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点了点头。吉尔伯特让他发誓不许将这些告诉任何人。
“我马上要说的可能会让你目瞪口呆,”吉尔伯特说,“它也让我惊讶了好久。我是在你刚出生那会儿,从你父亲那听来的。在告诉我之前,他务必要我发誓紧闭口风,忠诚于他。我答应了。可是我也必须承认,曾经有过几次,我也觉得很难继续承受这个重任。为此,我感到很羞愧。然而,我从来没违背过对你父亲的承诺,我没向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尼古拉斯有些不耐烦了。然而,吉尔伯特请他耐心地等待片刻,因为如果要说到这个秘密,他就得先叙述自己的年少轶事。他表现出来的谨慎而有礼的形象,为的就是遮掩这些丑恶的曾经。尼古拉斯必须要了解他第一次遇见赫克托耳·斯宾诺莎时的境况,否则他永远不会理解他们这段特殊的关系。
吉尔伯特说他的真名叫作吉斯卡尔·布拉斯,来自于布列塔尼西部的圣玛丽莲的一处小村庄。他的父亲是个渔夫,在海上失踪了,因为一场持续了三个星期的强力风暴,人们只好暂停了对他的搜索。吉尔伯特那个时候只有九岁,是家中七个孩子中的老大。作为另一艘渔船上的学徒,他的薪酬少得可怜,可家中的开销却非常多。所以,他的母亲开始帮人家看手相,好赚点儿钱。对于别的客户,她只要摸一摸死者的物件,就能看到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的样子。然而她并不是真有神力。可有一天,她预言道自己的大儿子会触犯法律。过了一个星期,吉尔伯特就因亵渎神灵的罪名被关进了监狱。因为他在一支宗教游行队伍经过时没有低头。那时,他十二岁。那间满是小偷和杀人犯的牢房就是他唯一接触过的学校。
艾罗斯没敲门就突然闯进了房间,打断了吉尔伯特的故事。莱奥妮夫人让她来看看他们的客人要不要吃点儿或喝点儿什么。尼古拉斯脸红了,他羞愧地低下头看着地板。吉尔伯特婉拒了她的邀请,于是艾罗斯捏了捏尼古拉斯的脸蛋就离开了。
尼古拉斯很难想象,吉尔伯特这样一个无所不知的仆人竟然也曾经是个老道的罪犯。他是法国人的代表—冷静、礼貌、亲切,从不会慌张,总是温言细语的。可他竟做过小偷、骗子,在牢房里待了好多年。也许,他还杀过人。
和我们叔叔的见面
祖父死后一个星期,整个家族的人都聚到了我们家来等待遗嘱的宣布。这么多年了,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全部聚到了一起。父亲和伊洛娜阿姨长期不和,她仍是冷漠地和家里其他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卡洛叔叔在1956年全民起义时逃出了匈牙利,后定居在维也纳;这也是自那以后他第一次回到故乡。
气氛很轻松。与其说大家是在悼念一位已逝的家人,倒不如说这更像一场典礼。母亲准备了咖啡,端上了瑞波蛋糕店的甜点供大家享用。那个时候,食物仍属稀缺物品,所以能够吃到这么精致、高级的烘焙甜点,所有人都觉得很奢侈。
卡洛叔叔就像一位自以为是的美食家,笃定地说他认为瑞波的甜点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他还说他感到很欣慰,因为将这个国家毁于一旦的共产党人还没毁掉匈牙利远近闻名的甜点手艺。所有人都笑了,除了祖母,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的小儿子有什么幽默感。
全民起义那会,我和萨沙还很小,所以对那之前的卡洛叔叔我们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可以说,今天是我们与他的第一次真正会面。我们马上就发现他并不像我们的父亲,那个沉闷的、活在自己世界中的人。我必须得承认,第一眼来看,我喜欢我们的叔叔甚于我的父亲。他的性格很讨人喜。他很风趣、亲切,喜欢和人打交道,而且他跟叔祖父一样很擅长说故事。他说话的方式,眉飞色舞间灵动的一眨眼,都让人难以抗拒。
我们尤其喜欢他的直白。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他可以毫不内疚地说起他离世父亲的坏脾气,也不是指他口无遮拦地大声嚷嚷说不敢喝他母亲做的咸得要死的汤。而是因为他敢说起别的家人总是无声滤过的禁忌话题。在我们家里,从没有人提及战争时发生的种种,他们很怕去面对那段噩梦般的过去,同时也不想让我们孩子感受到他们在那个年代所遭受的折磨和痛苦。
卡洛叔叔在我们家住了三天。然后他便向父亲告辞,说自己必须得赶回去工作。我们以为他是一家国际银行的高管,因为在我们某天晚上的一场对话中,他对世界经济高谈阔论了一番。不过当他起身回维也纳之后,祖母竟万分可笑地告诉我们卡洛在维也纳既找不到女人结婚,也找不到赚钱的工作,他就是个清道夫而已。
我们和卡洛叔叔住在一起的这几天内,萨沙和我从他那听说了很多关于东欧战场上发生的事。由于他是个犹太人,所以卡洛叔叔被选中了,于1942-1943的冷战期间随着一支劳动者队伍被送往了顿河。这些人走在匈牙利军队的前头,帮军队清扫地雷,试探桥梁是否能安全通过。这场大规模的征战只持续了三天。从头到尾,天空仿佛从没亮过。骄傲的匈牙利军队全军覆没。奇迹的是,卡洛叔叔活着逃了出来,在苏维埃战俘营待了四年后重返了家园。那支军队的劳动者队伍里剩下的四万四千名犹太人却没这么幸运。他们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顿河河岸。
萨沙问卡洛叔叔想起那场战争时有什么感觉。叔叔没有直接回答我们,而是小心地从一个破旧的皮套里拿出了他的眼镜,戴了起来。我们觉得这眼镜让他的双眼看上去大了好多,悲伤了好多。“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他回答道,“绝对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有点儿轻微的晕眩。除此之外,别无他感。”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而接着说犹太人被送往前线当炮灰这事一点儿也不稀奇。所有的战争中,都会发生类似的事情。这也是摆脱碍眼之物的一种方法。自从布列塔尼在1532年被并到法兰西帝国后,不管法国去哪打仗,这个地方的监狱就会被一掏而空。政府的人给这些使尽全力只为获得独立、不受巴黎控制的布列塔尼的犯人们强行披上制服,再给他们每人一杯朗姆酒,就将他们送上了前卫部队,让他们去保护一个无时不在残忍压迫着他们的国家。
逃兵
吉尔伯特告诉尼古拉斯,那个时候他正在坐牢,不知道外面正在打仗。一天早上,牢房的门打开了,他接过来一件特别肥大的军服和一双特别小的皮靴,还有一支没有子弹的来复枪。接着,他便随着其他的囚犯被送往比利时。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和坎伯兰郡的军队作战是多么的危险。
成群的鸟儿越过了丰特努瓦的上空。许多天后的一天早上,在亲眼见到那么多战友血干而亡后,他突然意识到奥地利王位继承权的事和他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和敌军的那些士兵们也没有任何个人恩怨。于是,他决定弃甲而逃。
他等到了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当所有人都睡下后,他偷偷溜出了帐篷。突然,一位军士挡在了他面前,想阻止他。他推倒了这个人,这个人头朝后倒了下来,撞到了石头上就当场死亡了。吉尔伯特就是这样犯了罪:他想回家,而这位军士挡住了他的去路。
成为逃兵和通缉犯的日子甚至比战争还要艰难。吉尔伯特曾和一群醉鬼和糜烂的妓女一起睡过树林。他经常从噩梦中惊醒,梦到他父亲阴魂不散地怒吼着他的名字。有一次,跟一个强盗头吵过一架之后,他差点被这群匪徒杀掉。又有一次,他差点在一间谷仓里被烧死。某个冬天的早上,他在一个四面徒壁的地下室中被冻醒了。然后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行了,他再也受不了了。这样简直毫无意义,他一定是受了什么诅咒。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死。他发自内心地想去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赫克托耳·斯宾诺莎。
“你的父亲不仅救了我的命,”吉尔伯特说,“他还给了我从未拥有过的一切。信任、温暖、工作、丰厚的酬劳、一个家,还有友谊。他赋予了我生命的意义,成就了今天的我。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是赫克托耳·斯宾诺莎给予的。”
尼古拉斯想起了他父亲。他的心忽的抽痛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父亲常常待着的那间书房。他还记得父亲的暴脾气,和他一冲动打在他脸上的火辣辣的巴掌。他记得在那些已然逝去的岁月里,与温和却漠不关心的母亲相比,他更喜欢会打自己却特别关心他的父亲。
太阳柔和的光线落进了房中。屋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些笑声和说话声。他们两个人一言不发地坐着,彼此凝视。
尼古拉斯先打破了沉默。他承认过去的几个月内发生的事情的确吓着他了,让他觉得悲伤而无助。现在,吉尔伯特的故事帮他理清了思绪。他感谢吉尔伯特的真诚。然而,现在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拥有什么伏尔泰处心积虑想得到的东西。
祖父葬礼之后
长生不老之药的药方是我们家族的遗产。尽管如此,经过命运奇妙的百转千回,祖父死后我们家族又相继死去了几个人。
就在卡洛叔叔返回维也纳的第二天,他正要去接班时,一辆载着女士衣物的卡车失去了控制。这辆沃尔沃385那时正开过马利亚大街和伊斯特大街的十字路口。警察马上就抵达了现场,封锁了周边的交通,因为这场事故已经波及好几辆摩托车了。整个早晨,维也纳的这个区域都十分混乱。两辆拖车用了四个多小时才移走了这辆沃尔沃。那之后,人们才确定有一个清道夫惨死在了这辆十八吨的卡车下。
祖母一直不怎么喜欢她的小儿子,而当她收到他的死讯时,她想都没想就说了一句:“这就是卡洛!他一辈子都无法离开女人。”
两个星期后,我们再次将家里所有的镜子都铺上白布,穿上了一身黑衣。这一次,去世的是伊洛娜姑姑。她本来应该在做一项常规手术。萨沙和我不知道手术的内容是什么。祖母说这是一种腹部手术,是每个到了特定年龄的女人都得做的。手术很成功,但姑姑却再也没醒来。法医判断是医生用了过量的麻醉药而导致了悲剧。我记得祖母那时非常的伤心和委屈—不是因为她刚刚失去了女儿,而是因为她不能去状告那位麻醉师,就因为他的老婆是卫生局秘书的侄女。“这就是社会现实。”祖母这样说道。
然而,最糟的还不止于此。那个在奇妙的生命中与我密不可分的年轻人—我的双胞胎弟弟死得很惨,而且责任完全在我,不过我也立即遭到了报应。萨沙死后,我便一蹶不振,我感到非常孤独、无助、不堪一击。一切看上去邪恶却不足挂齿的事情都能随时压垮我。而现在,我还是不能谈及这场死别,三十年来我一直都在为此痛苦、伤心、追悔。正是它左右了我纠结而混乱的后半生。
独一无二的书
吉尔伯特说,在尼古拉斯刚出生时,他的主人就十分信任地将一本独一无二的书拿给他看了。这本书包含了世上所有的秘密,是智慧的结晶,它的作者就是本杰明·斯宾诺莎。
“这本书有一千零一页,”吉尔伯特说,“书名叫《永生之书》。你的父亲让我发誓,如果他遭遇了任何不测,我就要将这本书藏起来,直到你十三岁时再转交给你。他认为你是唯一能跟随他脚步的人,你是注定的继承人。”
“为什么非要等我到了十三岁?”尼古拉斯问道。
“十三岁的犹太人都会举行一场受戒礼,这之后,你就成人了,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你是说伏尔泰觊觎这本书?”
“是的。就在你父亲不幸发生意外之前,他才跟伏尔泰透露了这本书的存在。伏尔泰知道他可以在那本书里找到一切未解之谜的答案。你父亲的葬礼结束后,伏尔泰就一直缠着你母亲,想从她那得到这本书。可是你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父亲从来没跟她提起过它。而且,我已经把它藏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吉尔伯特拿出了一个包裹,交给了尼古拉斯。
“你的父亲还写了一封遗嘱给你,他把这份遗嘱封在了信封里,我也夹在了这本书中。他将斯宾诺莎家族最大的秘密都写在了那封遗嘱里,也解释了为什么除了你和你的大儿子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看到它。”
“吉尔伯特,说实话,你难道就没想过要看这本书吗?如果它真能解开一切神秘,汇集了万千智慧,那么你肯定在某一刻也想要从中获知个只言片语吧?”
吉尔伯特的表情有些局促不安,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从没这么想过。即使我有,即使我没能忍受住诱惑,违背了我对赫克托耳·斯宾诺莎的誓言,那也没用。你知道的,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读了《永生之书》后,发现这本书对法国大革命的意义竟如此巨大。当然,我从不认为学校里的历史课本是有学习价值的,因为它并没有展现出一个时代的真相。所以,对于历史上的大事我所了解的是很有限的。
所以,对于法国大革命爆发的大体条件我知道的非常少。这段分水岭般的历史事件是如何产生的,它又到底该如何定义。另一方面,我注意到人们普遍认为启蒙运动的激进哲学家就是最重要的革命血液。也许我对这段历史事件的忽略正是因为我不赞成这种观点。那么他们与革命的联系又是什么呢?启蒙运动的哲人们—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狄德罗、达朗贝尔—他们几乎与平民没有任何联系。人们不读书,因为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钱买书,而且也没有几个人识字。几乎没有人迫切地想看一看这些思想家们复杂的著作。而且,这几个哲人全都在1789年之前就去世了。
在本杰明·斯宾诺莎这本巨作中,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些片段在描述法国大革命的几个主题:自由、平等和团结。在攻占巴士底狱的一百年前,他就提到了天赋人权。他描写了一个理想社会,在这个社会中人与人之间不再因为种族、宗教、性别和财富而被划分等级。当宗教失去了可信度,并从人们的思想中消失时,他将用对人类本身的信仰填补空缺。因为他从未怀疑过人类的力量,他相信人类无畏的精神和对完美的追求会有助于他们变革这个社会。
形影不离
在路易勒格朗中学,他们被称为一对形影不离的人。他们总是在一起。只要他们醒着,就几乎什么事都在一起做。他们观点一致,经常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想法。他们常会对着同一个笑话大笑,甚至连肚子饿都在同一时间。他们都不高,表情也总是一模一样。要不是尼古拉斯长了个大鼻子,总是被他们的同学嘲笑,不然谁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对双胞胎。然而,他们并不是。在内心深处,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阿拉斯的主教抚养了马克西米连,他很清楚这个孩子有着不同寻常的特权地位。虽然没有多么闪耀的背景,但在主教的影响下,马克西米连坚信他将在日后创造一番新天地。他充满活力,直率且亲切,可内里他的个性却是冷酷而坚忍的。他有一人生准则—一个人必须通过生命的试练来使自己变强。他每天很早就会起来,去附近的河流中游泳,不管春夏秋冬。有时,他游完回来后,脸和双手都已经冻紫了。
相反,尼古拉斯却很安静、胆小,喜欢做白日梦。院长和莱奥尼夫人有时很担心他,因为他看上去好像注意不到任何事情。他们不知道他的身心都陷在了赫克托耳留给他的那本书里了,他太为之着迷了。他基本上都是在半夜看的书,他学到了很多,并将这些知识全部用自己的话记录了下来。
虽然马克西米连和尼古拉斯分享了他们大多的想法,不过他们各自也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马克西米可谓出口成章,所有人都拜倒在他舌灿莲花的魅力之中。他还常常吹嘘自己在写作上的造诣也无人能敌。可事实并非如此。语言上的娓娓而谈似乎是为了弥补他天生写作能力不足的缺陷。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掩盖这个真相,但还是会担心有一天人们会发现这个秘密。当尼古拉斯来到卡里尔这里时,一切都变了。马克西米连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孩子,他觉得他太过低俗,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但自从他发现尼古拉斯写了一手好文章后,他的想法就改变了。他知道尼古拉斯对他是有利用价值的。他是正确的。
尼古拉斯和马克西米连正好相反。尽管他曾在唱诗班待过很多年,也当很多人的面表演过,可若要让他当众发言,哪怕只是很少的观众,他也会禁不住怯场。他颤抖着声音,不停地出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修道院的那段经历给他留下了阴影,在那八年间,几乎每一天他的老师和同学们都会对他冷言冷语,所以他一直不敢当众讲话。他认为上天赋予了他斐然的文采是想让他知道,将自己的思想呈现在书页上才是他的人生使命。他很感激马克西米连,他觉得他非常善解人意。为了缓解他的苦恼,马克西米连经常会把尼古拉斯写的文章拿出来大声朗读,然后假装这是他自己写的东西。
而尼古拉斯的秘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秘密是什么呢?那就是《永生之书》。
路易十六
1774年,新国王登基。卡里尔院长在路易勒格朗中学发起了一次作文竞赛。主题是为路易十六写颂词。
这场竞赛的影响是巨大的,因为它不仅决定了国王的命运,也决定了整个欧洲的命运。当叔祖父跟我和萨沙描述起法国历史时,我特别生气。不是气叔祖父,而是气这位国王。那一天,我的反皇室情绪就此滋生了,而且一直延续了一辈子。
就我们听到的故事版本,尼古拉斯并不太喜欢这位国王。艾罗斯跟他说过路易十六爱好打猎,尤其是猎鹿。每个秋天,他都会去自己的故乡波城附近的森林里,那一片栖息着最珍贵的牡鹿品种。国王的身边围绕的全都是那些华而不实的贵族们,他们骄奢淫逸,臭名昭著。他们喝醉了之后,彼此大声地开着恶俗的玩笑,还会抓女人,不论在路上碰见谁都会糟蹋一番。有一年,一个喝醉了的伯爵想要强奸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结果因为女孩奋力顽抗,他就割破了她的喉咙。然后,他将她的尸体抛到了森林里。后来,他虽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却无一丝愧疚。目中无人的路易十六却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场案件。他冷笑了一声,告诉女孩的父母,他们应该对伯爵所受的伤害作出赔偿。很显然,一旦穷人试图状告富人时,黑白就会颠倒。之后艾罗斯又说市民们觉得应该用绳子倒挂皇太子,这样大概才能让路易十六体内的贵族血液有一点点沸腾。当说到“皇太子”这个词语的时候,艾罗斯连着往地上呸了三次。
尼古拉斯一点儿也不想为这样的一个人写赞词。可他别无选择。他焦虑地翻查着本杰明·斯宾诺莎的书,想找到一些关于这方面的灵感。很快,书里的一段话吸引了他的目光。接着,他就写出了一篇文章,列出了欧洲各国掀起深刻的社会变革的必要性,还说为了巩固法国在世界的主导地位,路易十六应当为其他国王树立榜样。这篇文章字字珠玑,就连一向谦虚的尼古拉斯自己也顿时觉得它能赢得比赛。然而,与其说这是胜利,他更觉得这是一种可怕的冒险,因为比赛的赢家将会获得在国王路易十六和玛丽皇后面前朗读获胜文章的特权。这对尼古拉斯来说是再恐怖不过的了。于是,没作过多解释,他就将文章交给了马克西米连,后者当下就答应愿意将这篇文章以自己的名义交给院长。
几年后,当尼古拉斯坐在巴黎皇家监狱里时,他仍能记得当院长公布了获胜者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那位获胜者就是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这位来自阿拉斯的清贫少年,小时候,他的母亲和主教就告诉他,他以后的命运一定会与历史交叠,为此他感到非常高兴。见国王和王后就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
诵读文章的时间被定于1774年11月1日11点。这对皇家夫妇将会乘马车前来,在学校逗留一段时间,直到朗诵完成后再启程离开。马克西米连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了约定的地点。那一天正好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寒风呼啸,冰雹打在他的脸上。他一边咒骂着天气,一边往手心吹着热气,让自己暖和一点儿。国王的马车迟到了。原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其他的学生全都进屋取暖了。只有马克西米连一个人还待在外面。院长朝他挥手,示意他赶快进屋,可马克西米连却不以为然地回绝了。院长说他从未见过这么固执的年轻人,尼古拉斯觉得他的朋友正在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其他的学生则认为他疯了。马克西米连克制了自己因为国王王后迟到而产生的失望情绪,坚强地抵抗着冬日的酷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而,当王室的马车终于出现却停都没停地呼啸而去时,马克西米连最终流下了眼泪。
他在学校的外面顶着严寒站了五个小时,他想当面向国王朗读赞词的愿望也就此破碎。当马克西米连回到教学楼时,他的内心已充满了对路易十六的憎恨。当他破口大骂时,其他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多人因为太过惊讶而不住地摇头。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竟然发誓要让国王和王后血债血偿。马克西米连说从现在起他的生命有了意义和目标:他一定要将国王送上断头台。
“路易十六必须死,”他怒吼道,“这样这个国家才能活!”
处刑前夜
1786年3月末,尼古拉斯在罗马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在两个月后就嫁给了尼古拉斯,并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
这些故事都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这个本子还是院长卡里尔去探监时偷偷塞给尼古拉斯的。卡里尔是唯一能去监狱看他的人。在罗伯斯庇尔将他处决的前一天晚上,尼古拉斯不顾纪律,奋笔疾书,填满了本子的每一页纸。尼古拉斯到最终还是无法赞同他朋友施行的恐怖统治,并公开对此进行了批判。这个本子上记录了一切—人物、地点、时间,这些写得密密麻麻的详细信息拼凑出了一个人的一生。
他写到自己是如何将本杰明·斯宾诺莎对自由平等的崇高见解转换成了普通的、易于理解的文章,并加入了反对暴政的各种口号。由于对不公的怨恨,对社会制度长期存在的不满,一场对革命的诉求早就在平民间酝酿而生了。他所做的就是代替民众说出对自由的渴求,在每个月交给罗伯斯庇尔的小册子中向那些被压迫者展现希望。为了避免审查,罗伯斯庇尔通过一些秘密渠道将这些小册子分发了出去,同时也奠定了他在雅各宾派内的崇高地位。
尼古拉斯还写到,在完成了学业后他就做了一名律师。许多巴黎人仍记得赫克托耳·斯宾诺莎,所以都很乐意帮助继承了他衣钵的儿子。于是,他很快便招揽了很多顾客,踏上了漫长的旅途。
在伯爵雷米·伯蒂里尔的陪同下,尼古拉斯来到了意大利协商进口蓝色大理石的相关事项。托斯卡纳波浪般绵延的绿色美景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读到它的人仿佛都能闻到山楂树的花香。
有一天,他们因公事来到了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天突然下起了雨,尼古拉斯和伯爵只好到一间富丽堂皇的教堂里躲雨。那里还有一个人。一个黑发的妙龄女子正捧着一本书坐在角落里。那本书独特的灰色封面让尼古拉斯立即就认了出来,那是一本《自然体系》,作者是霍尔巴赫男爵,尼古拉斯自己也有一本。这本书掀起的流言如流行病毒一般扩散了开来。它被奉为唯物主义的圣经,而在欧洲的很多地方,无知的市民们却乐此不疲地焚烧着它。
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基督教的传播地,手中却捧着一本认为上帝从未存在的书籍,这引起了尼古拉斯的好奇心。他走向她,伸出手,诚恳地一鞠躬,说道:“女士,不知你来自哪一颗璀璨的星球,我竟有幸与你在此地相遇呢?”
“我来自罗马的犹太聚居地。”她说她的名字叫齐亚拉·卢扎托。
“一个好家族?”尼古拉斯微笑着询问道,“你说的是摩西·恰伊姆·卢扎托,那位卡巴拉教徒的哲人吗?”
“他是我的爷爷。不过我从没见过他。他二十年前就去世了,那时我还没出生。他离开了阿姆斯特丹,和他的家人一同搬到了巴勒斯坦,他在阿里克找到了一所犹太教堂。几年后,他和他的家人们就丧身在了一场瘟疫中。所有人,除了我父亲。他现在是罗马的一名拉比,继续着我祖父的事业。”她骄傲地说道。
齐亚拉给尼古拉斯留下的印象不言自明,因为不到十分钟他便牵起了她的手。要知道,他在女生面前总是局促不安。后来他这样解释自己那天的行为,他说我们生命中跟爱情相关的事情都没有合理的缘由,它们的发生本就神奇。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浪费时间来弄清楚它们。
然而在行刑前夜,即便自己的头颅将会落在断头台上,尼古拉斯也能十分确保自己家人的安全。他在本子上写道:“齐亚拉的身上有一种奇妙的光芒,我知道这会照亮我的整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