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第玛和卡拉·穆斯塔法
比德斯登家族居住在气派的比德霍夫城堡中。这座城堡位于维也纳东南方大约二十五英里处,那里是美丽富饶且天气舒适的布尔根兰省。城堡就坐落在艾斯特哈齐家族和巴斯哈亚尼家族庄园的中间。
叔祖父跟我和萨沙说过,在遥远的中世纪,这片土地和森林就被称为奥地利最适合捕猎的区域,这里最多的就是野猪、牡鹿、大鹿和狐狸。他说那时猎人们都喜欢用西班牙的赛布斯奥长耳犬,这种中等体形的猎犬身形矫健、耐力持久、性情安定,而且精力非常充沛,勇猛无敌,特别是当它们在沼泽和树丛中追捕猎物的时候。
那片美丽的土地常常被作家们赋文称赞,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弗朗兹·格里尔帕策和阿达尔贝特·施蒂夫特,这两个人都是比德霍夫的常客。
对这座历史悠久的宏伟城堡,叔祖父可谓无一不知—它的墙壁、高楼还有流连在蜘蛛网间的古老幽灵都有一番故事。他告诉我们说,城堡中最古老的是一座高达一百三十英尺的高楼,它是比德斯登家族第四任伯爵在14世纪30年代早期建成的。
三百五十年后,为了阻挡奥斯曼帝国的土耳其军队北上攻打维也纳,巴尔第玛率领众人按照意大利建筑师多梅尼克·卡尔伦的设计图将这座城堡改造成了一座堡垒。
巴尔第玛是一名出色的军事战略家,也是比德斯登家族的英雄典范,受人敬仰。他没有自己的军队,所以便向周边的农夫们传授作战方法,对这些人他也非常有耐心。
奥斯曼帝国的统领卡拉·穆斯塔法戎马一生,每一场战争中,他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巴尔干半岛上的人民很怕他,他们浑身发抖,跪在他的脚边以表臣服。他鄙视懦夫和任何软弱的行为,所以他杀敌时总是干净利落。
傲慢自大的穆斯塔法低估了巴尔第玛的实力,以为比德斯登的农民军队肯定不堪一击。
三万名土耳其士兵包围了堡垒。可不论穆斯塔法的精英部队用什么办法,他们仍是无法突破比德霍夫堡的防御。
双方僵持了几个月。堡内的情况越发糟糕,困在里面的农民兵们更是受尽了折磨。叔祖父说,他们就只靠玉米粒和雨水充饥。不过巴尔第玛一直坚信自己能战胜敌军,他拥有永不枯竭的勇气,他不断地鼓舞士兵,率领着他们负隅顽抗。每天晚上,他都会为他们描述公元前480年的塞莫皮莱之战。他说话时激情迸射,仿佛当年正是他和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以及三百名希腊勇士一道击溃了波斯王塞瑟斯和他强大的波斯军。
“人固有一死,”他大声说道,“但我们不能死在土耳其人的镣铐下。以英雄之名流芳百世,总好过做一条唯命是从的狗。”
卡拉·穆斯塔法开始失去耐心了。这场对峙已经持续了八个月。这位传奇般的战士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武力落后的农民能有如此顽强的抵抗力。他开始着急了。冬天已然降临,再过几天就要到斋月季了,苏丹王坚决要求穆斯塔法速战速决。他让一名士兵向比德霍夫堡内递去了一则口令:放下武器,要不然我就一把火烧了这座堡垒。
然而这一点儿也没吓到巴尔第玛。他马上就作出了回应:下地狱吧!你这个傲慢的小丑!这里没有人会向你投降的。
巴尔第玛高瞻远瞩,精于策略,他很清楚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
两个星期后,在一个下着冻雨的早上,这天是土耳其士兵们进入斋戒禁食的第十天,巴尔第玛召集了他剩下的兵力,共一千五百名忠烈之士。他们已经准备好随时冲上战场,剿灭敌军。从道德方面来说,攻击一支因虔诚信仰而饿得头晕目眩的敌军的确不够公平。然而站在军事战略的角度,这是一次绝妙的机会。那一天,他们一共砍杀了三千名土耳其兵,其余的有的逃跑了,有的受了重伤,流血不止。他们很害怕,而且非常饿。
然而,仅是这种程度的胜利并不能让巴尔第玛感到满足。一旦找到了土耳其军的致命弱点,他便携军乘风破浪,一路攻下了维也纳,解放了这座城市。
为了表彰他的英勇之举,利奥波特一世将比德斯登伯爵封为王侯。他还同时获得了“阁下”和“名门”两个头衔。
而卡拉·穆斯塔法的下场就很惨了。这场败仗让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刚从比德霍夫堡的战场上回来时,就被穆罕默德四世下令逮捕了。他以使奥斯曼帝国蒙羞的罪名被判处了死刑。这就是败军的下场。当判决宣布时,他连眼都没眨。处罚将以土耳其传统的丝带绞刑来实施。卡拉·穆斯塔法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是:“刽子手,把结打得紧一些。”话毕,他的头就与身子分家了。被切掉的头颅放在了木盒中,呈给了身在首都艾迪姆的苏丹王过目。大将军的头颅现在还在这座城市中供人游览,并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
土耳其兵败撤退之后,比德霍夫就不再为军事所用。巴尔第玛将自己的军队交给了他的大儿子掌管,自己则去监督堡垒的重建工作,将它改造成巴洛克式的城堡。不过他没能看到城堡竣工。他得了肺结核,于1701年去世了。
城堡的主人
一百年后,海因里奇成为了比德斯登家族的主人。他扩大了这座城堡,并将其装饰成了帝国风格。1824年4月,在国王的见证下,改造后的城堡正式落成了。
这次的落成典礼非常壮观,可谓是维也纳当年最轰动的事件。空旷的大厅里满满的都是历史文物,维也纳最高贵的人们都聚集到了这里。在万镜厅中,海因里奇向所有来宾宣告城堡内以前那块阴冷多灰的区域,一直以来都盘踞着上几代先人的灵魂。不过,他想起了自己的先父,告诉他的客人们不要紧张,并保证从此以后比德霍夫再也不会有鬼魂出没。一些年轻而轻佻的女士好像已经厌倦了那些穿着制服的先辈的肖像画,转而开始互相窃窃私语,大声地嬉笑起来。来宾向宴会大厅移动,那里已经准备好一顿丰盛的午宴。在如此放松的氛围中,所有人都觉得出其的轻松,于是他们都在全身心地享受着香槟的甘甜。而国王自己也发起了几轮敬酒,以庆祝比德斯登家族的种种丰功伟绩。
海因里奇规划了比德霍夫重建的一切事宜。他无法忍受那个年代将日常用品过度奢侈化的比德迈厄式家居风格。他是一位十分称职的业余建筑师,有着非凡的实用感和审美观。这座宏伟的城堡是19世纪早期欧洲建筑史上独一无二的建筑,这主要是因为监督其建造过程的那位男士不遗余力地贯彻着自己的规划。
海因里奇对自己远大的政治抱负尤为坚定不移,而这座巨大的城堡就是他的司令本部。国王经常会来这里做客,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位王侯的政治事业背后有他的支持。在城堡常客中甚至还有皇太子卡尔,大主教布伦瑞克,以及奥地利最有权势的政治家克莱门斯·梅特涅亲王。海因里奇掌握了大量的机会,足以让自己这颗明星稳固地扎根在哈布斯堡皇室之中。
他的全名叫作海因里奇·弗里德里希·安东尼厄斯·锡安·内波穆克·巴尔德马恩斯·保罗·杜思阁·比德斯登。他是雨果四世·比德斯登王储和安娜·碧翠丝·梅特涅公主的长子。他的全称是比德斯登王储阁下,艾森斯塔特伯爵,马兹伯格男爵和菲尔图汉萨格选帝侯大人。
比德斯登家族始源于9世纪早期,是一位名叫奥特的人创建的,而他的来历却没人知道。传说在那个时代,他应该是个很正直的人物,因为人们都叫他比德(诚实的意思)。
所以他们家族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事实上这比他们的祖国奥地利的历史还要长。史料中对奥地利最早的正式记载也只能追溯到996年。
1276年的圣诞节,哈布斯堡皇家军队翻过了格罗斯格劳克纳山脉的最高点,而弗里德里希·比德和他旗下八百名英勇的骑士也参与了这次远征。他的手脚都冻伤了,不过他将四肢都放在温暖的马粪中来回摩擦才得以存活了下来。三天的时间,他手下便有四百名将士丧身在了暴风雪中。虽然冻伤严重,弗里德里希仍是从山峰的背面发动了奇袭,将敌军赶尽杀绝,最终巩固了哈布斯堡国王鲁道夫在这一区域的统治。
为了表彰他的英勇功绩,弗里德里希被授予了伯爵的称号。同时,象征着“繁星”的荣誉称谓“stern”也被加在了他的姓氏之后。
海因里奇非常自豪自己的姓氏能得到整个国家的拥护。私下里,他会告诉自己的家人说,整个奥地利除了哈布斯堡的皇室,他们比德斯登家族的地位是最高的,受到的待遇也是无人能比的。不管怎么说,在整个欧洲中部的德语国家中,没有第二个家族,能在自己家里挂着列奥纳多·达·芬奇为他们祖先作的肖像画了。
爱之初恸
阿尔贝蒂娜·埃斯特哈齐是海因里奇的挚爱。他们年少时相遇,从此便暗许了终生。他们之间的羁绊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人生意义。他们是彼此照耀的双子星,最终会将对方消融吸收。可是他们的爱情却一直未能成果。
阿尔贝蒂娜的父亲阿尔伯特四世是位无药可救的败家子。他为人轻率鲁莽,臭名昭彰,生活总是入不敷出,所以他的那些贵族朋友们都称他为“草疯子”。他挥霍无度,还对此引以为豪。
一位粗鲁的追债人,见钱眼开,不畏权贵,他威胁说要让阿尔伯特身败名裂。为了还清这几项巨额债款,他答应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马蒂亚斯·施瓦岑贝格,他来自于奥地利最富有的贵族家庭,还是他们家的长子。当然,他做此决定时一点儿也没考虑过阿尔贝蒂娜的感受。
阿尔贝蒂娜哭泣着,埋怨着父亲的冷血无情。她不想接受任何包办婚姻,也不想去见马蒂亚斯。然而阿尔伯特却说马蒂亚斯是最不可多得的金龟婿,要是他们两个人能单独相处一个小时,互坠爱河,那大家都会有好处。他还说小施瓦岑贝格不出几年就能继承一座城堡和波西米亚的万亩地产,可这些阿尔贝蒂娜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父亲,财富对于我来说什么也不是。我的心早有所属,”她泪流满面地说道,“我爱的是海因里奇·比德斯登。”
阿尔伯特假装听不到这些。他自顾自地说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它与家庭、财富和社会没有半点儿关系。
“只有我知道什么最适合你。”他说话时的语气特别威严,这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才能了。他拍了拍女儿的脸颊,接着说道:“你知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抓住了,你就能免去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你将会很高兴能嫁给这样一个有权有钱的丈夫。不管怎么说,我已经答应了人家。马蒂亚斯的父亲和我已经把婚礼定在今年七月了,他也已经给了我十万先令,让我先拿去还债。如果没了这笔钱,我就毁了,我们也要被赶出家门。我们家族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三百年了。你肯定不想看到你的父亲,艾斯特哈齐家族的王侯落得个屋漏偏雨的下场吧?那是多么有失体面呀。”
阿尔贝蒂娜的婚讯让海因里奇大受打击。他觉得自己顿时失去了未来。他真的不明白从哪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人,抢走了他的爱人,以上帝和圣洁为名,硬生生地将她禁锢在了不幸的婚姻中。他相信这个世上能让阿尔贝蒂娜幸福的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如此需要她的爱和温柔。
海因里奇想和他的父亲商量此事,可是雨果·比德斯登一句话也不想听。这个年迈的王侯断然地说帮女儿选丈夫是父亲的权利,他还说奥地利的贵族从来都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婚的,阿尔贝蒂娜遵守这个传统也完全合理。他自己也绝不会擅自为儿子破例,无视他们贵族阶层的准则。
“我可以这么告诉你,”阿尔伯特面露厌恶地说道,“谁要是将传统视为无物,他就一定会受万人鄙视。”
海因里奇低下了头。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静谧。他非常失望,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份是多么残忍的存在。那一刻,最让他痛苦的就是想到万千人中,牵着阿尔贝蒂娜的手踏上圣坛的人竟然是马蒂亚斯。
海因里奇从小到大都是活在施瓦岑贝格家族那位年轻的继承人的光芒之后。就连他自己的父亲也常常拿他和马蒂亚斯作比。马蒂亚斯那时虽然只有几岁,可却已经展现出了与生俱来的傲气。只要一逮到机会,海因里奇的父亲就会吹嘘起马蒂亚斯的博学多才来挑衅他。他父亲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行为让海因里奇多么的痛苦。这是一种绝对的认知缺失,因为雨果·比德斯登自己也是在他父亲如此鄙视的态度中成长起来的。
海因里奇发誓自己绝不会再去想念阿尔贝蒂娜,也绝不会跟她说一句话。
到他再次遇见她时,已经过去好多年了。那时,她正和她的丈夫马蒂亚斯·施瓦岑贝格一起站在城堡剧院的大厅里。有一瞬间,海因里奇仿佛石化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接着他便一脸笑容地向这对夫妇打了招呼。然后,他便装作看不见他们似的走开了。
海因里奇再也没提过阿尔贝蒂娜的名字。他找不到这么做的理由。然而,被自己少年时最强大的竞争对手抢去了挚爱这件事一直折磨着他。他曾向自己的表兄奥格斯特承认过,说这件事毁掉了他的感情生活,并渐渐让他产生了对功名的希求。
政治抱负
年轻的王储通过积极支持并守卫依附帝国而存在的社会等级来展现忠心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海因里奇远大的政治抱负绝不仅止于此。
他的父亲雨果·比德斯登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备受国王信赖的臣子。在他任职期间,一直被认为是在罗马共和国时期的贵族中就备受敬仰的理想政治家的化身:一个以忠于职守、重视传统和荣誉为准则的贵族。
海因里奇参与政事却有另一番目的。复仇是他的主要动因。他要斩获辉煌,以自己对祖国和人民卓越的贡献来超越马蒂亚斯·施瓦岑贝格,为自己赢得无可攀比的地位,让阿尔贝蒂娜后悔当初接受了她父亲的安排,耻笑这包办婚姻背后存在几个世纪之久的父权传统。
作为帝国为对抗拿破仑而派出的第三骑兵部队的中坚分子,海因里奇无畏死亡,他展现了自己出色的战略头脑以及果断的领导力。作为最受人拥戴的军官,他在军队里的职位节节攀升。
1809年5月的阿斯佩恩艾斯林大捷就发生在维也纳城外,在这场战役中海因里奇仿佛无坚不摧。在卡尔皇太子中了敌人的埋伏被包围之后,他一声怒吼,猛挥军刀,一连砍杀了十名法兵。国王为了表彰他超凡的勇气,授予了他荣誉勋章。海因里奇昂首挺胸,向国王表示了感谢,发誓自己定将效忠祖国,他强势地宣告自己愿意穷尽满腔热血,与敌人誓死拼战。他激情的演说感染了围在他身边的民众,国王当下就在这位年轻王储的身上看到了一位值得信赖的臣子,他的家族自古至今一直都是哈布斯堡王室坚定不移的盟友。
几个星期后,就在瓦格拉姆之战的前一天,海因里奇从他的望远镜里看到拿破仑正骑着马,走在距其军队两百码的前头探查地形。海因里奇非常讨厌这位专横跋扈的外来者,他竟然自封为法兰西帝国的君王,并谋杀了整个波旁皇族的人,他们可以说都是他母亲的远方亲戚。这个爱笑的科西嘉岛人相貌平庸,不过,海因里奇仍是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他仿佛看到了一位新的创时代者向他走来。
他写道,看到一个身材特别矮小的人骑在一只尤为壮硕的马匹上,回顾四周,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世界,想要成为它的主人,那感觉很是奇妙。
直觉上,海因里奇很清楚拿破仑在欧洲大陆上的一路征战划开了一个新的时代。他们家族遗留下来的这个封建社会终将会瓦解,并被现代的个人自由主义、宣扬权利平等的宪政体制以及基于自由贸易的现代经济所替代。未来之路已然形成,而海因里奇自己的生活也将会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穷尽一切力量阻止这种变革,不论代价地打败拿破仑。
在重挫奥地利的这场战役的初期,两颗偏轨的法军子弹结束了海因里奇的军事生涯。第一颗打中了他的膝盖,让他成了一个瘸子。第二颗打进了他的下腹,虽然没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可是军医一脸担忧地摇了摇头。他没办法取出那颗子弹。他说它只能留在海因里奇身体里的某个部位。
“不过也有危险,虽然程度很低,”他继续不安地说道,“这颗子弹的位置可能会改变,然后在您的身体里移动。”
海因里奇没有因此动容。几百年来,他的家族一直在为国王效力。他,作为让人引以为傲的奥地利军队的一名军官,早已在战争上见惯了死亡,他没什么可怕的。
海因里奇从三十岁开始,就一直是奥地利都城中一名杰出的政治家,享有无上光荣。1814年维也纳国会期间,他的舅舅梅特涅王储请来了两位帝皇,四位国王,数位皇太子及王储,共同商讨在与拿破仑对战之后恢复社会秩序,重建权力平衡的事宜。在此会议上,海因里奇创下了壮举。他穿着那件挂着英勇勋章的一尘不染的军服站在各位君王面前,挺胸收腹,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他寡少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比实际要老很多,可他的眼睛里却闪耀着久经沙场者的光芒。他的语调强而有力,透露着威严。他的话语坚定而不容反对。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庆典大厅中,所有集聚在此的人们都很高兴地听到他说,贵族阶级理应取回法国大革命之前他们在欧洲大陆中所持有的权利。他的发言迎来了雷鸣般的掌声。他感谢了到场的莱尼王七世查尔斯·约瑟夫·拉莫尔,谢谢他所反馈的欧洲乐观的现状。接着,他强烈抨击了启蒙运动的思想,他认为这些观点削弱了贵族阶级掌握实权的理由。他尤其将矛头指向了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家尼古拉斯·斯宾诺莎和雅各宾派的首领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在将他们的国王送上断头台时竟宣称同情就是叛国。
最佳丈夫
海因里奇周旋在社会的最高层人士之间,频频流连于贵族高雅的社交生活圈中。人们觉得他性情开朗,博学多才,而且观点尤为中肯。他语调温和,从没有显露出一丝的傲慢无礼。他的诚恳赢得了人们的崇敬,他的礼貌让人放下戒心。他就如此获得了众多美誉,甚至有传言称他是国王的特殊宠臣。
他曾占据了海丽微女大公日记里的一小段篇幅。海丽微是美泉宫社交圈的中心人物,见证过无数的重闻要事。几乎没有人能逃得了她犀利的评论。然而,海因里奇曾在战时救了她的丈夫,而且他的甜言蜜语也尤得她的欢心。他如鱼得水地穿梭在各个宴会中的样态,惹人侧目,更颇得她欣赏。他的举止总是高贵,不对任何人持有偏见。海丽微认为他正是能让自己的侄女克莱门蒂娜无可挑剔的最佳丈夫的人选。
克莱门蒂娜只有二十一岁,年轻貌美,光芒万丈。可她却愿意与主为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勤勉地遵奉着主的意愿。海丽微不支持她这种热诚的信仰,她也不奢求这个女孩能有何改变。她给海因里奇写了如下的一封信:克莱门蒂娜非常的虔诚,但并没有特别的精神洁癖。她的时间都用在祈祷和赞美上帝上了。她是由维也纳城外的加尔默罗修会的修女们抚养长大的,所以才被灌输了信仰的概念,变得如此虔诚。另一方面,她却缺少了一份温暖和激情。你能懂我的意思吧,我的王侯。我坚信她不仅能成为一名称职的妻子,也能给您生下一位继承人。你们两个是命中注定的夫妻。娶了她,你将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你将会得到国王密切的关注。
海因里奇来自一个贵族家庭,这个家族就以天主教最古老的支持者而定名,且几个世纪以来,他们家族的人一直都与大主教们有着密切的联系。不过相对来说,海因里奇在神学信仰上是一个有着独立思想的人。他喜欢看伏尔泰的书,虽然他不赞同他的反教权主义。另一方面,他认为天主教信条建立的基础,都是一些诸如圣灵感孕说和耶稣之子人形化这类的幼稚幻想,虽然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坚持履行了自己对教堂的职责。克莱门蒂娜虔诚的宗教信仰他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毫无踌躇地就接受了她的虔诚行为。他甚至觉得这也有好处,因为这种信仰弥补了这个年轻的女人其他相对而言显得平庸的性格。
贵族阶层中很少有人相信所谓的真爱之说,所以当海因里奇娶了克莱门蒂娜时,没有一个人感到惊讶,虽然这对新人的性格截然不同,观念也是大相径庭。包办婚姻在奥地利的历史上一直都占有一席重要的地位。这个国家和它巨大的财富都是靠这种方式维系的。这场婚姻将一位公主和一位贵族王侯结合在了一起,将这个国家中最古老的家族联系在了一起,这些家族通过战场的英勇证明了他们对国家誓死不渝的忠诚。人们都认为这场婚姻能壮大这个国家的力量,巩固国王的地位。
尽管没有人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海因里奇娶克莱门蒂娜的最重要的原因,无非就是后者与女大公的近亲关系。即便如此,谨慎的他也没跟任何人这么说过。
比德斯登堡的雷司令白酒
当比德霍夫堡修缮完成后,海因里奇就携着妻子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入住了。田野生活让海因里奇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从未如此开心过。这座城堡对他来说,是一个兼具美丽、宁静与秩序的完美场所。他喜欢这种安静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他喜欢每天午后的小憩,喜欢看着城堡前修整完好的花园,更爱在甲板上散步,享受着心灵片刻的纯净。
他觉得自己的妻子无聊透顶,于是就从首都带回两位情妇到这里同住。克莱门蒂娜总是会顺从地接受她丈夫的决定。他的不忠令她伤心难过,可她却选择保持沉默,她不想惹他不开心。她佯装默然地看着这两名美艳女子的到来,当她们正式住下的时候,她便很少出现了,仿佛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样—一个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人都会这么做。到了晚上,她就会觉得特别孤独。有时她会偷偷走到海因里奇的卧房门口。然而,听到里面放浪的呻吟,她也只能痛心地转身离开。
这里经常会招待从维也纳远道而来的客人,城堡中举办过很多奢华的派对。这些派对上常能发现王侯、公爵和伯爵们的身影。他们身后总是跟着一批又一批满脸崇拜的女人、政治家、银行家、平民、艺术家以及男女音乐家。在这些聚会中,所有人都能自由地发表自己的观点,大家讨论的话题可以从诸如巴黎七月革命这类严肃的政治事件,轻易地跳到贝蒂娜·冯·阿尼姆56、齐亚拉·卢扎托、歌德或海涅这些当代诗人最新的作品上。
晚宴总是在八点钟准时开始。那一排排的美味佳肴都是由特地从巴黎请来的厨师精心准备的,他做出来的菜肴色香俱全,吊足了人们的胃口。专门从波尔多购进的上等红酒以及城堡主人私藏的白酒口感丝滑。当每位在座的宾客将面前的六杯酒喝下肚后,就是彻夜的歌舞升平。在一年夜晚最长的这几个月,这里的宴会气氛也升至了高潮。城堡前的花园里经常会举行烟火晚会,将客人们的情绪也抬至沸点。
在城堡与维也纳中间,有一座广袤的森林—比德瓦尔德。它经过了比德斯登家族的二十六代人,一直到现在仍是这个家族的所有物。这二十六代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奥地利的历史上留下了足迹,向后世展现了他们的高贵与机智。这座森林是比德斯登家族财产的根基,不过这里还有着一片巨大的葡萄园,而比德斯登堡酿造的雷司令酒也是奥地利最上乘的白酒之一。
从人们有记忆起,这里便是一片天府之地。不过自海因里奇接管了一切后,比德斯登家族才真正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这位王侯非常具有商业头脑,他在各种投机行业博得了满盆金。他不仅将投资放在城堡上,还在比德斯琴建起了一座木材厂,引进了先进的管理方法;他挖掘了一些看似无用的沼泽地,将它们变成了肥沃的农田。比德斯登家族的财富在海因里奇这个时代翻了三倍。
政治事业
海因里奇是奥地利处理棘手的政治问题的权威之一。别的贵族们遇到复杂的问题,无一例外地都会如遇瘟疫,唯恐躲避不及,跟他们的父辈一样。而海因里奇却总是能想到完美的解决方法。他对影响社会革命因素的见解尤为独到。
在1848年3月前有一段时间,对改革的拥护声此起彼伏。中产阶级对经济和政治自由的需求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威胁到了上层阶级所在的国家政府。
海因里奇读了伏尔泰、卢梭和托克维尔57的很多书,这些人的思想对他的政治事业很有帮助,他也觉得他们的观点很有趣。可书读得越多,他就越发憎恨法国大革命看似能普救众生的形象。
他的偶像是约瑟夫·迈斯特,一位不愿与人来往的军事家。他推崇王权复辟,反对革命。
海因里奇十分不信任犹太人、互济会会员和自由党。他形容这些人为不祥的鸟兽,是奥地利国家中恶毒的寄生虫。他说服维也纳的治安部长在各地安插间谍,并让他们直接向他汇报情况。他将这些间谍召集起来,教他们向那些疑似崇仰启蒙思想的人提供一个选择:供出他们的同伙或是进监狱。这起到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那些人为了免遭牢狱之灾而出卖了同伴。如此一来,海因里奇随时都能知道人们在想什么,说什么,所以他虎视眈眈地盯着国内的一切动态,时刻准备无情地瓦解一切对国家不利的自发组织。为了不让哈布斯堡帝国内部发生政治变革,他的策略无疑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几年内,海因里奇就成了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他可信赖的朋友很少,却有一帮从不会令他失望的敌人。当他凭实力超越了前辈后,便被选为新一任的内政部长和治安部长,至此,他的政治事业已然抵达巅峰。
拿破仑的子弹
1841年春,海因里奇从早到晚一直都在专心于一桩足以撼动奥地利帝国根基的间谍案件。有人将奥地利的军事机密卖给了俄国沙皇派往维也纳的使者。这些都是非常敏感的机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晓。其中包括对奥地利军队调动计划的详细描述、军事密码、军队的运输能力、军事补给的存货清单、再补给计划以及国界防御的具体细节。很显然,这名叛国者一定是军队的上层人物,可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
海因里奇不认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犯罪,也不觉得这个罪犯只是想为自己穷奢极欲的生活弄点儿资金。他认为这是一场针对国王的惊天阴谋,而且很有可能牵扯到军事高层甚至政治高层中的很多人。
他立即找来了一个人,让他去通知国王。在听了他的报告后,国王要求他赶快彻查此事。
“陛下的要求,我一定照办。我们要立即采取行动,一定要谨慎且毫不留情。对我来说,解决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国家的安危是我们的重中之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到这个卖国贼,将他处决。”
海因里奇用自己超强的毅力和惊人的才智开展了调查。他每天研究文件到深夜,终于想到了一个精心策划的战略。
海因里奇睡觉从来不会超过三个小时,所以每天午饭后,他都会习惯性地在维也纳内务部办公室里的那张大沙发上小睡半个小时。
一天早上,他突然觉得头痛难忍。一整个早上他都感到特别疲惫,没办法集中精力。尽管如此,他仍是坚持回顾了一遍这件案件的机密资料,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找到某些重要线索了,破案的希望就在前方。然而他还是没抵住困倦,一反常态地在午饭之前就睡下了。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可刚过了几分钟,他就睁开了眼睛,急切地坐了起来。
他弄明白了。叛国者及其同谋者的身份他已经万分确定。海因里奇向来是个很冷静从容的人,可现在他的整个身子都因激动而颤抖着。他大笑了起来,事情原来这么简单。曾经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要将整件事当成一个恶俗的玩笑而撒手不管。他急忙跑到办公桌前,呼叫秘书,秘书走进屋内,满脸期待。从海因里奇当时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非常的自豪。他清了清嗓子,想让声音变得更加明亮而清晰。接着,他颁布了一则逮捕口令。就在他要宣布叛国者姓名时,他的脸色一僵,停止了发言。就是那一瞬间,拿破仑的子弹结束了它漫长的旅程,终于穿过了海因里奇的身体击中了他的心脏。在真相即将大白时,死神却将比德斯登王侯拥在了怀中。
不适当的婚姻
叔祖父为什么要跟我们说海因里奇和比德斯登家族的故事呢?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自古以来,斯宾诺莎家族的人就是犹太人,与其说这是一种罪罚,倒不如说这是受环境决定的。我们家族的人每天都会对着我们视为神圣之物的经文虔诚祈祷,这种歌颂天神的传统历史十分悠久,也广为流传。不过,天神对我们的信赖程度比我们对他的要多得多。学习和不断地询问是我们的癖好。
至于比德斯登家族,他们是一支典型的贵族血统,他们的美德就是勇气和英雄气概,而且不论如何也不会去挑战智力活动。早在13世纪末,他们就已发誓要效忠哈布斯堡皇室了。他们唯一看重的就是自己纯正的贵族血统。所以,从古至今,他们总是和同族的人结婚,对其他人,他们都是弃之如履的。
我们从没享受过任何权利,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是我们的家,我们经常被人驱赶,跋山涉水地到处逃难。除了书本,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让我们感到安全。而比德斯登家族却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他们巨大的城堡中,他们是拥有着万顷领地和大片狩猎场所的贵族,他们是教堂的信徒,笼罩在他们高贵姓氏的荣耀下,他们的罪过能被无条件地宽恕。
然而我们两个家族之间的区别不仅体现在习俗、历史和传统上,我们的思想、和他人的联系、我们各自的生命意义、让我们感动的事物、我们的思维以及我们的梦想和记忆都完全没有交集。事实上,斯宾诺莎家族和比德斯登家族真的有共同点吗?
一个明亮的秋日,爱神之箭稳稳地击中了这两个家族的一对男女,从而将我们联结到了一起。我们家族的人并不开心,更别提那些贵族了。海因里奇是幸运的,好在他已经死了。不然,仅仅是想到他纯正的贵族血统将会通过犹太人的血脉,流入那个处死了法国国王之人的后代的身体里,他也会眨眼间气死过去。
我们祖父的父母间那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就是叔祖父如此频繁地提到比德斯登家族的原因。
继承人
海因里奇下葬三天后,鲁道夫在他父亲常坐的那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接替他父亲的位置。作为海因里奇的长子和家中唯一的儿子,只有他能延续比德斯登的血脉。现在他接管了家族的一切资源,成了一家之主。他是家里唯一重要的人,他的妹妹们根本无足挂齿。
鲁道夫一直都在期望有一天自己能权倾朝野。然而,现在,想到他要接管这座城堡、家族的所有财产以及承担随之而来的各种职责,他竟畏缩了。他害怕人们会说他没有自己的父亲出色。所以他发誓绝不会动摇,永不怀疑自己。他要用一双铁手,管理好所有的事情,获得大家的尊重。
半个小时之后,海因里奇所有的家人都聚集到了他的办公室内参加家庭会议。站在鲁道夫右边的是他的母亲和教父考尔巴赫主教,他的每一次呼吸都透露着镇定和信心。鲁道夫的妹妹厄休拉和梅赛德斯站在他的左边。女人都在哭泣,这不奇怪。鲁道夫觉得这些女人总喜欢用眼泪赚取他父亲的同情,让他满足她们的愿望。他下定决心,绝不会让自己被他的母亲和妹妹们左右。
“父亲去世了。现在这个家归我负责。也就是说这里大大小小的决定都应由我来做。从此刻开始,我就是这个房子里的主人。你们不可以插手这个家的事情,也不能探听不属于你们管辖范围的问题。不论何事,你们都不能在中午之前打扰我。还有什么问题吗?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都散了吧。你们已经耽误了我太长时间。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处理。”
鲁道夫的母亲和妹妹们都低下了视线。考尔巴赫主教板着一张脸,他的表情也是平生第一次染上了些许情绪。而城堡的新主人正在一边洋洋自得地微笑着。
败类
鲁道夫可以说是比德斯登家族中的害群之马。从他出生之日起,他的任性和自私就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一点儿也不心疼她的母亲,完全没有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想法。那个时候,他们的家庭医生鲁特巴赫说这个男孩有点儿难驾驭,必须要借用钳子接生。等到他终于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时,他就开始撒泼尖叫起来。他很活泼,虽然钳子在他的小脑袋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但他仍是一个很好看的婴孩。医生当下就把他递给了在一旁静待的奶妈手中。
后来,克莱门蒂娜和海因里奇经常会觉得,鲁特巴赫当时在用钳子接生的时候,一定对鲁道夫的脑袋造成了什么不良的影响。鲁道夫身材圆胖,脸蛋红扑扑的,他既没有继承到其父亲的平易近人和彬彬有礼,也没有继承到他母亲天生的内敛性格。他是一个很难取悦的孩子。他不会说话,只会号啕大哭。这个习惯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养成了。面对争执,他都是以武力强制解决的。他不喜欢别人违背他。他经常发脾气,城堡里的仆人们都特别害怕他。
为了使他成为一个有教养、有文化的年轻人,城堡里请来过很多外国名师。两年内,其中五名自动要求遣返回乡。没有人能忍受得了鲁道夫的暴脾气。最后剩下的一名导师,一位骨瘦如柴的驼背瑞士人,眼光闪烁地看着海因里奇,万分恭敬地说他认为这个年轻人不会多有前途。说完,他提出了离开城堡的要求。
当鲁道夫被送去位于福斯坦布伦的著名的卡纳普斯寄宿制学校后,他的父母立即觉得轻松了好多。这座学校就在萨尔斯堡城外,这里的学生都是奥地利最上层的贵族家庭的儿子们,他们将在这里接受教育,直到达到可以参军入伍的年纪。
鲁道夫在学校里没有朋友。他总是和别人打架,吓跑了周围的所有人。他想要得到别人的关注和尊敬,所以他想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粗暴、狂野。其他的男孩都叫他“疯子”,对其唯恐避之不及。
鲁道夫第五次欺负同学之后,校长就给海因里奇写去了一封信,向其宣告福斯坦布伦的这所学校已经不再适合他的儿子了。
后来,他还进过三所其他的学校,但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在每所学校里,他都喜欢欺凌弱小,行为十分过激。
长大成人
比德斯登是一支古老的勇士家族。他们的家徽上刻着一只狮子和一顶皇冠,家训则是坚守帝国。所以,鲁道夫的未来早已定盘了。在十八岁的时候,他便被送往了维也纳的军事学院。克莱门蒂娜希望他穿上军服能光宗耀祖。海因里奇则认为军队严格的纪律,里面的将军、上校、队长以及其他优秀的士兵能让鲁道夫快点儿懂事,找到生命中一个稳固的立足点。
然而,还不到三个月,鲁道夫便制造了一次十分恶劣的丑闻。虽然当下就被退学了,鲁道夫却觉得很开心。
这件事让他的父母惊诧不已。克莱门蒂娜为此很是心烦。海因里奇则转向他的堂哥奥格斯特寻求意见。奥格斯特虽然作为布尔根兰的大主教,实际却是个作恶无数,六根不净的人。
听完了海因里奇的抱怨,奥格斯特头一歪,咧嘴笑了出来。他给出的意见很简单,任何人都能想到。在那个年月,为了让年轻的贵族青年了解床笫之事,找妓女来帮忙是很正常的。奥格斯特的建议就是满足鲁道夫对肉欲的渴望,这样他蠢蠢欲动的灵魂才能得到稳定,举止也不会再如此冲动。
“亲爱的哥哥,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带鲁道夫一起去胭脂坊吗?”海因里奇惊讶地问道。
“你儿子天生所固有的男性活力以及对暴力的诉求应该得到合理的发泄。他需要的是释放欲望。给他找个女人吧,让他成为一名男人。”
海因里奇叹了口气。奥格斯特拉起他的手,紧紧地握了握,说:“相信我。”他说话的口气跟周日布道时一个样。
那天晚上,鲁道夫被叫到了他父亲的办公室里。海因里奇给他倒了一杯雪利酒。
“儿子,”他点燃了一根烟,说道,“有一天,你将要成为比德斯登家族的统领,你必须要对你身边所有的人负责。”
“这有何难。”鲁道夫打断了他,说道。
海因里奇装作没听到。他没有回应,而是继续说道:“所以,你得去尝试不同的事情,学会面对各种各样的人。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维也纳,你将要获得另一番全新的体验。我们要去一个大家称为‘奇妙之屋’的地方。像我们这样的人在那个地方可以暂时忘却尘世,却不为找寻真爱。”
阿拉贝拉·拉杜斯
海因里奇已经入土为安,他倒是逃过了鲁道夫的婚礼。这场婚礼成为了当时奥地利上层社会的一项谈资。
鲁道夫的未婚妻不是第一个通过婚姻改变自己的出身,从而升为贵族的人。鲁道夫也不是第一个为了爱情而结婚的痴情仔。即便如此,贵族们仍是无法理解他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位妻子。一个像他这等身份的富家子弟就因为一个平凡女子的动人容貌而做出这种行为?这简直不可思议。很多人都认为这场婚姻不过是一次奇异的玩笑罢了。
阿拉贝拉·布劳恩从小生长在一片破烂不堪的街区里,这里的房子东倒西歪,摇摇欲坠,几乎很难在维也纳的这片贫困的博吉迪劳街区中坚持下去。这个街区充满了乞丐、妓女、皮条客以及工人阶级的醉鬼们。她的父亲,是一个得了结核病的鳏夫,喜欢借酒消愁。为了抚养他的七个孩子,他做着一份编织假发的工作。他深爱的妻子已经和一个吉卜赛浪人私奔了,因为她无法忍受自己丈夫每次醉酒后对她施加拳脚。
阿拉贝拉觉得是因为自己,母亲才抛弃了这个家。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亲总是以折磨她为乐。他不仅踢打她,还把她拽到暗处,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直到她歇斯底里地哭叫出来,他才会放了她,然后冲着她喊道,她跟她母亲一样是个下流的娼妇。有时,他也会良心发现,塞给她两枚格罗申币,让她给自己买点儿甜点吃。
阿拉贝拉成年后,她父亲注意到街上有很多男孩子会色眯眯地盯着她看,他为此很是自豪。有时,当他想到阿拉贝拉娇美的身材和那一头黑色长发时,他也会感到一丝担忧:一个贫穷的女孩能从她美丽的容颜中获得什么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