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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革命.3

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萧珊娜·斯宾诺莎,呃哼……”

萧珊娜站了起来。伏尔泰在一边小声地提醒她注意自己的姿势。观众间开始大范围地窃窃私语起来。一个女人?没人想到还有这出。而且,这么年轻!在这所学院的会议室所举行的会议中最小的参加者,她能和谁相提并论呢?讲台上的四位物理学家已经傻眼了。

伏尔泰知道那些老一代的科学家,很多人都被偏见所蒙蔽,是根深蒂固的仇视女性者。他们接受不了一个女性科学家站在他们面前。艾米丽生前所受到的侮辱,他现在还记忆犹新。他站了起来,向主持人费内恭敬地强调道,当法兰西的物理学家在审视科学知识的新发现时一定要开放思维,保持公正。

看到四位物理学家脸上怀疑的神情,萧珊娜就知道他们肯定会强烈谴责她的结论。这些德高望重的男士们一定会找出各种借口驳回她的论文。她年轻,又是个女人,这一点已经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理由了。

巴普蒂斯特的女婿是四位物理学家中最年长的,所以由他先与萧珊娜对话。面对并不貌美的萧珊娜,他一开始便让她向万能的上帝发誓,所有这些计算都是由她自己独立完成的,是她本人写了这篇论文,而不是伏尔泰。

伏尔泰怒了。他立马起身抗议,强烈要求不能在如此严肃的科学论会上暗讽他人。然而,费内主席驳回了他的要求。

萧珊娜的反应说明了这一无理要求对她而言是多么的侮辱。她脸色苍白,低下了头。很显然,她不喜欢与巴普蒂斯特对视。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在她开口之前,时间仿佛是无止境的漫长。

“很遗憾,我拒绝,”她低声回答道,“对我来说,这关乎良心。”她向观众说她一直觉得将生命贡献给发掘未知的自然是她的使命;她希望自己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挖掘真相,将世间万物理解透彻。

“研究者最了不起的特质就是愿意去质疑,”她说,“这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只抱着偏见和时代偏爱的理论过活。所以我不喜欢听信可以解释所有自然现象的理论,不相信有能解决一切问题的通用模式。我们应该学会质疑它们。”

她停顿了一回,环顾了一圈大厅。

“若我们赋予某位未知的上帝控制世界的绝对权利,那么科学研究就不可能会得到发展。我反对将上帝作为科学领域中支配一切的最高君主。对我来说,上帝不过就是一个词语,我不会向任何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发誓。”

巴普蒂斯特抓着头,说道:“所有人,包括理性的科学者都不能否认自然之造物主的存在……”

萧珊娜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她迅速地打断了他:“没有哪位科学者应当如此盲目,如此愚蠢地坚称上帝的存在是有科学依据的。”

著有知名的磁力学论文的皮埃尔·德尔佩什反对道:“斯宾诺莎小姐未免太过放肆了,她竟然以为自己能纠正牛顿的力学理论。这完全是年少气盛、缺乏理性的表现。然而,否定上帝的存在是绝不能宽恕的,应当严惩不贷。”

艾伦·吉拉德是四位物理学家中最年轻的,他好像完全失控了。吉拉德站了起来,食指直指萧珊娜,怒气冲冲地叫道,这位犹太女人竟然质疑这个社会的构成基础,甚至挑战了最高的王权。应该立刻把她关到巴士底狱去。说完,他稍稍冷静了一些,却仍是不乏讥讽地朝萧珊娜说道,在整座大厅的物理学家面前的人,不是一个科学家,而是一个犹太女巫。

另外三位物理学家互相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同时,大厅里爆发了一阵阵掌声,有人还欢呼地吹起了口哨。伏尔泰气不过,不住地摇着头。

萧珊娜还没完全领会吉拉德的意思,但她知道审查已经结束了。她感到很无助,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这些年长人士所认定的规则,所以她早就被定罪了—因为她很年轻,她是个女人,一个犹太人,但更多的是因为她胆敢出声质疑前人的智慧结晶。所有的事情都毫无意义了。前几分钟,她还以为自己将迎来一段崭新的生活,可现在她突然明白,她所能做的最理智的行为就是放弃。台上四位物理学家自满的神情和得意洋洋的样子深深地打击着她。他们不讲理地侮辱着她,让她畏缩羞愧。倒不如直接打她一巴掌来得轻松一些。她转过了头,以求避开这些伤害。

费内主席接着说,吉拉德先生的行为看上去也许夹带了过多的个人情感。他知道曾有一次,吉拉德因为不小心说了一些话,导致了别人误以为他对犹太人深恶痛绝。然而,费内说,他并不想指责他的同事。他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很客观。跟其他德高望重的人一样,他知道维持一场会议的秩序是非常重要的。为了不让这场会议演变为闹剧,他在未过问那四位物理学家的情况下,就自发地总结道—不论如何,学院都不会通过萧珊娜·斯宾诺莎的论文。作出这一决定的原因,他却一字未提。

观众们热烈欢呼了起来。那四位物理学家也不禁拍手称好。只有少部分年轻的学生表现出了对费内这一结论的不满。达朗贝尔坐在荣誉席位上,眉头紧锁。

圣日耳曼的郊外

萧珊娜和伏尔泰很快就离开了大厅,在卢浮宫内漫无目的地走着。萧珊娜突觉一身激灵。她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深呼吸。

她的母亲已经在家里安排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欢迎会,并请来了很多宾客一起庆祝她女儿喜获殊荣。萧珊娜不敢去面对那些人。她心情很糟糕。于是,她跟伏尔泰说想乘车去他位于圣日耳曼郊区的住所待一阵子。

当他们抵达后,伏尔泰倒了一杯酒,竭尽所能地安抚萧珊娜。他说可能是自己太幼稚了,竟然会以为那帮老派的物理学家能接受她的观点。她所推导出的这些结论威胁到了他们一直坚信不疑的物理学原理。而且,她写的文章语言优美,那些体会不到法语韵律的人怎么能欣赏得了呢。然而,伏尔泰坚持认为他没有看走眼。所以,他决定将这篇论文送到博洛尼亚大学的一位意大利的物理学教授那里。那所大学思想开放,是更适合开放地讨论新观念的地方。

萧珊娜很感激他的支持。突然,她觉得一股异样的气氛笼罩了这间屋子,红酒的后劲让她血液沸腾起来。她起身,向伏尔泰靠去。他正舒服地坐在躺椅中,她慢慢地接近他,直到胸部和他的脸只有分毫之隔。她解开了自己的上衣,脱掉了背心,露出了她不算丰满的胸部。看到此景,伏尔泰的脸上充满了惊讶与欲望。那对胸部正期盼地颤动着,让他无法移开眼去。他闻到了她身上年轻的芳香;他沉醉在这气味中,向她贴近。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沉睡已久的男性欲望又再次燃起。他很吃惊,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这种能力。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能为她带来她渴望已久的欢愉。他开始抚摸她的胸部,从未如此小心翼翼。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唇,她的颈,他的手掌落到了她的臀。他向前一倾,咬住了她左边的胸部,亲吻着,吮吸着。他的嘴里已经没有多少牙齿了。他温柔得就像个婴儿。感受到他在她胸前的动作,萧珊娜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下体的暖流。他将她放倒在躺椅上,扯掉了她的裙子,小心地找准了他的位置。他眉头紧拧,呻吟着,突破了关口,进入了她的身体。“小心!”他叫道,这更多的是在提醒他自己。这就是她最想要的一切。他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缓慢地前后运动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当他们占有了彼此后,萧珊娜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伏尔泰帮她穿好裙子,接着送她上了回她母亲家的马车。

毫无回音

第二天,伏尔泰寄了一封信到萧珊娜的家中。她忐忑不安地看完这封信。伏尔泰说,昨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惊骇不止。他为自己的软弱而感到羞耻。他竟然任由那如饥似渴的欲望战胜他的理性,搅乱他的情绪。即使这一鲁莽的行为只持续了不过几分钟,他也觉得这非常可耻。他为自己不适当的举止向她致歉。像只发情野兽般的作为,实在不适合他这个年纪和身份的男人。他希望他们双方都能忘掉这件事,并暂时保持距离。

心烦意乱的萧珊娜将这封信读了不下十遍,仍不想接受这个现实。她躺在床上,试图舒缓昨天自己在伏尔泰的臂弯中感受到的那种短暂的愉悦。她抚摸着自己的胸部,在自己的双腿间来回拨弄,将自己送上了高潮。她的整个身子都在颤动。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狂喜,还是因为对自我的憎恶。

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坐回到了镜子前。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镜中的人,却是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她害怕极了,因为她从未看过这张脸。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悲哀,痛苦与困惑。那不可能是她的脸;这一定是别人的,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她绝望地想赶走这张陌生的痛苦脸庞,可它仍没有离去。最后,萧珊娜打破了那面镜子。

萧珊娜只睡了几个小时,接着她就振作了起来,开始给伏尔泰写信。她乞求他接受她。是他点燃起了她的激情,她绝对不要离开他。

一个小时候,这封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内,她给伏尔泰寄了十八封信。每一封都有那三个字:我爱你。

所有的信都被退了回来。伏尔泰一封也没读。

冷冻的梦

看到心爱的男人舍弃了自己,萧珊娜觉得分外羞耻,难以忍受。她非常抑郁,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毫无意义了。她没了胃口,除了茶什么也不要。她变得越发瘦弱。她的双颊都陷了下去,眼睛也瘦得凸了出来。

家中的老仆吉尔伯特看着萧珊娜悲伤的神情,他知道和伏尔泰的决裂摧毁了她的精神。他想要安慰她。他说她没有哪位朋友能比得上伏尔泰。他聪明,老练,几乎见识过了整个大千世界。他可以给她提供绝好的建议。可是,他已经七十二岁了。萧珊娜能有个像他这样的父亲,才应该感到幸福。而任何一个有点儿理性的女人都不会想让伏尔泰成为她的爱人。幻想着拥有他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吉尔伯特,一个生长于大西洋沿岸的布列塔尼人,将这种幻想比喻成跳入前翻后滚的波涛中游泳。这可算是智慧箴言,可萧珊娜却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秋日明亮的日光洒进了萧珊娜的房内,可她却觉得自己跌入了一片阴暗的世界。她失去了活着的意义。有时候,她甚至就想这么枯萎再死去。

到了十一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吉尔伯特让斯宾诺莎夫人喂萧珊娜吃混着糖浆的苹果,以维持生命。她用勺子喂她,但萧珊娜全都吐了出来。

那年十二月,天特别冷。天空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结了冰的污水覆满了巴黎的街道。冬天的气候仿佛在向萧珊娜诉说着无望的人生和一场冷冻的梦。

圣诞夜那晚,她流产了,出了很多血,还发了高烧。母亲用湿毛巾捂住她汗湿的额头。在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萧珊娜还喊了伏尔泰的名字。他们年老的家庭医生维兰科特给她做了一遍检查后,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因为她已经丧失了生存的希望。退烧后,萧珊娜又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悲伤之中。她憎恨周围的所有人,所有事物。五个星期了,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一月初的一个早上,她母亲出门去拜访了一位富翁,还试了一顶新帽子。萧珊娜在家突然觉得一股寒意袭上了她的身体。她僵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床上起来。她的体力好像在渐渐地消失。

她慢慢地、极为小心地将床单两头紧紧地系了起来。接着,她穿上一袭红裙,爬到凳子上,将床单挂在横梁上的一个挂钩上,然后将头放了进去。她挺直了身子,好像想说些什么。然而,紧接着她拉紧了床单,踢翻了凳子。一股强烈的战栗感流遍了她已然枯萎的身躯。

博洛尼亚和物理学

1772年1月的一天,夜晚降临,博洛尼亚学院的上空绽放了一朵朵烟花。这是萧珊娜死后的第三天。也许和四十年前为庆祝劳拉·巴斯成为这座欧洲最古老的文化之都的第一位女性教授而举行的烟火仪式相比,这根本不足为奇。然而,这还是一场能让人印象深刻的烟火表演。

上百枚烟火冲上了天空;它们在半空中爆开,于黑暗的苍穹上绽放出了朵朵美丽的百合花。这一切都是为了庆祝萧珊娜的论文被社会正式承认了,而她也在死后被选为了博洛尼亚科学院的一名成员。

伏尔泰就站在这些围观的、欢呼雀跃的人群中。看着漫天的烟火,他双眼满是泪水。

物理学席卷了整个19世纪。皇室也开始关注物理科学,逐渐壮大的资产阶级也对这一领域的成果尤为注意,报纸上介绍了许多主流的物理学家:安培、法拉第、欧姆、沃尔特,称他们为这个时代的伟大英雄。任何靠着自己的力量做出重大发现的人,他们的名字都深深刻在了民众的脑子里,同时一个以他们名字命名的计量单位就会出现。相比之下,萧珊娜·斯宾诺莎的名字却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物理学领域最伟大的突破性发现应当是在1905年。当时一位受雇于伯尔尼专利局的年轻人,在德国的物理学月刊《物理年鉴》上发表了四篇文章,这立即就引起了世界各地的科学家们的呼声。他的名字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现在,后悔已晚。世界总在变化。

爱因斯坦的第四篇文章和萧珊娜的故事有某些特殊的联系。这篇文章主要解释了物体质量与能量的关系,并提出了著名的公式E=mc2(在这个公式中,E代表能量,m代表物体的质量,c则代表光速)。他的这一公式正好证明了萧珊娜当初的计算是正确的,她的理论也是可行的。

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诞生的几个小时之前,萧珊娜的父亲送给她一件红裙子,作为她的生日礼物。命运真是神奇,在她五岁生日的时候,她的弟弟竟也降临到了人间。

自从母亲带她去法兰西剧院观看了让·拉辛的悲剧《费德尔》之后,她便惦记这条裙子好几个月了。斯宾诺莎夫人想培养女儿对希腊古典戏剧的兴趣。她向其介绍说拉辛的故事都是以希腊神话为背景的,而且大量借鉴了他的老前辈欧里庇得斯的作品。欧里庇得斯与拉辛的观点却完全不同,他的写作风格更为保守。这部戏剧描述了一位女王,因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而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故事。可是,萧珊娜太小了,她无法理解这个故事。整场演出下来,她一直都在盯着女演员西法拉表演时穿的那件红裙子。萧珊娜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有一条那样美丽的裙子,它将会使她成为女王。

五岁的萧珊娜为父亲送的这件生日礼物感到尤为自豪,她急切地想向母亲炫耀。斯宾诺莎夫人那天一直关在房里,将她的女儿拒之门外。萧珊娜站在外面,试图看母亲一眼。然而,每次家里那位维兰科特医生或是随他而来的那些陌生女子们进出房间时,门很快就会关上。

萧珊娜听到门后传来了抽泣、尖叫、哭喊和呻吟的声音。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所以她问是谁在哭。“走开!”她父亲答道。他正在外面的大厅里来回走动。只有家中的老仆吉尔伯特温柔地回答她。她说她的母亲正在生孩子,家里面来的这些陌生人都在努力帮她。

突然萧珊娜听到了一声尖叫:“我的妈呀,我的妈呀!53”这哭号变得越来越大。萧珊娜意识到这是她母亲的哭声,她吓坏了。

几分钟后,她被领进了房间。那些陌生的女人们正在里面走来走去,脸上都挂着笑容。得意的父亲开心地笑着,举起新生的婴儿好让所有人都看到。看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所有人都惊呆了。

“您的儿子,”赫克托耳一边说,一边转向了他的妻子,她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确是斯宾诺莎家的人呀。瞧瞧他这只大鼻子。他真漂亮,简直是完美的小孩。”

尼古拉斯是兄妹中唯一有音乐天赋的。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就用绝美的嗓音征服了家里的所有人。他父亲去世时,他才五岁。后被送到圣苏比教堂的教会学校,就在伏尔泰家的旁边。这是一所寄宿制学校,专门培养费尔奈方济会修道院的唱诗班少年。

他母亲并不太乐意看着她的儿子—一个来自于好家族的犹太人穿着唱诗班的长袍,带着四角黑帽,从晨祷到晚祷,一整日都待在教堂里。

然而,伏尔泰却劝她道:“这个孩子有音乐天赋,我们应当竭尽所能地开发他的潜力。如果,他碰巧能学到大量的基督教精华,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有朝一日,这些知识肯定能派上用场,让他接触到更优秀的社会阶层。夫人,你了解这个国家的。一个人的能力是不能被埋没的。如果我们在印度,我肯定会让尼古拉斯拿起鞭子去赶牛。可在法国,他要拿起的是十字架。我们俩都希望他能加入高尚的思想家的行列。这些人因为他们的智慧、见地和宽容而得到人们的尊敬。文化的最终目标就是个人的进步。”

对尼古拉斯,伏尔泰倒是很直接。他并没因为男孩的年幼而留有情面。“你应该将我当作榜样,而不是你的母亲。这是为了你好。你必须得忘掉自己犹太人的身份。这么做才能更有利于你的未来,你才能被他人接受。等着吧,有一天你将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哲人。”

修道院里的犹太人

就在费尔奈向西几英里的塞吉村内,利昂·芬克尔一个人带着他的五个女儿生活着。他们是这片区域中唯一的犹太人。每个人都认识他们,因为芬克尔经常在周边邻里走动,贩卖着各种各样的物品。应贵族的要求,他会帮他们审查一些古董条约,并将针对农民们的义务翻译出来。一般的平民都觉得他是一位诚实且可靠的人。

一天,他的大女儿,十九岁的奥莱丽说她想加入天主教,因为她在梦里见识到了上帝的荣光。她希望可以得到父亲的祝福。这位虔诚的犹太人随即将自己的恐慌倾诉给了伏尔泰。伏尔泰回道:“芬克尔先生,我唯一能给你的建议就是想想看你最看重的是什么,你的信仰还是你的女儿。”一旦换了一个角度,芬克尔很快就作出了决定。伏尔泰答应帮助奥莱丽进入圣泉薇女修道院,请多明尼克的修女帮助她举行入教仪式。

几个月后,在附近的另一所修道院中,三名僧侣在告解中承认自己犯了色戒,和一名叫奥莱丽·芬克尔的犹太女子发生了性关系。后来,人们还发现另有两名僧侣在和这个年轻女子过了一夜之后就失踪了。

路易斯·蒙特尔是负责这个区域所有宗教组织的人。他决定彻查此事。他派了一位亲信去往圣泉薇进行调查。

此亲信返回之后,说修道院的主持修女已经承认了这则谣言。她说自从这个犹太女人来了修道院,特别是当她疯了之后,修女们的态度就产生了极为消极的变化。几乎每天早上,她都会突然歇斯底里地哭起来。到了晚上,她又像个疯子似的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她还经常在那里脱掉自己所有的衣服,恳求别人鞭笞她。她经常和魔鬼通话,她每一天都在祈求能有一个真正信仰基督的人和她上床。然而,更糟糕的是,她竟然向修女们散布谣言,说教堂是统治者控制众人的傀儡。这一言论已经开始动摇了某些修女的信仰了。

蒙特尔不可置信地听完这番报告后,立即就动身前往圣泉薇。趁她害更多的修女和僧侣灵魂受到污染之前,他下令将这名犹太女子赶出了修道院。命令发布的当晚,她就被遣送回了家,惊骇不已的利昂·芬克尔将她锁到了地下室里。

两天后,等父亲外出时,奥莱丽逃出家门,跑到了市广场上。她开始大声地宣告耶稣回来了,不过他却在尝试水上行走时淹死在了附近的一口湖中。她强烈地呼求一名真正的信仰者从后面进入她的身体。一群围观的人聚集到了这里。一个女人尖叫着,说她篮子的蔬菜在这个犹太女人喊出耶稣之名的时候立马就腐烂了,所以要赶快让她闭嘴。另一个女人大声宣告说自己早就梦到塞吉村会引来一场瘟疫,这就是让犹太人居住此地的惩罚。几个男人满脸凶相地向奥莱丽走来。

当奥莱丽父亲回到家后,发现他的疯女儿不见了。他找了她好几天,最终在修道院附近的一口井底找到了她的尸体。验尸官发现,奥莱丽的肚子和肺里都没有积水的痕迹。在给宪兵队的报告中,他提出奥莱丽并不是淹死的,而是谋杀,而且她已经怀孕了。

谋杀案一般的调查步骤是先让当地人提供目击证明,给出他们所怀疑的嫌犯的名字。可这件案子却没有这么做。星期日,主教蒙特尔来到了塞吉的教堂里,宣布要惩罚谋杀犯犹太人利昂·芬克尔,指控他不仅杀了自己的孩子,还是耶稣受难的帮凶之一。

第二天,利昂·芬克尔的逮捕令就发布了。多亏一位邻居的警告,他才得以及时逃走,跑去了巴登-符腾堡。他非常后悔自己听了伏尔泰的建议,根据自己的心意做了决定,谁知道却引来如此巨大的灾难。

伏尔泰让自己的秘书瓦格尼尔送去了一封信,想要帮芬克尔澄清罪名。他以前都是这么做的。然而,芬克尔的畏罪潜逃被当成了有力的犯罪证据,于是在他未出席的情况下,就直接被判了死刑。

圣苏比教堂的神学学校有一则通规—拒收犹太人。这是因为主教雨果·蒙特尔清楚地记得芬克尔的那件案子—就是十年前,一位犹太女子差点毁掉了整座圣泉薇修道院的名誉。他之所以如此了解这件事,是因为当时掌管这一区域宗教组织的正是他的亲叔叔。所以,在收到日内瓦主教卡洛斯·菲利斯阁下的信件后,他极为不情愿地为尼古拉斯破了例,招收了他。信中,菲利斯强烈希望能由他们学校来指导伏尔泰的养子学习基督教义。虽然没人敢将反对说出来,但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的家长都非常不高兴地看到,一位犹太男孩出现在这所高门槛的天主教寄宿学校里。

尼古拉斯一辈子都记得他被伏尔泰的随从送到修道院的那一天所产生的恐慌。他一下马车就突然感到了一股心悸,他看到了巨大的主教学楼;当他站在食堂的窗户旁时,一些严肃的僧侣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伏尔泰说过这里的人善良亲切,可现在看来,却好像完全相反。

在和蒙特尔会面的时候,这位身材特别结实的秃头主教一直带着明显厌恶的口吻刺探着他。尼古拉斯觉得自己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他想尽量表现得开心和坚定一些,然而心里却在呼喊着萧珊娜的名字。她总是能让他感到安心。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他很强烈地感觉到这里并不欢迎自己。

第二天最后一堂课上,尼古拉斯坐在位子上出了神,没有认真听讲。这被眼尖的老师发现了。

“我非常以你们为傲,”老师说道,“所有人,除了你。我刚才说的耶稣的人生故事足以引人入胜,可只有一个男孩没有认真听。只有他整堂课都在那里坐立不安,咬着指甲。他为我们整个班级带来了耻辱。”说完,他重重地停顿了下来。尼古拉斯还在想被批评的这个人是谁。“你,尼古拉斯·斯宾诺莎,我们的新同学,一个犹太人。你的行为是如此可鄙。我还没见过谁的注意力能这么不集中,也没见过谁能像你这样如此不屑于耶稣所遭受的苦难。你刚才的行为不可原谅,怪不得别的男孩都不愿意和你扯上关系。”

老师撇了撇嘴,其他的孩子都满眼厌恶地看向了尼古拉斯。

第二天,他在学校的操场上受到了侮辱。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假装要同他握手,却用力地拽住他,让他跌到了地上。仇恨的攻击还没结束,尼古拉斯又被狠狠地踢了一脚。他爬了起来,却站不稳,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那个男孩,一看就是这群人的首领,他狠狠地打了尼古拉斯一巴掌。这一巴掌掀起了围观者的一片欢呼。

即便很多年过去了,尼古拉斯仍是不断地被其他同学骚扰。他总是一个人,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在僧侣们鄙视的言辞和其他男孩面前,从未有人为他挺身而出。有时候,尼古拉斯很恨自己是个犹太人。因为这个身份,他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漫长的游荡

到了十三岁时,尼古拉斯进入了青春期,开始长胡子了。根据圣苏比教堂神学学校的规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要求离开学校。

他感到很丢人,却不知道要去哪里。从萧珊娜的来信中他得知,她已经从伏尔泰家中搬了出来。他也不想一个人住在伏尔泰的家里。他一边哭,一边收拾好了他的衣物,接着迎着十一月的冷风,他踏上了去往巴黎的路途。

他经过了一片荒凉的区域。这里的森林处处散落着贫穷的村庄和农场。只有沿着河岸的土壤还算肥沃,能找到些许人烟。他看到一群没人看管的奶牛在河岸边走动。这里几乎天天下雨。他发了烧,很难分辨前路。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迷路了。有时,他甚至会怀念起修道院里禁欲的生活,那里严格却固定的日常作息以及教堂里管风琴的音乐。然而,这些渴望很快就会消失。

他礼貌地向所有路过的人询问去巴黎的方向。有些人会回答说不知道,但大多数人都只是一言不发地绕开他走了。十二月初,他遇到了一位年迈的神父。他在尘土满满的路上给尼古拉斯画了一张地图,然后抬起手杖指向远处的地平线,让他沿着村庄间的小路一直走,然后向每个村庄里的神父问问路。老人忠告他不要忘了每天都要感谢上帝的指引。尼古拉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西赶路。

一天接着一天,尼古拉斯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旅途规律。每天早上,他都能很轻松地跑完全程。这是他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不容易走神。但早上一过,疲惫感袭来,脚也开始疼了起来,他的精神就有些飘忽了,头脑也不再清晰。到了晚上,他就会找一些果园,在里面睡上一觉。

十二月末,他已经离巴黎不远了。远处,已经能看到巴黎圣母院的轮廓。他放下行李,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好久,然后靠向身后的大树,他太想家了。

尼古拉斯永远不会忘记当他抵达母亲的公寓,脱掉鞋子后看到的景象。他的脚底黑了一片,这颜色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皮肤中,已经洗不掉了。他的脚底干得蜕了皮,发出阵阵恶臭,连虱子都给熏走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四个星期的漫长旅途让他瘦了二十五磅。看着镜中那张瘦削的脸庞,他被震住了。他觉得这场游荡之旅塑造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他已经很多年没看过他的母亲了,见到她时,他立马就看出她深陷在悲伤之中,未老先衰了。他察觉到了绝望和萎靡的气息,这在一个阿迪蒂家族的人身上是很罕见的。她现在只是一个体弱的老妇,连自己的儿子都照顾不了。萧珊娜和她住在一起,就已经让她分身乏术了。看到尼古拉斯的时候,她甚至连假装高兴都做不来。

当尼古拉斯洗澡的时候,她坐下来开始给菲利普·卡里尔写信。他是丈夫生前的一个朋友,现在是路易勒格朗中学的校长。这所学校是法国最好的预科学校,是专为那些想进大学的人设立的。她在信中写到萧珊娜已经神志不清了,所以她必须全身心地照料她。她肩上的担子已经快压垮她了,她根本无暇顾及到尼古拉斯。她请求卡里尔代为照顾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有思想的人,让他充满希望。

然后,她告诉尼古拉斯,让他尽快动身。她亲了亲他的面颊,提醒着他还是一位来自好家族的人。

经过漫长的旅行,尼古拉斯很沮丧,很气馁。他站在大厅中,希望自己能有不同的人生。他想待在母亲和姐姐的身边。可再一次,他又要被迫与家人分离,他甚至都还没和萧珊娜见过一面。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家门,乘上马车。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温暖的回忆

菲利普·卡里尔像跟老朋友见面似的朝尼古拉斯打了招呼。听着他亲切的声调,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俩之前从没见过。他们穿过好几间房,朝屋子深处走去。在最里面的一间房中,他们在一张铺着雪白色亚麻桌布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卡里尔端来了一些面包和超级芳香的调料让尼古拉斯品尝。一张旧式的书桌在房间的另一角,它上面铺着的牛皮布都已经磨损了。一盏油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正在来回摇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朝尼古拉斯温柔地笑了笑。她是卡里尔的妻子,莱奥妮夫人。卡里尔向她介绍客人时,言语间不乏赞美之词,让尼古拉斯有些不好意思。“你眼前的这位就是尼古拉斯·斯宾诺莎,一个聪明的小冒险家,出生在一支古老的哲人家族。他将会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里上学。我可得好好监督他。”

莱奥妮夫人亲切地跟尼古拉斯打了招呼,她称他为“阁下”。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应她的要求,虽说有些不情愿,尼古拉斯还是大致介绍了一下自己以及他在唱诗班的生活。之后,他还向他们诉说了自己回巴黎的艰辛之旅以及他母亲家发生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男孩进来了。他穿着十分高雅,举止彬彬有礼。他意味深长的微笑让尼古拉斯非常不安。他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个男孩如鹰般盯着他的目光。

“这是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54,我们的学生,来自阿拉斯的年轻朋友。”卡里尔介绍道,“这位多才的年轻人的赞助者就是阿拉斯的主教。马克西米连学习能力很强。尼古拉斯,你和他以后将和我们在这里一起生活。你们俩要好好相处呀。”

这个来自阿拉斯的年轻人坐了下来,取了一片面包。莱奥妮夫人问他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男孩叙述了起来,用词之华丽,让一边的尼古拉斯直觉得自己像个野人。

当仆人为卡里尔夫妇开了瓶红酒后,这位校长突然开始跟他们叙述起了自己在第戎的童年生活。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喜欢研究别人不感兴趣的问题。小时候,他脑中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晚上没有白天明亮?晚上有那么多星星,有些甚至比太阳还大,它们的光芒加在一起应该足以照亮苍穹。

所以,他没有朋友也不足为奇了,他这样说道,还哈哈大笑了出来。即使到了青少年时期,他也没找到一位能与之讨论这些难题的同龄人。他倒没觉得这有多痛苦,他反而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尼古拉斯在这位校长的叙述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可他不敢说出来。

卡里尔继续说他是如何来到巴黎的。那个时候他还是名年轻的学生,背着他抄写的柏拉图和莫里哀的书籍就来到了这里。在求知欲的驱使下,他开始研究起了科学知识及宇宙奥秘。在遇到赫克托耳·斯宾诺莎之前,他听过巴黎很多优秀人士的演讲。与赫克托耳的偶遇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他对此很是感激。赫克托耳帮他实现了梦想,带领他见识了各种新鲜的事物。正是赫克托耳告诉了他,艾萨克·牛顿被那颗科学之树上掉下来的苹果砸到头后,才成了第一个演算出了能解释宇宙万物之存在的公式。这位英国物理学家是现代科学之父,卡里尔跟男孩们说道。他接着说,在赫克托耳广袤无垠的灵魂中,他的思绪涉及了各种各样的领域,大到宇宙创始,小到蜜蜂的飞翔;不管是治国之本,还是重生之谜,他都能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赫克托耳有着如百科全书般丰富的知识,卡里尔喝了一口酒跟他们说道,他喜欢讨论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话题。

卡里尔倾诉着往昔,岁月也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年代。尼古拉斯意识到父亲的友谊对这位校长来说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因为父亲,他觉得很骄傲。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是小婴孩的时候,父亲总是会为他盖好被子,再亲亲他。等他离开后,尼古拉斯就会立刻用毯子蒙住头,使劲地眨巴眼睛,努力入睡。这些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可他却再也记不起父亲的面容了。

在卡里尔家住了几个星期后,尼古拉斯就收到了伏尔泰的来信。伏尔泰邀请尼古拉斯到费尔奈与他同住,并且答应会给他提供足够的路费。伏尔泰声情并茂地在信中描述费尔奈的美好生活,说这里是适合年轻人大展拳脚的地方。他说自己很孤独,在哲学词典的写作中又遇到了很多哲学难题,实是惹人同情。他还万分真挚地说自己小便困难,说人体的这一基本功能给他造成了特别大的麻烦,让他不得不经常往厕所跑,可每次也只能挤出几滴下来。

伏尔泰随后又写来了几封信,尼古拉斯关于这个曾鲁莽地把他送去修道院寄宿学校的男人的记忆,随着这一字一句而慢慢淡去了。尼古拉斯努力压制住那些痛苦的回忆,试着回想那些在伏尔泰家中度过的美好时光—因为他太渴望父爱了。

难以忘却的早晨

三月的一个星期日,尼古拉斯醒来时发现自己勃起了。在他行刑前二十年的这一个早晨,这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是他生命中最特殊的一次经历。

尼古拉斯不知道怎样让自己的下体器官恢复正常。他很害怕它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那家里的女人们—莱奥尼和艾罗斯看到会怎么说啊。艾罗斯是家里的奶妈,她来自盖斯格尼,性格尖锐,总是跟卡里尔回嘴。她也毫不介意当众喂奶。当尼古拉斯想到艾罗斯时,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冲动的暖意,想起了他做的梦。那些梦里,他和这个年轻的农村女孩上了床,从她的乳房那里吮吸着奶水,抱住了她丰满的臀部。他用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下体,彻底沉浸在了这让人陶醉的激情中,这种欢愉他之前从未感受过。正当幻想进行中时,马克西米连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他来了一位客人。

吉尔伯特站在门廊上,他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尼古拉斯。这位老仆的面容中总能带有几分孩子气,可这次他却面无表情,黯淡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都在传达一则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信息。当他们到了内厅坐下来之后,吉尔伯特直接说明了他的来意。他先是报告了萧珊娜的死,接着说到斯宾诺莎夫人无法取得下葬许可,因为自杀在这个神圣的国度是不被接受的。一个月后,吉尔伯特才把萧珊娜的尸体葬在了巴黎地下的一个公用坟墓中。所以,她没有勇气当面告诉尼古拉斯他姐姐去世的消息。可现在,斯宾诺莎夫人也走了,甚至连一封遗书都没留下。两天前的晚上,她走得很安详,甚至都没察觉到死神已守在了她身边。第二天早上,她就再没醒来。维兰科特医生断定她的死因是阑尾断裂。

尼古拉斯很冷静,听到自己母亲和姐姐的死讯,他甚至有些无动于衷,这一点让他自己都颇为诧异。他告诉吉尔伯特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自己毫无准备,不过死神不就是这样吗。它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在人们身边。他说父亲死的时候他也才五岁。他对那天的记忆非常模糊,只知道同一天他就被送去了修道院学校。一切仿佛发生在一瞬间,下一秒他就成了一个与这个家完全脱离的人。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见过家里的任何一个人—他母亲,萧珊娜,还有亚伯拉罕。现在他们都不在了,可他觉得他们更像是想象之中的人物,而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唯一让他觉得真实的就是伏尔泰了,因为他就在他身边,如同空气一般的真实。他告诉吉尔伯特伏尔泰给他写过信,自己也答应了这个夏天会去费尔奈堡陪他几个星期。

吉尔伯特打断了尼古拉斯的话,他提醒道:“伏尔泰有大智慧,是值得人尊敬的哲人。人们肯定会赞扬他的慷慨,因为他在你们父亲死后就大方地承诺要照顾你们。然而……”这位老仆降低了声调,“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对你父亲的友谊,也不是出于仁爱,而是有所目的的。他一直都心怀不轨。他要的是属于你的一件东西。”

伏尔泰的心事

我很想了解伏尔泰再多一点儿,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复杂而有魅力的人。

一方面,他做过很多有意义的事。他在这个不容异教徒和犹太人生存的世界中宣扬平等宽容。他强烈地批判了对公正的误用,震撼了他所生活的社会。他传播了自由之原则,奠定了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基础。他著有很多重要的文学及哲学作品。他幼年贫困,死时却已拥有万贯家财。

另一方面,他很精明,心机颇重。他经常利用谎言来传播真相。他时而虚伪,谄媚尽显,向权贵溜须拍马以求搭上权力的阶梯。人前,他平易近人,但只要对他有利,他便会暗中捅他们一刀。他背叛了自己出生的阶级,过上了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生活。

当我试着剖析伏尔泰时,除了叔祖父告诉我们的那些,我什么也想不到。然而,有时候我觉得伏尔泰就跟斯宾诺莎家族的人一样,也是那两种特征和它们所代表的两种命运的潜在继承者。

我必须要利用我所剩无几的时间来讲尽我们家族的历史。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研究伏尔泰。

突然,我想起了叔祖父曾跟萨沙和我描述过的一件事。这个时刻想起它,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老布赫是维也纳最高级的旧书屋。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叔祖父一直在这里搜寻关于西班牙宗教法庭的书籍。然而他无意中发现了莱尼王七世查尔斯·约瑟夫·拉莫斯的回忆录。这位君王出生于比利时的一支贵族家庭,后来成为了奥地利军队的一名陆军元帅,他一直在维也纳居住到1814年。查尔斯是伏尔泰的忠实追随者,有一次他碰巧路过费尔奈时还去拜访了他。伏尔泰开放的思想和超人的想象力深深吸引着查尔斯,他称其为“美丽且卓越的想象力”。伏尔泰在屋内走动时,头上常会戴着一顶黑色无边帽。他说他在迪耶普和科尔玛55时,曾在犹太人社区居住过。然后,他为自己的客人读了一小段文字。这是他以土麦那的拉比阿吉伯·塞蒙的名义,对将三十三名犹太人判处火刑的里斯本宗教法庭进行的直接控诉。在伪造身份的掩饰下,伏尔泰强烈地批判了以谋杀耶稣为由屠杀犹太人的天主教徒。

如果你们足够巧言善辩,那么我想问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我们是你们天父的父亲。如果我告诉你,你们的上帝也是我们这一宗教的,你们又要如何回答?他生来就是一个犹太人,他跟犹太人一样接受了割礼、洗礼,并得到约翰的认可,而约翰也是一个犹太人。他遵从犹太的教规,他以犹太人的身份活着,以犹太人的身份死去,而你们—你们将我们烧死,就因为我们是犹太人。

伏尔泰读完这段话后,查尔斯激动地鼓起了掌。到了晚上,查尔斯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每个人都说他是个犹太人。”接着,他说自己的这一次费尔奈之行已经证实了这个传言。

来自布列塔尼的人

尼古拉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倒不是因为听到伏尔泰是在个人利益的驱使下才成为了他们的监护人,而是因为自己完全不知道有这样一件宝贝的存在。

“你想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吗?”吉尔伯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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