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梅斯特
1640年8月一个温暖的早晨,后悔不已的乌列·斯宾诺莎正在阿姆斯特丹向位于犹太大街4号的那幢房子迈着沉重的步伐。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剩下短短几个小时了。
梅斯特是个非常慷慨的人。每次乌列·斯宾诺莎来这富丽堂皇的房子里拜访时,梅斯特都会亲自出来迎接,欣喜地说自己一直都在盼望着这位犹太哲人的再次拜访。他让仆人取来香浓的白兰地,亲自斟满他们二人的酒杯。他喜欢酒酿蔓延至全身的愉悦感。可是乌列·斯宾诺莎一喝酒脸就会发热,感到十分不舒服。
这对画家和哲人相处得非常愉快。他们性格迥然不同,却都觉得这样才能相辅相成,那些共同点太多的人之间总是充满了妒忌、竞争和厌恶情绪。他们截然不同的特质反而让他们可以相互依靠彼此,同时两人的差距也给他们带来了很多好处。
他们在这幢五层房子的一楼的壁炉旁共度过许多个夜晚。他们常常会讨论一些影响重大的事件。大多数时候,这些讨论都是冷静而客观的,梅斯特觉得乌列这位哲人的逻辑能力谁都无法匹敌。
梅斯特想要的不是渊博的知识,而是更加开化的思想。对于令人眼花缭乱的华丽辞藻和其传达的文学技巧,梅斯特并不怎么在意。他更希望与他人交流时能直接关注在基本原则上,因为他最大的兴趣就是去搞懂人类怎样才能挖掘自己的潜力,将个人的见解、敬意和浮夸的技巧运用在艺术创造上,如此一来世人也就能通过他的作品一窥天堂的美妙。
乌列·斯宾诺莎如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思想家一样,专注于思考人类理智的虚幻和精神的不朽。尽管他是一名有学问的拉比,可他并不仅是依靠《犹太法典》和卡巴拉教义来获取知识,理解人类存在的各种意义。他还研究过亚里士多德、普林尼33、赛内卡34和西塞罗35,他将他们的观点和思想融会贯通,与自己的见解结合在一起,而且他只借鉴那些有助于提升自己思想的观点。他认为一个正直的人从来不会为了遮掩自己所持观点的缺陷而盗用别人的权威,他认为有一种观点是特别重要的,即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想法负责。
整个城市里没有一个人能像梅斯特这样严肃而集中地去捕捉乌列在发表人文精神本质这类大胆言论时的逻辑,或是听他辩驳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上帝才能看穿的谜团,而是人类可以把握的真相。
叔祖父说乌列的个性奇怪,不太招人喜欢。即便是他的血肉至亲—比如说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迈克尔和迈克尔的家人—都认为乌列除了有点儿学识外,就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了。他们都不爱搭理他。阿姆斯丹特的犹太区实在无法原谅乌列到处散布极其危险的思想的行为,于是,乌列在重压下只能搬出来,过着极下层的生活,每个人都对他避而远之。
一天晚上,在一家酒馆里,一位经常与犹太同事来往的纺织品商劝梅斯特少与乌列·斯宾诺莎来往。他提醒说,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被传出去的话,梅斯特现有的佣金就会大打折扣,而他的赞助商也会对他产生不满。尤其是那些和犹太的上层人士有来往的人,要知道这些人都视这位哲人为亵渎者。
这一番好意的劝说并没有影响到梅斯特和乌列的友谊。梅斯特从来不会因为他的朋友可能在散布革新思想而刻意躲避,这反而让他对这位哲人的观点更感兴趣了。
所以,在这个炎热的八月份,乌列才在犹太大街4号这所房子前疯狂地敲着门。他想向人倾诉他刚遭遇的可怕经历,他知道全阿姆斯特丹只有这个人会听他说。他也只想向他坦白。
梅斯特家的女佣斯裘凯是一位丰满的年轻女性,貌美肤白。每当梅斯特发现她偷了自己的钱时,她便会把他带到自己的床上安抚他。斯裘凯为乌列开了门。她一脸焦虑地告诉乌列梅斯特现在谁也不能见。
“斯宾诺莎先生,拜托你择日再来吧。”
乌列注意到,斯裘凯才哭过。
“我现在必须得和梅斯特说话。”他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去,试图掩藏他的失望。
斯裘凯哽咽地说,当天早上,从莱顿市传来消息说梅斯特的母亲去世了。她又极度悲伤地说道:“昨晚,梅斯特夫妇失去了他们刚刚出生的女儿。这个小女婴吐了血之后便停止了呼吸。她是两年来在这栋房子里死去的第二个孩子了。”
乌列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通过对哲学的研究,他已经能很好地接受死亡的存在了,可是突然他竟无法理解为什么死神要夺取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他觉得这个女婴的死不公平,让人难以接受;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挖去了一块,因为他知道这个新生的女孩对梅斯特来说意味着什么。斯裘凯觉得眼前这位犹太哲学家就快哭了,可他没有。他只是慢慢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画像风波
叔祖父从未说过这个男人真正的名字。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他只叫他“梅斯特”,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他的名字。
萨沙和我经常听到关于梅斯特和斯宾诺莎家族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故事如此深刻地印在了我脑中。
梅斯特急需用钱。他的妻子萨斯基亚很快就要产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了,可是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犹太大街上这栋豪华的房子花了他一万三千盾36,每个月他都要还一大笔的贷款,他不应该买下它的。尽管他竭尽所能在寻找会买他画作的赞助者,可还是一无所获,这主要是因为人们都不爽他在顾客前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态度。他也尝试过创造几幅新的画作,却只是徒劳。它们现在都是半完成状态地摆在他的工作室里,因为他已经没钱买颜料了,而他已经完成的作品也没有人愿意买。
最让梅斯特感到难过的是他之前的赞助者全部抛弃了他,对他置之不理。他的一些朋友强烈建议他去找别的赞助商。但他几乎处处碰壁,遭遇了不少冷眼。
就在这场经济危机的当下,梅斯特的一位债主上门来讨债了,他原以为这笔欠款还有两个月才到期。这位债主是个冷血的魔鬼,他是曾经很有权势的约翰·奥德巴内维尔特的私生子。这位政治家最后因为叛国罪而被砍了头。他曾雇佣一帮匪徒手持长矛来逼迫平民听从他的命令。梅斯特央求这位债主再给他一个星期的时间,可是对方却威胁说如果梅斯特不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还钱就会打断他的手,并毁了他所有的家具和日用品。
第二天,仿若幻觉般,迈克尔·斯宾诺莎出乎意料地来到了梅斯特的工作室,他说为了在1638年10月份庆祝他四十岁的生日,他想让梅斯特为他们夫妇和三个儿子画一张全家福。
“谢天谢地,这可怕的难题终于不会再来折磨我了。”梅斯特想。尽管内心狂喜,他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这位未来的主顾发现他的兴奋。梅斯特继承了其农夫祖先们的直觉,他的这些祖先经常面无表情地在南荷兰的牲畜市场买卖牲畜。梅斯特摆出一副漠然的表情,这样他才能获得讲价的优势。他故意压低了声调,冷淡地说自己现在非常的繁忙,等着他画画的人太多了,不过他会为迈克尔破个例,毕竟他也是犹太委员会中受人尊敬的会长大人。但要想让他来画画有一个条件—一个不容商量的条件。“斯宾诺莎先生不能对这幅画作出任何要求,你必须尊重我的意愿,让我有绝对的创作自由。只有这样,我才会接受委托。”
和蔼的迈克尔点头答应了,回复道:“当然,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那肯定都是最好的。”
迈克尔以为让梅斯特来画画有特殊的要求,于是,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位大画家接受全家福委托的感激,他让梅斯特来开价。他可没想过要占便宜。
“每一个全身像需要两百盾。”梅斯特说着,心里却十分紧张,因为他从来没开过这么高的价格。
如此算来,整幅全家福需要花费一千盾。第二天,梅斯特便带着几位熟人来到了迈克尔·斯宾诺莎的家中,这样他就能在他人的见证下签下合同,并先支付一半的订金。这幅全家福预计要用三个月的时间来完成,因为梅斯特没有钱雇佣学徒来画出全家福的背景和服装部分。
现在,梅斯特手中握着一大笔钱,这笔钱是他最近一次收到的画稿酬劳的五倍。他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直接去了他最喜欢的酒馆。踏入酒馆的那一刻他便告诉老板他是来承担责任,偿还赊款的,他现在可谓是时来运转了。接着,放了心的酒馆老板便为他抽出了一张椅子,梅斯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并为酒馆的每个人都买了一杯白兰地。更多的稿费会如潮水般涌来的。他确信自己还能赚很多钱。喝了几口酒后,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会有更多的富有的犹太商人来向他提出更多报酬丰厚的画作委托,然后不用多久他就能付清那栋奢华房子的贷款了。他感谢造物主给他送来了如此受犹太人尊敬的客户,要知道他几乎是所有人的行动指标。
为了向迈克尔·斯宾诺莎表达自己的敬意,第二天梅斯特便给他送去了一副刻版画作为礼物。这幅画描绘了莱顿市的大教堂,它被一片盛放的菩提树围绕着,旁边都是沿着雷朋博格运河分布的白色私家住宅。
梅斯特在初夏时开始作画。尽管异常炎热的天气让梅斯特难以忍受,他仍是不遗余力地认真工作着。他作画的方式非常周到,已经画了很多草图。他的工作室尤为闷热,所以他脱去了大部分的衣物,也没向自己的主顾知会一声。他画素描时,身上几乎没什么蔽体的东西,虽然这明显让斯宾诺莎夫人感到厌烦。可梅斯特的心思可不在她身上,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地板上到处都是红笔画的草图。
迈克尔·斯宾诺莎一家每天都要在这间工作室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站上好几个小时。周围破落的墙壁上挂着的都是没有卖掉的画作。几个星期过去了,天气依然炎热非常。尤其是他们站的这扇窗户边上,更能感受到这种难忍的酷热。然而,更糟的是每天早上坐在画架后面的梅斯特身上的汗臭味,他不穿衣服还不洗澡,整个人又脏又乱。可没有人抱怨。即使梅斯特在调颜料时会发出一阵刺鼻的、难闻的气味。
梅斯特用调色刀和在裤子上擦过的宽笔刷来完成画作的底层。他顺畅地在画纸上把颜料一层层地涂了上去。
一天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除了斯宾诺莎夫人偶尔的咳嗽声。她的肺不太好,而工作室里浓烈的气味让她感到恶心。梅斯特对此非常不快,其中一部分原因也许是他对这位夫人不由自主的厌恶。
即便在他们还未相见之前,梅斯特就觉得自己无法与斯宾诺莎夫人友好地相处。他记得乌列曾说过他的嫂子对他有一种难以调和的恨意,当他试图与自己的哥哥和小侄子们交谈时,她便会火冒三丈地朝着他恶言恶语。
梅斯特经常在晚上跑到酒馆的时候,点上几瓶白兰地,开始嘲笑她。他语言辛辣地描述她奇怪的面貌、肥硕的手掌和毫无特点的苍白圆脸。
死者之家
一天,女仆斯裘凯发现梅斯特最爱的宠物死在了地下室里。这只滑稽的小猩猩是梅斯特一天晚上在港口附近的一位妓女那里狂欢作乐时用十块钱买来的。这可能是他买回来的为数不多还算有用的东西。他给这个小动物起名叫卡拉瓦乔,这完全没有讥讽之意。它总是能逗得他哈哈大笑。只要和这个小家伙待上几分钟,梅斯特失落的心情就能好上一大半。
这件事让梅斯特难过万分。他为这个小猩猩陷入了强烈的悲痛之中,就连他的工作和白兰地也无法让他开心起来。在作画时,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于是他告诉迈克尔说自己可能要暂时休息一阵子了。
卡拉瓦乔的死不过是梅斯特惨痛的生活变故的一种征兆。几天后,他又遭受了更加严重的晴天霹雳:他小女儿科妮莉亚,刚刚接受了宗教洗礼,才几个星期大,却突然因为严重的肠道出血而夭折了。
犹太大街4号的这栋房子里充斥着悲痛欲绝的哭泣声。每个人说话时声音都很低,吃饭的时候也是一片沉寂。他们也不想接待任何客人。梅斯特让家里的每个人这段时间都要深深默哀。他感觉自己的活力被抽空了。一股难以遏制的焦虑让他无法入眠。他清楚地看到了卡拉瓦乔的样子。接着,一阵黑暗笼罩了他,他无法想起科妮莉亚的面容。到了晚上—在这些无眠的夜晚里,他都在试着回忆他小女儿的脸,可是除了黑暗他什么也看不到。几个星期以来,他独自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带着他难以诉说的痛苦和让他肝肠寸断的悲伤静静地坐在那里,强烈的苦涩情绪吞噬了他。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他可能已经丧失了作画的能力。
迈克尔·斯宾诺莎听说梅斯特并没有继续在作画,他意识到自己的全家福可能无法在他生日前完成了。他耐心地等到九月中旬,然后他决定去拜访梅斯特,开导他,帮他克服痛苦。
生活让迈克尔懂得悲伤是永无止境的。就在一年前,他和妻子才刚刚失去了他们新出生的孩子。他知道唯一能让梅斯特振作起来的方式就是工作。
工作室里蔓延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墙壁上所有的画作都被翻转了过来。梅斯特坐在那里,身穿睡衣,外面套着一件破烂的外套,就那样敞开着。迈克尔几乎没认出他来。这位画家看上去仿佛枯萎了一般;他瘦了,脸色蜡黄,黑眼圈很重。很显然,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洗过了。迈克尔先是表达了自己的悼念,然后他说自己了解梅斯特的处境,因为他也曾经遭遇过同样的事情。他知道梅斯特的自哀自怜已经成为一种使人身心俱损的痛苦了。
“死神已经成为我家无形的常客了,”迈克尔说,“不幸的是,没人能拿它怎么样。去年,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愤怒,我想跑到街上大声喊出我的痛苦,让每个人都知道神对我是多么残忍,即便我一直对他百依百顺。相信我,我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可生活还要继续,幸运的是,时间会治愈我们所有的伤口。”
梅斯特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看上去好像出了神。接着,他突然说话了。他迅速地呢喃着什么,但似乎又前言不搭后语。他问出问题又自己回答。他的话就如同水流般不断地回荡在工作室里。他一会儿算账,一会儿又表明自己在命运面前是多么正直,他嘟哝着,抱怨着。他放在心里的所有事情,包括他最秘密的思想都被他说了出来。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客人是否在听他说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不间断地在说些什么。
迈克尔偶尔会在梅斯特眼前摆摆手,但并没有引起这位画家的注意。最后迈克尔站了起来走向了门口。
“我得走了,”迈克尔趁梅斯特喘气的时候说道,“我得去犹太教堂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有一瞬间,梅斯特觉得有些得意忘形。一个微笑突然出现在了他脸上。他想克制住自己,可却没能如愿,这种情绪从他的嘴角两边绽开在了他的脸上。
“你有一种天赋的才能,”迈克尔语气温和地说道,“在最伤心的时候运用它才能缓解你的痛苦。因为你坚持不懈的练习,你的画技已经登峰造极了。我的建议就是你应该立即开始提笔作画。”
侮辱
那天下午,梅斯特拿起了画笔。他想不起来那个曾经做了他几个星期女儿的脆弱的小生命的样貌了。可是,他清楚地记得卡拉瓦乔的样子。他决定为这个给他带来欢乐的小动物作一幅画。由于他没有多余的画布了,所以他便将这个小猩猩的头画到了迈克尔·斯宾诺莎的一个儿子身上。
即使是脾气再好的人,看到这样侮辱性的画作也会发怒。当迈克尔发现一只猴子的头出现在了本图的身上时,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他的妻子在一旁不停地哭泣,怨恨地说梅斯特根本就不懂艺术。孩子们倒是很开心,嘲笑着气疯了的本图。
梅斯特十分高兴地来到迈克尔家里向其展示自己的作品。看到他们的反应,他的心情急转直下。他不承认斯宾诺莎夫人的指责,也不会允许自己像傻瓜似的被赶出去。他因为愤怒而声音颤抖地说他尤其不能接受斯宾诺莎夫人说自己不懂得真正的艺术。他觉得是时候说出这么多年来因为某些原因而一直不敢大声说出的真心话了: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在绘画造诣上与他匹敌。
“我们并不想冒犯你,也不是在质疑你的水平。”迈克尔说道,他可不想让事态发展得更糟。他担心自己的妻子马上就要破口大骂了,于是他迅速地介入到了其中。“我们十分尊重您的绘画天赋。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在为您的作品和出神入化的画功拍手称奇。所以我才来找您帮我作画。可是把我的儿子画成一只猩猩,大概也是您脑中冒出的最疯狂的想法吧?”
“顾客你可是答应要给我绝对的创作自由啊!”梅斯特怒吼道。他感到了侮辱,声音中透露着炽烈的恨意。“如果客人们不在乎画作,那么他们大可以自己来画。可是他们别妄想自己能做到这一点!”
说完,梅斯特便带着他的画,没说再见就离开了。
几天后,迈克尔·斯宾诺莎给梅斯特写了一封信。信上他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失望,仿佛他正在跟一个朋友说话似的。他再次表明自己愿意不惜一切代价避免他们之间的误会加深,同时也迫切地恳求梅斯特考虑将那只猩猩的脸换成本图的脸。
梅斯特很固执。这对犹太夫妇竟敢如此放肆地评判他的艺术,这让他觉得非常受辱。而他竟然还在这家人身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对此他感到非常后悔。同时,他也认定将卡拉瓦乔画下来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因为这样他便创作出了一副不同寻常的无价杰作。这幅作品只有不带偏见的艺术家才能欣赏,那些傲慢的、冷漠的商人根本理解不了。因此,他坚持要让猩猩的头待在原处,并要求迈克尔支付余下的五百盾稿费。他还威胁说如果一个星期之内还收不到钱他就会采取法律手段。
迈克尔拒绝付款。他已经试过所有能让梅斯特改变主意的方法了。他来到法庭,证明这份合约是无效的。尽管提出了上诉,他还是没能狠心让负债累累的梅斯特归还之前他支付的五百盾。
这幅画用白纸包了起来,直到梅斯特过世时都一直放在他的工作室内。它的画名叫作《和斯宾诺莎家族一起的卡拉瓦乔》。
这幅画作被收藏在了阿姆斯特丹博物馆内,叔祖父一直没有机会一窥它的真容,但他知道它背后所有的故事。
他告诉我们美国20世纪初期最著名的美术史学家伯纳德·贝伦森第一次看到这幅画作的时候眼里盈满了泪水,他说:“只有相信奇迹的人,才能遇到奇迹。”
后来,在他的作品《注视和理解》中—虽然我从没看过这本书,只是回忆着叔祖父的描述—贝伦森写道:这幅作品是艺术史上第一幅现代画作。问题是,这幅开天辟地的时代之作是否用它那蓄意的、爆炸性的艺术品位为欧洲的艺术带来了全新的方向。
男孩和石头
乌列·斯宾诺莎六神无主地漫步在狭窄的街道上,经常被路边堆积的垃圾绊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一直尾随着他。闷热的天气让他感到非常压抑,他拿着早些时候从犹太委员会那里收到的文件扇了起来。
他偷偷地看向周围陌生的脸孔,试图找寻一种友善的表情,或是一种不带恐惧和鄙夷的眼神。犹太区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人们不信任他,唾弃他。有些人公开地嘲笑他,有些人甚至对他拳打脚踢,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来历:一个叛教者、一个亵渎神灵的人。据传言说,他曾经是波尔图的天主教堂里的高级官员。
他思绪疾走。有谁能彻底了解其他人呢?谁能看到、感觉到一双眼睛或一个表情背后潜藏的意味呢?有谁知道一个灵魂中或更深层的地方隐藏的秘密呢?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隐瞒了什么。
在主犹太教堂艾斯诺加的门外时,他路过了五个正在玩耍的小男孩。当他听到这些孩子的欢呼声时,他突然觉得他们的生活和自己所处的真实生活相差甚远。他仿佛一直都是成年人般的活着。童年时期的任何景象或故事他一个也想不起来。
男孩认出了他,他们僵住了。他的恶名甚至在犹太区最小的居住者们中间也传遍了。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他是谁。
乌列·斯宾诺莎是个犹太人,也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在波尔图待过一段时期。他后来转入了正统犹太教,因为他必须要逃到加尔文教的荷兰,那里可以给少数派宗教徒提供住所。在阿姆斯特丹,乌列被视为叛教者,他抨击拉比,质疑犹太信仰。作为一名无依无靠的马拉诺,他没有地方可以安家。
在犹太学校中,严厉的拉比奥罗比奥告诉学生们,在所有的马拉诺中,乌列·斯宾诺莎是第一个任由自己被天主教蛊惑的人。奥罗比奥声称乌列是天主教的走狗,他迷乱的生活方式违背了犹太教所有的传统和习俗。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削弱拉比的威严。他很危险,他的存在威胁到了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人。
“你们所有人都不要跟那个人说话,”奥罗比奥严厉地说道,“他的声音能引起混乱。孩子们,他邪恶的思想会毁掉你们的人生!”
男孩们在远处看着乌列。他很高,瘦长结实,他的鼻子就像鸟嘴一样弯曲,他黑色的小眼睛盯着前方,好像它们能看透一切世事一样。他走路的姿势也是歪歪扭扭的,拖着步伐—这倒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而是因为他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些男孩尾随在乌列身后,大声地嘲讽他。当听到这些孩子口中骂出了自己从未听过的可怕侮辱时,乌列停了下来。他转了身。就在那一刻,一个男孩拿起一块大石头砸中了乌列的太阳穴。他感到鲜血正从自己的左脸颊流下来。他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因为砸石头的孩子正是他的侄子本图。
毫无异议
乌列到家后,就在桌前坐了下来。这间没什么家具的房间笼罩在一片沉静中。他拿出早前从犹太委员会那儿收到的文件,又慢慢地读了好几遍。
文件上提出的决定是大家一致同意的。乌列·斯宾诺莎将被逐出阿姆斯特丹的犹太区,因为他持有威胁到犹太教义的观点。这种驱逐是终生性的,且立即生效。文件上的签名是迈克尔·斯宾诺莎—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乌列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很多年来,他一直一个人生活,历尽贫苦,没有朋友,也没有可以暖床的女人。可是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孤独。他最想与其分享自己观点的就是这些人,现在他却非常害怕自己将被他们遗弃。他所有的付出只有一个动力,那就是让他的犹太族人们看到真相。这就是他生存的意义,让他不惜耗费所有的时间来写作,为的就是找寻人类生存所要遵循的各种原则。
乌列没有怀念童年的习惯。他成人之后,便被迫要隐藏掉他的犹太血统,假装成一名天主教徒。所以他早将自己早年的记忆从脑中抹去了。现在,当他回忆起在波尔图的那些日子时,却连一些支零破碎的画面都很难拼凑得出。
也许正是他自己的过去让他如此不屑承认一个事实:他乡的犹太人总觉得西班牙犹太人的生活是多么的舒适,好像只有那里的生活才算生活一样。
流放中的自杀
叔祖父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说过,西班牙宗教法庭在伊比利亚半岛上传播着恐惧、惶恐和死亡的气息。他还告诉我们犹太人遭受的迫害越是残忍,他们就越是坚定不移地信仰着自己的主。
他毫不隐晦地说许多犹太人在流放去荷兰的时候就崩溃了,即使是那些可以根据自己的传统自由生活的人们。他们被自己脑海中充斥的画面和记忆折磨着,被自己的梦境蛊惑着。而有些人仅仅是因为无法忍受离开西班牙的事实。
“自杀多发生在流放期。它静悄悄地进行着,没人注意,也没人谈论过它。”叔祖父说道。
可是我们哪能理解什么叫自杀呢?我们两个才十二岁。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尝试,还是不懂这个概念。
叔祖父说迈克尔·斯宾诺莎有个邻居,是一个敬神的犹太父亲。不过叔祖父忘记了他的名字。他大概四十多岁,拘谨、胆小怕事,肩膀有些畸形,他经历了生活严酷的考验,只能从圣经中找寻安慰。一天下午,他和他的五个孩子一起玩耍,给他们发糖果,说床边故事。他的妻子不在家,去帮远方亲戚待产了。第二天,当她回到家却发现自己五个孩子的喉咙全被割断了。而她的丈夫也浑身是血,用自己的披巾上吊了,没留下任何遗言。
Bialomba37,这棵奇异的树的名字突然闯进了乌列的脑中。
葡萄牙有个古老的传说,说巴罗巴树的果实不能吃,于是它们就被人冷落直到落到地上。它们会渐渐萎缩,变成一只只帝王蝶,翅膀上还有一个金黄色的新月形标记。如果起风了,人们可以小心地拾起这些蝴蝶,将它们送到空中,这样它们便能活过来飞翔。反之,如果一个人对它们视而不见,它们就会饿死在地上。尽管这并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影响,生活照旧美好。可是,如果一个人残忍地对待这些蝴蝶,践踏它们,或者用别的方式处理它们,那么厄运就会来袭。
乌列想将自己心里埋藏的其他故事和场景都挖掘出来。
可是他脑海中想起的只有他年轻时,因为觉得无助、孤独而充满怨恨地来到波尔图前的森林里,他践踏了巴罗巴树落在地上的果实。他踩死了无数只蝴蝶。
拉比说世界的秩序是人类无法理解的事情,只有神才能看透。乌列却胆敢挑战这些教义,并做出了完全错误的理解。他认为世界是可以被衡量的,所以阐述它的秘密是有可能的。他的这种观点就是他被视为叛教者的主要原因。
现在,乌列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神秘,让人捉摸不透。有种隐形的力量正支配着它,而人们却无法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如果宇宙万物存在着某种秩序,造物承载了某种意义,那么这些也都是人类无法理解的。
可是,如果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我们的生命无法由我们自己来支配,反而早就由命运做好了安排,那么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人生和意识现在都指向了一个问题:人类的生活有何意义?
突然,仿若一座雪山在心中崩塌一般,所有事情都在乌列脑中碰撞了—他的信仰和他的哲学,决定公正与否的整套价值体系,他建立起来的反驳犹太和基督教义的一切观点。他的认知一瞬间便全部失去了意义。他丢弃了它们。
现在,他懂了,神的方法是人类无法获知的。他走向自己拥挤的书房。他的指尖划过每本书的书脊。它们就在这里,里面装满了信息,盛满了智慧的言语,现在对他来说却全部失去了意义。他自己写的小册子现在看上去也是那么的肤浅,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他很后悔,自己竟然花了那么长时间来写它们。
他再次坐回到桌前。他前面放着那份犹太委员会发来的文件、一支上膛的手枪、几张白纸,一小罐墨水和一支钢笔。他将笔尖放到墨水中蘸了蘸,擦掉了一些溢出来的墨水,开始写道:“如果我没踩过那些巴罗巴的蝴蝶,我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呢?”
接着,他将枪口对准了太阳穴—就是本图的石头砸到的那个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食指扣动了扳机。
彗星和死亡
就在乌列·斯宾诺莎自杀的那天晚上,一颗异常庞大的彗星出现在了夜空中。谣言说这颗彗星的尾巴可能会扫到地球上,弄得大家人心惶惶。一位神父,很有可能喝醉了酒,胡言乱语说犹太人将要灭绝了,而这座充满罪恶的阿姆斯特丹城也将会被夷为平地。这些信息都是加布里埃尔大天使告诉他的。在埃因霍温,一位任命于奥兰治王室的弗雷德里克·亨德里克王子手下的神父,从他的茶叶窥探到了造物主的计划,预见了一位反基督教者将跨着彗星降临。各个地方的人们都在忐忑不安地谈论着,忧心忡忡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世界末日。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聚集到了迈克尔·斯宾诺莎的家里观看彗星。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迈克尔向他的客人们保证世界末日不会来的,大家没有恐慌的必要。他说自己的祖先,卡巴拉教徒摩西·埃斯皮诺莎曾在1325年就看到过这枚彗星,通过计算,这颗彗星将于315年后重现,且和地球相差十万八千里。
然而,他的解释并没能平复所有人的不安。很多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怀疑。
黑夜降临了,一名仆人突然冲进屋子,大声说从房子最上层的窗户就能看到那颗彗星。听完,每个人都匆忙上楼了。
本图呆住了,他好害怕那颗彗星会毁掉他们的房子。他看向自己的小弟弟艾萨克,他正坐在地板上玩耍。突然,本图心里泛起了一股冲动,他毫无来由地朝他弟弟的头上踢了一脚。他以为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他们的父亲却正好回来拿眼镜。他就站在本图后面的过道上,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迈克尔生气了,脸色一沉。他冲了出去,抓着儿子的手臂扯到了书房里。他让本图站到墙角边面壁思过。他刚刚训斥完自己的儿子,犹太委员会的一位成员就突然屏息冲进了书房。
“糟糕的事发生了,”他说道,声音颤抖不停,“他们发现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乌列死在了他家里。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的头上开了一个大洞。”
本图的脸涨得通红,他心跳如雷。他开始抽泣起来,以为是自己杀了乌列叔叔。
“请求您的原谅,斯宾诺莎先生,”闯入者降低声调说道,“在您儿子面前说这事是我太欠考虑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快让你知道这件事,尤其是委员会曾一致通过的那个决定。即使如此,我还是有失谨慎了。本图还是个敏感的孩子。”
奇迹之子
许多年过去了,那颗彗星早已不知所踪。然而,每当迈克尔想起本图现在正在莱茵斯堡生活时,他便会想起那个晚上,陷入悲伤。
彗星长长的尾巴照亮了阿姆斯特丹的上空。这种景象虽壮观,却也充满了危险,让许多人都陷入了恐惧。有些人害怕欧洲会就此被烧毁,成为一片废墟;有些人则跪在地上,诚挚地祈祷着;有些人认为自己有幸能看到天神如此的壮举。彗星从地球边上擦了过去,没有留下任何伤害,继续朝着前方滑了过去—正如摩西·埃斯皮诺莎315年前预言的那样。
那天晚上最让迈克尔记忆犹新的就是本图的性格竟然莫名其妙地改变了。他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他的父亲后来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或许是因为彗星的影响。一个心胸狭窄的、经常调皮捣蛋的男孩竟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世上最善解人意、最可爱的孩子了。
至于他的学业,本图不需要任何监督,因为他是班上的模范生,是全校师生的骄傲。谁要是遇见他都会对他盛情款待的。到了十一岁的时候,本图已经能将《革马拉》和《摩西五经》倒背如流了,他还知道关于亚布拉罕、艾萨克和雅各布的所有事情,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是他们的挚友一般。
就连阿姆斯特丹外的犹太人也知道了本图的聪明才智。人们都认为他是一名命中注定的拉比。
然而,有一天,一些事改变了他年轻的生活,调转了他的人生方向。
迈克尔·斯宾诺莎是当地一家大型私人图书馆的馆主。在这家图书馆里,本图搜索了几个星期终于找到了乌列·斯宾诺莎的一些手稿。它们一直被隐秘地藏在其他书后。
他偷偷读完了这些手稿,就是研究《摩西五经》时他也没这么的聚精会神,充满敬意。尽管乌列写的这些东西比本图见过的任何教义都要逻辑严谨,含义隐晦,一开始他根本看不太懂,但他没有放弃;他特别想快点儿领会这些内容。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杀了叔叔。这个想法一直折磨着他的灵魂,噩梦已缠绕他多年。本图并不觉得这些可怕的遭遇是一种负担,他反而认为这是在向自己传达一项神圣的义务—深入研究这位叛教者的手稿,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在想什么,写了些什么。
本图将这些手稿反复读了好多遍,一个词、一个字都没落下。就连最微不足道的内容他也不放过,努力地想弄懂它们所传达的信息。理解乌列的思想对本图来说很难,倒不是因为他智商或者精力有限,而是因为这些文章所蕴含的思想所基于的思考逻辑,和一般犹太教义的那些截然相反。不过,先撇开这一切不论,本图能够感受到叔叔在写下这些文章时所抱有的单纯的目的。如果非让他说点儿缺陷的话,那么他会说在乌列的文章中,他从来没提到过自己的生活。
看到手稿里这些令人咋舌的言论,本图几乎快忘记了呼吸。
在名为《关于人类灵魂的必死性》一书中乌列认为人死后三天,一旦人类的灵魂凝视着这具他之前栖息的躯壳时,不仅身体会开始腐烂,就连灵魂也会与身体剥离,消失在空气中。
在另一篇文章《反对传统》中,乌列又讨论了另一个话题。他质疑天神是否在西奈山38上赐予了摩西和犹太人以他们的法则。
这些文稿中的一切—它大胆的观点,让人目瞪口呆的逻辑—都直接与当时的主流思想以及本图在学校里学到的一切相悖。有时候,本图会因厌恶而打起退堂鼓;有时候他又很害怕,觉得乌列怎么可以提出如此不合理的看法,企图削弱犹太教义的权威性。
经过几个月的研究,本图终于受够了。那个时候,他终于厌倦了这些文章中起先打动他的地方,即乌列语言的纯正与独特的气质,这主要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认同这位叛教者的任何观点。为了找到并消化乌列想通过这上万句话表达的思想,本图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可有一天,当他决定放弃时,却突然发现了一句让他十分印象深刻的话:争论谁是谁非,真理为何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敢于表达自己的观点,敢于挑战古人的信仰和教条,然后坚持下去。
本图觉得有一瞬间的晕眩。他至少把这句话读了一百遍。他不断大声地重复着这句话“……挑战古人的信仰和教条,然后坚持下去……”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使命。他决定要誓死不渝地寻找他自己的道路,架构出自己的思想,传播真理。虽然现在他还太年轻,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新的视角
本图试着用新的视角来阅读《摩西五经》,他并不知道乌列对他已经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影响。他一边读一边做笔记,好像着了魔似的。他的眼睛放着光,他的笔记也越来越严苛和大胆。
他意识到乌列发现了圣经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摩西的著作中并没有给出任何支持其观点的证据。
本图换了一种角度。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普遍真理呢?也许世界的存在仅仅是三十六本史书便记载完了呢?在拉比的讨论会上,本图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同。每个人都觉得他很奇怪。他心不在焉的,而且越来越内向,时常就会做起白日梦。人们觉得他很有可能被恶灵附体了。他们交头接耳地说乌列·斯宾诺莎的鬼魂寄居在了本图年轻的身体里了。
当老师问他遇到什么事时,他却反问道:
“上帝真的没有形体吗?”
“灵魂是永生的吗?”
“如果一个刚生下不到两天的婴儿死了,那他有灵魂吗?”
“神圣的上帝在尽心管理着这个世界吗?”
学校的大拉比,尊敬的《犹太法典》学者莫提拉,将本图拉到了教学楼一块阴暗的角落里,他把手放到本图的肩膀上,安静地说道:“本图,你想做什么?以前的你哪去了。你现在的行为举止太奇怪了。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为此惶恐,疑惑了。还有你的那些问题!它们太危险了。没有一个犹太人能怀有你脑中的那些想法。人言可畏啊。这对你非常不利。如果你的话落到了坏人的耳朵里,这里的每个人都要遭殃了。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可是,这些问题还是不断地在本图的脑子里打转,他也不是那种会轻易闭嘴的人。最后,他将自己的笔记整理成了一篇文章。他对精神自由的坚定不移的渴望在阿姆斯特丹的上层犹太人之中引起了强烈的抗议。这之后,本图又写了几本书。
采取行动
犹太委员会决定封住本图的嘴,禁止他传播这些所谓的基本真理。他们开展了一次听证会,希望借此让本图悔改,收回他所写的东西。可是,本图却毫不在乎地承认自己有罪,所有人都惊住了。他看上去甚至为此感到非常自豪。尽管委员们对迈克尔·斯宾诺莎敬爱有加,他们也都将本图的聪明才智看在眼里,可是他们觉得自己更有义务伸张正义。
“亲爱的朋友,我们对你儿子的审判并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和话语,”委员会长向他的前任迈克尔解释道,“他太冲动了,也许是因为他太年轻了。可是该做的还是要做。为了防止他再犯,预防有人重蹈他的覆辙,我们决定判他流放他乡。你肯定想到了,当初我们也是这样对你的弟弟乌列的。”
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些犹太委员会的人要给本图贴上异教徒的标签,把他赶出自己的家乡。
我们今天很容易就觉得那些委员们太过迂腐,他们的决议十分荒谬。不过,本图的观点的确不可否认地影响了人们的思想,造成了混乱,威胁到了犹太族群里的动力因素。这些委员们最担心的是阿姆斯特丹的市长也或多或少地听闻了本图对于宗教的批判言论。荷兰是一个现代国家,引领者则是一群活力四射的商人。他们接受了当代的自由思想,显示了自己的宗教宽容度,接受了犹太人—但前提是,只要他们别像本图一样怀疑那些本就经不起怀疑的东西。
更危急的是,那些迂腐的委员们发现根本无法阻止本图对《摩西五经》的亵渎。这些信仰者无法掩盖住事实—本图认为信仰摩西法典的犹太人并不是天神选中的族类。就此来说,大家都觉得本图做得太过分了。
艾萨克·丰塞卡·阿鲍伯做出以下宣告:
根据天使的审判和天神的判决,我们决定消除、诅咒、流放、驱逐本图·斯宾诺莎。根据天父的意愿,遵从神圣的摩西之书及其613条禁令,我们判他有罪。约书亚制裁了杰里克,伊利沙也判决了那个邪恶的年轻人,这是法律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