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清醒或睡去,不管在国外还是回家乡,愿诅咒一路跟随他。愿他永远得不到天父的原谅,愿天父将怒火永延,将律法之书上所有的诅咒都施展到他的身上。
天父将从天堂中擦去他的名字,废除他的以色列血统,这是上天的审判,是法律的制裁。愿所有侍奉天父的人永远平安。
将以下戒律放在心中吧:禁止任何人与他有口头或书面交流,禁止任何人向其提供任何服务,禁止任何人与他住在一起,禁止任何人出现在他周围五米之内,禁止任何人阅读由他提供或著写的文字。
在莱茵斯堡的自由生活
1656年9月,阿姆斯特丹的犹太委员会决定驱逐本图之后,本图从他家的楼梯上走了下来,有些兴奋,提着他匆忙间整好的行李箱。在客厅里,他的母亲、父亲和两个兄弟都在等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地希望他一路顺风。他的母亲相信本图马上就会回家了,一切很快就会雨过天晴,就像做了一个噩梦似的。
他的弟弟艾萨克,体型丰满,精神紧张,极度困惑。他发了一通火,打碎了窗台边的一个花瓶,气得直跺脚。然后他怒吼说世道太不公平。就连母亲的劝说也没能让他冷静下来。最后,他的父亲狠狠地捏了他的脸颊,训斥说:难道他的理智都给情绪吞没了吗?
他的哥哥本杰明,像诗人一般花言巧语,写过很多首赞扬上帝的优美诗歌。他说自己马上就会去跟随本图的步伐,照顾他,陪伴他走过生命的旅途。他向本图提醒说流放是神的赐福,即使是对那些体格特别虚弱的人来说,驱逐也是独一无二的能锻炼人的责任、勇气和胆量的一件事,而这些素质是那些活在安乐中,被过度保护的人所得不到的。这些话都是本杰明从伟大的思想家迈蒙尼德的书中看来的。
当母亲为他送上一记送别之吻时,她的头发刮到了本图的脸颊,这让他感到很尴尬。他的父亲问他们有朝一日是否还能一家团聚时,本图却沉默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帮他登上已经停在家门口的马车。于是,本图人生第一次要离开他在犹太区内的这个家了。尽管他向父母保证过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但这一诺言却没有实现。
去莱茵斯堡的旅途非常无聊,本图想读点儿书,但仅仅过了几分钟便抬起头,自言自语地抱怨起马车的颠簸。他感到很难受,有几次他都以为自己快吐了。即便如此,他还是鲜有地感到了快乐,甚至幸福。
任何人要是处于他的境遇之下—被强行剥夺了犹太生活,丢下他的家庭和故乡—一定会对未来充满了恐慌,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肯定会被当作有悖常理的怪胎。可是本图却觉得特别轻松。现在的他没有任何束缚,不用考虑他的出身,最重要的是,他能自由自在地抒发自己的想法了。
他喜欢自己在莱茵斯堡的生活,即便他住的是一间散发着湿气的地下室。他发表了关于上帝—生存所不可缺少的因素的学术演讲,他参加了包括笛卡尔哲学的各种课程。他对每件事都兴致勃勃。他每天都会测量气压,研究水质、土壤和天空的颜色。他的邻居们觉得他疯了。不过,本图知道作为一个有着自由的思考灵魂的人,这些人的看法是他必须要习惯的。
本杰明登场
事实上,本图一点儿也不想让他的哥哥追随他的脚步。他总觉得本杰明想控制他。几个月来,他一直没有答应本杰明的请求。不过本杰明可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最终本图因为一时的心软答应了他,不过心里还是希望什么也不要发生。
本杰明发现自己的弟弟正蹲在地板上,对着笛卡尔的一本《哲学原理》。本图很瘦,他的脸都凹了下去,因为天气炎热而汗流浃背。他的脑子里全是关于泛神论的念头,无心注意周围的脏乱—没有清洗的杯盘碗碟,还有已经腐烂的食物残留。弥漫着霉味的这间房就好似法老的坟墓一般。地板上的灰尘还有三四代老鼠爬过的痕迹,它们早已将《摩西五经》撕成了碎片,还在床上安了三个窝点。
本杰明知道弟弟从没接待过任何人,更别说女性了。他正想评头论足一番,却觉得本图可能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于是,他决定闭嘴。
这对兄弟有很多相似之处,但若是说到秩序方面,他们就完全相反了。这也是本图不喜欢他哥哥的一个原因。
本杰明有些学究气,他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就是秩序和规则。他一刻也没闲着。当本图正沉浸自己的世界中,纵横交错地思考着笛卡尔哲学的原理时,本杰明堵上了老鼠洞,出去打来了清水,在浴缸里洗了床单,将它们晒到了室内的院子里,他擦了地板,烘干了墙壁,整理了书籍—他不是按照字母顺序分门归类,而是根据尺寸大小来摆放这些书籍。当大扫除完成后,他便坐了下来,深深呼吸了几次,听到钟塔的钟声敲了八次,然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要和本图开始新的生活了。
上帝和废肺
白天,两兄弟在附近的一家工厂干活,为望远镜打磨光学镜片。这份工作让他们吸入了过多的玻璃粉,不过能赚一份微薄却使人踏实的薪资。到了晚上,在没有人能听到的情况下,他们就会开始大胆而自由地讨论起人类自由,以及在法律的约束下获得公平生活的可能性。
他们年轻,果断,自由。作为伙伴,他们要创下一番成就。不过首先,本杰明建议,他们要宣传自己的思想,开拓自己的精神疆土,因为只有富有灵魂的人才懂得如何正确利用自己的理性能力。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能深入到人类生活,挖掘它们的秘密了。这对兄弟都对心灵非常感兴趣,同时他们也都心照不宣地对身体的其他部位避而不谈,因为他们不想被下流的肉欲诱惑了。
一天晚上,一切好像豁然开朗。他们突然看透了最基本的哲学原理,这让他们几欲兴奋得昏厥过去。本图想要在纸上记下他们的想法,手却因为太过兴奋而颤抖个不停。反而是本杰明—他对写作一直很有信心—拿起了笔。
“我们看不到、感觉不到、更加定义不了上帝,”他写道,“上帝存在于万物之中,却永远保持着安静,让人没法发现。他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留下了足迹,供我们学习和研究。”
这对兄弟对于降临在他们身上的恩赐深深地感激。本杰明甚至哭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开心。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会话》是两兄弟的第一本书。这本书不厚,但却充分展现了他们的优美的措辞和强大的推理能力。这书只出版很少几本,因为出版商皮特·瑞思特忌惮于教会机构的势力。它喜欢不露声色地安插卧底,让巡查员清查每一本新发行的书籍。审查制度非常严格,虽然有些非传统性的观点是允许在特定的范围内存在的,但前提是得谨慎地表达,而且任何形式的非法出版物都是不被允许的。就在几个月前,两名图书出版商的书店被纵火犯袭击了。人们必须要提高警惕。所有小册子上都印着拉丁文“CAUTE”,意思是“小心”。
尽管《会话》一书是两兄弟共同讨论的结果,可封面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本图·斯宾诺莎。
本杰明心胸十分宽广,徒有其表的名利他根本不关心。对于生活,他的想法很简单。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和他的弟弟在一起,支持他,保护他。本杰明性格温和,宽以待人,严于律己。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桌前。他写字的工具—一支钢笔—不停地在白纸与墨水盒间来回游走。多亏了他不竭的创作力,其所记录下来的哲学思想帮他弟弟取得了日益大噪的名声。可他却无欲无求,甚至不要求在封面写上他的名字。他只想让本图出名,让其得到世人的认可,哪怕只是换取阿姆斯特丹的犹太委员会—穆罕默德的一个道歉。
本图身体不好。他遗传了母亲薄弱的肺功能,而他的肺部现在又充满了当初在工厂打磨镜片时所吸入的玻璃粉。他的呼吸经常会变得十分不畅,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曾被剧痛折磨。有时候,到了晚上他还会打冷战、发烧。他哀叹自己的身体让他失望了,它的情况越来越糟。这让本杰明非常担忧。本图的体重迅速地下降,越来越变得无精打采。
本杰明让本图用药草泡澡,并将一种辛辣的药膏涂在他胸前帮他按摩。可这些方法,包括放血都没起到任何效用;本图的病症还在加重。这对兄弟没钱请医生。为了用本图的名字印刷那些小册子,本杰明四处借钱。现在的他早已负债累累,没有债主愿意再借钱给他了。
他们该怎么做呢?
本图灰心失意。本杰明左思右想,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临危救难
本杰明决定结婚,帮助弟弟摆脱困难才是当务之急。他给莱茵斯堡的一位年纪有些大的未婚妇女写了一封语句优美的情书,向她求婚。这个女人是西班牙裔犹太人,从她父亲那继承了一大笔财产。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像这样的富婆是不会缺乏追求者的—可这么多年来出现的这些追求者不是被她极度丑陋的外表吓跑了,就是被认为不怀好意,因为他们对未来妻子嫁妆的关心度远比她本人还高。这就是为什么每个周五晚上,当其他的犹太女人正挽着自己丈夫的胳膊欢度安息日时,玛法达·丰塞卡却只能跑到犹太教堂里问天父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剥夺她去爱的机会。
玛法达从来不知道犹太-西班牙语可以这么流畅动听,这么优美婉转。她把本杰明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团火焰,肥硕的脸庞顿时通红。经过了一段让人苦恼的寂寞岁月,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起爱情的无限可能。她觉得一切还不算太晚,当天下午,她便回了信。
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了。
本杰明对女人所知甚少。婚礼当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奇—好像非常简单,但同时也非常之难。
玛法达上来便掌握了主动权,那整个晚上都是。本杰明开心地发现他娶的这个长相不太好看的女人脱去衣物后竟然这么美丽。同时,他还有些疑惑,怎么还有人对他的身体有如此强烈的兴趣呢。当他下体那毫无生气的伙伴终于觉醒时,他竟不自觉地想到了他曾经经常念诵的祷文—保佑天父能唤醒死者。
他从没想过女人对肉欲的享受可以如此强烈,她几欲吼叫出来,仿佛疼痛难忍一般。玛法达有点儿吓到本杰明,可他还是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事后,他们喝了一杯红酒。
玛法达觉得开心极了,上帝终于对她展现了仁慈。终于,她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犹太男人,他们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无比幸福地结合了。这么多年,她父母之间温暖而充满深情的关系一直鲜活在她的记忆里。现在,她也有了一个学识渊博的丈夫,他即绅士又善解人意。他的亲近与抚摸点燃了她的激情。他慷慨地将自己的种子洒在了她的身体里。总而言之,婚姻所带来的一切欢乐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还能奢求生活给她什么呢?
讨厌的兄弟
然而,没过多久,乌云就笼罩在了辛格街的这栋房子上。本杰明不是孤身搬了进来,他还带来了他的弟弟。
玛法达发现本杰明每天都会花更多的时间陪着本图。她感到很委屈,很孤独。这对兄弟经常在一起热闹地讨论着,而她却只有寂寞陪在身边。她非常想念他们夜晚的夫妻生活。每天晚上,她都会全裸地躺在被子下,心跳如雷,紧张地在黑暗中等待着本杰明。而他却孜孜不倦地整理着本图的语录,直到午夜过后才会停笔。终于,她坚信比起她,本杰明更关心他的弟弟。她生气极了,脸色因愤怒而变成了深红色,她将自己锁在卧房中不停地哭泣。她哭了足足有三个月。嫉妒渐渐控制了她的思想。
玛法达受不了本图有几个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妨碍了自己享受婚姻的幸福。她觉得他目中无人,自大傲慢。她完全理解不了他。有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告诉自己他绝对是疯了。在她看来,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各种真理和格言以及欧几里得几何学都不过是疯癫的一种高级形式。除此之外,有时他还会坐在那里盯墙壁盯几个小时,谁也不准靠近,只是沉浸在他为自己创造的神秘国度里。还有他夜里的呼噜声和咳嗽声,更让她难以忍受。
玛法达想让本图搬出她的房子。她强烈怀疑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是否会有害健康。她看到他正在吸食他周围所有人的生命精力,尤其是本杰明的。她甚至觉得他跟幽灵没什么两样。
本杰明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掩饰起自己的绝望。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
玛法达没有被说动。本图必须搬走。只要能和她的这位小叔子少住一天,她已经准备好动用一切手段了。她突然勃然大怒,尖叫起来—他必须走!他必须滚!她将墨水瓶狠狠地砸到了墙上,向床边飞奔而去,埋起头凄惨地哭了起来。
本图的脸蒙上了一层不快。他假装看不见本杰明般地拿出了一个放大镜,观察起落在餐桌上的两只苍蝇,还开始用哲学般超然的角度,本着笛卡尔的精神说起这两只苍蝇的生命价值。可这并没有奏效。两天后,他整理好了自己的一点点行李,搬去了画家米萨克·泰德曼家中的一间房子里。泰德曼是他的一位熟人,住在哈格城外田园般的沃尔堡。
本杰明答应过本图会给予他最好的支持。他不仅会帮他支付房租和伙食费,还将继续帮助他记录下他的哲学猜想,并将其整理成文。
本图的离开让本杰明伤心透了,他感到非常自责。现在又多了几份意料之外的债务和一大笔未付的医药费等着他偿还。本杰明觉得把本图赶出去的自己十分无情。他觉得自己的弟弟身体太糟了,无法一个人生活,而他的妻子也应该更富有同情心才对。他回避了玛法达一段时间,可没过几天,当她向他发出和好的请求时,他还是愉快地答应了。
很快地,本杰明就发现了没有本图的生活的有趣之处。玛法达的精神一直很好。现在他们有的是时间来享受婚姻的愉悦,进行造人计划。他们夫妻俩生了四个儿子,本杰明则用自己发明的教学法来教育他的孩子们。他们都成了博学多识的人才。大儿子亚伦当上了巴黎的拉比。另一个儿子则成了巴黎学院的教授。随着时间的流逝,本杰明所有的儿子都携家带口地定居在了巴黎。
卡巴拉教徒
第一个发现这对兄弟的著作的人叫作阿巴伯内尔·本·伊斯雷尔。犹太百科全书是这么描述他的:阿巴伯内尔·本·伊斯雷尔(1619-1688),出生于安达卢西亚的所罗门,人们又称他为ABI,阿比。他活跃于荷兰,是个西班牙裔的犹太学者,卡巴拉教徒,外交家,作家,自由拉比以及第一家犹太出版机构的创始人。他和许多著名的哲学家以及欧洲的王室有着来往。1655年,他去伦敦拜访了奥利弗·克伦威尔39,向议会致辞。运用自己的巧言善变,他成功说服上议院废除了自1290年起通行的禁止犹太人定居英国的法规。他还是伦勃朗的好朋友,他的肖像画就是出自后者之手。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阿巴伯内尔·本·伊斯雷尔到底是谁:那就是萨尔曼·埃斯皮诺莎。他一直密切注视着自己在阿姆斯特丹的亲人们,就像当初在西班牙和葡萄牙他也在暗处偷偷关注着他的孩子们、孙子们以及他们的孩子们和孙子们的生活。他用不同的名字来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个时候,他已经三百多岁了。不过他是长生不老的人,所以还拥有着年轻时的容貌。
每当我的思想被这些分心的东西占领时,我就会再次胡言乱语起来。那些小故事突然就挤进了我的脑海中。因为我提到了死亡的话题,所以卡巴拉的故事又突然蹦了出来。
叔祖父跟我们提起萨尔曼的父亲多摩西的时候,我才九岁。我那时就决定有一天一定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物—一个卡巴拉教徒。当然,这决心多是出于冲动而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特别有才识。我认为,卡巴拉教徒就是某个受人敬仰的贵族,无所畏惧,正义凛然,身穿盔甲,威风无比地骑在一只白色的战马上。我显然是把卡巴拉教徒和骑士弄混了。
几年后,弟弟萨沙和我收到了一本就一位卡巴拉教徒专业著作的长篇描述。这个卡巴拉教徒为了找到人类生命与天体固定轨迹中包含的永恒真理之间有何联系,应用了一种特别复杂的系统计算出了语言的数值。当然,当时的我对这些东西完全不理解,不过仅仅是听到它们,我想要成为一名卡巴拉教徒的愿望却更强烈了。
我十三岁的时候,根据叔祖父的指导,用萨沙的名字和我们的生日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卡巴拉计算。也许那时候我对我的弟弟非常生气,原因我不记得了,但我通过命理学的方法算出他到了十七岁时就会离奇死去。
第二天,虽然我不承认,但我的确是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将这个结果告诉了叔祖父。我只能告诉他。他是我最喜欢的人,是我的挚友,虽然他跟我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我感觉自己和他的纽带比和任何一个血缘至亲还要强。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和萨沙,不管他们有多慷慨,多慈祥,我们之间仍有一种不可穿越的障碍。它使我无法向他们询问,让我丢失了信心。但叔祖父不同。
在我整个人生中,这种感觉时有发生。不要问我为什么。很多次,我偏偏忘了我想记起的事情。有时候,过去的画面伴随着三言两语、光线或气味汹涌而来。然而,这些却绝非出自我的意愿;它们就是突然出现了。
我看到叔祖父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和惊恐。他的脸皱成了一团,然后将我搂到了怀里。我吓了一跳,抬起头却看到他两眼泪光闪闪。然后他笑了笑,说我肯定是算错了。
当然,他是对的。我肯定在计算时某一步出了点儿小差错。因为萨沙还没活过十六岁。
新的篇章
阿巴伯内尔·本·伊斯雷尔一封积极的介绍信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欧洲大陆上一些著名的学府开始对本图以及斯宾诺莎这对兄弟产生了兴趣。他们收到了很多颇具吸引力的教授职位。本图拒绝了海德尔堡大学的邀约。本杰明知道这是为什么。
本图解释说他担心自己若是公开表达观点会牺牲掉自由。他称自己为宽泛的思想者。这才是最适合他的角色。他喜欢这样的生活。他不想要为任何人服务。现在,他可以自由地选择他想过的生活,调整他的人生步调。没有人可以雇佣他来教授或出卖自己的思想给位高权重的人。他一辈子都不会接受这样的事情。
本图说:“几百年来,流浪学者们一直散落在欧洲大陆各地。他们每个人都各有特色,但所有人都有一种不断追求和前进的不知疲惫的灵魂。宽泛的思想者就是一颗变幻莫测的彗星,他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过着独居的生活,选择他自己的人生之路。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本杰明没有被此说服。
“好的想法可能也意味着匆忙的决定和不顾后果的行为。”他回应道,“我认为依附一个地方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单单接受一个社会职位是不会逼你非得在遵从他人的标准和坚守你个人的原则间做出选择的。”
“亲爱的哥哥!”本图打断了他,“柏拉图说过,如果一个人献身给了世俗万物,他要是还能出淤泥而不染,那就是一个奇迹。你懂我的,你知道只要有谁想借为我实现抱负来诱惑我,我肯定会回绝他们,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本杰明说:“不像你,我的生活基本上容不得我半点儿懒散。我的人生就是我的家人,就是不断地收集、整理信息,拨开种种思想合成的迷雾,在迷惑的、虚幻的宇宙中寻找真理。归根结底,我无法理解你对失去自由的担心。我认为一个人的自由是与生俱来的,跟接受一个老师的职位根本毫无冲突。”
对本杰明来说,他人生的新篇章即将开始。玛法达积极地鼓励他接受就职邀请,尽情地享受他自己的成果和赢来的认可。
本杰明随即举家搬到了弗赖堡,这里有一所全欧洲著名的大学。这所大学有着不同于他处的等级制度以及德语国家中最著名的教授。学校设了六大课系,有八名教授,二千名学生。学校建有一所藏书量达四十万本的图书馆,还有一间实验室和种植着奇花异草的生物园。
时间飞逝,转眼秋天已经过去,十二月份的时候,地面上已有了厚厚的积雪。现在,本杰明才知道他从没有真正将自己从弟弟身边解放出来。他告诉玛法达他很羞愧于这种自由的感觉。他们两兄弟现在相隔遥远,他对工作又是全心全意,这一切都让他头脑发晕。玛法达说他变了。他问她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只是朝他露出了一个温暖且满意的笑容,然后继续向前走去。那天晚上,一场美妙的翻云覆雨后—顺便一提,是前所未有的美妙—她解释说,现在的他,脸上的表情比以前更安详、更放松了。他笑了笑,面带疑惑。可他心里知道,她是对的。接着,他们便像往常一样相拥睡下了。
实用哲学
安妮·坎普希·史密斯是本杰明的英语传记作者。他说本杰明在弗赖堡时曾一心撰写能解决各种伦理学问题的实用指南。很多人觉得这本书非常具有开拓性。与本杰明同期的哲学家通常是以散文形式著书,内容和读者们的个人生活没有半点儿联系。而本杰明却与之相反地采用了直白的语言,引用了真实的例子。这种方式非常行之有效。柏林的图书出版商阿达尔贝特·奥绍特读了这本书的一小段节选,就被打动了。他承诺以每页十五弗罗林40的酬劳购买这本书的出版权。出版日也商定好了。大家都翘首以待,可这本书却一直没能完成。人们只能表示遗憾。
本杰明常常站在讲台上,半眯着眼说,总结哲理的方法就跟几何学一样,要从抽象定义中推导出真相。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可是整个礼堂的人都能听得很清楚。他传达自己思想的时候所产生的激情能够感染到每个人。
他总是会说起上帝。他强调说上帝没有目标,没有根源。他认为上帝是普遍存在的,而不是超然的神。他所说的上帝和基督或犹太教的上帝没有关系。他的上帝没有人类的属性,不能将其比拟为天父或造物主。
本杰明强调人类永远不会爱上一个他了解至深的事物。他认为爱的基础是一个人无法理解的激情。他还说起了共享的生活,勇气和健康,金钱和慈善,运动和快乐。他坚信若人类懂得享受生活,那么就能趋于完美,接近神性。
“乐观的情绪永远都不会是累赘,它是很好的东西,”本杰明向听众们劝告道,“可悲伤,绝对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他又大胆地说,恐惧是尤为糟糕的事,特别是因为无知和迷信产生的恐惧。很多权势者都想把道德的名号安在这种恐惧的头上。他则认为道德必须基于公正而存在,公正就等同于另一种更高层次的价值:善行。他坚信,若是不懂得与人为善,那么统治阶层就无法正确地行使他们的职责。
本杰明毫不遮掩地说,哲学教导不仅仅是思考过程中的科学训练。它也在塑造人格,是一种雕塑个性的过程。对这些人来说,学习就是唯一能深入了解基本道德观的方式。而这些道德观是普遍而经久不变的。
学生们都被本杰明深刻的解说震住了,当演讲结束后台下便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每个人都怀着舒畅的心情离开了教室。
院长就住在本杰明家附近,他们经常在一起挑灯畅谈,无所不说。本杰明的智慧深深折服了他,他经常赞赏其和学生交流自己的思想的能力。不过他也提出了一条善意的警告,因为他知道本杰明的看法太过超前。弗赖堡从没有人宣传过如此大胆的言论。他劝告这位哲人要有所收敛,如果继续扩展自己对当代政权的猜测,那么这些言论肯定会被掩埋在乌托邦这样虚假的世界中。如果手稿不幸落入了教堂之手,那么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耶稣会
很快,一些手握重权的天主教徒察觉到了不妥。德国的大主教是秘密协会耶稣会的成员,他们渐渐听说了一些关于本杰明课程的不利风声。他们安插了眼线搜集证据。这些人带回来大量爆炸性的消息。告密者们向天发誓说,本杰明妖言惑众,坚持认为对上帝的错误理解是精神自由缺乏的根源,他还说天主教堂对圣经的解释只是为他们的狭隘和压迫服务的。
告密者的描述立马就掀起了大主教们的怒火,他们无法忍受一个犹太人来斥责天主教堂。他们迫切地想快点儿结束这场审判,然后将制裁异教邪说的火焰在那个否认耶稣教义的男人身下点燃。不幸的是,这在新教之地弗赖堡是不可能实现的。不过,大主教们可都是狡猾无比的狐狸。
巴尔塔萨·恩斯是教会中最厉害的人物,他对上帝是出了名的忠心耿耿。他毛遂自荐地担任了这场攻击行动的总指挥。他承诺会千方百计,毫不留情。大主教们这下放心了,他们摩拳擦掌,觉得胜利在望。他们知道恩斯非常熟悉教堂用来对抗外敌而收藏的各种武器。心怀不轨的恩斯列出了一张罪名清单,控诉本杰明是无神论者,诬陷他的哲学是巫蛊之术。恩斯劝诫本城的选帝候以宣传邪教教义为由传召这位犹太异教徒。
康拉德·霍亨索伦对本杰明的观点也有所耳闻。在宗教与权力方面,他甚至赞同这位哲人的某些观点。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选帝候的使命,因此对自己的人生和职责别无他选。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持有的这种世俗之权。他虽不情愿地掌管了巴登-符腾堡,却从未倾注全力。
选帝侯在读恩斯的来信时,变得更加气恼了。他早就觉得这位大主教口中对爱的崇高赞美以及对公正的义不容辞不过都是为了掩饰邪恶、野心和威胁。恩斯所提到的最严重的罪行在他看来都是泛泛而谈,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这个人竟然想通过这些极易看穿的讽刺和让任何人看了都不会相信的欲加之罪来污蔑这位哲人。
选帝侯觉得应该从其他方面来对付恩斯。他知道这位大师的智力根本比不上前辈们,而其人格也没有多么出众。选帝侯觉得他是一个傲慢、固执和专横的人,比大主教还要罪恶,只不过他的支持者帮他掩饰了过去。这封信与其说是在谴责本杰明是名危险的异教徒,倒不如说它揭露了其笔者的真实面目。选帝侯个人认为,恩斯对其情妇的注意都要比对本杰明作品内容的关注多得多。
然而,为了维持巴登-符腾堡各权势之间脆弱的平衡,选帝侯只能无奈答应天主教堂的某些要求,尽管它们基本上都毫无道理。不过,关于制裁本杰明·斯宾诺莎方面,他坚决不会让步。他回信给恩斯说他觉得没有理由针对这位哲人实施法律行动,不过他会教导他如何回应这些指控的。
恩斯的信并没有让本杰明太过忧心。事实上,基督主教们对他的厌恶从来没引起过他的担心。他的朋友,学校的院长反而担心本杰明会在折磨中受辱死去。于是,他们劝本杰明撤回一些尤为尖锐的言论,向公众致歉。本杰明一向很乐意听取别人的意见。可在这件事上,他决不妥协。
“一个人可以忍受很多事情,”他向他的朋友回答道,“除了对自尊和个人荣誉的侮辱。”
他发现这些主教就像一群狂吼的疯狗,而没有一点儿精神领袖的风范。不过他不会让恩斯那封不真实的、充满憎恨的信件石沉大海的。于是他也写了一封信,充分运用了自己的辩证能力,优雅地维护了自己的观点,强有力地反驳了恩斯列出的每一条罪行,同时也没有失态或是牵扯到其他不相干的事情。
选帝侯专门抽时间仔细读完了本杰明的辩词。最让其印象深刻的并不是这位哲人的聪明才智和看法,而是他的精神和光明磊落的行为—他勇敢地面对强大的宗教势力,敢于承认自己逻辑的缺陷,来为人们提供新的笑料。
选帝侯读完整篇文章后就向巴登-符腾堡的所有市民发布了一则通知,宣布本杰明·斯宾诺莎绝不是不敬神的人,其亵渎神灵之罪也没有可靠证据,并不成立。
春天到了,阳光明媚,天气温和。可恩斯的情绪却很低落。他威望大减,肥胖的身躯垮了,口水流了出来,那个光秃秃的头也耷拉了下来。他害怕这场灾难性的失败会在下届教会会议中让他陷入窘境。
他对本杰明·斯宾诺莎的憎恶每一分钟都在增加。现在他内心充满了负能量。他开始暗中操作起来。他给一些主教写了几封信件,妄想煽动言论。教堂因为不识趣的选帝候,遭受了各种非议、嘲笑和讥讽,而恩斯就在其他人中散布着对此的阴暗且夸张的言论。
在第二届会议开始时,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重建自己的信誉,恩斯以一段戏剧性的说辞开场。他声称自己有证据证明犹太人斯宾诺莎和恶魔有某种联系。正是这些恶魔扰乱了康拉德·霍亨索伦的判断力。主教们都听傻了,有些人相互交换了惊讶的眼神。接着,恩斯说选帝候的判决都是那些魔鬼逼他说的,不过他们完全不用在意这暂时的失利。他说,既然教堂的观念是永恒的,那么这几个月的时间又何足为惧?
雷根斯堡的一位年轻的主教,也是集会中最机智灵敏的一位。他立刻建议要在所有德语国家把傲慢无礼的犹太人斯宾诺莎列为纯信仰的头号敌人。这一建议迎来了阵阵掌声。经过正式投票后,大家都一致同意让恩斯放手去做,只有两名年长的主教警示恩斯要小心谨慎地行事。
最后主教们以一曲赞美上帝的圣歌结束了这场会议。
盗贼和杀手
恩斯马上就开始执行计划了。他雇了两名窃贼,他们在本杰明一家外出时闯进去。这两名盗贼十分能干,且手段高超。他们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他们撬了门锁,进去后彻查房间,打开橱柜,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地板上,翻查里面是否藏有秘密的文稿或手记。
他们查遍了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每个抽屉里的东西也翻查了好几遍,可还是一无所获地返回了雇主那里。
在耶稣会的又一次集会上,恩斯向各怀鬼胎的主教们强调精神世界的本质已经危在旦夕了。他坚持说犹太人斯宾诺莎的异教邪说在他们面前劈开了一道裂缝,而虔诚与正义的信徒应当竭尽全力地与这些对上帝真理的无耻攻击抗争。他说自己很失望,因为不能将这个犹太人送上火刑架,以儆效尤。他说他们必须要拧紧这颗螺丝钉。接着,他展示了自己的新计划。
这些主教们听得十分认真。有些人对恩斯明智的建议赞同地点点了头。
一位过度肥硕的巴伐利亚神父站了起来,他说在自己教区里,有一只长了七条腿的猪出生了,还有一个孩子出生时双脚竟然是向后的。他说恐怕这些都预示了邪恶的犹太人将会引来一场灾难,他认为施行恩斯的计划是势在必行的。他旁边的一位神父也站了起来,说在他的故乡科隆市,一个高龄妇女诞下了一名男女性器官兼具的婴儿;而它的男性器官跟马匹的一样,女性的器官则像是一只巨大的贝壳。而且,这孩子的整个身躯都布满了绒毛。又一位主教站了起来,告诉众人,在他的主教区,一位修女竟然生了一对双胞胎。他谴责说这标志着当代人性堕落的蔓延,必须要阻止。
一位主教走下了位置,来到恩斯面前,崇敬地亲吻了他的指环。他说恩斯大师不仅要赢得这场斗争,也要打赢所有他所领导的对抗天主敌人的战役。
大家一致同意要让斯宾诺莎名誉扫地。会议结束后,主教们让德语国家内所有的天主教神父在下个星期日的布道中宣布,弗赖堡大学的哲学教授勾结并蛊惑了魔鬼为其效命。
犹太人的身份使得逮捕本杰明变得有理有据,他也是教堂主教心目中最理想的异教徒目标。然而,他们的诽谤并未能动摇本杰明在学校中的地位。他没有屈服,也没有被撤职。
恩斯站在救赎主教堂里,戴着闪亮的主教法冠,点燃了一根蜡烛。他发誓时粗重的呼吸摇曳了烛光。他说除非本杰明·斯宾诺莎吓得屁股尿流地死去,他所有的支持者也在恐惧中安息,否则自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公正的上帝一定会将他们的尸首摆成盛宴供老鼠和蛆虫啃咬。”他一边念念有词,一边亲吻着脖子上的十字架。
接着,他积极动用了一切关系让梵蒂冈的教皇获悉了这位不知悔改的犹太哲人。恩斯还给罗马的元老们写了封信,提供了一些本杰明的异教邪说,虽然这些基本上都是他伪造出来的。
教皇克雷芒41十世,是当时掌管梵蒂冈的教皇。他倡导简单快捷的解决方式。当领头的神职人员想让某人吸取点儿教训时,他就会派出一名职业杀手。在读完了恩斯的报告后,教皇决定必须要让这位危险的犹太人闭嘴。
在克雷芒十世留下的便笺中(现存放于梵蒂冈图书馆),我们可以看到针对本杰明的暗杀计划,在上面本杰明被形容成披着人皮的恶魔。
罗马教廷拥有的一位意大利杀手接受了这项任务。他建议用下毒的方式,因为本杰明对甜食的喜爱众所周知。杀手将一小包砒霜缝在了他出门常穿的大衣内。他告诉恩斯这一小包的毒药分量足以致人于死地。他小心地将毒药放到一堆巧克力蛋糕中,让一位侍者端给本杰明。不过,这位粗心的侍者却把东西送错了屋子。
那天晚上,学校的院长突然离奇死亡了。他的死在弗赖堡掀起了一阵猜想。
弗赖堡的正义
一天晚上,月黑风高。这位意大利杀手被三个手持短刀的小偷在旅馆后面袭击了。一开始,他企图逃跑,可接着他便转身打昏了一个男人。他将小刀插进了第二个歹徒的脖子上,正中咽喉,歹徒当场死亡。剩下的一个人则跑回了旅馆求救。杀手被制服了,送进了监狱。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们只知道他来自意大利。也就是说没必要对其怀有任何理解和同情心。这名意大利人被带进了行刑室。没有人怀疑他是无辜的。他的罪名是谋杀了弗赖堡的市民。他铁定要被折磨致死。
他被扒光了衣服,躺在地上,四肢分别拴到四根柱子上。主审官在他身边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答。行刑者立即向他走去,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钳贴上他的胸口。这位意大利人的叫声估计几个街区之外的人都能听见。
主审官又一次问了他的名字,他还是没有回答。行刑者这次用两支铁钳同时贴到他身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意大利人眼中绝望的恐惧。烙铁不停地往他身上落下,直到他的那块皮肤变成了黑色。囚犯好像失去了意识。一股人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在行刑室内。行刑者的助手往囚犯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他才醒了过来。
行刑者准备再次施刑。当这位意大利人看着发红的铁块朝自己胸口接近时,他害怕极了。他不能死,他要说。他张开嘴,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是一名职业杀手。他杀过很多人,可都是出于任务而不是爱好。他承认自己在无意中毒死了校长。接着,他告诉他们自己下一个目标就是捅死本杰明·斯宾诺莎。
主审官问他是谁派他来弗赖堡的。意大利人说他只是命运操作的工具,不受上帝或人类的支配。行刑者再次举起了铁钳。在威逼之下,他嘴里吐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巴尔塔萨·恩斯。
一边的官员向行刑者示意,随即他便推出了一个巨大的轮子,放在囚犯身上来回滚动了几次。这带来的疼痛太过剧烈,杀手甚至以为自己的脑浆就快要从耳朵里迸出来了。行刑者手上一压就碾断了杀手的一根胫骨。他的背部因疼痛而扭曲起来,整个身体极其可怕地拱了起来。他没有尖叫,不过喉咙里传来一阵阵咕咕噜噜的声音。行刑者压断了他的腿,然后是他的胳膊,一条再另一条。最后,轮子滚到了他的脖子上。整间行刑室瞬时安静了下来。主审官别过脸去。很显然,他并不习惯于这种场面,他开始吐了。
保护和幻影
警长叫来了本杰明,说有名意大利杀手本来准备暗杀他,不过现在已经被处决了。本杰明惊讶无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
那天晚上,弗赖堡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片天空。本杰明睡不着,脑子里被可怕的幻影占满了。只要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杀手走进房里要杀他。他没办法不去想那个意大利人。
几年后,本杰明说在那天晚上,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了那片荒凉而阴暗的癫狂世界中。在那里,一张神秘的、模糊的面纱盖住了他的大脑,搅乱了他的思绪,滋养着他的恐惧,让他止不住地担心自己的处境。
巴登-符腾堡中没有人的权力比康拉德·霍亨伦索还要大。他是一位开明的君主,对哲学也有所了解。他年轻的时候从哲学这口泉水中汲取了不少营养。勒内·笛卡尔做了他三年的导师。本杰明关于宽容的一篇论文赢得了这位选帝候的赞赏。这篇文章激发了他的思维,触动了他的心弦。
他的父亲阿达尔贝特·霍亨伦索在三十年战争时丢掉了自己的性命;1644年8月前在弗赖堡的战役中,他和他的军队打败了两支法国军队。那些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之间的宗教之战,虽说是以最高真理的名义发起的,却教会了这位选帝候不要相信教皇那伙人。他很不喜欢教皇对异教之说狂热的态度,以及试图向所有违背自己观念的敌人采取暴力手段的行为。阿达尔贝特支持开放思想。因为这一点,他才会与这些限制自己的家乡实行学术自由的神父们反目成仇。
选帝候承诺会派自己的贴身保镖来保护本杰明。
但这没起到什么效果。本杰明的精神依然脆弱。不管发生了什么,他总会怀疑有谁正在垂涎他的生命。
每天晚上,他都会惊醒,然后觉得有人拿着刀戳中了他的身体。如果他平躺着,那把刀就会戳中他的腹部或脖子。如果他侧着睡,那么凶手就会捅向他的背。
即使是在白天,他也极度害怕自己会被刀刺到。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用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好像在保护那里似的。他一踏出家门,恐惧就会袭来。为了保护自己,他养长了胡须,将自己伪装了起来,这样那些潜伏在街上的杀手就会认不出他来。
为了解救自己危在旦夕的生命,本杰明,这位总是特别冷静的人,总会想象自己杀掉那个黑衣杀手的场景。在脑海中,他看到自己熟练地杀掉了那个邪恶的意大利人,为自己复了仇。有时候,他挥舞着一把斧子,有时候,他用的是一把匕首。他总是要确认自己那一击是致命的,然后那个意大利人倒下后就再起不来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本杰明的这些白日梦和幻想情节变得越来越严重。他看到自己砍下了那个杀手的头,挖出其肠子。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将杀手从教堂顶上推了下去,他还听到了这个人头骨撞击在街道上粉碎的声音。还有一天晚上,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他让一道闪电劈向了杀手,火焰很快便吞没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