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停不下来了。幻觉和噩梦总是缠绕着他。他必须杀掉那个意大利人,否则自己的命运就会完蛋。很快,仅是杀掉已经不够了,还要彻底地除掉,毁灭,将之化为乌有。就连他的记忆,他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事实,都要被通通抹掉。
二十九年的隐居生活
本杰明的书房有两扇窗户,每一扇上面都嵌有二十片窗格玻璃,透过它们能看到屋外的庭院。这个小小的昏暗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把摇晃的椅子和一个堆满了书籍的书架外,什么都没有。
二十九年了,本杰明就一直待在这里。他甚至没有去参加本图和自己妻子玛法达的葬礼。屋外那个黑衣杀手一直在威胁他。
玛法达死后,家里就剩下本杰明一个了。房子里笼罩着一股怪异的静谧。他的儿子们从没来看过他。只有一个忠诚的老仆,每天中午都过来一次,从门上的孔眼中递进去一些食物,帮他清理夜壶。从那个孔眼中,总会传来一阵阵难闻的气味。
这些年来,本杰明只见过一个活人。那是1692年的秋天,老仆为这位客人开了门。他通过门上的孔眼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那扇总是紧闭着的门立刻打开了。本杰明已经等他好长时间了。
本杰明马上就开始说话了。他告诉自己的客人,十九年来他没和别人说过一句话。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深陷在疯狂的执念中不能自拔,都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这间小屋子里绕着圈来回走动。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
但是,在第十二个年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甚至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会浑身不舒服。那天正值中午,黑暗却突然来临了。巴尔塔萨·恩斯出现在了屋子里。这位基督大师绕着本杰明走了七圈,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后者。接着,他站定了脚步,双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彼此。本杰明此前从未见过恩斯。当恩斯开口说话时,嘴里冒出来的强烈气味让本杰明略感不适。恩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久之前就存在了,也就是说可以追溯到好几辈以前,由耶稣时代的一场加利利之战而产生。他没再说什么,只有最后一句,自己绝不后悔曾谋害过本杰明,而且他们在几百年后还会再次相遇。接着,恩斯就消失了,随之一起的还有一直驻守在门口的那个意大利杀手。
那天晚上,星空璀璨,月光洒进了屋内。魔鬼消失后,本杰明头脑中的雾霭也散开了。那天晚上,他才意识到,有一天有人会来到他身边为他指一条明路。
“我等了他七年,”本杰明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朋友,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可以为我带来安慰和心灵的平静,帮助我了解到生命的意义,让我看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选择到底有何意义—这些选择大多数时候是出于恐惧,有时是因为虚荣,也有几次是源自于智慧。每天晚上入睡以后,我都会梦到他在等我,就像整晚坐在病床边的亲人,等着我痊愈,证明他不虚此行。我之所以不离开这里,就是因为我知道那种会面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我的一生最终都是为了它。”
巨大的恩赐
来客朝本杰明笑了笑,他说本杰明是世界上唯一能懂他的人。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萨尔曼·埃斯皮诺莎,人们也称他为“犹太漫游者”。他说自己玩弄死神已经三百五十年了。他横跨了四个大陆,学会了三十六种语言。经过漫长的人生,他获得了丰厚的知识。现在,他想将这些都传给本杰明,也就是他的直系子孙和继承者。死神将他至亲的人带离了他身边,于是它变成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不过现在,他们都向彼此屈服了—他和死神。再过不到七十二小时的时间,他们俩就会结合起来,因为他已经找到如何破解长生不老之药的方法了。
本杰明让他将所有的事都告诉自己,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
萨尔曼跟本杰明说了巴鲁克,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遇到了摩西后,毅然决然地踏上履行职责的旅途,离开了他父亲,在战场上举起了宝剑,最后成为了葡萄牙国王的私人医师;他的药物能帮助一个老男人瞬间恢复青春活力;经过精心研制,他最终培育出了雷蒙多药草,借此怀念他一生的挚爱。
萨尔曼还说了一个机密,长生不老之药都是由父亲传给儿子的;巴鲁克传给了西蒙,西蒙又传给了阿莫斯,阿莫斯又传给了什洛莫,什洛莫传给了伊斯雷尔。
萨尔曼口述了伊斯雷尔的故事。这个人有十二个女儿,最后才老来得子;他跟自己的大女儿利亚三十年没说过一句话,因为她是个疯子,竟然预言说丑闻将会使他们的家族蒙羞;当他儿子死后,他研究出了一套加密系统,以确保能将家族的秘密传到他才两岁的孙子手中。
萨尔曼说到了恰伊姆,格拉纳达年轻的医生。他为了做一名邪恶暴君的私人医师而一时鬼迷心窍,毒杀了万人敬仰的苏丹王穆罕默德二世;而新任的苏丹王却残忍地处决了他,将他的心脏丢给猎狗当早餐。
萨尔曼说起了他自己的父亲摩西,一位卡巴拉教徒。他无视守护家族秘密的传统,反而全心研究起了宇宙的奥妙,试图挖掘出苍穹之上其他星体的隐秘。他死后,留下一部著名的犹太神秘主义著作。
萨尔曼谈起了自己的一生:他既不是犹太人也不是穆斯林;双亲死后,他逃离了格拉纳达;遇到了蒂伯拉比,可自己却没能挽救他的生命。为什么他要违禁调制并喝下长生不老之药?是什么让他一定要获得永生?这些他全说了。还有他的婚姻,他在塞维利亚的生活;他在西班牙各地来回游走的那个世纪。他暗杀大法官托尔克马达的计划没有成功;于是,他被绑到了火刑柱上,却从火焰中重新站了起来,而他的头发上连一滴汗水都未曾滴落。
萨尔曼说,就在那天晚上,也就是1492年,犹太人被赶出西班牙。他假扮成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的希伯来语翻译员登上了圣马利亚号,这艘船一直向西行进,只为找寻犹太人的新家园;经过漫长的旅途,他们跨过了大西洋,在西印度群岛上登陆了,还遇到了一群精通希伯来语的当地居民。还有西班牙人赫南·柯蒂斯,带领四百人征服了庞大的蒙特祖玛区域。还有为寻找墨西哥真金的征服者之旅,百万名宗教法庭的人在这场残酷的征途面前立马就不值一提了。
萨尔曼说起自己奔波不停的一生: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两个月;他当过拉比、工匠、老师、医生、图书出版商、艺术家、皇室顾问;他爬过安第斯山脉上冰雪覆盖的高原,穿过了撒哈拉的大沙漠,和教徒一起在恒河洗澡,在中国海洗了衣服,在西伯利亚向一位俄国市长的年轻妻子示了爱;他亲眼目睹了所有不幸的、悲伤的、疾病的、不公的人生;经历过地震、洪水,还有灾荒、瘟疫和霍乱。
萨尔曼说从西班牙到葡萄牙再到荷兰,一直以来他都在远处暗中观察着自己的子孙们;他耐心地等待了好几年,为的就是在斯宾诺莎家族里找出能理解他的人,然后将很久之前摩西委任给家族的重要馈赠转交到他手中。
“我既不会赐予你永生,也不会向你提供救赎,”萨尔曼说,“我只能告诉你你的职责,就是去调查、收集,保护自己,然后勇往直前。我对我自己所学到的一切都很满意,即便我没能改变世界,消除愚昧和邪恶,教会人们识别善恶,为他们带来公正。我从未做过什么壮举,也没有拯救任何人的性命。但这并不代表我要丧失信心,因为我知道你,还有那些追随你的人将会青出于蓝。收下这些,亲爱的,这样我才能安详地离开。”
他从背包中拿出了父亲的手稿、自己所著的《摩西第七书》以及长生不老之药的药方。正如当初他爷爷的父亲伊斯雷尔写的一样。然后他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了本杰明。
“毫无疑问地,这是上帝的祝福,而并不是梦,”本杰明回答道,“我接受你的礼物,我将打开自己的身心,这样一来智慧的光芒便会渗透我的灵魂,照亮我身体的每个角落。这些礼物温暖的光芒已经让我的心跳和血液活跃、沸腾起来。”
“我的孩子,”萨尔曼说,“在我来这之前的几个小时,我喝了七滴我才配制出的长生不老之药。第二副药就是第一副的解药。我并不完全清楚会发生什么,但是根据我的推测,这具我已经占有了三百五十多年的躯壳将会在七十二小时之内瓦解。我已经能感觉到变化了,因为我胸口上的皮肤越来越薄,你甚至能直接看到内脏。现在,我必须走了。来世再见吧。”
本杰明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他们相互拥抱。然后,萨尔曼就离开这间小屋子,走上了他最后一段旅途。
本杰明的最后人生
本杰明用他十年的余生写了《永生之书》这本书。尽管他很明白,看这本书的人不会太多,但他还是倾注全力将它完成好。不管是思想上还是语言上,这都能称得上是一部巨作。
他将这本书传给了他的四个儿子,尽管只有他的大儿子亚伦会读它。他写道:“这是关于你们的历史,但未来仍在你们手中。”
本杰明·斯宾诺莎是怎么死的呢?
伊曼努尔·康德在《空想家之梦》中说本杰明是在苹果树上上吊自杀的。伯特兰·罗素则说他是摔死的。而以赛亚·伯林42在给一位以色列同事的信上说他是在北海淹死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则认为他死在了监狱中。列宁也这么认为,还说他是被宗教法庭折磨至死的。
总之,本杰明的死一直都是学术界的争议点。
两幅画
本杰明的两幅肖像画一直传到了我们这一代。一幅名为哲人本·斯宾诺莎,画上还有风格主义画家迈克尔·卢卡斯·利奥波德·维尔曼的亲笔签名。他是米开朗基罗的忠实崇拜者。这幅画是弗赖堡大学提出的委托,到17世纪70年代才正式完成,具体的日子也无从考究。这幅画挂在哲学系的左侧墙壁上。
在20世纪30年代的十年间,纳粹德国又掀起了一股新的反犹太潮。拥有犹太血统的人被逐渐孤立在了社会之外,他们的一切人权都被废除了。1934年马丁·海德格尔43成为了弗赖堡大学的校长。许多人都对这位写了《存在与时间》的伟大哲人存有希望。有些人甚至幻想弗赖堡能继续成为自由思想者的避难处。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位新校长已经加入纳粹党很长时间了。海德格尔晚上写着一些关于人道主义和哲理的小文章。白天,他却坚定地贯彻着德国新元首阿道夫·希特勒的世界观,进行着大规模的整改。他解雇了所有的犹太教师,强迫教授们去参加正式听证会,批判他们对犹太人的看法、忠诚以及和他们的联系。他让员工取下所有非雅利安44血统之人的肖像画。他有条不紊地移除了图书馆内所有犹太人的著作。而且,为了彰显德国精神的纯洁性,这些书和油画都被付之一炬了。
本杰明的肖像画逃过了这场浩劫。
叔祖父说,使本杰明的肖像画免于火灾的人正是赫尔曼·戈林。这位德国元帅是一位艺术爱好者,也是那个时代最有野心的收藏家。在他位于柏林之外的避暑庄园中(他为此命名为卡琳宫,以纪念他死去的瑞典妻子),一整片墙壁上挂的都是价值不菲的画作。每一件都是他偷来的,而且大多数都是通过在纳粹控制的欧洲国家洗劫犹太人而得到的。本杰明的画作在卡琳宫的书房中挂了十年之久。
在千年帝国垮台之后,这幅画便秘密流传到了苏联,出现在了阿尔卡迪·邦达尔丘克将军位于黑海的别墅中。邦达尔丘克在二战前曾在莫斯科学过哲学。他对伦理学尤为感兴趣,花了大量的时间来研究善恶的话题。他最崇拜的就是本图·斯宾诺莎,他觉得这幅画中的人就是伦理学的作者。
因为邦达尔丘克在柏林之战中的杰出贡献,苏联授予了他最高的勇敢之士勋章。在克里姆林宫举行的一场庆典上,斯大林在台下雷鸣般的掌声中将奖牌颁给了邦达尔丘克,并称他为“我最爱的将军”。
四年后,这位将军被指控与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勾结,窃取苏联机密。当斯大林处决其“最爱的将军”时,没有一人感到惋惜。这位叛国者的真名叫阿伦·布朗斯坦,是托洛茨基的远方表亲,有着犹太血统。
四星将军的没落标志了苏联独裁者全国大清扫最后一轮的开始。上百名犹太医生遭到猎杀,意第绪文化也被全数清除。之后,斯大林便去世了,他的恐怖统治也至此结束。
本杰明的肖像画也不知道落到了何处,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位叛国将军家中的其他物品。
本杰明的另一副肖像画就挂在阿姆斯特丹的国立博物馆,画名就叫《和斯宾诺莎家族在一起的卡拉瓦乔》。在画布的最右边有作者的签名—伦勃朗。
这幅画中的本杰明才七岁。他有一双蓝眼睛,微卷的黑色头发和一只尤其巨大的鼻子,那几乎占据了他整张脸。他和煦的微笑彰显了他的宽容,就像这个孩子想告诉所有人世界是充满欢笑和美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