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科全书撰写人
H.S.—在这缩写的背后隐藏着法国启蒙运动中唯一有影响力的犹太作家。这个人既大胆又古怪,是专门研究思想和远古时代的历史学家,被称为世界上第一个研究雅典性欲倒错历史的专家。哲学家米歇尔·福柯在一系列开拓性的作品中分析了这一研究类别,他说在这个方面没有人比H.S.懂得多,看得透。
他的名字叫作赫克托耳·斯宾诺莎,但是历史中只留下了他名字的缩写—H.S.。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不清楚他到底是否真的曾在法国历史中为自己博得了一席之地。在法国—一个懂得珍惜人才的国家,却没有一条街,甚至一条小巷以他的名字命名。而在《法国历史大辞典》的五万名法国伟人的传记中也找不到关于他的一点儿痕迹。为了搞清楚为什么赫克托耳会被如此忘却,我写信给了文化部和那套二十卷史料的出版方。文化部没有任何回应。相反,某位名叫莫里兹·拉库蒂尔的人却给我寄了一封不太有价值的信件。他对《历史大辞典》中遗忘了我的亲戚“赫尔曼·斯宾诺莎”一事感到抱歉,他说这可能是因为技术上的疏忽,并说在下一版本中肯定会将这一错误修正过来,也就是说大概要到2020年。很显然,这个出版商并不知道H.S.这个缩写指的到底是谁。
对于赫克托耳·斯宾诺莎我知道的比较少。事实上,相比他的生活,我更了解他的死亡。
叔祖父很少提到他。他对赫克托耳的女儿萧珊娜更感兴趣。我祖父有位学究型的祖父,名叫雅各布·斯宾诺莎,他是弗朗茨·约瑟夫国王的财政部大臣,也是这位统治者的挚友,在这一章节我会提到他很多次。在他的回忆录中,也只提到过赫克托耳一次。在伏尔泰自己的自传中他也没提到过他的这位朋友。不过,另一方面,叔祖父说,在伏尔泰著的《哲学袖珍字典》中的“哲人”一章的开头,他的确引用的是H.S.的名言,尽管他没有打上引号或标明出处。
对人如对已。
爱天下人,尤爱善者。
忘却不公,谨记仁慈。
不好学者常有,不知善者永无。
这是我所知的关于赫克托耳的一切。他六岁时,失去了母亲。她是他此生唯一亲近的人。他住在斯特拉斯堡,父亲是当地的一位商人。在他十九岁生日的时候,他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巴黎大学学习法律。在那里的几年间,他至少读了一千本书,自学了四种语言:德语、英语、阿拉伯语和希腊语。赫克托耳对阅读的兴趣可谓永无止境。他的记忆力也十分超人。一旦他看过什么东西后,便能永生不忘。
他对异常行为的兴趣是由帕拉塞尔苏斯45一本名叫《医学中的哲学》的书引起的。这本书是他在塞纳河左岸的一个旧书店的纸箱里无意中找到的。这位瑞典医生和炼金术师对变色龙的描述尤为让他兴致勃勃,那些奇怪的小蜥蜴为了适应周围的环境可以任意改变自己的颜色。
毕业之后,他从事了商业律师的职业。很快,他便超越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得到了巴黎的犹太律师们想象不到的大量委托。他的顾客都是上层社会的人士,他很擅长让这些人变得更加富有,而且没有一个顾客投诉过他。他自己却并不是贪婪和奢侈的人,实际上他对金钱不怎么感兴趣。他将自己巨额收入的一大部分都花在了收集玄奥文学上。
有一次,他为了买下12世纪伟大的思想家摩西·迈蒙尼德46的个人著作《犹太法典》而去了马赛。这本著作的所有者皮埃尔·阿迪蒂很缺钱。然而,经过很长时间的协商后,他还是拒绝卖掉这本无价之书。阿迪蒂不允许自己卖掉它,是因为他们家族保管这本书已经有五百年了。突然,赫克托耳灵机一动,说要娶阿迪蒂唯一的孩子,就是他的女儿索菲。事实上,他之前从没见过她,但娶她是唯一能将迈蒙尼德的《犹太法典》纳为自己收藏的方法。阿迪蒂无法拒绝一位富有的犹太律师的求亲,这位律师很显然与巴黎社会的上层有所深交,而他要娶的这个年轻姑娘唯一的嫁妆就只有她的姓氏—一个在马赛市西班牙犹太人中受到敬仰的姓氏。值得高兴的是,赫克托耳发现索菲亚长得并不丑,相反,她有一张非常漂亮的面容,尽管她鼻尖上的一颗红痣稍稍影响了她的整体美观。第二天,他们就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这是赫克托耳的第二次婚姻,他的第一场婚姻只持续了十一天。他的前妻突然死于败血症,那是一种被称作“血中毒”的感染症。
赫克托耳和索菲生了三个孩子,他们住在巴黎最排外的郡县中的一所豪华舒适的房子里。然而,赫克托耳一直没能得到《犹太法典》,因为皮埃尔·阿迪蒂比他的女婿和女儿活得都长,享年九十八岁。
赫克托耳是个复杂的人,对自己的习惯也非常坚定且不会变通。他五点起床,午夜睡觉。他总是在工作。在家里,他是一个独裁者,非常专横。他很容易生气,只要孩子们妨碍了他,他就会勃然大怒。但他并不是个坏人,相反,当他将注意转到除了工作和写作以外的事时,他的感情是非常丰富的。有人的时候,他就会有些羞涩和难为情;他走路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还经常会偷偷溜走;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第二个星期二和第三个星期三的时候,他都不会说含有字母“r”的单词—不管那天天气是好是坏,都是如此。每天晚上五点半,他都会去卢森堡公园散步。在这个时候,他会穿上妻子最高雅的服装和鞋子,画上浓妆,在自己的秃顶上戴上女人的假发。他在散步时,会把头抬得高高的,好像特别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些。不过,每次他因为这些公共场合的怪异行为而遭到拘留时,他都会告诉宪兵,自己是在以此怀念他死去的母亲。当晚,他们就会放他回家。
除了他的本职工作,他还是个自由作家。他无所畏惧且精力充沛。他和狄德罗、达朗贝尔47、伏尔泰以及孟德斯鸠都有来往,这些人都是推动了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家。
他们组成了一支小团体,努力奋斗,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们是一场定义不太明确的共同事业中的同盟者,其指导精神就是他们对发展的积极信念。他们认为人类善良的本质已经被社会的艰难和不公腐蚀了。不过,若是通过启蒙,这种本质就能够得到挽救。文字就是启蒙运动的武器。他们的文章中充满了积极乐观的精神以及对未来的信念。然而,当权者却不信任他们。这些激进的思想家遭到了迫害,被人封了嘴或是强行流放,他们的作品也全被烧毁了。
赫克托耳是这些人中唯一的犹太人,负责编写《百科全书》48。这是法国启蒙运动的圣经。但是他的名字不能公布于众,于是他成了唯一一个只能印上名称缩写的编写者。对此,赫克托耳非常不高兴,但他也毫无办法。
他的那些尤为杰出的作品中充满了炽烈的激情。这些作品讨论了宗教改革派、空想派、叛教者和异教徒这类主题。作为一名作者,他认为处理得了争议话题是一种光荣,尤其是那些政府禁止的话题。广大的读者和某一小部分人总是用怀疑的眼光看待他的文章。不过,赫克托耳从没质疑过自己的使命。他梦想在未来,世界会更加公平,而他的作品也终会遇见它们的伯乐。
赫克托耳写了一部关于古希腊手淫的文化历史书籍。由于伏尔泰的主动介绍,这本书进入了凯瑟琳大帝的视野。她的举止也不像一般的专制君主,也并不太把改革派的观点当回事。赫克托耳心里期盼女皇能够欣赏他的作品,这样它就会在欧洲一炮走红了。可是,圣彼得堡未曾传来任何回音。他反而和巴黎的审查员大战了一场。这场比赛并不公平。他被要求对这本书做了六次大范围的修正。当这本书终于得以面世时,两个小时内就全部售罄了。文学巨头奥利弗·马鲁立刻就写了一篇言辞辛辣的讽刺文,来嘲笑这部开创性的巨作。马鲁作为封建体制的忠实代表,经常将公民义务挂在嘴边。不过赫克托耳却没被这件事吓到。他将作品未经修订的完整版原始手稿散播了出去。这个版本中包含了他对于人道主义热忱的讨论,还有他让人咋舌的不羁语言。这是一项大胆的举动。人们在任何一本法语书中都找不到这么多“阴茎”的同义词。此举掀起了轩然大波。巴黎的贵族阶层和资产阶级勃然大怒,称这本书为淫秽、下流之物。掌管警察治安的内政部长圣弗洛朗塔公爵采取了毫不留情的报复手段。午夜时分,在赫克托耳入睡后,几名宪兵突然惊醒了他,把他拖到了审问室内。部长恐吓说要把他送进巴士底狱,让他在一群肥硕的老鼠中腐烂至死。赫克托耳尽全力地用着他丰富的学识为自己辩护。到了早上,他太累了,虽然审问仍在进行之中,他还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看到一群老鼠从四面八方向自己蜂拥而来,啃食着他的每一寸血肉。他被吓醒了,浑身冒汗。他乞求圣弗洛朗塔把那些原稿全部没收并焚毁。
藏书
赫克托耳认为伏尔泰是他们这帮同期思想家中最高尚的一位。他曾多次邀请伏尔泰来他家中与他们共享安息日晚宴。虽然伏尔泰并不喜欢遵守这种宗教习俗,也曾多次提出过反对,甚至还说过侮辱犹太人的言辞。
一天晚上,伏尔泰领着两名穿着高贵、浑身散发着一股古龙香水味的英国人,拜访赫克托耳。四个人喝着苹果汁,刚坐到桌边时,只听伏尔泰一脸挑衅地开始问道:以犹太人的眼光来看,邪恶是否是世界继续存在的必要条件?这两位英国来客开心地咧嘴而笑,他们期待能看到一场激烈的神学讨论。
这个问题难住了赫克托耳。他大脑似乎空白了几分钟。他摘下眼镜,用餐布擦拭着,然后小心地将眼镜摆到自己面前。他准备开口说话时,却变了主意。他站了起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们想见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吗?”他问道,“我书房中的任一本书,不管是何种语言写出来的,都无法和这本相媲美。它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独一无二的特点和多如繁星的思想。没有一本!先生们,这本书是极品;没有哪本书能比得上它,它与其他的作品也没有任何相像之处。我本应当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的。”
没等到客人们点头,赫克托耳就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那是一间特大型的图书馆。有史以来,他第一次这么激动。他爬到特别高的梯子上去取他的宝贝,那就是本杰明·斯宾诺莎的《永生之书》。
他的客人们则站在门口,嗅着旧书和灰尘的气味,看向阴暗的屋内。当赫克托耳爬上梯子后,他兴奋地告诉他们,在这里他们才能有幸见识到全欧洲收藏最丰富的秘籍宝殿。
“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赫克托耳激动地说道,“你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本书都有灵魂。在它们的书脊下,未知的神秘将为你们打开。三十年来,没花一分钱我就收集到了三百多本关于卡巴拉神秘主义的各种文稿,还有《犹太法典》四百多部的原始版本,以及罗吉尔·培根49、帕拉塞尔苏斯、智者西蒙和鹿特丹的伊拉斯谟50亲笔书写的手稿。”
“亲爱的赫克托耳,”伏尔泰说,“你如此强烈推荐的到底是哪本不可思议的著作呢?”
“耐心点儿,我的朋友,”赫然托尔答道,“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它。不过首先你得知道,我这里收藏的所有书中,几乎都隐藏着天大的秘密。可是那些秘密根本无法和我所说的这个相比。在我打开这本书之前,我发誓,如果你们发现这本书有任何不属实的内容,我就会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一并交给黑暗之子处置。然而,如果你们将自己所见的东西透露了出去,或是告诉任何人你们曾看过我伟大的曾祖父—本杰明·斯宾诺莎的巨作的话,那么我将诅咒你们被地狱的火焰吞没,因腹绞痛而痛不欲生,你们的腿被闪电劈断,身体被癌症缠绕,愿你们如索多玛和蛾摩拉51一样,在硫磺与烈火中腐烂,被扔进无底深渊。”
赫克托耳迅速地爬到了梯子顶。当看到这本宝贝时,他的双眼竟闪耀出了泪光。他向下隆重地宣布他找到了它。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真相的话,那就在这本书中。接着,下一刻,当他伸手去拿那本书时却突然失去了平衡,头朝地摔到了地板上。
伏尔泰和另外两个人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两个英国人以为这是个玩笑,就放声大笑了起来。伏尔泰惊讶地看着他们。他当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赫克托耳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他身上压着一大堆《犹太法典》的手写书稿,这些精心捆绑的手稿砸在他身上,砸烂了他的头和那只巨大的鼻子。
伏尔泰俯下身,扒开了赫克托耳的一只眼睛;他想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是否能从赫克托耳的嘴中听到一丝呼吸,或从他的衣服下感受到心跳。他的生命并没有结束。赫克托耳躺在地板上,就好像他一直都是如此。伏尔泰站了起来,用一种禁欲主义的调调说,是犹太人的智慧,加上天意和黑暗力量的因果循环带走了赫克托耳的生命。
监护人
葬礼在拉雪兹神父公墓举行。那天天气很冷,墓地上却还是聚集了很多人。赫克托耳将很多女侯爵、伯爵以及男爵从破产的边缘救了回来,多亏了他的才智,很多贵族阶级的家产才得以翻倍。为了表示感谢,他们来到这里默哀,向赫克托耳致上他们最后的礼物。没有哪个犹太人像赫克托耳这样受到人们如此真挚的哀悼,也没有谁在巴黎的葬礼能办得如此隆重而庄严。
然而,百科全书派中只有一个人来此悼念了这个一生都在致力于开拓法国启蒙运动的人。他就是伏尔泰。
赫克托耳的旧识,威利帕瑞希的伯爵和伏尔泰一起站在坟墓旁。他头靠着伏尔泰的肩膀,双眼饱含泪水,叹息道:“没有人能骗得过死神。就连斯宾诺莎这样聪明的律师也做不到。真是遗憾呀。我会想念他的。他还答应我下个星期帮我出庭一项重要的案子呢。”
伏尔泰点了点头,移到了一边。
拉比发表了一段漫长的致辞,发自肺腑地赞扬过世的赫克托耳。很显然,他也是赫克托耳的忠实顾客之一。致辞经常会被站在一边的赫克托耳的妻儿们的抽泣中断。致辞结束后,这些有头有脸的出席者将他们的花圈一个个放到了墓碑上,有玫瑰花、郁金香、菊花、百合花和风信子。伏尔泰则放了一块石头。在墓碑或纪念碑上摆放石头是犹太人的习俗,因为花朵会凋谢、枯萎,石头则是永存的。
伏尔泰很喜欢斯宾诺莎的孩子们,他知道他们的妈妈现在很难照顾好他们。他走向斯宾诺莎夫人,好意地安慰她。他说:“人生本就艰难,伤痛总是与我们的生活缠绕不分。想要站立,就要先学会摔倒。”到后来,伏尔泰就忘记了这番话。
接着,伏尔泰跟满脸泪水的斯宾诺莎夫人说,自己愿意承担亚布拉罕、萧珊娜和尼古拉斯的抚养责任,成为他们的监护人。
斯宾诺莎夫人
赫克托耳的孀妇索菲来自一个犹太商人家庭。她的祖先们在1370年左右,为了躲避宗教法庭的残害逃到了马德里。他们家族起源于一支古老的犹太血统,据说是拉比摩西·迈蒙尼德的后代。他又被称为拉姆巴姆,他是12世纪一位博学多才的拉比和医师,也是最伟大的犹太思想家。
阿迪蒂家族认为他们是一群与众不同的犹太人,因为他们来自于西班牙。他们彼此间交流所用的西班牙语,在从西班牙逃出后的这四百年间也稍稍有些改变。他们的家族本着可笑的优越感,总是很瞧不起别国的犹太人。他们经常鄙视满满地将一个单词挂在嘴边—“Todesco”,意为“德国佬”,专门称呼那些德系犹太人。可阿迪蒂却很不可思议地娶了一位德国佬。索菲五岁的时候,她父亲便告诉她以后千万不要嫁错了人。
在马赛的犹太圈中,有一些所谓的“好家族”。这些家族世代都很富裕。这个城市的犹太人中,对一个人最好的赞美就是“他来自于一个好家族呀”。阿迪蒂家族就属于这样一个富裕的好家族,但由于他挥霍过度的生活习惯和一系列不理想的投资行为,皮埃尔就快把家产败光了。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泼妇般的妻子。他想通过典当家里的珠宝来维持他们表面的富足。为此,他还特地邀请他的同伴来享用他们家过于奢华的安息日晚餐。脾气温和的他一直害怕自己会被剔除出好家族这一上等阶级。
从小到大,斯宾诺莎夫人一直都很以自己的姓氏为荣。她一直以来都没忘告诉自己的孩子,他们来自于世界上最好的一支家族。对于她持续不断的吵闹,赫克托耳通常都十分冷静,有时还会对此开开玩笑。但有的时候,他也会不耐烦地道:“你嫁过来的时候什么嫁妆也没有,可你竟然还如此心安理得地扮演着尊夫人的角色,如此难以取悦。”
索菲对孩子的关心不够,这总让赫克托耳气恼不已。他经常会为此责骂她,有时候甚至会说得很直接,尤其是当他想到自己仍无法得到迈蒙尼德的《犹太法典》而产生怨气时。他说:“如果当初我知道你连一点儿母性都没有的话,我怎么会娶你。”索菲每次都是一脸极度受惊的表情,可这些指责她从来都没听进去。
斯宾诺莎夫人有慢性偏头痛的毛病,时常在白天发作。婚前,在她热爱的马赛的犹太圈中,作为一个有着优秀血统的年轻女性,她不乏追求者;可婚后,他们搬到了首都,她成了无人重视的家庭主妇。这也是她总闷闷不乐的一部分原因。她瞧不起巴黎人,觉得他们都是野蛮人,她也坚决不学法语。她没有朋友,因为没有人能符合她的品味。她很少出门,几个月可能才踏出家门一步。
她觉得自己很可悲。但她没有自杀,也不酗酒。她反而对文学产生了狂热的兴趣,尤其是戏剧。她的生活便以它们为中心。她看过原版的希腊戏剧和喜剧。她可以说出大量的古代作品,有些甚至还没被世人发掘。她经常一边欣赏一边说,当代的戏剧家把这些类似的话题写得太无趣了。
当伏尔泰提出要接管这三个孩子的时候,斯宾诺莎夫人大松了一口气。
说谎者
叔祖父经常说:“没说过谎或偷过东西的人,在生理上是理解不了像亚伯拉罕这种人的。”然后他就会说:“但不知道是谁能如此幸运地过上这种不同寻常的生活。”
“你意思是说没有人是诚实的,而我们全都是骗子吗?”萨沙问道。
他立即作出了回答:“在某种意义上,所有人的生活都是一场骗局。每个故事都是编造的。同样,整个世界也是一场骗局。我们人类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可尽管如此,我们却不做正确的事情,因为诱惑总是能战胜我们。我们也能明辨是非,尽管我们有选择的自由,可我们还是会放弃这一权利。我们很懦弱,为了掩饰我们的懦弱,我们就要骗人和自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喜欢听关于说谎者的故事,这些故事比那些圣人的故事有趣多了。在这些圣人身上我们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因为我们的生活本就建立在谎言之上,不管是无关轻重的善意谎言,还是触犯众怒的弥天大谎。”
赫克托耳的大儿子亚伯拉罕天生就喜欢说谎。这是他的本性。他所编造的谎言和半真半假的故事能兼具高贵和低俗,可能与不可能。而对此,他毫无抵抗力。不管是琐事还是大事,他都能撒谎不眨眼。
他从来克制不住偷窃的欲望。一切诱发他贪婪本性的东西他都要偷回来:钱、珠宝、食物、物品,可以说是所有的东西。基本上所有人都被他偷过—他最亲的家人,他的朋友,熟人,孩子和老人。他唯一没做过的坏事就是使用暴力。
有一次,亚伯拉罕做得太过分了。他从伏尔泰那里偷了五十六法郎和一块瑞士怀表。伏尔泰当面质问了他。亚伯拉罕声称自己是无辜的,他说自己一直都是个守法的好人。作为一个高贵的绅士,他将罪名赖到了他的妹妹萧珊娜身上。于是,两名身穿制服的仆人搜了他的身,在他身上找到了那些被偷的钱币和怀表。证据确凿,是他犯的罪。可他却不承认,并且还厚颜无耻地指责是那两名仆人偷偷将钱藏到了他的口袋里。伏尔泰伤透了心。他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在亚伯拉罕不知羞耻的谎言面前他感到万分疲惫。
在赫克托耳去世后,伏尔泰把亚伯拉罕送进了一间住宿制学校,这间学校以严格的教令和封闭式管理出名。但亚伯拉罕却从学校逃走了,在圣艾蒂安外的森林里和一群盗贼生活到了一起。后来,还是伏尔泰派了好几名宪兵把他抓了回来。被抓的亚伯拉罕强烈地反抗着,不停地哭泣,他被强行带回了费尔奈城堡。伏尔泰希望自己的慷慨和善意,还有城堡的安全感能对这个男孩的性格产生积极的影响。
伏尔泰当了七年亚伯拉罕的监护者,这期间他试图灌输给他知识和理解力,给他建议和鼓励,带领他走上充满智慧和美丽的人生大道。可不管伏尔泰怎么努力将亚伯拉罕从其仿佛注定要承受的命运中拉回来,他还是一再失败。
伏尔泰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亚伯拉罕是不会痛改前非的。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伏尔泰认为亚伯拉罕迟早会进监狱。有一瞬间,很短暂的一瞬间,伏尔泰甚至想将这个淘气鬼送进巴士底狱去。不过接着,他就想到了可怜的斯宾诺莎夫人,而且这偷钱的事不过是她要面对儿子引起的所有考验的开端而已。
亚伯拉罕被赶出了费尔奈,于是他又回到他母亲在巴黎的住所。她不太高兴看到他。他说自己是自愿离开费尔奈城堡的,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伏尔泰对待他的方式了—把他当作最下贱的仆人使唤,让他睡在阴暗的地窖里,给他吃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食物。他的母亲不相信伏尔泰会如此残忍,但她也无法质问自己的儿子。
回家还没几天,亚伯拉罕就开始天天缠着他母亲,要求拿回自己的那部分遗产—还要兑换成现金。他想要出去租房子,因为他觉得跟母亲一起生活很烦人。他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家,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为了宽慰母亲和仍是他监护人的伏尔泰,他说自己会去巴黎大学进修,继承他父亲的衣钵。他的母亲听到此就是满眼的泪水。但伏尔泰不相信,他完全不认为亚伯拉罕能够完成学业,或是有能力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亚伯拉罕进入了法律系,虽然他对法律条文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不去上课,反而去当了一个给伯爵夫妇们办理事务的公证员助手。没过几天,他的雇主就发现了这个年轻人对这工作一无所知。当公证员向他询问关于其先前的工作经验的相关细节时,亚伯拉罕无法自圆其说,反而越说越矛盾。最后,他只好承认自己伪造了履历。亚伯拉罕那时肯定感觉得到,安抚一个被他惹怒之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博取他们的同情和理解。他说他说谎不是因为多么想来这里上班,而是他需要钱治疗他病危的双亲和他的七个小兄妹,其中有两个妹妹生来就成了聋哑人。他还承诺说自己再也不会撒谎了。听到这些可怜的遭遇,这位善良的公证员很同情这个不幸的家庭。他同意让亚伯拉罕留下。但过了几个星期,亚伯拉罕就被指控玩忽职守和欺骗顾客。公证员威胁说要叫宪兵来抓他,但一听说亚伯拉罕是伏尔泰的养子,他就只是将这个无赖赶走了。
一天,亚伯拉罕碰巧遇见了一个认识他父亲的神父。为了博取这位天主教人的同情,他撒谎说雇用他的公证员是一个好男色者。那位尊敬的绅士对年轻男孩尤为有兴趣,经常会对他们做一些不适当的举动,而亚伯拉罕断然拒绝了他的引诱。
神父觉得亚伯拉罕很可怜,竟然如此不幸地误入了狼穴,而且还因为被赶出来而遭到母亲和其监护人的斥责。他应当得到他们的支持。神父突然想利用亚伯拉罕的遭遇来引导他信仰上帝。他劝亚伯拉罕来离巴黎不远的华幽梦修道院静休几天。这能帮助他从最近的霉运中脱身,让他能将精力集中到更重要的事情上。神父说在过去的六个月闭关静修期间,他听到了上帝的声音。听到这句话,亚伯兰罕轻蔑地扯了扯嘴角。不过他马上便笑脸迎人地承诺自己会尽力坚持向神灵祷告的。
神父关于永生和万物的观点跟亚伯拉罕完全不同。不过他的确去了修道院,主要是因为他太无聊了。
第二天,他去向修道院主持告解。亚伯拉罕没有提起他过去的那些丑事。他说虽然身为犹太人,他却深深地为耶稣的死感到痛苦,他渴望救赎。主持没要求他忏悔就赦免了他,并劝他转入基督教,接受圣灵的保佑,沐浴上帝的恩泽。
亚伯拉罕马上就被说服了。在那天晚祷的钟声响起之前,他就决定了:他要成为一名基督教徒。不是因为他渴望将自己的灵魂与上帝联结,也不是因为他想一窥天堂的样貌。而是因为一个认识的人告诉过他,如果犹太人想进入巴黎的高级场所和盛宴的话,只有加入天主信仰才行。他对自己说,多念几遍拉丁经文又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当亚伯拉罕告诉他母亲自己接受了洗礼时,她哭了。她的脸色比以往还要苍白。有一瞬间,他还以为她会开口破骂呢。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在给伏尔泰的一封信中她吐露了自己的心声。“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她写道,“一个来自好家族的年轻人!这将会给我的余生蒙上阴影。”
男爵和女爵的相遇
亚伯拉罕得到了自己那部分的遗产后,就租下了玛黑区一栋精美的公寓,开始了他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晚上他都会出门,直到天亮才和他的酒伴回来。这些人都吹嘘自己对上层社会了如指掌。其他时间,他们就大言不惭地评论着周遭的人,辱骂着犹太人,而亚伯拉罕也从不反驳。
对待女士他总是特别慷慨,用尽花言巧语。总是有很多漂亮女人不断地被他吸引。他很快就成了巴黎夜生活圈的知名人士,这主要是因为他伪造了自己的身份:他将自己化身为“男爵阿曼德·斯宾那罗莎”,并厚颜无耻地声称他家族的名号奠定了他在欧洲贵族间最威望的位置。最重要的是,他到处散钱,大方无比,并称这些钱都是他名下的财产。
一天晚上,在巴黎一场并不算高级的沙龙上,一位熟人将他引见给了女爵玛斯亚。她是亚伯拉罕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美让他的双膝颤抖不已,甚至引起了他的性欲。亚伯拉罕的命运在瞬间就定局了。他当时就知道自己能为这个女人做任何事,甚至去死。这突然的一见钟情让亚伯拉罕不能自拔,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爵先打破了沉默。“能在这里看到你是多么巧合呀,我亲爱的斯宾那罗莎男爵。我听过您的很多事迹。您的父亲还夸您既聪明又大度。是的,我认识您的父亲,老男爵。你知道,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不过,遗憾的是,现实让我们分隔两地,我搬来了巴黎。男爵,您的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事实上,谢谢您的问候,他现在非常幸福。”亚伯拉罕答道。他的眼睛寸步不移地盯在那位美丽的、迷人的女人身上,尤其是她那件低胸的紧身裙。
“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似的,”她说,“所以,我斗胆向您诉说一些私人问题。我希望您不要介意。”
她的信任让亚伯拉罕受宠若惊。
女爵告诉她,自己近来从她丈夫的律师那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让她深深震惊和警觉起来。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老贵族,他拥有巨大的家产和圣艾蒂安外的一幢古堡。在她为了照顾她生病的兄弟而出发去巴黎的前一夜,玛斯亚伯爵向她热烈告别,她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开心的人。所以,对第二天发生的事,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次日,伯爵在他的律师和其儿子的陪同下一起出门打猎,突然律师的儿子意外地发现了一只肥壮的麋鹿,他不能放弃这个天赐的机会,于是还没仔细对准目标他就开了枪。子弹穿过树桩,直接打中了玛斯亚伯爵的心脏。伯爵完全没有听到那声夺命的枪响。就在几天前,他才在哄骗下签了一份遗嘱,同意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转给他的律师。现在,根据这份残酷无情的遗嘱,她再也不能回那幢古堡了,甚至连她自己的衣服和珠宝都拿不回来。
阿伯拉罕觉得这个美人儿太可怜了,他马上就说自己愿意帮她渡过难关。
女爵拉起亚伯拉罕的手说:“斯宾那罗莎男爵,你是个善良的人,一个真正的朋友。我被拦在了自己的家门外,现在无家可归,无人依靠。而且,我还失去了我所有的衣服。我从没觉得如此孤独和无望,如此脆弱。所以我想向您吐露心声。但我无权让您惦念我的悲伤。我也没资格让您将时间浪费在我这些琐事上。”
女爵的眼里已满是泪水,她开始哭了起来。亚伯拉罕试图安慰她。他感到自己的情感唤醒了他的骑士精神,他发誓要保护她,给她买一栋符合女爵身份的公寓,并为她添置一整柜的新衣服。
“玛斯亚—海莲娜女爵,”他赶忙补充道,“请您原谅,我并不是想要干涉您的生活。我不求从您那得到任何回报。不要怕我,我只想要让您开心,多了解您。”
玛斯亚迅速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她叫来了一名仆人,让他去取来这屋子里最优质的香槟。她快速地倒了两杯酒,有意地说道:“突然之间,意料之外,我便获得了像男爵您这样慷慨而好心的朋友,亲爱的阿曼德。为了表达我深深的感激之情,我必须坚强起来,尽快恢复自己的心情。”
想到能够给困境之中的女爵一点儿帮助,亚伯拉罕就觉得很幸福,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他看着她嫩白的肌肤,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深陷的酒窝,还有她充满魅力的眼神。他想象着将她拥入怀中的感觉—虽然现在,他并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她就会答应和他一起回家,躺到他的床上。
亚伯拉罕为海莲娜在玛德琳教堂附近租了一所特别豪华的公寓,并为她定制了一整橱柜的新衣服。他每天都会去看她。当她教他各种做爱的招式,让他体验到超出想象的真实经历时,他感到了无法言喻的幸福。
亚伯拉罕每天都会想起伏尔泰的一句话:突然而至的爱情是最难治愈的,要想缓解这种轻率的激情所带来的痛苦,唯一的方式就是更加激烈地做爱。
生意教训
几个星期后,海莲娜问亚伯拉罕能否将她亲爱的哥哥罗伯特·丹斯切尔引荐给他。由于某些图谋不轨的竞争对手散布的谣言,她哥哥和政府搞坏了关系。他被辞退了,现在正在到处找事情来养活自己和他的家人。她还说,罗伯特有个特别漂亮的妻子。亚伯拉罕陪海莲娜去见了她哥哥,他们还在一起喝了杯酒。
丹斯切尔跟他妹妹一样,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他温柔、有魅力,说话直接。他开门见山地吐露了自己的困扰,一点儿也不拐弯抹角:他刚刚从监狱里出来,因为经济罪而被判处了两年有期徒刑。那是因为他有一个厚颜无耻的同事在偷了钱之后,伪造了文件,无情地让他背了黑锅。丹斯切尔说,如果说他在巴士底狱的生活过得还不错的话,那他绝对是在骗人,况且他还是无辜的。然而,声誉的损害比这还要糟糕。现在,巴黎没人会再提起他的名字,更别说帮他介绍工作了。他满眼泪光地说道,有一天自己因为太过绝望,甚至想过自杀来寻求解脱。他拿了一条绳子,准备结果了自己。但他觉得在死之前至少要做件好事,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赚钱。
妹妹海莲娜告诉丹斯切尔男爵是个好人,是个明智者,所以他想跟其合作,大家有钱共同赚。他大致地提了一些主意—股票投资,风险小,很容易就能赚到一笔可观的数目。丹斯切尔向亚伯拉罕承诺说,自己在重建声誉的同时,也将助其成为巴黎最富有的人。
丹斯切尔侃侃而谈的时候,海莲娜一直在旁边赞许地点着头。
亚伯拉罕没太注意丹斯切尔这些宏达的计划,因为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海莲娜的身体—她穿的衣服比往常更为暴露了。巴黎最富有的人—这个形容让亚伯拉罕为之一振。他想到了伏尔泰,那个总是低估他的男人,从不相信有一天他也会出人头地。他能够想象到,伏尔泰在听到亚伯拉罕发了大财这样的消息后,一定会目瞪口呆,满脸崇敬。巴黎最富有的人……他现在只想赶快和丹斯切尔合作。
“您的坦诚,”亚伯拉罕回答道,他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和对未来美好的憧憬而红了一片,“赢得了我绝对的信任,我非常高兴能将我一部分的财产交由您处置。如果可以的话,亲爱的朋友,我将直呼您的名字,罗伯特。让我们举起酒杯,庆祝我们美好的未来吧。”
“在这里,我们完全不必避讳彼此,亲爱的斯宾那罗莎男爵。”丹斯切尔喝了一口酒后回应道,“这么说吧,您和海莲娜的关系已经表示您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我希望我们能尽快开始。就像我经常说的,如果不趁热打铁的话,再好赚的生意也可能无所回报。相信我,我对自己分析事物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
第二天,在丹斯切尔热情的助手的陪同下,亚伯拉罕给一家巴黎-塞内加尔贸易公司投资了一大笔钱。虽然,他从没听过这个公司。不过丹斯切尔向他保证过,这家公司的管理非常到位,生意也非常稳定,是贸易行业中最赚钱的公司。它主要从事从西非向南北美洲运输奴隶的生意。
当伏尔泰听说了这件事后简直怒不可遏,他命令亚伯拉罕赶快卖掉他的股份。
“从小我就向你灌输人道主义精神,”伏尔泰激动地说,“你不能趟这趟浑水,不能给这么残忍的、没有人性的贸易投钱。”
亚伯拉罕一点儿都不想向伏尔泰这种高人一等的道德观念屈服。“先生,”他略加谄媚地说道,“虽然我不能装作自己和您一样有原则,但对您我是绝对尊重的。”
“想想吧,你可能被人骗了,”伏尔泰说,这一次他稍稍冷静了一点儿,“对这个叫丹斯切尔的男人,那个美丽的女爵,还有那家萨内加尔的公司你一点儿都不了解。”
然而,伏尔泰的断言并没有动摇亚伯拉罕,他仍是固执己见。
“我非常了解丹斯切尔先生的为人,我很确定他在操作生意赚钱这方面是尤其的熟练。我不想丢掉罗伯特好心好意为我提供的这次赚钱机会。现在股票还在持续地上涨,要是卖掉我的股份那就是犯傻的行为—而且,就算这么做也不能从那些船上救下来任何黑人奴隶。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投资!”
和伏尔泰对峙完之后,亚伯拉罕回到家,做了一些计算。不管他怎么算,都发现他投入的钱几个月之后就会给他带来想象不到的巨额收益。
“贴现,”他开心地重复着这个从新朋友那学来的商业词汇。“贴现!就是找到一个收益率极高的投资对象,再大胆地投钱进去。这不就是罗伯特经常说的那样吗?而且,伏尔泰哪知道生意场这么前卫的概念。”
他搓了搓手,然后出门去找丹斯切尔。他想买下更多的股份,用他剩下的那部分遗产。
然而,命运已为他埋下了伏笔。几个星期后,在二月一个大雪纷纷的早上,亚伯拉罕收到了一封信。
亲爱的阿曼德·斯宾那罗莎男爵:
我刚刚从达喀尔收到了一个消息,我必须遗憾地通知您,埃德加·惠特克·斯道克斯上将领导的英国海军占领了这所城市,接管了贩卖人口的暴利贸易。巴黎萨内加尔贸易公司也当即遭到了财产清算。而您在这所公司所持有的股份截至今天为止全部归零了。
很遗憾,但是在政治动乱的这个时代,投资行业的形势总是难以预测的。
上帝保佑,您的遗产还留下了足够可用的资金,让您睡得安稳。如果您有需要,我随时会向您提供语言或行动上的帮助。
考虑到我个人的生意计划,我将出任波尔多市财务部的总管。所以,我此后会忙于各种事情,可能未来的几天都抽不出时间。最晚这周末,我就会出发前往波尔多了。
此致
敬礼
罗伯特·丹斯切尔
艾蒂安和赫尔迈厄尼
亚伯拉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摇了摇头,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从床底下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打开了它。这里面装的是股份证书。他快速地检查了一遍这些文件,才意识到这整件事都是一个骗局。
“我完了!”他叫道,“不,不能这样!”
他告诉自己整件事不过是个误会。他想起自己曾邀请罗伯特·丹斯切尔去巴黎最好的酒馆吃饭,想到他向自己诉说着塞内加尔那份生意的美好前途。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是不是因为陷入爱河,所以他的大脑正在跟自己开着玩笑。
他叫了一辆马车赶去了丹斯切尔的办公室。门是锁着的,尽管他奋力地敲了好几次,可没有人来应门。于是,他转身去找海莲娜,觉得她也许知道她哥哥的去向。他带着一颗忐忑的心敲响了她公寓的门。没人回答。
公寓看门的女人向他走来。“女爵今天一早就带着她全部的行李搬走了,”她说着,还哭了出来,“她走得那么急,甚至都没跟我道别—没跟我道别!我之前帮了她那么多,借给了她那么多钱!”
伏尔泰认真地听着亚伯拉罕的描述。他觉得这整件事都是捏造出来的,他直接说:“亚伯拉罕,我认为你在说谎。你只是单纯地把所有的遗产都挥霍掉罢了。不过现在,我的斯宾那罗莎男爵,我看是时候结束你的幻想了。你现在身无分文,也没有女人会喜欢你。所以,你打算从那些愿意听你说话的人那儿骗钱了。”
他的母亲觉得亚伯拉罕不顾一切地把所有遗产都花光,给他死去的父亲丢了脸。不过她还是同意帮助她身无分文的儿子。她为他请了一个律师。律师承诺会竭尽所能,保证将这个精心策划的案子彻查到底。
这位格外勤勉的律师循序渐进地开始了调查。他要求亚伯拉罕手写一份报告,记下他和丹斯切尔以及海莲娜见面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在一起待了多长时间,说了什么,他回答了什么。他们在哪里吃的饭,为什么他要将自己的所有财产都投入到那个谁都没有听过的巴黎萨内加尔贸易公司。
当律师看到了那些股份证书时,当场就笑了出来。他说亚伯拉罕当初应该要求一份更像样的交易证明,而不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破的伪造物。
两个星期后,律师终于将案情分析清楚了。通过调查,他发现罗伯特·丹斯切尔的真名叫作艾蒂安·吉拉德。他没再续租他的公寓,就这么在巴黎凭空消失了。他什么也没留下,除了一个旧箱子,那里面全都是各类的伪造文件,充分证明了他是一个多么无耻的流氓。律师还去警察局查了资料,发现艾蒂安·吉拉德已经因为诈骗罪被三次关进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