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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财政部长.2

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为了他的下一部作品,沃德斯通在三个大洲的档案馆内,搜寻关于曾在芝加哥生活了很多年并且参与过黑手党组织的欧洲罪犯的一切资料。关于这支国际性的犯罪组织,有很多传奇故事。沃德斯通的调查和写作共花了五年时间才完成。虽然他已经有些名声了,但这次他却找不到一家愿意出版、销售他作品的出版商。他们说普通人是不会对这种书感兴趣的。有些出版商则评论说,他采集的这些材料更适合用来写侦探小说。不过,他不愿意做任何修改。直到很多年后,还是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市的一家相对小型的大学出版社出版了这本作品,并更名为《犹太变色龙—莫里兹·斯宾诺莎的多面人生》。

特雷比奇说他亏欠了他的朋友布拉德·沃德斯通很多人情。沃德斯通是他在布卢明顿时多年的高尔夫球伴。每每遇到困难他都会向沃德斯通诉苦,寻求他的建议。他第一次的巴西之旅就是布拉德的意思。他的朋友坚信只要去了巴西,特雷比奇就会更有可能找到他的另一半。如果没有布拉德的鼓励和支持,他就不会产生旅行的念头,奋不顾身地前往巴西了。

特雷比奇没有掩饰他对智慧非凡的布拉德的赞叹。他说他的朋友尤其擅长整合从古至今的历史事件和主流文化,而且博学多才的他也非常自信。

“布拉德,”他说道,“可以说是一个法国派的学者。他总是穿黑色的衣服,叼着一根吉泰安香烟,嘴里永远都在说着巴黎流行的最新学说。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曾在那里,拜了一位教授为师。这个人对他的思维和工作方式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叫布罗代尔什么的。布拉德总是想通过延续他导师的风格来悼念他。所以有时候他会用‘布拉代尔’这个化名,不过大多时候都是开玩笑的。我真心推荐你去看看他写的关于斯宾诺莎那个人的书,虽然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和那样一个可怕的男人竟然是一家人。”

特雷比奇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又仔细端量了我一番,接着他又说道:“那个无赖骗了布拉德的祖父—神话般的肉类加工业巨头汉克·麦凯布—几百万美金。他将一座地产和不属于他的房子卖给麦凯布,然后就卷款而逃了。这件事让麦凯布熟肉包装工厂破了产,四千名工人失业了。汉克·麦凯布绝望之际,从他位于二十八层的办公室上跳楼了,没留下一分钱给他的妻子和七个孩子。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可警察一直没逮住斯宾诺莎。”

两个版本

每当回忆起巴黎的这出奇妙的相遇时,我都会止不住地觉得幸运。在我和特雷比奇分手之前,我郑重地将他的名片放到了我的钱包里—我通常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沃德斯通的那本写莫里兹·斯宾诺莎的书基本上已经没有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十年前,这本书的印刷量很少,所以销售一空了,还是因为没卖掉的书已经被抛售或是搅成了纸浆。所有的出版商和美国的旧书商都没有这本书。所以我写信给特雷比奇,向他求助。几个星期后,这本书就到了我的手中。

百变人莫里兹·斯宾诺莎其实是我祖父的哥哥,我的亲叔祖父。沃德斯通的这本传记我读了四遍。每一次,我都会被新发现的细节惊住。这些对过去栩栩如生的记叙真的让我觉得很痛苦。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我的脑海里全都是他放荡的一生所犯下的耻辱。有时,有些片段特别幽默地描述了他是怎样用高超的骗术来骗钱的,每读到此我又会禁不住地狂笑。然而,那些故事让我对他伪装成各种身份时所做的事情更加恼怒了。他做过冒险家、议员、主教、反革命者、间谍、谋士等等。

沃德斯通书中说莫里兹·斯宾诺莎于1943年死在了印度的大吉岭,死因不详。他的尸体被火葬了,有四十名印度教教徒参加了葬礼;他的骨灰被撒在了恒河中。然而,祖父却告诉我他的哥哥莫里兹在西藏的佛教寺庙里当了好多年的和尚,大概在1951年时,他冻死在了喜马拉雅的洛子峰顶上。

乌兹别克的牧羊人

牧羊人的名字叫作里奥尼德·马斯诺威。他是个乌兹别克人,生长于布哈拉以南十英里处。在列宁集体农庄中,他照管着1250只羊。他很可靠。那时苏维埃联盟需要英雄模范,所以他便被选为了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最出色的牧羊人。然而胸口佩戴的那枚勋章并无多大用处,他的十个孩子还会经常饿肚子。马斯诺威为了生存已经黔驴技穷了。好在他还有些艺术天分,几分钟就能用一小块木头刻出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来。所以,他决定做一些斯大林的木雕像,每一个大概有八英寸长。当他做完了三百个时,他便想带着它们去布哈拉的集市上卖。他告诉他的妻子:“如果谁不想买,我就威胁说要向警察举报他,说他是反苏联的敌人。”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反而被抓了起来。警察局长以亵渎罪正式起诉了他,对他说:“我们的领袖是那么伟大,你却把他做成了这么小的木雕!”马斯诺威解释说:“我们那地方木头不多,所以我才把斯大林上校做得这么小。以前,我们那儿还有很多木头呢。”作为这次反革命行为的惩罚,最出色的乌兹别克牧羊人被送进了古拉格集中营,十五年后,他因为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足死在了科雷马河上。他的尸体被扔进了乱葬岗。他的孩子们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中成长。

我很想知道这两个版本哪个才是真的。莫里兹到底是怎么死的?一番无果的调查后,我决定采用唯一一个还能找到真相的方法。几天后,我找到了一个著名的媒介。我知道无所不知的叔祖父就是从我那位过世已久的亲戚萧珊娜那儿得到信息的。所以,在我的意识里,通灵术就是一种非常有效的科学调查法。

我想要试着与叔祖父取得联系。召唤莫里兹邪恶的灵魂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那次的降神会上,昏暗的房间中唯一回应我的就是奥尼德·马斯诺威。他首先介绍了自己,接着他向我传达了他的好友和棋伴费尔南多的问候。

我在叔祖父以五百美元卖给盐湖市摩门教会的自传中,找到了马斯诺威的名字。他们俩在科雷马河第八区营里,共享了五年的床铺。

这位乌兹别克人说我的叔祖父正在忙着给他的女儿安西和曼西讲故事。不过他也托马斯诺威向我传来了问候:“我在这里很好,什么也不缺。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幸福。我最大的梦想已经实现了,我是带着笑容离开尘世的,我很快乐。”

极乐

巴特拉加茨的昆兰霍夫酒店。当拿破仑的大炮响彻了普鲁士、奥地利和波兰时,在瑞士东部的格劳宾登省,一切却是那么平和。战争似乎与这里毫无关系。阿姆斯谢尔·罗斯柴尔德一直有个习惯,就是在这座小温泉镇过圣诞节,远离世界的喧嚣,在这里治疗他的风湿病。经过经验丰富的医生的按摩,他感到全身舒畅。1808年12月,他第一次带着齐亚拉和她的两个儿子一起来到了这里。

在酒店大堂里,阿姆斯谢尔偶遇了从巴黎来的一位熟人安东·韦德塞克。他戴着黑色眼镜和一条毫无瑕疵的领带,遮掩了他作为普鲁士贵族的那种狂妄的贪婪。两位男士愉快地寒暄了几句,互相交流了一下对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段艰苦岁月的感想。他们说好下午茶的时候带着各自的家人再见一面。

在这间环境高雅的酒店里,空气都是温暖而芳香的。坐在别桌的两名正在聊天的客人衣着讲究,他们看上去很无聊。这两点都是在这样一种传统氛围里和富人们社交时所必不可少的因素。

阿姆斯谢尔向他的老友介绍了齐亚拉和她的两个儿子。韦德塞克先生站了起来,礼貌地向他们问好了一声,可他的热情明显减少了,因为他发现罗斯柴尔德的女伴和她的儿子们一口不地道的德语中竟有浓重的法国口音。于是,他直接就将他们划分为下等人。韦德塞克夫人在和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异国女子打招呼时,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她直接就说:“我们本来是想来见你的妻子的,我亲爱的银行家。”同时,她的女儿德西蕾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阿姆斯谢尔莞尔一笑,这些话要在其他场合完全会被看成一种冒犯。齐亚拉坐了下来,观察着韦德塞克夫妇,试着理解为什么他们的态度突然冷淡了下来。有几分钟,大家都尴尬地沉默了。

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动作娴熟。他为他们送上了精美的甜点,稍稍缓和了现场的气氛。

韦德塞克先生首先开了口,激烈地抨击起拿破仑,说他是妄想要征服欧洲的贱民。他说这个矮小的男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是在阿雅克修后街上度过童年的。“波拿巴那个小杂种。”为了显现自己的愤怒,他这样说道。看上去他好像已经用完了自己仅会的几个法语词了。“他的胜利就像是肥皂泡,而他自己甚至比这些泡沫里折射出的彩虹消失得还要快!”韦德塞克先生自我满足地大笑了出来。他说他相信法军在欧洲的猖獗最终一定会被彻底镇压。接着,他表达了自己对普鲁士士兵们的崇敬,这些强壮矫健的士兵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让祖国人民幸福。“你不知道我们的士兵有多好,”他转向齐亚拉,着重地说道,“你没看过他们在菩提树下大道上行进的英姿。”从这里开始,他就滔滔不绝地描述起了普鲁士的辉煌。结束时,他向阿姆斯谢尔表达了谢意,因为他曾借钱给腓特烈·威廉三世58国王,资助他建立军队。“相信我,罗斯柴尔德先生,柏林的每个人都很高兴看到你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获取了大量的财富,并将这些慷慨地转借给了我们。”

齐亚拉当然很赞成韦德塞克对拿破仑的看法,然而听到他这番话,她却觉得他的想法很简单。他身上有种狭隘的民族主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她看得出他是在指桑骂槐,他对拿破仑的愤怒实际上都是冲着她来的。韦德塞克好像觉得她作为一个来自敌国的女子,一定是个间谍。她想说些什么,以示她对战场上牺牲的年轻人的悼念。话都到了嘴边,但她还是觉得此刻保持沉默才叫明智,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德语和他们交流。于是,她落下了视线,往后靠了靠。

阿姆斯谢尔马上就注意到齐亚拉脸上的微笑凝固成了社交状态,于是他快速地切转了话题,说起了酒店里装饰华丽的房间。

韦德塞克先生自信满满地说,这些东西肯定在帕拉塞尔苏斯被请到这座温泉里当疗养师时,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那时,帕拉塞尔苏斯让远道而来的游客大量饮用这口富含矿物质的泉水,来缓解他们的伤痛。

阿姆斯谢尔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叙述,惊喜地听着韦德塞克夫人的发言。而齐亚拉却觉得很想要指出韦德塞克的无知。她禁不住想要告诉他,帕拉塞尔苏斯1535年就来到巴特拉加茨了,而这座酒店是两百年后才建的。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她告诉自己,被世俗的社交圈所接受的代价就是知识对愚昧的无声屈服。

桌上的年轻人—吉勒德、吉多和德西雷—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有大人在场时,自己是不能说话的,除非被直接要求。

吉多就坐在德西雷的旁边。他不时地瞅向她那边,只为了看一眼这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十六岁少女。她有一头金发,诱惑性感的双唇,她的双眸透着悲伤,让她看上去不可捉摸。她有盈盈一握的腰肢和非常丰满的胸部—它们很快就会吸引住所有巴黎人的目光。当她的手帕掉落时,他们同时弯腰去捡。他们食指指尖触碰的那一刹那,吉多觉得有一股电流穿过了他的身躯。好多年以后,他还是记得这指尖的一触。这是他青少年时期最接近极乐的一刻。

吉多和安东

吉多和安东的友谊很不寻常。安东·瓦登伯格出生于一个很悠久的军事家族。他的父亲是一名将军,叔叔则是普鲁士的陆军元帅,曾与拿破仑英勇对战过。他母亲姓霍亨斯陶芬,这是普鲁士最古老的贵族之一,传言说他们家是腓特烈一世,巴尔巴洛萨的后代。这位德意志日耳曼帝国的帝王曾率领过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不过他自己却没能抵达耶路撒冷。因为1190年6月10日,他不幸丧失在了土耳其的塞尔夫河中。叔祖父告诉过我和萨沙,同样是在这一天,斯宾诺莎家族的创建人巴鲁克也在里斯本去世了。

安东的父亲瓦登伯格将军衣着整洁,且威猛高大,傲睨一世。他身上融合了军人的正气和贵族的优雅。瓦登伯格将军对自己的独子—体弱且优柔寡断的安东不是很满意。安东常年受到哮喘的折磨,对军事实践也没有太多的天赋。他唯一的兴趣就是代数和物理。他的偶像是开普勒、惠更斯59、哥白尼和牛顿。他信奉的圣经则是伽利略的《关于两个世界体系的对话》。他收藏了一名意大利科学家的第五脊椎骨,这是他在波西米亚的叔叔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这名科学家就安睡在佛罗伦萨的圣十字教堂,有人盗了他的墓,从他的遗体上拿下了这根骨头。

法兰克福的基督教徒从不和犹太人来往。他们生活的世界不同,彼此间的交流也很少会突破道德或宗教的界限,事实上,这都是一回事。

瓦登伯格将军之所以喜欢罗斯柴尔德,甚至比起自己的朋友更愿意和他来往的原因,并不仅仅是阿姆斯谢尔的可贵品质和不谄媚的态度。他与这位富有的银行家密切地往来,还有更重要的原因。瓦登伯格的经济状况实际上非常危急。他们家的财产虽是经过几个世纪一代代积累下来的,然而自从他的妻子接手后,她便挥霍无度,奢侈至极。为了支持她这种奢华的生活,买下她看中的一座巨大的庄园,瓦登伯格将军只好去借钱,欠了一大堆的债。于是拆东墙补西墙,他更加离不开阿姆斯谢尔慷慨的资助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允许他的儿子去探望并邀请,与他同龄的这位从斯特拉斯堡来罗斯柴尔德家生活的犹太男孩到他们家做客。

两个男孩很快就熟络起来。他们的关系非常密切,与其说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大人的世界,不如说是因为他们共有一种信念。他们认为生命最深的秘密是很难让人发现的,它们隐藏在某些神秘的地方,但只要使用正确的方法,总有人能揭开真相。他们希望能通过自然科学找到这些秘密。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立志要一同找到哲人的石头。

那是一个夏日。和煦的微风吹拂在这对友人的脸颊上。他们坐在一棵苹果树下的草坪上,这里是环绕着罗斯柴尔德庄园的一座美丽的公园。两个十九岁的青年正在讨论牛顿的万有引力学说,以及它对人类产生的影响。他们的肩膀总是时不时地碰撞在一起。突然,安东抓住了吉多的手,微笑着深情地望着他的眼睛。他们十指交叉,动作有些呆滞。他们觉得一切仿佛都是梦境。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奇妙的能量。安东在吉多的耳边低语着,吉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安东将吉多拉向他,两个人的眼神都透露出了一种对温暖和生理感官的渴求。他们接吻了。安东的嘴是甜的,他的皮肤带着汗水的味道,让吉多兴奋了起来。他紧紧地抱住安东,双手抚上了他的头发。吉多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尖厉。他可以感受到自己下身的僵硬以及他咚咚的心跳声。他的腹部有一股热流,从他的脊椎缓缓地升至他的头部。他的双手在他朋友的身体上缓慢地游移着。他非常感激安东是个男子。他此前从未有过这等感受。他爱他,因为他是个男人。突然,吉多意识到他们两个被命运拉扯到一起的人,会因为占有了彼此的身体而将自己送进激情最黑暗的禁区,他们将会成为罪人,接受无情的、残忍的惩罚,被逐出天堂。吉多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想离开这刚刚萌芽的情欲。

绯闻

他们俩的幸福时光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的爱情和在彼此怀抱中感受到的快乐注定逃不过那些仆人们犀利的目光。他们如实地向瓦登伯格将军汇报了一切,然后有一天将军竟然看到安东和吉多一起躺在床上。接着,悲剧就发生了,他们年轻岁月所能体会的所有美好也就此告终了。瓦登伯格勃然大怒,怒吼着说他的儿子是个变态。他说他会持剑将安东碎尸万段,这就是他玷污了家训—“永世纯净”—的惩罚。接着,他转向吉多破口大骂起来。那些话太过恶毒,这里我就不再重复了。然后,为了守住瓦登伯格家族的声誉,他向吉多发起了决斗。这样一来,瓦登伯格将军其实就触犯了军队中最基本的荣誉准则:犹太女人生下来的孩子是没有荣誉可言的,所以任何人都不能与这样的人决斗。

齐亚拉听闻这些事后心烦意乱,而阿姆斯谢尔却难得非常镇定。她让他立即向瓦登伯格先生致歉,说服他放弃决斗。这种野蛮的习俗让她非常害怕。而且,她知道吉多这辈子从来没碰过武器,他怎么可能是那个几乎一出生就与刀剑为伍的将军的对手呢。她记得六个月前阿姆斯谢尔才借了一大笔钱给他,现在这笔钱就快要到期了,她求他以减少债款为条件来平息这次矛盾。

在齐亚拉书房的中间有一张桌子,这张桌子上有很多抽屉、文件、壁龛、暗格和盖子。这张黑木制成的大型书桌上还有浅色的镶嵌物,看上去就像一座空旷舞台,它有天窗、活动面板和精心设计的秘密空间,只有最聪明的盗贼才有可能窥探到它里面装了什么。很奇怪的,齐亚拉有乱扔东西的习惯。她的桌上永远都混乱不堪,成堆的信件、文件、书本、词典、钢笔、茶杯、酒杯、剪刀、零钱,甚至还有衣服。可有一天她移走了桌上所有的东西,将一个大大的瓶子放在了它的中央。只是轻轻看它一眼,她的心脏便会刺痛,充满了悲伤,极大的失败。这个东西代表了她曾犯下滔天大错,害死了她的小儿子吉多。

吉多双颊通红,眼神低垂。他只有十九岁,脆弱的年纪。他长相俊美,有一只巨大的鼻子。以前,他黑色的大眼睛透露着智慧和温柔,可现在那里却只有悲伤和痛苦。他很小的时候,齐亚拉看着他忧郁的面相就觉得他的生命不会太长,如果他活了下来,那么也会成为她一个极大的负担。

“吉多,告诉我实话,”齐亚拉说,“这是真的吗?你和安东……”

“是的,母亲,”他打断了齐亚拉的问题,毫无畏惧地承认了,“我们是相爱的。”

“相爱,”齐亚拉重复道,“你毁了我们的生活。你没有顾忌道德,也没有为家人考虑,就犯下了这样可怕的罪过。如果你的父亲看到你这种不知羞耻的行为,他就是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他们双方都沉默了。屋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不适感。吉多这种丢人的取向并没有让齐亚拉觉得太过烦恼,而最让她痛苦的是他竟然没有告诉过她,甚至还因此撒了谎。他跟齐亚拉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她觉得他很陌生。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他只和她坦白了一小部分。而余下的,最重要的部分他却分享给了别人。过了很久,齐亚拉才打破了沉默。她让吉多出去,离开她的视线,因为她再也受不了和他待在一起了。从齐亚拉这样一个总是以坚定的、不知所畏的目光看待世界的人嘴中听到这样的话,不免有些奇怪。

瓦登伯格将军没有接受阿姆斯谢尔的提议。他非常遗憾他们碰上了如此难办的情况,他们的友情可能也会随之瓦解。情势所逼,他必须要维护自己家族的声誉。“为了我们的荣誉,”他宣告道,“我们必须在命运面前卑躬屈膝。”

“我亲爱的银行家先生,”他说,“请你以另一种视角来看待这场决斗吧。传言说犹太人都是懦弱的,你就当我给吉多慷慨地提供了一次机会,让他彻底地证明传言就只是传言。”

阿姆斯谢尔还没想到该如何回答时,瓦登伯格就准备走了,临走前他义务性地问道:“我的副手什么时候,去哪儿接您的继子?”

这个家里,唯一能和吉多说说话的就是安吉拉了。她总是可以忽略所有人的过错。然而他却不想和她讨论她口中的他的“不幸”。

阿姆斯谢尔的父亲一手创办了这座银行巨头,现在一切都由他来负责。为了将这则绯闻和围绕着他们家的恶意谣言的舆论影响降到最小,阿姆斯谢尔忙里忙外,也没有时间来开导吉多。

他的母亲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不愿意见他。而他的哥哥杰勒德正在柏林上学。

安东被送去了位于普鲁士的叔叔那里,吉多彻底和他失去了联系。一位仁慈的管家偷偷告诉他,安东的叔叔已经说服他迎娶某位普罗施维茨家的女伯爵了,这个女孩是安东的表亲,笨得跟头驴似的,完全没有任何女性魅力。这个消息深深地伤害了吉多。他很害怕他和自己的爱人将永世不得相见。他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中。当他梳理起目前的境况时,他意识到唯一可能理解他的人就是齐亚拉,然而他的母亲此刻的心情就如当初他父亲入狱时一样沉痛。他让她丢尽了颜面,她的沉默,她的置之不理,就是对他这种丢人的行为最严厉的惩罚。想到此,他觉得更加难过和孤独。而且,瓦登伯格将军的副手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他害怕极了。

吉多对自己的未来已经不抱希望。他强烈渴望再次听到安东的声音,感受他顺滑的肌肤。母亲对他的回绝令他很不开心,这些种种就已经令他疲惫不堪。他决定,作为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他要给母亲留下最后一则信息。他给她留下了一张纸条,说她是对的,即便在她万分严肃地说,如果一个人将稻草扔进美因河,它就会立即沉下去时,所有人都在背后笑话她。

然后,吉多走到了花园的最南边。那里,美因河苍白的河水正缓缓地流淌着,他跳了进去,沉下去,淹死了。

遗忘的故事

我经常在写作时自我中断,我一般会走到窗前站几分钟,看着窗外。虽然从医院的三楼望出去,只有一座公墓和几栋公寓的侧影。这里没有树,没有花,没有鸟,没有人,没有一样活物。我很低落。

此时的我,双腿已然全废了,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我连床都下不了。越来严重的残疾让我心烦意乱。无助感伤害了我的自尊。然而,我没有办法抵抗癌症对我的囚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记忆的画面里搜索,找出一些事件或者故事,通过它们来抒发我的心情。我不写作的时候,就会陷入沉默、僵硬和孤独的状态,没有人陪在我身边。在这些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就像手中沙一般飞快地流逝着。

这个家族一千年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孩子们的诞生、婚礼、葬礼,平常生活的点滴、挫折还有梦想。叔祖父生动的描述,总能赋予这些过去鲜活的生命力。不过,我很担心自己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写作天分来一一记录下它们。

突然,我甚至都想不起来我有没有写到伊斯雷尔的弟弟,那巴泰。他可以说是那个世纪最炙手可热的建筑师,曾在1302年至1312年期间受雇于伊朗北部的奥利叶图,即我们口中的穆罕默德·完者都帝王,帮他修建了气势宏伟的苏丹尼叶陵墓。这座陵墓声名远扬,它是世界上第一座双层圆顶建筑,也是泰姬陵的建筑原型。

我提到过萨尔曼的曾重孙里卡多吗?他后来改名为什鲁斯伯里的理查德,获得了约克郡伯爵和爱德华四世之子的称谓。他在波尔图搭上一艘船来到了英格兰,称自己是那位从伦敦塔神秘失踪的传奇王子的小儿子。他要求得到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帝王、法国摄政王卡尔五世以及斐迪南、伊莎贝尔这对西班牙皇室夫妇的支持,让英国议会撤掉他私生子的名分,这样他就能正式成为英格兰的合法国王。他差点就取代亨利五世上位了。

我想我可能也将艾萨克忘记了。他是本杰明和本图的弟弟,毕业后便在荷兰东印度公司旗下的一艘黑心船上当了一名船医。他的第一次航行本来应该去巴达维亚的,然而慢性的晕船症让他不得不提前在新印度的马拉巴尔海岸下了船。然后,他便在这里定居了。他在柯钦市做着他的本行,并治好了一名印度王公的独女。这个女孩得了一种很奇怪的麻痹症。后来,三十岁的他就娶了这位十三岁的女孩,并在他岳父去世后继承了他的名号和财产。然而印度人民都很痛恨他,因为他是个连印度语都不会说的外国白种人。他去世之后,举国欢庆了八天八夜。

我应该将加斯顿的故事也写下来。他是赫克托耳的哥哥,生活在斯特拉斯堡。他比安德烈·马里·安培还早一点儿发现电磁。他推算出了计算电流和电力负荷的公式,并将推算过程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可他从没有将自己的研究送交给科学院。因为他运用了自己无限的热情,在自己家中发明了一种奇特的装置,这个装置是由很多的部分连接而成的,需要各种开关来控制。“这个发明实在太棒了。”他镇定地叫道。于是,在他的七个孩子好奇的目光中,他拉下了电源,产生了强烈的火花,烧着了旁边厚重的窗帘,顷刻间就将整栋房子变成了人间地狱。他和他的孩子们一个也没逃出生天。

梦子记

吉勒德的专业是国际法。罗斯柴尔德银行中还没有这个领域内的专家。他可谓是前景广阔。在阿姆斯谢尔衷心的赞成下,杰勒德娶了奥本海默银行行长之女戴安娜。这场家庭包办的婚姻很快就能结晶,一年后他们的儿子雅各布出生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叔祖父几乎从未提过齐亚拉这位大儿子。他只是说雅各布还在襁褓中时,他的父母亲就去世了。

1819年8月2日,德国维尔茨堡爆发了一次狂吼暴动。几天的时间,德国三十六个省的全体人民义愤填膺地走到大街上抗议犹太人,称他们受到了法国大革命及关于人权和民权言论的影响,正得寸进尺地要求社会改革。不到几天的时间,血腥暴力的大屠杀运动大肆猖獗,几千名犹太人遭到了攻击、殴打和杀害,他们的财产也被抢夺一空。

在法兰克福,犹太聚集地并不是唯一的目标。暴乱分子直接闯入了罗斯柴尔德的家,烧杀抢掠。安吉拉、吉勒德、戴安娜以及两名老仆烧焦的尸体,最后在一堆废墟中被找了出来,另外还有一位仆人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她的尸体蜷缩着,宛如一个哭泣的婴孩。

阿姆斯谢尔一直很渴望能有一个像他自己的爱子。在早些年,他和安吉拉一起生活的时候一直都在憧憬着有一天他的妻子会怀孕,然后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虽然很辛苦,但却满脸幸福地将他们的儿子抱进怀里喂乳。在他的想象中,他甚至能听到新生的儿子从母亲温暖的子宫里出世时,他的第一口呼吸与第一声啼哭。他甚至能感觉婴孩柔软而纤细的手指正在他手中。

然而,阿姆斯谢尔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孩子。

有时,他觉得齐亚拉的大儿子就是自己亲生的一样,把他当成自己的继承人般对待。所以吉勒德的死比起安吉拉更让他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雅各布的新父母

黑色八月一过,秋日的悲凉便来袭了。这一年的冬天寒冷依旧。齐亚拉和阿姆斯谢尔之前常常去巴特拉加茨过圣诞,然而今年他们却留在了法兰克福。去瑞士要经过长途跋涉,带着九个月大的孩子肯定不行。阿姆斯谢尔放弃了能让人恢复活力的按摩和自己钟爱的各种治疗,也放弃了每年一次的能帮银行招揽更多国际客户的机会。昆兰霍夫酒店的按摩治疗和赌场总是能吸引很多皇家子弟、各国权贵和社会名流。

雅克布认为齐亚拉和阿姆斯谢尔就是自己的父母,因为他们对自己就像对亲生儿子一样无微不至。他们之所以对他倾注了绵绵不绝的爱意,除了雅各布的亲生父母已经死去这个原因外,还有其他两种。雅各布很可爱,但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他长了一只巨大的鼻子,他的右肩还有些畸形,所以他好像有一种天生残疾的感觉。久而久之,齐亚拉和阿姆斯谢尔都习惯了他的样子,所以根本没有在意他奇怪的姿势,可是陌生人却一眼就能注意到。虽然从没有人嘲笑过他,但是其他人看到他时的反应让雅各布很难释怀。

雅各布不知道他那只巨大的鼻子是我们家族每一代都会出现的,它所招致的麻烦正标志了他震古烁今的一生。齐亚拉经常安慰他,告诉他他长得跟自己的祖父—大鼻子的革命家尼古拉斯·斯宾诺莎—一模一样。这一点让雅各布很开心。

雅各布的身体里有着斯宾诺莎和卢扎托两支家族的血脉。这两个家族世世代代都专注于学习,他们喜欢书籍,比起赚钱更爱思考。所以,齐亚拉在雅各布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他学习三种语言,给他看这三个国家的文化所孕育出的最优秀的巨著。她会经常告诫雅各布:“唯一真正属于你的就是你脑中的知识。”他们两个人会一起踏上回望过去的精神旅途,她想方设法地让他懂得一切物质都会消失的,没有什么是永久的,每个人都是活在当下的个体,也不存在后世之说。齐亚拉还决心教会他基本的犹太传统思想和伦理道德。

对阿姆斯谢尔来说,钱是赚不完的,它只是一种手段。卡尔·马克思认为阿姆斯谢尔是一个冷血的人,他富可敌国,可他的商业道德却有待质疑。他大错特错了。这里我并不想多加辩解,我只想叙说事实。

老罗斯柴尔德教过阿姆斯谢尔,在犹太人的世界中,一个人的声誉和财富并没有关系,但却和他的智慧和知识密不可分。犹太本土上的富人只有博学多才时才能受到尊敬。他父亲告诉他,《犹太法典》教人们要抵制住财富的诱惑,避免跌入它的陷阱。这位创办了罗斯柴尔德银行的犹太人强调说,他赚钱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提升他和他家人的文化程度,也是想要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

阿姆斯谢尔清楚地看到,雅各布敏捷的思维反映出了斯宾诺莎和卢扎托两支家族的优秀。他很支持齐亚拉的做法,还让她尽量培养雅各布的文化能力。他自己对此事也是非常认真,为了开阔雅各布的眼界,他引领他见识了金融世界,一步步地指导他学会这里的游戏规则。他坚信理论一定要与实践经验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看透世事

阿姆斯谢尔忧心忡忡地看着德意志帝国内的文化矛盾。他真诚地希望德语国家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孕育出自由和法国大革命崇仰之理想的国度,并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犹太人能免遭压迫的地方。最让他感到不安的还是德国圣徒口中神圣的职责以及将犹太人描绘成跨国的、非德国种族的恶意言论。人们都说雅利安人的智慧是富有创造力的,而犹太人的却完全没有独创性,只局限于模仿。雅利安人尽责、高尚、有逻辑而富有活力,犹太人却是狡猾、邪恶、没有逻辑而消极的。雅利安人因为他们对理想的执著和对美好生命的眷恋而为人称道,他们热爱自己的祖国,尤其是这里的森林和阿尔卑斯山;而犹太人从古至今却一直因为他们的居无定所而备受苛责,人们认为一切的罪恶都与他们有关。一切都是他们的错。生为犹太人,死亦犹太人—从开始到结束,直到永远。

在父亲临终前,阿姆斯谢尔答应他会永远恪守犹太信仰,虽然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接触任何基督教文化了。在他的社交圈中,有很多人都宣布放弃犹太教,因为社会对犹太人的憎恶几乎无孔不入。他们转教了,换了一个基督教的名字,被上帝同化。他住在维也纳的亲弟弟所罗门,在被奥地利国王授予男爵头衔时,也被宫廷说服加入了基督教。可阿姆斯谢尔不同意,作为一家之首,他行使了自己的特权。他写信给所罗门,说:“我希望你意识到我们的祖先几千年来一直都不曾放弃过我们种族的人民和传统。我从来没有刻意伪造过自己的身份,我是一个来自法兰克福的犹太人。而我和任何转入基督教的犹太人都没有半点儿关系。”

六十岁的阿姆斯谢尔成为世界的楷模,以法国思想来理解就是一个社会人,从德国角度来说,他就是一个看透世事的人。

有时阿姆斯谢尔会想,等到有一天雅各布长大了,他将把自己从父亲那继承来的红盾转交给他。这红盾象征着东欧犹太人为表示对法国大革命思想的支持而挥舞起的红旗。他的父亲在1792年创办银行时,将这红盾挂在了新办公室的正门口。阿姆斯谢尔希望这个礼物能督促雅各布继承他父亲的衣钵,并让他将姓氏从鲍尔改成罗斯柴尔德。

阿姆斯谢尔离开人世时,也有一种沉静的高贵。这么多年来,他已经能很好地处理自己的老敌人—风湿病了。可他的身体却没办法战胜他的心脏病。他从没向别人提起过他胸部的疼痛,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谨慎的人,一个宁愿轻视自己的身体,也不愿意让其他人难过的人。所以他的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天晚上,他上床睡觉,然后就再也没起来。

阿姆斯谢尔的葬礼也是他的风格。在他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人们发现了一张纸,上面是他预先拟好的遗嘱。他希望葬礼能如他所愿的操办。他只想要一尊简单的黑木棺材,他还特别强调只有他最亲的家人才能陪他走完人生最后的旅途,送他入土为安。

董事会会议

阿姆斯谢尔下葬之后几个星期,他的四个兄弟就聚到了一起商讨银行的未来。这样的聚会很是难得,因为他们各自在欧洲不同的地方管理着自己的分行。所罗门是维也纳分行的行长,也是这四兄弟中最年长的一位,于是他自动承担起了一家之首的角色。其他人凝神注目着他,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宏图战略和高瞻远瞩。他问起阿姆斯谢尔最后的一纸夙愿是否算是合法文件,然后又自答说,由于没有公证员的目击,所以这些话不应当被视为有效的遗嘱,这引起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所罗门总结说,因此他们没有必要满足已逝的阿姆斯谢尔想让雅各布,一个和他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的人来继承他那部分股份的心愿,而让这个年轻人加入银行董事会的要求就更是无理了。

“虽然,”所罗门提高音调说道,“没有证据能证明在银行内部流传已久的谣言是否真实。但齐亚拉和雅各布的确在一直利用阿姆斯谢尔的久病体弱。忠实的员工厌恶地目睹了,这两个人是如何一步步利用了我们亲爱的哥哥对他们的信任。我有一个十分可靠的朋友告诉我,从很早以前,他们俩就控制了阿姆斯谢尔,将他玩弄于股掌。齐亚拉就是幕后主谋,那个恶名昭著的老女人吃穿都靠我们。很显然,她的目的就是让雅各布接管并独占我们的家族生意。可是幼稚如她,竟高估了雅各布的能力,低估了我们的才智。我们绝不会做出任何让步。”

这番话立即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支持。确认大家的意见后,所罗门提出建议,说要修改公司的法规:只有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才有权占有银行的股份,成为董事会的一员。这些建议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同意。另外,所罗门还强调他们四兄弟应该竭尽所能地防止权力争斗的破坏,因为这样的矛盾肯定会侵害到所有人的权益。因此,雅各布现有的一切职责必须要被立即撤销,虽然他对公司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必须小心处理此事。”迈尔说。他住在巴黎。“我觉得,雅各布也许会不满意我们的决定,然后做出一些不当之举,给我们制造麻烦。”

“交给我来安排,”所罗门回答道,“我会以他的名义在银行开个户头,存小笔钱,就当作补偿。这样在他找到工作前,也不至于没钱用。齐亚拉和他也别想我们能永远养活他们。”

四兄弟觉得这是个很棒的主意。管理伦敦分行的南森说,“你想得真周到,所罗门。你的机智真让我大开眼界。”管理那不勒斯银行事宜的卡尔曼也表示了赞同。

“作为现在的一家之首,我理应要保持清晰的头脑,果断地作出决定。”所罗门继续说道,“我仔细地考虑了这些事,不过我还没找到时间完善所有的细节。我的建议是,阿姆斯谢尔的股份应当由我们四兄弟平分。而且,我希望他的房子能转给我的儿子安塞姆·所罗门,他住在柏林。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他会搬到法兰克福来,接管这里的一切事宜。这座房子交给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美丽的妻子德西蕾也会搬到这里来生活。这段时间她正在照料她的孩子和母亲—可爱的韦德塞克夫人。”

所罗门没有勇气直面齐亚拉。他派了银行的一名律师去找她,律师所带去的消息让齐亚拉非常伤心。她和阿姆斯谢尔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年,现在她却像一个女佣一样被赶了出来。

齐亚拉早就知道所罗门不喜欢她。她是个女人,就光这一点,就足以引起他的怀疑。她的才学,她的不为名利都无法改变他的看法。他不但不鼓励他的哥哥在上帝和他的子民面前正式迎娶齐亚拉为合法妻子,还反对她和阿姆斯谢尔住在一起,称其为罪恶。他总说现代人的道德已然败坏,却从来没想过他在维也纳著名的妓院胭脂坊与女人厮混时,也在助长这些所谓的伤风败俗。

所罗门最看不惯的就是齐亚拉对阿姆斯谢尔的影响力。这让他嫉妒万分。他认为齐亚拉是故意与他作对。他不明白,他自己的无知和目光短浅才是他最大的敌人,而不是齐亚拉。只不过,阿姆斯谢尔碍于他的面子没有明确告诉过他。所以,每个涉及银行业务的重要决议都是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制定的。

齐亚拉突然记起了所罗门所有让她震惊不已的奇怪举止以及他总是无视道德,以经济利益为先的原则。可最让齐亚拉不敢相信的是,他竟然如此不顾及兄弟之情,彻底无视阿姆斯谢尔白纸黑字写下的遗愿。她搞不懂这是为什么。现在,她才看到所罗门的卑鄙。

于是,即便她仍在深深悼念着阿姆斯谢尔,她还是在他死后的第三天被赶出了他们一手打造的家。这个家的其他人—雅各布、他的妻子艾丽奥诺拉和他们的两个孩子—都被迫流落街头了。

回忆中的午餐

我要暂时将齐亚拉和雅各布的事放到一边。因为我突然想起了祖父和我们相处的一件事。

我真心不觉得祖父喜欢我和萨沙,因为几乎每次我们出现在他周围时,他都非常不爽,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小孩子。可就在刚刚,我突然想起了有一次祖父竟跟我们聊上了天,这是非常罕见的。那是一次学期末,我们刚刚完成了三年级的学业。我的双胞胎弟弟成绩非常好,而我在历史和数学这两门课上都挂了红灯。当时我们正坐在厨房里,一言不发地吃着午餐。祖母不在,她出去和那位小灵通看门人八卦去了。她经常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交流邻里间的新闻。祖父走进厨房时,我们吓了一跳。他白天一般都会在他最爱的酒馆消磨时间,那间酒馆叫沉思者,特别讽刺的名字。在那里,一个星期连续六天他都会点上一份牛尾汤当作午餐,这是酒馆菜单上最便宜的菜品。吃完后,他就会和朋友们打牌。我们不知道那一天,他为什么会一反常态。不过,他盛了一碗汤,坐在了我们旁边。

喝了两勺后,祖父气急败坏地说道:“这个该死的女人!她完全没学会怎么做饭,即便做了那么久,错了那么多次。她做的所有菜都是焦的,真是愧对厨房。比这还难吃的东西,我只在监狱碰到过。”

然后,他又咒骂了几句。因为他的穿着和举止都带有先天的贵族气质,所以他用的都是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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