咬住了一位攻击者的手臂。他立刻就火了起来,狠狠地锤她的头部。她跌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这些人把她搬了起来,锁在了圣伊斯德罗修道院的地下室里。接着他们又带着四名士兵去克莱拉的家里逮捕了她的丈夫,马车夫佩德罗·蒙特福地和其三个儿子。一切仿佛都在一瞬间发生。克莱尔一家被扔进了一间狭窄的牢房里,这里已经关了将近五十名囚犯了。这间小地牢里的喧闹就像龙卷风的咆哮一般。人们吼叫着,要求将自己释放。男人们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女人们在默念着基督祷文,孩子们就只能哭个不停。
那天下午,克莱拉夫妇被几名士兵带出去折磨了一番。再多的严刑拷打也没让克莱拉说出点儿什么。她强烈地反抗、尖叫,朝着她旁边的人吐口水,踢打着他们。施刑者一遍遍地拿着铁棒敲打她的头部。由于耳部失血过多,她失去了听觉。调查员不得不朝着她的耳朵里大声叫着。她一句话没说,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眼中浸满了泪水。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朝着施刑者的脸吐口水,可她的嘴实在太干了。
她的丈夫佩德罗,虽然也是密谋者之一,表现却与克莱拉毫不能比。他没有克莱拉坚韧,很快便陷入了恐慌。他的脸上布满了冷汗。他声音颤抖地乞求着,生怕自己将在此命丧黄泉。一名经验丰富的施刑者仅仅砍断了佩德罗的左脚,便让他全数招供了。这位马车夫泪流满面,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着,泪流不止,他将暗杀托尔克马达的计划全盘说出了。
大法官觉得自己太走运了—他幸运地揭露了马拉诺的邪恶,幸运地掌握了没收塞维利亚某些富人的财产的罪证;然而,也许他觉得最幸运的是自己还活着,分毫未损,而刺杀他的计划也被及时发现了。
这些密谋者全部被逮捕了,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他们被迫目睹着自己妻子和孩子经受折磨,被分尸,被焚毁。然后,就轮到了他们。
托尔克马达决定亲自来让萨尔曼招供。他语气温和—听上去好像是真心对犯人抱有同情似的—承诺只要萨尔曼说出真相,将知道的一切,尤其是对宗教法庭有利的信息说出来,便不会受折磨。首先,他让萨尔曼说出身份,来自哪里,为什么人们都叫他“犹太漫游者”,然后,刺杀大法官的幕后黑手是谁,为什么选择他来执行这项可怕的任务。托尔克马达劝告他若想活命就不要有任何隐瞒。
萨尔曼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有一瞬间,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也许这一刻真的不是现实。
他开始回忆自己遇到过的上百名—噢不,上千名犹太人,那些人跪在他面前,因为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家人和所有财产而悲痛欲绝,他们恳求他的帮助。是的,他想着,我遇到了他们所有人—工匠、商贩、拉比、医生、勇敢的女人和惊吓不已的孩子,他们在这场浩劫中彼此搀扶,不离不弃。
萨尔曼回过神来,谦卑地回答托尔克马达,说自己一定会如实说出真相。他说自己的名字叫作萨尔曼·埃斯皮诺莎,出生于160年前的格拉纳达。人们称他为“犹太漫游者”,是因为他旅行从不骑马,全靠一双脚。他说刺杀大法官的任务是西班牙所有犹太人共同策划的。之所以让他来完成,是因为他是不死之身。
托尔克马达听完就怒了。他命令一位施刑者剥去萨尔曼的衣物,将他拖到行刑台上,用绳子牢牢地绑住他的手脚。他说如果萨尔曼现在说出真相,他还是会网开一面。
萨尔曼说自己将遭受酷刑并不是因为企图刺杀大法官。他提高声音说,他犯下的最大的罪过只是承认了自己是个犹太人,遵守着犹太人的传统。
托尔克马达吼道:“我一定要将你们犹太人全部送上火刑架,将你们这个可恶的种族彻底消灭!”
“不要如此自以为是,”萨尔曼慢慢地说道,仿佛在向朋友提供意见似的。“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像我这般的人不会绝种,而你们这种人最终都将会消失。生命短暂;很快,蛆虫就会爬满你的肉体,火焰也会将你的尸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