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永生之书(出书版)》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完结】 > 《永生之书(出书版)》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txt

第七章  革命.2

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最糟糕的部分还不是这个。律师在这些案底中还发现了赫尔迈厄尼·吉拉德的名字。这就是海莲娜的真名。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玛斯亚女爵。整件事都是编造出来的。女爵只不过是赫尔迈厄尼·吉拉德的一个角色,为的就是勾引亚伯拉罕上钩。

接着,最让亚伯拉罕受到打击的是,律师说:“赫尔迈厄尼·吉拉德不是艾蒂安·吉拉德的妹妹,而是他的合法妻子。”

心灵手巧的僧侣

修道院的生活让亚伯拉罕暂时忘却了那些让他生活如此糟糕透顶、毫无意义的复杂状况。他将华幽梦修道院当成了他的避难所,这里的神父塞巴斯蒂安为他提供了庇佑。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会耐心地听别人告解。他们坐在一间狭小的工作室内,耐心地、不停地劳作着,制作着要卖给其他教堂和修道院的宗教物品:十字架、大奖章、教堂用的大烛台和各种长度的念珠。

亚伯拉罕双手灵活、眼神尖锐,对精确度很有把握。几个星期的功夫,他就能熟练掌握这些制作工艺了。他工作非常认真,注意力极度集中,能够不停歇地转动、雕凿物品。他雕刻、塑形、截锯再打磨,就这样制造出了各式各样的饰品。修道院的僧侣们在远行途中便会将它们卖掉。

每当他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工作,放下手中的工具,就会听到教堂传来的管风琴的声音。他就坐在那里一两个小时,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前方,好似在冥想祈祷一般。

亚伯拉罕热爱这所修道院。修道院内的僧侣们赞赏他工作认真,态度谦恭。就连最严格的主持师傅,也对他分外赞赏。

有一次,亚伯拉罕向主持坦白说,他在来这里之前是一名商人。有一次,他提出了好几条能增加教堂收益的建议。后来,他向主持展示了他用木头制成的浮雕作品,雕刻的是耶稣在各各他受难的画面。主持被此惊住了。特别是当他凑近观察时,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份作品包含的心血和它的巧夺天工。

主持觉得亚伯拉罕绝不是普通的僧人,把他留在身边肯定有好处。一开始,他只是找亚伯拉罕解决一些小问题。到了后来,在验证了亚伯拉罕的尽责心和才能后,他便将修道院的财务事宜交由他管理了。

正如伏尔泰最担心的那样,一天,亚伯拉罕因偷取了修道院的资金而遭到了逮捕。他强烈否认自己有罪。他被关到了监狱里。

他的母亲在绝望之下去找伏尔泰。尽管伏尔泰并不为亚伯拉罕的遭遇感到难过,不过他还是宽容了一次,就当帮斯宾诺莎夫人一个忙。那个时候伏尔泰还是深得王后信赖的红人,他通过自己在皇室的人脉帮亚伯拉罕解除了指控,释放了他。之后,亚伯拉罕就一刻也没敢耽误地离开了巴黎。

六个原因

萨沙和我经常在想是什么让亚伯拉罕变得这么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叔祖父曾跟我们说过六个原因。他是分六次说的,所以这些原因看上去非常前言不搭后语。

第一个原因。在他很小的时候,亚伯拉罕得了一种罕见的皮肤病,毁掉了他一半的面容。这种病症就是他不出门,也不让别人看他的原因。他发现就连自己的家人也会被自己的长相吓到。在极度的痛苦中,即便得不到爱意,他也期望从父母那能得到一丝同情。可结果他还是失望了。男孩伤透了心。他不再敢向他人展现自己的真实感受。他害怕让人失望,所以很快他就学会了演戏,假装成其他人。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容易就会毁掉一个健康的灵魂。年复一年,另一个虚假的世界变成了他所信仰的现实。

第二个原因。亚伯拉罕之所以会说谎,是因为口是心非的毛病早已植入了他的血脉。我们都知道在斯宾诺莎家族中,一般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长着大鼻子的人。天生就长了一个巨大的嗅觉器官的孩子总是特别幸运,干什么都会马到成功。这个鼻子给它的主人带来了幸运。但很少有人知道,不诚实的品行也是斯宾诺莎家族的遗传之一。这就好比平衡作用,是不可避免的,且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那些一出生就无法说真话的孩子们总是特别孤独,几乎做什么都会失败。这种说谎的性格就如一种诅咒一般。

第三个原因。就像对自己家人的鄙视一样,亚伯拉罕对说谎也是由衷地讨厌。尽管如此,大英百科全书中还是有他的这样一句名言:编造人人都爱听的奇妙谎言并不疯狂,疯狂的是传播那些没人能够相信的真相。

第四个原因。每个人所属的命运不同,它决定了我们不同的人生道路。有些人是一帆风顺,满路花香,而另一些人的路却是荆棘满地。亚伯拉罕就属于后者。

第五个原因。爱颠覆了亚伯拉罕对真相的感知。爱让他不顾一切,于是他便注意不到警钟早已敲响。如果他没这么感情用事,能够更留心一点儿的话,那么也许他就能免于一难了。

第六个原因。愚蠢。想找到一条能解释亚伯拉罕不说真话的原因根本毫无意义。

莫里兹和家族遗产

小时候,我经常会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往往都是我希望得到父母关注的时候。我想让他们看到我,夸奖我,而不是因为我装成别人或是表现了自己。可是我一直都觉得,他们比较喜欢我的双胞胎弟弟。

对于小孩子来说,亲生父母都不爱自己这件事是非常伤人的。

我记得每年学期末的时候,当萨沙带着他那张出色的成绩单回家时,我父母亲笑开了花的脸庞。他总是能让他们引以为傲。至于我,从三年级开始,成绩就没好过,不管是数学还是历史。严厉的校长还特地找了我父母谈话。当校长建议让我复读一年时,他们的脸色明显就阴沉了下来。失败给我带来的羞耻感太过强烈了,我甚至忍受不住父亲看向我的不满的眼神。那天晚上,父亲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他气极了,因为我让我那位过于敏感的母亲受到了太大的打击,她甚至都快为此发疯了。

我承认,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我还是无法原谅,就因为我没有斯宾诺莎家族的人应该有的聪明才智,父亲竟然那样斥责我。

从小到大,人们就不断地告诉我巨大的鼻子是斯宾诺莎家族的遗传,每一代都会出现这样一个人。长了一只特大号鼻子的孩子总是特别幸运,而且做什么事都能成功。萨沙就长了一只大鼻子,他方方面面都比我优秀。

我还听说以同样的形式,斯宾诺莎家族中还有另一个遗传的特点,那就是撒谎的天性,每一代也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不会说真话的这个孩子总是特别的孤独,做什么都会失败。我知道这种不诚实的品行是一种诅咒。我也很清楚,掩藏一点半点的事实来取悦他人对我来说绝非难事。

一天下午,当叔祖父跟我们描述了亚伯拉罕在新世界的一些冒险经历时,我有了个主意。我找到祖父,问他是怎么看待我们家族每一代都会遗传到的那些特点。

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意外,他回答道:“听上去你好像特别在意萨沙的大鼻子呢。别担心,你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即使你遗传的是你母亲那小小的朝天鼻。相信我,我可以告诉你,不是费尔南多说的每个故事都会在现实中应验的。是的,有时候你的确会说谎,做一些蠢事。但,谁不是呢?每个人都会粗心,都会犯错。智者会从错误中吸取经验,而傻瓜则会对着每个人夸夸其谈。记住,声名远扬更多的是因为一个人的内心,而不是他所做的事。”

祖父的话为我点亮了一点儿希望。当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之后,也许我的结局并不一定只有毁灭。我感到些许放心了,但这还是没达到我的期望。

叔祖父又开口了:“你知道吧,我有个弟弟叫莫里兹。他的结局很悲惨,可怜的家伙;他是在喜马拉雅的洛子峰高原上冻死的。你就跟他一样。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诚实的人。他一辈子做过很多疯狂之事,但他的有些理论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嘲笑一番。”

祖父之前从未跟我们提过莫里兹这个人。我们还是从祖母那听说祖父有个弟弟,做了一些让他感到羞耻的事情。不过,现在祖父敞开了心,他告诉我莫里兹喜欢打牌,有一次他输得一塌糊涂。他急需钱来还赌债。他知道没人愿意借这么大笔钱给他,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法子。他穿上了他最高档的西服,从抽屉里取出了几枚纯金的勋章。这几枚勋章是弗朗兹·约瑟夫大帝亲手为他们的祖父别上的,他将它们别到了西服的胸部口袋上。接着,他带着两个认识的清道夫来到了维兹大街。这条街是布达佩斯最高雅的人行道,其两旁都是城市中顶级的商店。那是1911年,他们来到了艾乐米·波尔加的绅士裁缝店门口。很多的欧洲贵族为了模仿威尔士国王的穿着,就会来这家店定做衣服。那两名清道夫用随身带来的工具假装测量,莫里兹则在一旁佯装记录。很快,店主波尔加出现在了门口,满脸疑惑。他问他们在他的店门口干什么。莫里兹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说他们是市政规划部门的人,市政府决定在此地搭建一间男士公共厕所。出于卫生的考虑,这条狭长的人行道边必须得建起一间来。波尔加看上去很痛苦,下嘴唇都发抖了,他叫道:“在我的店门前面建厕所!难以置信,它会毁了我的生意的。你们应该能了解,年轻人,在我的沙龙前怎么能有一间臭气熏天的厕所呢。想想我的顾客们,每一个都系出名门,来自于高雅的上流社会;怎么能让他们闻到厕所的恶臭味呢。”莫里兹试图让这位裁缝冷静下来,他自信满满地说现在测量阶段还没有完全结束,在决定把男厕所建在哪个位置之前,还要先评估测量的结果。波尔加立马捕捉到了机会,他将这位来自规划局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请到了店内,想和他私下谈谈。这位裁缝大师用顶级的法国白兰地招待了莫里兹,他提议如果门外那些工人能将他们测量的地方沿着大道往上移动个几百米的话,那么他还有另外的两千个金币可以奉送。莫里兹可是个清廉的市政员,是不会接受贿赂的—当然,除非这个价格能提高到五千个金币。几个小时后,付完了他两个助手的工钱,莫里兹意气风发地揣着二千五百个金币回家了,这在当时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巨款。那天阳光明媚,莫里兹一共帮助了六名店主躲过了将厕所建在他们店门口的危机。

莫里兹的这个故事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特别是这是从来不跟我们说笑的祖父告诉我的。与此同时,我更加相信亚伯拉罕、莫里兹和我有着某些不太幸运的共同点,这一特点就深植于我们的基因里。

法国医生

亚伯拉罕开始了他的漫漫漂泊路。他出现在了南美洲各条沙尘飞扬的路上,将法语倒着念,伪装成咒语。他告诉别人如果出点儿小钱的话,在欣然接受了以后,他就会展现魔法。人们都不太相信他的话。为了消除人们的怀疑,他做过好事,许过诺言,也恐吓过别人。他还向人们兜售一种护身符,符包里写着天主守护神的名字。他说戴上这个,就能抵御疾病、残疾、嫉妒和黑魔法。可住在这些嘈杂大街上的都是穷人,亚伯拉罕的生意并没有赚到多少钱。大多数晚上,他都是饿着肚子睡觉的。

要不是加拉加斯有位混血富商的妻子生了一个怪婴,亚伯拉罕还以为自己一生都要如此游荡下去了。这个婴孩长了双蝙蝠翅膀,额头上还有两个角。之前,它的母亲允许亚伯拉罕来家中抚着她肚子,念诵古老的经文,保护她肚里的孩子免受魔鬼的觊觎,并且付给了他十五比索。这对夫妇让人逮捕了亚伯拉罕,控诉他是异教徒,把他交给了市里严格的多米尼加法庭处置。监狱官发现亚伯拉罕的包皮已被割去,在他眼里,这就是罪孽和异教徒的象征。宗教法庭的检察官认为单就这一条证据就足以证明犯人有罪了,所以他拒绝传召目击证人,进行深入调查。

当判决结果公布时,亚伯拉罕听得非常认真。他接受了割礼,在禁肉的日子吃肉,在假日工作,庆祝安息日和其他犹太节日,与魔鬼勾结以及最重要的一点—装作自己能妙手回春而骗取基督徒的银币。通过以上这些行为,他亵渎了上帝,因而被判处死刑。

亚伯拉罕承认他有罪,他坚忍地接受了判决,甚至还承诺,即使到了地狱,他也会勤勉地遵守上帝的信仰和基督习俗。他只求自己可以免于折磨,不用拴在铁链上。

在他将被送上火刑架行刑的那天凌晨,他说服了一名囚犯帮他咬开了手脚上绑的绳子。这名囚犯因为强奸了两名在墓地上默哀的妇女而被判处了一年的有期徒刑。趁守卫们不注意的时候,亚伯拉罕越狱了,他向北逃去。三个月后他出现在北美洲南海岸的路易斯安那州,在这个地方大多数人都会说法语。

他说自己的名字叫阿曼德,是巴黎一位著名的医生,曾服务过皇家人员。他有很多成就,其中就包括治好了路易十四的痛风。他表现得非常自信,所以没有人质疑他的学历或是问他有没有临床医学的证书。

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他在新奥尔良的市中心租下了一所大房子。他将客厅改造成了一间咨询室和一间像模像样的实验室。水壶中升起了寥寥的烟,液体在冒着泡,水银那种微弱的气味在空气中漂浮。他说自己是专门研究某些怪症的专家。他从不接待有伤口的病人,仅仅是因为他害怕看到血。他将自己以往成功的治疗案例描述得惟妙惟肖,赢得了病人们的信任。他口中关于凡尔赛宫的那些激动人心的奇妙故事让所有人都欲罢不能。很快,皇家宫廷医师的名声就在新奥尔良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寻求他神奇的治疗。

荷包鼓鼓的病人随时都能在这里得到呵护备至的招待。但若来的是无法支付大额诊金的穷人,这位医生就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怀疑地接待了这些人,硬说这些病人的病史不过都是他们自己吓自己罢了。

痛风的市长

一天,市长也来到了亚伯拉罕这里。加斯帕德·格莱尔是出了名的没骨气的贪官。新奥尔良的所有人都很鄙视他,因为他经常从奴隶买卖者那受贿。这些商人为谋取利益而管理着这座没有法律约束的城市。

格莱尔双眼充血,痛苦地尖叫着。他得了痛风。为了缓解这一痼疾,他经常去附近的杰斐逊村进行泥浴。可目前还没找到任何方法能缓解他的疼痛。

“上一次发作是五天前,”他告诉医生,“而且疼痛一直持续到现在。”

亚伯拉罕向他保证自己绝对能帮助他,治好他的病。为此,他会使用一些巴黎现今最流行的秘术。不过,首先,他要求市长务必不能将治疗的过程透露一个字出去。说完,亚伯拉罕念出了一些希伯来咒语,点燃了一剂混合物,放出了大量的烟雾。接着,快速地爆出了一连串的占星用语后,他便说格莱尔是因为被恶魔附身才得了这个病。

他绕着市长周围画了一个魔法圈,手中来回挥舞的香炉散发着一股樟脑的气味。他长叹了一口气,试图用魔咒驱逐恶灵。他头上冒着汗,嘴里喃喃地念着一些不连贯的咒语,他让病人喝了半杯的红酒—昨天,他将三盎司碾碎过的罂粟籽放在里面浸泡了一晚上。然后,因疲惫而站不稳的亚伯拉罕宣布,他已将两名埃及魔兽从病人的身体里赶了出来,它们名叫赛尔贝布斯和奥斯陆斯。最后,他倒着念了几句希伯来语结束了这一次的治疗:“churab ata janoda,unjehole chelmen mal。”

“医生,你真是太神啦。”格莱尔叫道,他突然觉得身体充满了力量。这番治疗跟他之前在杰斐逊村五年的泥浴治疗相比,效果要好上千倍。

在第二次治疗中,亚伯拉罕蒙住了格莱尔的眼睛。他说在任何医学书中都没记载过这一次的治疗方法,因为它是只对皇室开放的秘术。

“它是基于对生物体中一块迄今还没人知晓的部位的研究所得,”亚伯拉罕解释说,“它跟天体对人类内在结构的影响有关。”

亚伯拉罕对着市长的背缓缓地做了一系列动作—他说这些叫作磁性标记。他要让肌肉组织接受天体能量中的治愈力。

亚伯拉罕嘴里的念念有词,格莱尔一句都听不懂。他也没觉得疼痛有稍微减轻一些。可是他却受宠若惊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被选中了—他,没有什么背景,只是一个来自于波多尔的农夫的儿子,他的故乡在他小时候就沦为新法兰西的殖民地。可现在他却受到了和欧洲那些君王一样的款待。

像是馈赠一份珍贵的礼物一样,亚伯拉罕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手写的纸条交给了市长。他遵嘱道:“这两个句子,每天都要念上十遍—早上五遍,睡觉时五遍。”

格莱尔一脸期待地看着这份纸条。“我的名字写错了,”他有些埋怨地叫道,“Gorell只有两个l,不是三个。”

亚伯拉罕对他翻了个白眼。市长突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听上去很有用的样子,医生。”他赶忙回答道,试图弥补他的过错。

各种新奇百怪的治疗变得越来越频繁。格莱尔每天都会来。驱魔需要很长的时间和很多的耐心。这位市长经常要蒙着眼坐上三个小时,而亚伯拉罕的手就在他的背部上空不停地比划着越发复杂的动作,而且从不真正触碰他的身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聊天,交流想法,聊市场状况,抱怨难以忍受的炙热和法国政客让密西西比河东海岸领地落入英国之手的疯狂决定。不管格莱尔的观点有多么肤浅,亚伯拉罕总是会拍手称绝。

格莱尔心情总是特别好,总是一副笑容满面,欢呼雀跃的样子。他很享受在这里的休闲时光,不用去想那些繁重的工作。渐渐地,他竟将自己暗地里的政治操纵,甚至连自己的金钱交易都慢慢地透露给了亚伯拉罕。他还说他至今都在追悼他的妻子,虽然她已经死了五年了。她是被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呛死的。虽然他的痛风仍未痊愈,且症状几乎一点儿也没减轻,格莱尔还是觉得自己在亚伯拉罕这里找到了真正的、值得信任的朋友。

截至1779年7月,治疗已经持续了六个多月。亚伯拉罕告诉格莱尔下个星期四不要来问诊了,还建议他可以去洗泥浴代替。亚伯拉罕说他想放一天假,一个人工作,专心测试新的治疗方法。市长尊重了他的意愿,那个星期四都待在了杰斐逊村。当晚上回到家时他已经精疲力竭了。泥浴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于是他便早早地上床睡觉了。

星期五的早上,格莱尔如往常一样来到了医生的家中。可是亚伯拉罕却没守约。房子空了,医生消失了。大面积的搜寻也没有找到他。有人说那天在市长出发去杰斐逊村没多久之后,曾在市长家附近看过他。直到那天晚上,格莱尔才知道为什么亚伯拉罕要如此匆忙地离开这座城市。坊间流言纷飞,每个人都知道亚伯拉罕偷进了格莱尔的家,打开了保险柜,掏空了桌上所有的秘密暗格,带走了他能找到的所有现金,还和市长的女儿克莱尔一起私奔了。这个十七岁的小女孩,拥有一头红发,美丽且天真无比。格莱尔绝望地挠着头,他大叫着,恶狠狠地咒骂着。第二天,他雇来了一名经验丰富的混血赏金猎人,让他去抓这对私奔者。赏金猎人苦苦搜寻了他们一年多。可他们总是能棋先一招,设下圈套,将追捕者诱向越来越荒芜的地方。

盘中美餐

当亚伯拉罕那天早上醒来时,也就是在他们用完了偷来的最后一笔钱后的第三天。他发现克莱尔不见了。她抛弃了他。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幼稚的笔迹:

经过一年的逃亡生涯,我们不断地从一个糟糕的地方逃到又一个更糟的地方。我想我知道了什么叫作肉欲了。不过更可怕的是,和你在一起令我的灵魂枯萎了!

一路顺风。

克莱尔

亚伯拉罕气极了。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挫折、不幸和意想不到的事件之后,他渐渐明白了一个现实,一个残酷却明显的现实:一个人不可能以一个逃离正义的亡命之徒的身份过一辈子。

他绝望至极,开始追悔起他人生中所做过的决定,像个绵羊般喃喃自语了起来:他的父亲从未关心过他,他的母亲那么弱势,也从来没向他展现过任何的依赖和喜爱。小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如铅般沉重了。伏尔泰讨厌他,从不向他传授知识。到了生命的最后,他竟然还是这么无知。他没感受过成功的荣耀,没征服世界,甚至都不知道一个来自于“好家族”的人到底有何骄傲。

他想起了海莲娜,她现在怎么样了呢?她还是跟她的丈夫在一起吗?还是与他分道扬镳了呢?他想象她还是那样的美丽,甚至变得更加美丽,美得不可方物了。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人。为了再次和她相伴,即使只有五分钟,他也愿意放弃所有,甚至他整个人生。

克莱尔回到新奥尔良的家中后,赏金猎人继续搜寻了亚伯拉罕几个月。不过仍是一无所获。

亚伯拉罕在克莱尔离弃他的几个星期后就离开了人世。他在佛罗里达的湿地沼泽里迷了路,最后成为了两只鳄鱼的口中美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欧洲有一种传统,就是子随父姓,这跟摩西嘱咐巴鲁克如何对天机保密时说的是一个意思。换句话说,在斯宾诺莎家族里,女性几乎是没有什么地位的。

有很长时间,我都以为在我们家族三十六代人中不曾有女孩诞生。然而,我错了,虽然我不知道这些女孩的名字。但回想小时候,她们中至少有一个人从遥远的历史里走到了我面前:萧珊娜。她虽已久离人世,却通过叔祖父的故事万分真实地活在我身边。

叔祖父跟我和萨沙说过,对第一个触动心灵的故事,人们总是记得最深刻,而且很少有其他故事能达到这种效果。这个故事会跟随我们一生,在我们的记忆里建起一座岛屿,不停地向我们招手。

我脑中的一座岛屿住的就是萧珊娜。叔祖父第一次提到她时说,她死了,但她的灵魂仍在我们身边盘旋,我们可以通过某种媒介与她交流—对于我来说,萧珊娜就如同我呼吸着的空气一样真实。我任由自己放纵在她的故事中。我想象自己也是这些故事里的一员,我还常常会梦到她。就这样,我深陷在叔祖父用他的故事熏染出的神秘氛围里不能自拔。我坚信萧珊娜能看到我,她正在天堂里冲着我笑呢。

叔祖父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将他和萧珊娜的神秘联系透露给了我们。他每个星期三的晚上都会去阿达尔贝特·纳迪森蒂的住所参加一个神秘的通灵组织—阿斯特拉。通过这个组织中一位知名的神婆,他与萧珊娜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阿达尔贝特·纳迪森蒂是一位弗洛伊德派的心理分析家,因为他的政治观和资产阶级身份,他曾被拘留在匈牙利东北部的斯大林再教育基地四年。释放之后,他被强迫放弃了自己的职业,为了生存他用尽了全力。他曾在阴暗潮湿的工人居住区的一个废品堆放厂当守夜人。

一开始,叔祖父试着和他那两个随着奥斯维辛大烟囱里的烟雾飘走的女儿说话。可他人生的第一次通灵仪式却只有一片寂静,他感到自己快崩溃了。正当他失望地从桌边起身要离开时,萧珊娜突然出现了,并向他转达了他的女儿们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问候。和她保持联系对叔祖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当他说起萧珊娜时,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泪光。我能够看见,在听着萧珊娜从另一个世界向他传来的那些隐秘真实时,他因喜悦而焕发的脸庞。这些真实的故事,他基本上都告诉了我们。然而,难道我就没看到过他曾对这些信息表示过任何质疑吗?我不记得了。也许有,只是我熟视无睹罢了。

多亏萧珊娜,叔祖父才得知了我们所谓的埋没在历史中的真相。这些故事从没在任何书本中出现过。古往今来,总有人能接触到纯粹的、毫无歪曲的真实;他们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他们记得被人遗忘的奇迹;他们肩负起了我们所有人的苦难。作为一个孩子,我坚信费尔南多就是这样一个人。

年轻女子的教育

作为斯宾诺莎家孩子们的监护人,伏尔泰将五岁的尼古拉斯送到了修道院学校读书,将十四岁的亚伯拉罕送到了以严律和封闭式管理出名的寄宿制学校中。唯独只有萧珊娜和他一起留在了费尔奈的城堡里。

伏尔泰给她布置了很多困难的任务,而且对她要求非常严格。他认为这是他的职责,他要给这个女孩通常只有男孩才能得到的关心和教育。除了她生日的所有日子,每天十个小时,都有不同的导师耐心地教她拉丁语、希腊语、哲学、文学和数学。

伏尔泰花了很多时间在萧珊娜身上。他耐心地带领她进入宇宙与万物的知识领域,帮她理顺哲学历史的主要流派,他经常用几个小时的工夫为她讲解人类知识有哪些巨大进步,他跟她讲沙特莱侯爵夫人以及她的各种物理学观点,他还经常将自己对柏拉图的著作或维吉尔的诗篇的见解说给她听。每个星期都有一天,他会指导她写作,让她练习文笔;他教她如何用笔尖自然地写出酣畅淋漓的法语诗歌;让她练习说话用词的技巧。看到了她在言语表达方面越发成熟,他倍感欣慰。他们还一起讨论历史和医药学。伏尔泰有一副威严的面容和一双如鹰般锐利的双眸,萧珊娜在他这种博学多才的魅力当中非常享受。

伏尔泰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教育一个人,需要联合世间万物的力量。育人者就是世间万物的另一种新模范。

萧珊娜进入青春期就开始写文章了—这些原创作品现在还保存在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伏尔泰档案中。它们主要讨论了以下几个主题:作为政治家的毕达哥拉斯,柏拉图的国家观,西班牙征服中美洲之前的玛雅文化,法国的文化革命以及阿西西的方济各52与鸟儿的对话。

她解决了很多数学领域中的难题,非常欣赏牛顿描述天体学和万有引力的《原理》。

她最感兴趣的领域还是语法与句法。她精通五种语言。虽然还是个青少年,她就已经能将希腊戏剧翻译成法语了。

尽管伏尔泰对她翻译的法文版的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感到些许不满,他仍为其在法国大剧院安排了这出戏剧的首演。在著名的意大利导演雷蒙多·维斯普奇的指导下,由受万人崇拜的女星西尔玛出演此戏的大众版。掀起了公众的一片欢呼。

伏尔泰在写给斯宾诺莎夫人的信中说,她刚刚满十六周岁的女儿,“……天赋异禀;她的拉丁文能让西塞罗面上增光,她的希腊语即使放在阿勒奥伯格斯中也是数一数二。唯一可惜的是,她竟然是个女孩。”

艾米丽和科学

萧珊娜想要翻译希腊戏剧的欲望有一天突然消失了,这一变化来得太过突然而出人意料。她开始潜心研究起了伟大的科学家所写的复杂却意义深刻的作品。她用了一整个春天的时间研究牛顿对热力学原理的第二篇研究论文。她研究、实验、做笔记,但她却没得到和这位英国科学家一样的结论。经过实地试验,她证明了运动中物体的力的大小与其质量成正比,且是其运动速度的平方。这个结论彻底推翻了牛顿的理论,否定了科学机构所提出的设想。

萧珊娜对自然科学发生兴趣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艾米丽·沙特莱是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她听伏尔泰提过这位著名的研究者,那时她就坚定了走向自然科学的决心。伏尔泰提到艾米丽的时候,声音总是特别柔和。他们俩曾做了很长时间的恋人,就算她已经去世很久,她的音容笑貌仍清晰地印刻在伏尔泰的脑中。对伏尔泰来说,艾米丽就是品德与智慧女性的化身。然而,当他们俩一同在光明与幸福的包围下抵达人生之巅峰时,一场意料之外的死亡带走了艾米丽。不用说,她的过世肯定给他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他说起了艾米丽的美丽和性感,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和丰满的胸部,她作为法国第一位女数学家、物理学家和研究者取得了骄人的成就。

萧珊娜被伏尔泰对她的描述深深吸引了。她想知道关于艾米丽的一切。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提起艾米丽的名字。然而,与此同时,萧珊娜也感到了一丝嫉妒的不快。她问自己,他眼中的她和我眼中的到底有何不同呢?萧珊娜想,你是我的爱人,而我才是你至死不渝的爱人。

萧珊娜过了十九岁的生日,她不再是个孩子了。她能听见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有时她会突然奇怪地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一个缺口,一个必须被填满的缺口。它需要的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让她能鼓起勇气拥抱伏尔泰,亲吻他,对他说:“我爱你,我需要你。”她决定要用艾米丽来填补她脑中的缺口;她要成为跟她一样的人,将萧珊娜变成艾米丽,取代她,成为伏尔泰唯一的女人。

有时,她的良心会责怪她为何一定要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在她看来,这无异于一场自杀。然而有些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她总是在自责。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每时每分,她都能感受到自己那种强烈的欲望—她要成为伏尔泰的挚爱。

梨树下

在临近法国与瑞士边界的费尔奈城堡中,伏尔泰开心地看着他的养女,她正坐在城堡旁边的一棵一百五十岁的老梨树下研究着热力学的原理。1768年的初夏是伏尔泰这辈子最开心的时间。他买下了一座城堡,获得了伯爵的称号。那个时候的伏尔泰伯爵与世无争,将早年种种的尖锐争斗忘之于脑后。他在法国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修身养息。为了继续推动自由主义和启蒙运动的发展,他为修改后的第五版《哲学袖珍词典》添进了另外十八篇新文章。此时,所有买了这本书的人都需要一个超大的口袋才能携带它。他闻名四方,受众人敬仰。他很健康,很幸福,无忧无虑,也不必担心收入。有时,他晚上醒来时会突然觉得很开心。他实现了他所有的梦想。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他这种和平而安宁的生活。

一个仲夏夜,伏尔泰来到花园里采了一篮子的鲜花送给了萧珊娜。为了庆祝萧珊娜终于写完关于运动物体的研究论文,他特地准备了一道煎炒腰花,搭配高级的葡萄酒作为当天的晚餐。他们碰杯时,伏尔泰再一次表现了他对萧珊娜的宠爱。他说自己会在巴黎的科学院院长,著名的让·巴普蒂斯特·费内教授面前提到此事。如此一来,萧珊娜的作品就能发表了,还能在秋季的物理学家年会上拿出来供大家讨论。

然而,在伏尔泰联系费内教授之前,他好意地想先修改掉文中几个很小的缺陷,加强一些论据稍有不足的地方。他并不是想削弱她观点的深刻性。这篇论文是独一无二的。然而,一篇文章总是会有一些改进空间的。

萧珊娜非常感激他。然而,她心里有个声音劝她礼貌且坚定地拒绝伏尔泰要帮她修改文章的提议。她非常相信自己的文章,她知道她的观察和结论都是无可非议的。而且,这是她自己的作品,她不想任何人碰它。可是,她却不敢拒绝伏尔泰,她不想得罪她的恩人。于是她转移了话题,又问起了艾米丽。当说起这位已逝的人生伴侣时,伏尔泰的心情立即低落了下来。他双眼出神地凝视着前方。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能听到艾米丽在他耳边的低语。萧珊娜认真地听着。她想从伏尔泰的叙述中找到一句关于她—萧珊娜的话,哪怕是最无关紧要的一句也行。

暗夜的呼吸

萧珊娜躺到床上之后,感到温暖的晚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屋来,抚在她的皮肤上,再加上红酒残留在口中的丝滑感,她年轻的身体里某种热情好似觉醒了。这种热情无从说明,无法言喻,总之这跟她以前体会到的全然不同。

她下体的暖流是性欲发起的危险讯号,她知道,这会引她走向疯狂。即便如此,她仍是用自己的指尖摩擦起她左边的乳房。她全身因欢愉而颤抖着,她感觉自己的皮肤上布满了鸡皮疙瘩。她觉得快乐极了。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伏尔泰的手,灵巧地、温柔地、完美地划过她裸露的皮肤。欲望让她颤抖起来。

她很清楚罪孽深重者必定会下地狱。她去拜访日内瓦的红衣主教卡洛斯·费力茨时,他经常这么告诉她。可是,她知道所有因为爱而不顾等级、性别和年龄的人都有资格获得幸福—这也是伏尔泰教给她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理所当然地任由自己的身体去反应、去索要、去追寻、去争取它想要的一切。她深陷于伏尔泰的男性魅力、他的正直、他的优越感以及他成熟的思想中。她想用双手拥抱伏尔泰,让这个她用全身心去爱的男人也品尝到她女性的甘甜。

萧珊娜从床上爬了起来,安静地走向伏尔泰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他的房门,偷偷注视了他好久。接着,她褪去了她的睡衣,爬上他的床,抚摸他的脸庞。

伏尔泰突然惊醒了。躺在他旁边的萧珊娜并没有让他感到惊吓。他当下便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他开始上下打量起萧珊娜。她才十九岁半,她很瘦,甚至有些皮包骨,她的胸部还未发育完全。她不太漂亮。但长相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身体对她根本没有反应。他温柔地告诉她,作为一个年长的、体弱多病的男人,他已经无福消受这种鱼水之欢了。说着,他便朝她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而饱含歉意的微笑。

“我的孩子,”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将她搂到怀中,“你这个年纪是最适合做爱的。我们必须要找到一个适合你的男人,这样你才能和他分享那些太过短暂的愉悦瞬间。”

伏尔泰的婉拒伤了萧珊娜的心。她将头埋入了他的双手中,抽泣了起来。

巴黎的家中

第二天,伏尔泰让自己的秘书瓦格尼尔去雇了一辆马车,准备前往巴黎。他让萧珊娜将她的衣物整理到了两个大行李箱中。他们在午饭时离开了费尔奈,踏上了贯通南图和第戎的大道。途中,他们换了四次马匹。有一次,因为一个车轴坏了,他们在特鲁瓦城外等了好几个小时。

五天的旅途中,伏尔泰和萧珊娜都没说话。坐在只能听到对方呼吸的车厢里,两个人却都一言不发,这让他们觉得非常尴尬。不过他们更希望能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心情开始对话。

屋外的敲门声让斯宾诺莎夫人吃了一惊。她住在皇宫附近的公寓中,并不太欢迎访客。虽然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还只是穿着一件五彩缤纷的晨袍。看到伏尔泰和萧珊娜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门口,她并不太热情,因为之前并没有人就此询问过她的意见。她的原则就是不沾一点儿麻烦事,并且她非常讨厌别人打扰到她舒适的生活。

伏尔泰想要和她单独谈谈,他让萧珊娜暂时回避一下。他简略地阐述了目前的情况,并强调说再让这个年轻的姑娘跟自己住一起,对她的身心都是不利的。他坚定地望着斯宾诺莎夫人,因为他知道一直以来她对自己的女儿是多么的冷漠。他坚决要求萧珊娜搬回来和她母亲同住。

伏尔泰的话让斯宾诺莎夫人彻底混乱了。她从没想过要来接管自己的女儿。萧珊娜对她,就如同陌生人一般。她觉得,就算只和女儿住几天,她的生活也会变得糟糕透顶。不过她不敢反对伏尔泰。

“这样很好呀。”她亲切地笑了笑。为了掩藏伏尔泰这番话对自己的打击,她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第二天早上,这对母女俩就爆发了一场争吵。“萧珊娜,我受不了了!”斯宾诺莎夫人歇斯底里地叫道。那天一早,她的女儿就把自己锁在卫生间,跪在地上,不停地哭泣着。她母亲看到此却是毫无头绪,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她觉得只要这孩子哀嚎般的哭声不结束,她就会彻底疯掉。几个小时后,萧珊娜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可情况却一点儿也没好转。她告诉自己的母亲离她远点儿,还说被囚禁在这栋房子里跟在监狱里服刑没两样。

后来的几天,斯宾诺莎夫人一直在责备萧珊娜,怪她毁了自己的生活。另一面,萧珊娜也在不断地斥责她没有一点点母爱和同情心。这两个女人之间不间断地就会爆发一些毫无意义的争吵,善良的老仆吉尔伯特不得不介入其中当和事佬。他批评了这对母女,劝她们要彼此忍让,这样她们的生活才能更好过一些。

吉尔伯特建议斯宾诺莎夫人给伏尔泰写信,让他出主意解决她们母女间的矛盾。她采取了这个建议,却不知道怎么写。于是,这位老仆一边看着她写,另一边就立刻把她的语言翻译过来。首先,他催促她要提醒伏尔泰将萧珊娜的论文送到科学院院长手中,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萧珊娜开心起来,而不至于连续哭个几天几夜或是停下来和她母亲争锋相对。他说必须在信中强调,只有科学调查的规律性才能缓和萧珊娜敏感脆弱的神经。

讨论会

如往常一样,伏尔泰很快就采取行动了。他将萧珊娜的作品和一封热情洋溢的推荐信送去了科学院。

学院院长让·巴普蒂斯特·费内对伏尔泰敬重有加,他一拿到这篇文章就开始坐下仔细研究了起来。他看这篇文章的眼光虽严格却不乏客观,仅是阅读了几页之后,他就惊讶得合不拢嘴了。他从来没看过如此大胆、个性且理解全面的论文。他真希望这是由一个年长的男人写出来的。这样的话,人们肯定会更容易接受那些经验主义的实验结果以及斩钉截铁的理论总结。他担心这篇文章会掀起激烈的争议。对牛顿作品的批判是极度冒险的,这点毋庸置疑。费内相信写这篇论文的年轻女性一定是个实在且认真的研究者。他明白她的分析都是正确的,而这篇文章甚至能颠覆物理学的一则基本原理,进而掀起这个世纪最轰轰烈烈的一场科学争论。有一瞬间,他非常想将这些手稿扔进火炉里,看着火焰将其吞没。但他忍住了,这是一个高尚的科学家必然的职责。然而,他明白自己有很多同事会迸发出烧掉它的冲动。他知道学院里的咨询委员会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这篇论文的发表,让那位年轻的女性收声。而他将会因为毁掉了一个可能成为世纪之最的科学发现而遗臭万年。他迅速地权衡了当下的利弊后,决定不通过委员会,而是直接将这篇论文送到出版社。

入秋时,这篇论文以《斯宾诺莎所作的针对运动物体的力学论文》发表。四名主流物理学家作为科学专员被邀请至法国科学院最高雅的区域—卢浮宫,在院长让·巴普蒂斯特·费内的领导下对这篇论文展开讨论。经过刻意的隐瞒,这四人都不知道此论文作者的性别及年龄。

在人头攒动的房间中,有记者、物理学家、巴黎大学整支自然科学系的相关人员、两名皇室高级代表以及荣誉宾客—法兰西学院的常任秘书长达朗贝尔。萧珊娜则由伏尔泰陪同在座。

在院长费内发表开场致辞时,他有些过于恭敬地介绍了皇家物理学会年会中第一篇作为讨论对象的论文的作者。很多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惊诧的神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