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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财政部长.3

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虽然我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还是觉得很难过,不敢看他的眼睛。几秒钟后,萨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道:“祖父,我得了全班第一。我所有的科目都是满分。您骄傲吧?”他说这些话既是为了刺激我,也是为了改善一下当时沉闷的气氛。

祖父当时惊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个表情仿佛在说,他根本不知道我们竟然已经上学了。

“当然,你很棒。”他一边说,一边又喝了几勺汤。“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呢?”

“宇航员。”萨沙回答说。他在那个时候特别崇拜尤里·加加林。这个俄国农夫的儿子那时刚刚成为了第一个踏足外太空的人。

“听上去很棒。那么,离开地球,也许你就能远离我们现在生活的这座社会主义地狱了。”然后他转向我,“你呢,阿里,你想做什么?”

挂科的事让我觉得很丢脸,我还在担心下午怎么面对我的父母。于是,我回答道:“另一个人,我想成为另一个人。”

“那正是我的哥哥莫里兹曾说过的:我想成为另一个人。”

土耳其软糖

里宝维洛斯位于布达佩斯高级的第五区内,柯恩著名的食品店就在那里。富足的资产阶级经常会到这里来购物。莫里兹每天上学的路上都会经过这家店,有时从他父亲的上衣中偷到一块钱,他就会到这里来买些糖果。一天下午,他发现店里没人,没有顾客,也没有雇员。他惊讶地四处看了看。一种奇怪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安静笼罩着这家店。“有人吗?”他大声地叫道,然后用力地咳了几声,试图招来店员的注意。不过,好像没人听到他的声音。莫里兹闻到一股火腿味—他在家里是绝对吃不到这种东西的,其中还掺杂着巧克力的芬芳。他走到了玻璃柜前,里面摆放着各种刷了蜂蜜的甜点和土耳其软糖。他睁大眼睛盯着这些甜食,口水都流了出来。他放下书包,左手小心翼翼地移开玻璃盖,然后用右手抓了一大把土耳其软糖,塞满了他裤子的口袋。这些糖果绝对是甜点中的精华。放下玻璃盖后,他立即就冲出了店门,他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开心极了。

接下来的两年,莫里兹天天都在想着怎样再冒一次险—他一个人站在商店里,抓起满满一大把的糖果放进口袋。于是,他经常在这家店门口闲逛,都很少去学校了。他热切地观察着什么时候店里会没有人。他知道要想不被抓住,必须要有巨大的勇气和熟练度。这些大胆的举止让他感到很兴奋,他觉得自己所向披靡。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埋头苦学,认真写作业。其实,他都在全神贯注地模仿他父亲的笔迹。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父亲是位名记,笔迹非常有个性,字体都十分的小。不过,经过几百张纸的练习,莫里兹已经能十分精确地临摹出他父亲不同寻常的字体了。就是这样,一年之内,他仿造父亲的笔迹,写了一大堆假冒的病假条,学校却一点儿也没有怀疑过他。

一天,莫里兹的好运不再了。正当他装了一大口袋的糖果要跑的时候,他撞到了正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的赫尔曼·柯恩。

“你这个小偷!”柯恩揪起莫里兹的耳朵,厉声说道,“原来就是你这只小老鼠在一直偷我的糖果。怪不得我最近发现店里的土耳其软糖少了这么多。你到底这么做了多久了?”

“真对不起,”莫里兹窘迫地回答道,“我之前从没偷过这里的东西。这是第一次。我妈妈让我来买一些烤青鱼,医生说这对她的健康和神经有好处。可店里没有人来招呼我,然后一瞬间我就被这些糖果迷住了。善良的柯恩先生一定能看得出来,我的母亲不是个有钱人,她没钱给我买这些土耳其软糖……”

店主柯恩完全不相信莫里兹的鬼话。他身上穿的衣服就足以证明他家绝对不穷。

“你撒谎,”柯恩使劲拽了拽莫里兹的耳朵,说道,“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要告诉你父亲你一直在偷我的东西。”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他是个酒鬼,赌博输光了钱后就自杀了。”

柯恩又拧起了他的耳朵。

“啊!……南森·斯宾诺莎!”莫里兹眼都没眨地叫道,“这是我的名字,我住在沃达曼中路8号。”

赫尔曼·柯恩拿走了莫里兹口袋里所有的糖果,才放了他。接着他走进商店,恶狠狠地斥责了他的店员竟擅离职守。他马上写了一封信给斯宾诺莎先生,用语毫无情面可言。然后让一名员工将这封信送去莫里兹刚才被迫说出的那个地址。

那天晚上,斯宾诺莎的家里像炸开了锅一样。我们正在吞咽着祖母做的汤—这本身就不是件美味的差事,祖父在一边跟我们讲着这个故事。他说那个遥远夜晚的记忆到现在还深深地刻在他脑海中,他从未如此委屈过。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受到如此不公的指责,给他留下了太多的伤害。他告诉我们,即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只要一想起那一晚,他的心还是会止不住地疼痛。

这么说可能有些多余。祖父的这个故事,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毕竟那顿午餐距现在已经有三十余载了。不过,我会努力回忆,尽量还原这个故事。

南森,就是我的祖父,被他严厉的父亲叫到了书房。他完全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当父亲大声地念完赫尔曼·柯恩的信时,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接着,他便在父亲严厉的斥责声中,挨了好几个巴掌,即使他一直强调说自己从没去过那家熟食店的附近。他一整个下午都在大楼里,和楼下的朋友待在一起。他的父亲不相信他。他觉得祖父肯定在说谎。南森跪了下来,让父亲叫他们家的仆人维拉下楼去问,看看他是不是在骗人。他的父亲勉强同意了。没过一会儿,维拉就回来说,南森那位同学的母亲证实了他的话。听到此,他的父亲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懊悔、屈服和让步,他命令南森回到厨房继续吃他饭,然后赶紧上床睡觉。

父亲总是会被一个成长中的男孩视为模范和榜样,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南森很敬畏他的父亲—一个记者,为社会中有需求的孩子出声,他是正义的象征。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被辜负了。他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心好痛,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就像要炸开一样。

他父亲让人去找莫里兹来。仆人们好一会儿才找到了他,因为他躲在了床底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他的父亲一边关上门,一边问道。

“我知道,父亲,”他坚定地回答道,“但我之前从没偷过柯恩先生的熟食店。我以我的名誉发誓。”

“莫里兹,我还没提过偷店的事。你怎么知道我问你这个。”

“我的直觉,父亲。”

说完,他的父亲就用力地打了他几巴掌,每打一次,莫里兹都会固执地回答一次没有。然后气急之下,他的父亲开始解起了皮带。看到这个举动,莫里兹觉得父亲可能要向他施暴了,于是他转念一想,说自己那天下午拿了柯恩先生店里的土耳其软糖后可能是忘了付钱了。

“拿糖就是偷,你还拿了那么多。真是可怕呀,我竟然有个做小偷的儿子。但更可怕的是,你竟然连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于是,你就将罪名推到你哥哥头上。”他的父亲怒吼道,“为什么要告诉柯恩先生你的名字叫南森?”

“我以为你懂我的,父亲。其实很简单。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不想承担罪行。恰恰相反,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可有时,我也会有些厌倦我是莫里兹。我想成为另一个人。”

不同的角色

“我想成为另一个人。”这是国家剧院的艺术总监安德烈·夏夫在打开戏剧学院的大门,欢迎他的新学生时常说的一句话。接着他就会说道:“你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想成为别人,即我正在演的这个人。”

剧院的这个传奇人物来自俄国。因为某些原因,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也曾在布达佩斯住过一段时间。就在莫里兹出生后没几年,他便以舞台的表演天赋和吸引女性的魅力迅速成名。他会为女人们诵读普希金的情诗,在她们耳边低吟出甜言蜜语,他浓重的俄国口音让她们无法抵抗。

在戏剧界,少女杀手夏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最喜欢勾引戏剧学院里的女学生,她们中很多人都跟他有过一腿。所以当莫里兹·斯宾诺莎仅用了几个星期就得到了他的特别赏识后,很多人都目瞪口呆了。诚然,每个看过莫里兹的人都觉得他魅力非凡,为人优秀,很多人都对他独有的措词和惊人的舞台表现力赞不绝口。可他们都不明白像夏夫这样一个和十个女人生过十个儿子且喜新厌旧的人,怎么会尤为中意莫里兹呢。人们都在传其实他们两个是父子关系。

莫里兹在剧院里完全是如鱼得水,这里的一切都是演戏,只要让别人相信即可。他只要醒着就会待在剧院里,除了星期六的早晨。根据习惯,这时他一般都会去犹太教堂做祷告。

一天严格的训练下来,他会喜欢到地下室去。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衣橱,里面收着剧院的上百套服装,一件漂亮过一件。他喜欢站在镜子前,挑一套衣服,然后练习各种角色。服装师的设计感和用心程度是毋庸置疑的。所有衣服的布料都是经人工挑选的:古代的纺织品、锦缎、丝绸、缎子,以及上等的织布。国家剧院的服装厂里有一支精良的制作团队,他们为各种盛大的表演缝制奢华的服装。

有一天,命运之手将夏夫引向了距离布达佩斯市中心很远的一座跳蚤市场。他在那里闲逛了一会儿后,偶然间在一个小摊贩那儿认出了,他的大儿子埃尔文几年前在一场糟糕的首演中扮演哈姆雷特时穿的一套衣服。他很确信,因为这些天他还计划要重新导演这出戏,并让莫里兹穿上这套衣服扮演主角呢。这是一套紧而合身的衣服,设计简单。上身是紧身的运动衫,下身则是柔软的黑色牛皮做成的长裤。摊贩主骨瘦如柴,牙齿都掉光了,他的呼吸里带着一股廉价红酒味。他随衣附送了一双尖尖的系带牛皮靴,它与这套服装是配套的。

夏夫叫来了警察,用蹩脚的匈牙利语解释说这些衣服和靴子都是国家剧院的财产,这个男的一定是个小偷。摊贩主急忙否认。他说这些衣物和靴子是他从自己的叔叔那里得到的,他叔叔刚刚在特兰西瓦尼亚去世了。然而,接着另一个摊贩主也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中。他说他认识这个男的,他是个小偷,贩卖了很多赃物。他还有个年轻的同伙,那个人每个周六的早上就会带着十件这样的衣服出现。那些衣服都非常高级,看上去就像是偷来的。巡警将这位店主押去了附近的警察局,夏夫也一同前去了。

在听证会举行之前,一位粗壮的警察对着这个小贩的肚子和脸重重打了几拳,逼他招供。这一番拳打脚踢后,这个人就变得特别合作了。他认罪了,说他卖的这些服装都是从国家剧院偷来的。警察问他怎么偷的,他便回答说没有比这个再简单的事了。他的同伙是剧院里的一个学生,他能随意进出地下室,那里就是放服装的地方。每个人都以为他是在练习各种角色,可实际上他是在挑选哪件衣服能卖个好价钱。接着,他就会将一两件衣服塞到自己的衣服下,然后淡定地离开剧院。“你这位同伙叫什么名字?”警察问道。而在一边听审的夏夫,不用等小贩开口,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莫里兹的演艺生涯虽前途似锦,但也是昙花一现。它甚至还没开始便已结束。可不管怎么说,由于他年纪还小,他也不必深陷牢狱。

心理分析

几年后,在巴黎的德雷福斯审判中,一位犹太籍的法国官员被指控犯了叛国罪,并处以终生劳改的判决,可他是无辜的。我祖父的父亲,记者伯恩哈德·斯宾诺莎结识了意大利籍医生凯撒·隆布罗索60。他是犯罪人类学的创始人。他们保持着联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一次信。被自己大儿子的举动震惊的伯恩哈德,联系上了托里诺大学的精神病学教授隆布罗索。不久之后,他收到了一封十二页纸的回信。隆布罗索在信中说,虽然他从没见过莫里兹,不过他很确信这个年轻人的犯罪冲动应该归咎于其内在的生物特性,也许跟营养不当有关,也许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外形特征。隆布罗索引用了最近他通过研究得出的科学结论,万分肯定地说,莫里兹的性格体现了天才与疯狂之间的密切联系。然而,至于这到底是哪种精神病,他无法确定。于是,他推荐斯宾诺莎先生将他的儿子带去维也纳的心理分析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或他在布达佩斯的同事桑多尔·费伦齐61那里,再接受一次全面分析。

这次看诊是在三楼进行的。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多瑙河和布达市内的小山丘。等待室内弥漫有一股糖果的甜味。这让莫里兹想到了他曾经从赫尔曼·柯恩的熟食店内偷过的土耳其软糖。他之所以答应来看心理分析师,完全是因为他父亲的逼迫。他一开始就下定决心,绝不会信任这位桑多尔·费伦齐。

“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斯宾诺莎的先生们,请进吧。”

眼前这位医生很矮小,他厚重的镜片后,有一双敏锐的黑色眼睛。他说话很大声,动作有些迟钝,看上去有点儿紧张。

“斯宾诺莎先生,我经常读你的文章,我知道你作为一名记者,可是功高盖世。你是公正的护卫,总是站在弱者的一方,对抗社会强权。我明白,你为你的儿子提供了适当的教育,教给他作为公民的义务,而其中诚实和正直是最重要的两点。可尽管如此,这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经常忍不住,冒出犯罪的冲动。我理解的对吗?这就是你们来我这的原因?”

伯恩哈德感到有些尴尬,他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而莫里兹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认识米兰的隆布罗索教授,他建议我来寻求您的帮助。”伯恩哈德解释道,“我的儿子莫里兹是个好人;他脾气温和,有幽默感,有创造力,喜欢学习,多才多艺。可是他就是很难做到诚实。如果他只是撒撒谎,我倒无所谓,我觉得等他长大了,他就会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幻想。可现在他已经犯下了很多严重的罪行,这让我忧心不已。所以我只好来请求医生的帮助。我希望医生能治好他。”

“斯宾诺莎先生。我必须坦白告诉你,我不认为我能治好你的儿子,可我能试着去弄懂他。”

治疗阶段持续了九个月,可费伦齐却觉得特别沮丧,他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的其他病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奇怪幻觉,可莫里兹却比这些人更复杂。他还从未看过有谁的人格能如此分裂。莫里兹一个星期来三次,可费伦齐觉得好像每一次坐在沙发上的都是不同的人。有时,莫里兹很安静,心不在焉,直直地盯着前方。有时,他能半个小时一直笑个不停,然后感谢费伦齐无微不至的关心。有时,他会将头埋在膝盖上哭泣,说他的眼泪是为了已故的母亲而流,他从来没为她好好哀悼过。大多数时间,他都好像在各个时空中来回穿梭,不断地说着各种毫无联系又难以置信的故事。这些故事是自葡萄牙王国建立以来,他们家族世世代代在欧洲各地东奔西跑的经历。他说自己的祖先有起死回生之术,能将一个体弱身残的老男人变成一个精力旺盛的青年。他万分坚定地说自己有个祖先因为喝下了七滴神秘的药水,获得了永生,活了三百五十多年。另一位祖先,虽然不懂印度语,却成为了一位富有的印度王公。还有一位祖先,他发动了法国大革命,最后却成了刀下鬼。最后一位祖先发现了电流,却制造了一次火灾,烧死了他的七个孩子,酿成了悲剧。有一次,莫里兹如约到来,坐在那里又开始说起了故事。他说他的母亲是一个盲人公主,而她的妈妈是维也纳风流社会中人人皆知的名妓。

到了晚上,费伦齐坐着研究他的医疗笔记时,经常会抓耳挠腮,十分困惑。最终,他得出了结论,认为莫里兹从头到尾都在用这些奇怪的幻想愚弄他。他明白,这是这个年轻人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可是,这些幻象中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费伦齐非常不解。不论他的灵魂有多么黑暗,他仍是无法理解是什么给了莫里兹力量,让他编造出这些奇妙的故事,做到这样的心理转变。他明白,自己无法对这个怪异的年轻人的心理做出全面的诊断。他想将这个男孩转交给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治疗。然而,他马上就发现这不是个好主意,至少他暂时是这么想的。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性的败北,就好像在承认自己的专业能力不足。不过在圣诞节到新年这段休假时间,费伦齐又仔细考虑了一番。他坐在摇椅中,突然灵光一现。他意识到,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将自己的医疗笔记和莫里兹的听诊记录送到维也纳博格塞大街19号。虽然弗洛伊德从不愿意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病人做心理分析,但只有他才有可能看穿这个年轻人,他可以通过严格的实际理论,发现这个男孩所有行为的潜在动因。

历史的链条

我一直在想,莫里兹是如何知道那么多关于斯宾诺莎家族的事情的。我觉得有以下几个原因。

就在尼古拉斯被送进监狱前不久,他想起了丹东的悲惨命运,然后全身突然如遭电击一般地战栗起来。他意识到可能自己的下场也会和丹东一样。于是,他催促齐亚拉发誓要为他们的两个孩子保存好斯宾诺莎家族的历史资料,并将本杰明的《永生之书》藏到安全的地方,等到杰勒德长大后再转交给他。

齐亚拉并非圣母马利亚,信奉上帝本就不是她生活的中心。她喜欢喝酒,喜欢聊八卦,而她所处的这段三角关系也很不符合当下的道德观念。她的身边也没有一个斯宾诺莎家族的人支持着她。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信守了自己对尼古拉斯的承诺。也许这是出于忠诚,也许是因为她感觉到了我们家族的特殊性。

我们的家族历史悠久,背景神秘。在欧洲还没有建起任何国家之前,我们就在历史中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我们并没有因为掌握着天机而骄傲自得。我们家族世世代代,不管生在何方都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对于今天的人类来说它完全就是天方夜谭。我们从未提及过它。不是因为预言者摩西曾召唤我们离开里昂的尘土路,去感受上帝的愤怒,接受严惩。他警告我们的祖先,如果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半个字,我们的家族就会永远从地球上消失。我们不说是因为我们知道,掌握天机的人无需这样。我们明白这点,我们的生命便是在缄口不言中延续的。这虽然不是我们自己亲口许下的誓言,但我们从先辈那里继承了它。我们知道我们所掌握的这个秘密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才存在的,所以我们肩负起了过去的重任,开拓着未来。

齐亚拉送走了她的两个儿子后,便决心要重整旗鼓。现在,只有雅各布能了解斯宾诺莎家族的历史责任,继承本杰明的那本书。我可以很生动地想象到这对祖孙间的对话。她成功地说服了雅各布,让他相信自己是这条永不能断的家族长链中最关键的一环。所以雅各布必须要向这种赋予了每个斯宾诺莎人生命的意义和重要性的家族遗传臣服。因为雅各布非常爱她的祖母,所以他一生都在一丝不苟地遵守着这种家族传统。

雅各布死后,这本书就由他的长子伯恩哈德继承了。这位失去了爱妻的记者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有时间与他自己的三个儿子深切交流。伯恩哈德太过专心于拯救世界。他甚至从未将他小时候听到的那些家族传奇说给儿子们听,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这些故事太不可思议了,他可不想欺骗自己的儿子。

也许,莫里兹能获悉他们家族过去的各种故事并不那么匪夷所思。对他来说,像在他父亲的橱柜里东翻西找,撬开书桌抽屉的锁以及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偷点儿值钱的东西这些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如果伯恩哈德知道自己的大儿子从小就喜欢偷东西的话,他肯定会死于羞耻过度。

一天,莫里兹在他父亲书桌的一层隐秘的抽屉里找到了《永生之书》。他开始随意翻起这本书,却被这里面充斥着的黑暗秘密吓得浑身发抖。还好,他天生的自我保护能力让他觉察到了一丝危险。他将这本书放回了原位,小心地锁进了抽屉,离开了书房。几分钟后,他的父亲回家来拿一些他之前遗忘在桌上的文件。

莫里兹一直在想着这本书。他的好奇心越发强烈,几个星期后他又来到了书房,拿出了这本牛皮封面的巨著。他随意翻着,看到了第二章的一句开头:第一位斯宾诺莎人调制了长生不老的草药,最后一名斯宾诺莎人将会把这一祖传秘方付之一炬。

他知道《永生之书》除了很多其他的故事外,主要是详细叙述了他们家族的早期历史。本杰明在书中对未来的一些预言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积极地搜寻起关于他自己人生轨迹的篇幅,他知道这一定在两百年前就被人写了下来。他找到了一段唯一和他命运有关的叙述,读完后却理解不了。这是因为他阅读此书的时机还未到。

本杰明在这段文字中写道,巨大的鼻子是斯宾诺莎家族世代相传的外貌特征,每一代一定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大鼻子。长了这种巨鼻的孩子运气都非常棒,总是能心想事成。这个鼻子会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好运。然而,欺骗也是斯宾诺莎人的一个遗传特点,这就是自然神秘的平衡力量。每一代都会有一个人遗传到这种特点。这些天生就不会说真话的孩子们总是特别孤独。对他们来说,欺骗就像是一种诅咒一样。

诊断和起义

费伦齐读完了这封简短的回信后,万分失望。出乎意料的,弗洛伊德对莫里兹的诊断非常含糊和笼统,除了他所有的病人,它们还可以用来概括整个中欧犹太人的心理状态。这位心理分析之父写道:犹太人在与外界隔绝的犹太区内生活,他们的活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加上遭受了两千多年的迫害,于是一种特殊的犹太式行为便产生了。他们的身体语言,想要逃跑的强烈欲望,害怕与他人对话,高层次的活动,想要出类拔萃的雄心壮志,尤其是对生存的诉求都是这种行为模式的表现。然而,这种模式还体现为他们的缺失耐心、难以掌控、对外在威胁的极端反应、强烈的愤怒情绪、与他人争斗的倾向以及深暗的恐惧。

弗洛伊德总结说莫里兹·斯宾诺莎身上有这所有的症状,可是他缺乏犹太人对其他生命的好奇心,以及他们典型的幽默感和妄自菲薄的特性。这是因为青少年通常都会产生一种自恋的人格。这个年轻人非常想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毫不为他人考虑。这种性格的病人几乎从没想过要改变他们的行为。不过,莫里兹·斯宾诺莎很年轻,等到他的性欲觉醒时,他的行为举止很有可能就会变得正常了。

许多年后,在布达佩斯的瑞波咖啡馆里,费伦齐正心不在焉地翻着布达佩斯的主流报Esti Lap。这份报纸每天一版,报道着世界各地的重要新闻。他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份长篇报道,描述的是1923年11月在慕尼黑发生的纳粹党啤酒馆政变。报道时间正是希特勒和他的同伙开庭的日子。

文章中写道,这次的起义,妄想推翻当局政府。一开始,一群身穿棕色衬衫,带着十字袖章的人冲进了著名的贝格勃劳凯勒啤酒馆,大吵大嚷地中断了巴伐利亚州前任首相的演讲。希特勒站到桌子上,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大叫道国家革命已经开始了,统治政府已经下台,德国从红色恐惧中解放的时代已然来临。第二天,希特勒在一片击鼓声中率领着他的三千名追随者一路行进到了市中心。他们中一些人拿着手枪,另一些人则举着十字旗。就在这时,一名治安官下令向这些叛乱者开枪。顿时,一片枪火不绝。不到两个小时,这场国家革命就被镇压了,街上横躺着二十具尸体。这场政变的领袖被逮捕了,并被判处了叛国罪。被告席上坐着的有希特勒、鲁登道夫、罗姆、瓦格纳以及其他一些人。而这场失败了的起义背后的主谋莫里兹·斯宾诺莎却仍然逍遥法外。报道说,当时有传言称他已经离开德国,逃到了中国。

费伦齐看到莫里兹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中时,惊讶得目瞪口呆了。纳粹政变的背后主谋?逃到了中国?不可思议。费伦齐又读了一遍写莫里兹的那段话。他还是有些吃惊。放下了报纸,他想起了那个总是满嘴胡编乱诌,不愿意说真话的奇怪年轻人。即使到了现在,他想起莫里兹时嘴角还是会不自觉地上扬。

费伦齐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拿出了莫里兹的档案,又看了一遍当时的医疗记录。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然后拿出了弗洛伊德的那封回信。上面随便的诊断让他有些生气。都是废话,完全是一堆陈词滥调。他记得自己收到弗洛伊德回信时的失望,虽然那个时候他没有勇气对维也纳的这位大师级人物妄加评论。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坐到了自己接待病人的沙发上。事实就在眼前。正是弗洛伊德的这封信让他联系了莫里兹的父亲,建议他们结束治疗。他责怪自己不应该听从弗洛伊德的意见,认为这个错误归结于同僚关系;这种亲密的友情有很多缺点,其中一条就是让其中一方无法保持健康客观的思维。他应该更用心地与莫里兹交流的,他应该将他们之间对话的话题引向这个男孩和他母亲的关系上。有可能,再多一些治疗,莫里兹的生活轨道就不会如此偏离,费伦齐这样想到。

弗洛伊德的回信和费伦齐的治疗都没有出现在布拉德·沃德斯通这本书中。也许,这个美国人对他们一无所知。也许他是故意漏掉了莫里兹传奇一生中的这些插曲。不管怎么说,弗洛伊德的诊断是不科学的,费伦齐给伯恩哈德·斯宾诺莎的建议也是。费伦齐建议他带他的儿子去找一个床笫经验丰富的女人,而不是将莫里兹送来治疗。在治疗中他从头到尾都在说着那些奇怪的故事。

莫里兹心理治疗的这段故事还是叔祖父告诉我们的。他也是从玛特斯·弗伦比谢勒那里听来的。他是叔祖父20世纪20年代在维也纳瓦尔德沃吉尔酒馆中的棋伴。

新朋友

弗伦比谢勒和莫里兹是表亲。在一战前,他们俩常常在维也纳结伴而行。就在那里,莫里兹认识了弗伦比谢勒的儿时好友阿迪,他在那个时候还远没有成为德国社工党的领袖。莫里兹和阿迪几乎无话不谈。在弗伦比谢勒背后,他们还经常讨论关于犹太人的话题。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常说的事情。阿迪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反犹太情绪。(尽管当他和弗伦比谢勒在一起时从来不这样,因为后者非常不喜欢听到这种反犹太的言论)。不过莫里兹却十分欣赏阿迪对犹太人的讽刺。每当阿迪说了一些鄙视犹太人的话后,看到莫里兹微笑时,他就会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握着莫里兹的手,兴奋地叫道:“我的兄弟!”

莫里兹和阿迪都很有犯罪头脑,他们互助合作,一起设计过很多点子,可谓所向无敌。其中一条就是控制斯宾诺莎家族的财宝,将其转手卖给那些富有的、隐瞒自己犹太人身份的德国伯爵。

不过祖父要先行他们一步。他在自己的父亲留下的一些文件中发现了《永生之书》这本书,他当下就觉得这本书绝不能落入自己那位不可靠的哥哥手中。于是,他将这本书藏了起来。莫里兹很不高兴,他非常愤怒;他觉得自己的东西被抢了。他坚称自己是家中的长子,这本书理应归他所有。弗伦比谢勒也表示同意。阿迪是他们中最失望的人,因为他暗中对这本书觊觎了很久。他生气地咬着胡须,他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有一天他一定会杀了犹太人南森·斯宾诺莎,得到《永生之书》。他相信这本书掌控了宇宙万物的一切奥秘,以及生命的终极秘密。

在我继续说齐亚拉和雅各布的故事之前,我必须说清楚,所有想在这里找到任何历史真相或哲学思想的人,应该另觅高明。我本意不在一字不差地描述或解释,我死之前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让我的家族被世界遗忘而彻底消失。我的时间不多了,在记忆的漩涡中来回搜寻,经常让我头痛难忍。所以,这本书才会如此杂乱无章。我想到什么就会写什么。我敢保证这本书除了随意性外没有任何结构可言。我再次说明,我没有编造任何故事;我只是将我所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新的挑战

在和路德维格·托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在雷根斯堡生活了两年后,齐亚拉和雅各布一家人在十二月初抵达了维也纳。路德维格王子长期过着奢华的生活,最终将自己拖入了悲惨的财政危机中。雅各布为了让王子的财政状况恢复正常,就卖掉了哈布斯堡领地上的一些邮路,王子的祖先已经经营这些邮路几百年了。这是一次创举,它基本奠定了现今欧洲邮政系统的基础。几年后,雅各布又代表路德维格王子与德国签订了一份协议,同意将剩下的托恩和塔克西斯邮递网交由德国接管,作为交换,路德维格王子须得到丰厚的土地赔偿。这份协定让路德维格成为了欧洲最大的地产拥有者,同时雅各布在财政和经济领域的天分也为人们所知。

斯宾诺莎一家人在萨沃伊酒店住下了。他们在早餐桌上随意翻看着报纸,而齐亚拉和雅各布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他俩对弗朗茨·约瑟夫和他的新娘伊丽莎白,即茜茜皇后第二次蜜月旅行的关心超过了在维也纳进行广泛报道的记者。这一次,这对皇家夫妇要去往科孚岛,因为王后对荷马史诗《奥德赛》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其中描述奥德修斯在科孚岛遭遇海难的那几段诗节。

齐亚拉和雅各布心事重重。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向南边出发,穿过冰雪覆盖的布尔根兰。那里,鲁道夫·比德斯登王储和新的挑战正在等着他们。

犹太人来临

比德霍夫堡的时间一直都是静止的。在这座庄园里工作的人们—厨师、仆人、洗衣妇、女佣、保姆、奶妈、清洁女工、马夫、雇佣工和学徒—都是这片区域土生土长的人。他们的父母亲已经服务过比德斯登家族的好几代人了。那些为王储服务过的人从来不担心这里会没有工作,自己会拿不到薪水。如果他们中有人生病了,王妃甚至可能会带着红酒、面包和营养丰富的肉汤来探望他,虽然这也意味着她要提着裙摆穿过外面泥泞的小路,不厌其烦地赶走那些觅食的猪群。当有人临终时,他也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在这里不会挨饿受冻。

四季轮回,岁月流转。城堡主人和他的仆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他们有共同的利益,一样善良,且彼此照顾。每个星期天,他们都会一起去教堂祷告,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指定的座位。到了复活节前一周,他们会按照等级顺序站好,一起走过洒满花瓣的小路。夏天,大量的水果和蔬菜除了供城堡厨房使用外,都分给了庄园里的仆人们。秋天是采葡萄的季节,当贵族和平民踩着葡萄欢乐时,那看上去就像是一场盛宴。晚秋是一年一度狩猎野猪、牡鹿、驯鹿、狐狸和野鸡的时节。这个时间,城堡的主人们会一边享受着野味晚餐,一边谈天说乐,而庄园里的其他家庭,餐桌上也摆着满盘满盘的动物内脏与甜面包。圣诞节的前一个月,庄园里到处都回荡着杀猪的声音,弥漫着火腿的香味。

比德霍夫堡就像是一个大家庭,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知道自己是谁。他们彼此熟知,明白自己也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

比德霍夫堡这里从来没来过外人。雅各布·斯宾诺莎是第一个,他被委命为城堡管家的事掀起了不小的骚动。

那个寒冷的冬天,雅各布和他的家人一起抵达了比德霍夫,除了鲁道夫王储和他的母亲克莱门蒂娜之外,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城堡门口。当他们一行人走下马车时,只有少数几个人带着奇怪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很多人都踮着脚尖,想要更清楚地看到他们。就在昨天,城堡主人用酒席招待了这些仆人,并宣布城堡的新管家很快就要带着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抵达了。可没有人知道他还带了一个老妪。这里的人很长时间都没看过这么神奇的生物了,她穿得像个男人,头发短得跟胡须似的。也没有人在期待雅各布能向他们简短地问候几句。不过,他介绍了自己、他的妻子艾丽奥诺拉和他的孩子们。而且在一开始,他便告诉人们那位老妇是他的奶奶,而绝非像一些人猜测的那样—是他的母亲。然而,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毫无犹豫地坦白说自己是个犹太人—这一点鲁道夫之前忘了说。接着他说道:“我希望没有人把这当成我们实现共同目标的障碍。”没有人能忽略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混杂着的自豪和谦虚。

雅各布的大鼻子让仆人们觉得有些不舒服。诚然,他并不是那些一般的无耻小贩,也不是在生活的重压下,弯腰驼背的犹太人。那些人总是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袍,带着圆顶小帽,鬓毛乱飞,还有一口浓重的东欧口音。在这片区域,受过割礼的人就像海怪一样罕见。有时这些犹太人会误闯进这里,欺骗一些老实人去买一些毫无用处的垃圾。可雅各布的穿着,他高雅的措词以及举手投足间的自信,都显示了他是一个来自大城市的绅士。这些品质为他赢得了尊重。城堡里没有人敢私下侮辱雅各布,他们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可他还是个犹太人,一个陌生者。

鲁道夫特地强调过,每个人都应该遵从管家的指示,满足他所有的,哪怕最微不足道的愿望。做到这一点完全不是问题,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无条件的服从和王储的权威。可是,对于庄园里的大多数人,他们对于摩西子民的印象都取自于天主教对犹太人的刻画。去平等对待一个屠杀耶稣的人,对他们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更别说还要被一个犹太人发号施令。这种想法让人排斥,觉得丢脸。

两次会面

与城堡主人的第一次会面并不如这位新来者期盼的那样,虽然一开始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鲁道夫在他的书房接待了他们,对他们表示欢迎,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他特别热情地拍着雅各布一边的肩膀说“先生,您在雷根斯堡已成就斐然。在这里你也会一样尽心尽力,对吧?”

鲁道夫邀请他们来到了一个小客厅里,吃一顿便饭,活跃活跃气氛。在一片欢迎的祝酒词下,饮完一杯比德霍夫最著名的雷司令白酒,主客双方一同围坐下来。艾丽奥诺拉将还没断奶的克劳迪娅抱在膝盖上。她的两个儿子伯恩哈德与尼古拉斯和一个女仆一起去了厨房里。

两名仆人端上了一个巨大的银盘,香肠、猪肉和腌制的火腿有序地摆放在盘中,中间放着一只母猪头,作为装饰。

“这种蒜香香肠绝对是布尔根兰中最美味的香肠。”鲁道夫骄傲地说道。他告诉他们,这种香肠,是先杀掉好几头猪,然后取出新鲜的猪肉,按照胖妇玛蒂尔达带到比德霍夫的祖传秘方制作而成的。而且,这位无子的厨师就像他的母亲一样。事实上,比起自己的亲生母亲,他更喜爱她。说着,他向玛蒂尔达敬了一杯酒。

一阵令人痛苦的静默。因为尽管这些客人并不是特别忠诚的犹太教徒,但他们从不吃猪肉。雅各布试图解释为什么他们不想触碰摆在眼前的美食。鲁道夫扭头看向他,那个表情很明显地表示了他的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想吃玛蒂尔达做的香肠呢。桌上的有些东西他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只闻见味道就让他难以忍受了。他的精神有些紧张。他重新往酒杯倒满了酒,一口气就喝完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快速地喝了下去。他镇定了下来。为了缓和当下尴尬的气氛,鲁道夫开始聊起自己家族的历史。他回忆起自己的祖先是如何手持宝剑,心怀国家,带着满腔热情和骄傲,效忠于国王,创下了一番丰功伟绩。他们敬重国王。上帝保佑他。没有哪个耶稣子民能像比德斯登家族这样忠诚。他自己也许不是太尊重那些已逝的统治者和奥地利的君王。他又喝了几杯酒,拿他们家族的辉煌过去与当下危险的境遇做了对比。他抱怨起自己被赶出维也纳的事。他说他不想念那里的音乐、艺术、剧院和处处弥漫的诗歌朗诵。一点儿也不想。他也不想那里的社交生活,各种傲慢自大的傻瓜在各种酒会上跳舞狂欢,趾高气扬地对彼此说着一堆蠢话。他真正渴望的是这座城市。枯燥乏味的乡村生活总是让他觉得不安。说完,又是几杯酒下肚。他咒骂起斐迪南,说这个前任国王,这个卑鄙小人毁了他的婚姻。然后,他又给自己倒了酒。他说他结婚只有一个目的,他的家人却全然不知—那就是真爱。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家人觉得他难以理解。这也是为什么维也纳的贵族们厚颜无耻地诽谤他。他又喝了很多酒,口齿都有些不清楚了。他满脸泪水地告诉他们说,他的妻子非常美丽,可她却不是那种甘愿坐在家中刺绣的女人。她是个妓女。她可以和任何人上床。他在维也纳最有名的妓院里遇见了她,她是那里的头牌。他对她付出了真心,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姓氏给了她,可她却把他耍得团团转。他,抱着对忠贞的幻想,一心只想要去爱一个人。可是爱情总是伴随着失去,他说道。然后又灌了自己一杯酒。接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些酒,举起酒杯。他正准备向自己仍然深爱着的亡妻敬酒,不料却昏了过去,直直地向前倒下,趴到了桌子上。他的脸和那只母猪头只有几英寸的距离,看上去像在亲吻它的猪鼻似的。

“呸,真令人厌恶。”齐亚拉说。她被鲁道夫这种毫不注意自己言行举止的行为震惊了。她化了妆的脸变得苍白,她一边离开客厅一边还在厌恶地重复着:“啊,他真是个卑劣的男人。”

齐亚拉晚年时开始写她的回忆录。那时她已经八十岁了。自从五十年前她出版了第一部小说后,除了给自己的妹妹爱兰歌娜写几封信外,她就再也没写过其他的东西了。她做过很多次尝试,可每一次她都很不满意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走进了死胡同。她再也把握不住语言的韵律,想象不出诗歌里那生机勃勃的画面了。写作的快乐和创作的动力正从她的身体里流逝。最终,她放弃了。因为害怕失败。

齐亚拉在她的回忆录中写道,在到达比德霍夫几个小时后,她就碰到了克莱门蒂娜,这让她顿时轻松了不少。在她看来,鲁道夫就是一个恶徒,而她当下的冲动就是离开城堡。可是雅各布不会同意的,尽管他自己也认为这位王储的行为实在不符合他的地位与出身,离开城堡的这个念头也曾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希望齐亚拉能抛开她的厌恶之情,试着融入这里。

克莱门蒂娜喜气洋洋的脸色和鲁道夫完全相反。这位王妃毫不掩饰她的开心,她很欢迎齐亚拉住在比德霍夫。她的到来能够使她孤独的生活不再单调。不如这么说吧,自从那不幸的一天后,克莱门蒂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会过开心这种情绪了。那一天,四匹马拉着比德斯登的马车横跨在新锡德尔冰冻的湖面上时,冰面突然碎裂,她的两个女儿都淹死了。克莱门蒂娜很早之前就跟她在维也纳的贵族家属不怎么来往了,如果她的贴身女仆的报告可信的话,那么她的悲伤真的是他人无法想象的。不过她和齐亚拉都差不多大,而且像她们这个年纪,能顽强地和无情的时间抗衡到现在的人也已经不多了。既然如此,她真切地希望齐亚拉偶尔会享受和她一起喝下午茶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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