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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财政部长.4

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 当前章节:10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尽管她们之间有很大的区别,这两个人相处得却十分融洽。她们都陷在对过去的回忆中,绝大多数时间,她们都在讨论过去的事。她们都经历过暴力的生活和动荡的年代,不断地忍受着时代赋予她们的不幸。

一天,克莱门蒂娜说起齐亚拉的小说,对她的丈夫以及维也纳所有和他志同道合的人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自然,对她也是。她说海因里奇非常有才能,这在他们这种贵族圈中是很少见的。同时,他也非常具有行动力,他将很多书都翻译成了德文。罗伯斯庇尔下台的那天是很重大的日子,标志着恐怖统治的结束。她说,这一天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神圣的。但只有当一个人读了这部小说后,他才能真正逃脱恐惧的阴影。这种恐惧自从法国大革命爆发以来,就一直缠绕着贵族阶级。直到那时,他们才相信黑暗的压迫岁月终于结束了。

她还说,如果还能看到齐亚拉的书自己会非常开心。她看到齐亚拉弯曲的双肩,她知道她因为写不出来文章而感到痛苦。齐亚拉说,最近几十年的生活让她一次又一次地与机会失之交臂,她没能实现任何承诺。克莱门蒂娜说道,即便她们这个年纪早已是光华不再,可齐亚拉仍应坚持写她的回忆录。没什么好怕的。没有人能要求她一定要写出一部巨作。她朝着齐亚拉,露出了一个深情的笑容,说道:“整理你的思绪,写一本新书,让我们尽情地欣赏它吧。”

就在那一天,齐亚拉房间的灯一直到凌晨才熄灭。

比德霍夫的日常生活

雅各布急切地想要弄清楚比德霍夫的一切,他刚来的那几天一直忙着在庄园里东奔西跑,去认识这里的各种人,了解他们都在做些什么,关心一下他们的家庭,他知道正式的管理制度在奥地利还不为人知,而犹太管家的存在很容易就会引起嫉妒、不满,甚至还有赤裸裸的仇视。这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避免的情况。

他将自己的愿景告诉了所有人,谨慎地安排好他们各自的职责。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们有问题都可以直接来找他。他们什么都不必害怕。

在和雅各布相见的时候,这些工人都面无表情。他们感到很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对待雅各布。他的热情和投入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因为之前从未有人关注过他们,他们也不习惯被一个地位高于自己的人尊重。然而,打动他们的并不是雅各布的言语。他们很多人甚至都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的友善、他与生俱来的亲和力以及他的热心都要比他的话更让他们觉得真实。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有些人仍是在心里默默怀疑。有些人的怀疑情绪甚至还要再明显一些,他们认为这个大鼻子的犹太人可能是在假装友好,这样他的阴谋诡计才能得逞。仍是有不少头脑清晰的人怀疑,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管家有一天也许也会变成一个狂暴的恶魔。

雅各布将比德斯登庄园的一部分田产和森林卖给了附近的庄园主埃斯特黑齐和伯瑟海尼王妃,并用所得的收入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因为鲁道夫对家庭财政的不当管理而造成的持续损失一直都是用其他人的钱来勉强填补的,雅各布甚至用这些钱赔偿了他们所有人。他像瑞士的钟表制造师制作上等的钟表时那样,万分仔细地计算了庄园的收入和开销,然后他和维也纳支行的行长所罗门·罗斯柴尔德签订了一份合同,取得了一笔可观的贷款。他将这笔钱投资给木材厂、农耕活动以及他在庄园内建立的一些小型工业项目。他和维也纳城中最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商人签订了合约。几年的时间,多亏了他在财政和商业领域的妙手回春之术,比德霍夫渐渐繁荣了起来。

在他来这里的第三个春天,比德霍夫经历了一场灾难,之前布尔根兰从未出现过这种灾情。连续不断的春雨后,紧接着便是酷热的天气,无数的小昆虫和蚊子便开始大量地涌现。他们遮掩了阳光,攻击一切活物。几天不到,所有人都被咬了无数次,肿胀起来,他们吸入了成群的小虫子,都快不能呼吸了。人们根本无法迈出家门。每个人都坐在门口,固执地等待着。唯一打破庄园外的宁静的就是每个星期天为了召集做礼拜的人而响起的教堂钟声。

雅各布听闻神父一直在周日布道的时候宣传着埃及十次瘟疫的第四种疫情,即昆虫侵占了法老领地的故事。他感到非常不安。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了,而且不能有片刻延误。他不能只是抱着双臂坐在房子里,任由神父在外妖言惑众。他很清楚这些讨厌的猜测流传得有多快,后果有多么可怕。

齐亚拉想到了一个主意。她曾经陪同阿姆斯谢尔一起去参观了一个养蜂厂,现在她想起来那些养蜂人在进入蜂房时穿的衣服。她建议女人们去收集一些布料,缝制成面具和手套。她的建议立即就被采纳了。几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像养蜂人那样带着面套开始重新工作。人们的心情大好,他们很高兴自己又忙碌了起来,虽然这场虫灾还要有好几天才能结束。

几个月过去了,忙碌的时光一年接着一年。雅各布在比德霍夫居住的第五年,庄园内一大批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尤其是老人和小孩,突然出现了咳嗽不止、痰中带血、高烧不退、胸口疼痛以及盗汗的症状。他们接二连三地死去,顿时一片人心惶惶。医生认为这可能是肺结核,通过咳嗽和打喷嚏的空气流通传播。

神父却不这么认为。他强烈声称这是上帝对那些口无遮拦、放纵嫖娼以及道德败坏者的惩罚。这种论调吓坏了很多人。神父到一个园丁的家中,探望他以及他感染的家人,看到他们虚弱且濒临死亡的样子,神父断定庄园上有只吸血鬼正在吸食人们的生存欲望。很多人都赞同他的观点。

雅各布立即采取了措施,来阻止这种传染病以及神父掀起的谣言的传播。医生告诉他,工人居住地的狭窄和脏乱就是肺结核病菌的温床。在未向鲁道夫请示的情况下,雅各布就将庄园的一部分利润用来改善工人们的居住条件。他下令拆除以前的老房子,建起了新屋。他还建造了一所诊所和学校。

两条生命

当工人们听说齐亚拉也被传染时,都向雅各布投去了同情的目光。几个星期以前,家里的人就听到有咳嗽声从她的屋子里传来。晚上,她浑身冒汗,都是由艾丽奥诺拉来照顾她。医生对于她的病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有几句安慰之词。他告诉雅各布,她可能活不过今年春天了。

孩子们都叫他奶奶。他们喜欢听她讲故事。每个星期五的晚上,齐亚拉都会讲一段摘取自《正义之法》的故事。这是她的祖父拉比摩西·恰伊姆·卢扎托最著名的一本书,以一名智慧的犹太人和一名虔诚的犹太人之间的对话为发展线索。三天后,她去世了。就在她人生最后一次和家人共度的安息日上,她跟他们说了一则黑暗的预言,她说以色列的一个敌人将会来威胁整个人类。他将会重创犹太人,让我们几千年不得翻身。他的名字就是……齐亚拉突然沉默了下来,茫然地盯着虚空。雅各布、艾丽奥诺拉和孩子们都瞪大着眼睛看着她,等她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不过,显然,她忘掉了。

“孩子们,”几分钟的沉默后,她万分认真地说道,“你们肯定不知道生活在这样一个毫无畏惧的时空和年代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你们的祖先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我担心我们的子孙也将会遭受更可怕的灾难。”

“奶奶,”十四岁的伯恩哈德开口说道,“听上去你好像忘了那个可怕之人的名字了。那你还记得剩下的故事吗?我们要怎么才能打败他呢?”

“我不知道,”齐亚拉说,“我不知道。我从不想去打探上帝的秘密。”

齐亚拉刚刚离世后,克莱门蒂娜便尾随她而去了。她是在熟睡中去世的。城堡里的女佣们说挚友的离去让她彻底崩溃了,所以她的心脏便停止了跳动。

鲁道夫听到自己母亲的死讯时,一开始是很困惑地站在那里。几分钟后,他的悲痛才彻底爆发。他激烈地斥责起一个仆人,因为这个人竟然不明白他需要一瓶红酒来冲刷掉那天一早的坏消息。

齐亚拉最后的心愿

所罗门的心脏病至少让雅各布实现了齐亚拉的一个愿望。在罗斯柴尔德的一家之主人生的最后两年,他不再是那个果断的、精明的商人了。就在十年前,他才将雅各布赶出了他们家族的银行。他的健康状况很不稳定,所以他没法亲力亲为地与一位不亚于奥地利国王的大客户处理一笔巨额贷款事宜。由于他的兄弟们都是有心无力,所以家族委员会才投票决定请求雅各布帮忙。雅各布提出了一个不容商量的条件:齐亚拉必须和阿姆斯谢尔和安吉拉葬在一起。家族委员会没举行任何讨论,一致同意了这个条件。

齐亚拉的第二个愿望却没有得到实现,主要是因为它操作起来的障碍太多。她想将自己的心脏放到位于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尼古拉斯的棺木中。

公主

齐亚拉和克莱门蒂娜刚刚去世没多久,比德霍夫就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春日的早晨,一辆马车载着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和一位一头黑长发的十二岁姑娘来到了比德霍夫。鲁道夫当时正在和雅各布开会,一位身穿制服的仆人进来报告说,外面有位矮小、瘦弱、满脸胡茬、衣着破烂的陌生人带着一位小女孩一直吵着说要见他。鲁道夫说让那个人到客厅去等他,并让这位仆人看好这个客人,防止他顺手牵羊。然后,他又集中注意地听起了雅各布对庄园目前的财政状况所作的全面评估。会议结束后,他完全忘掉了还有客人在等他。他慢悠悠地吃完了一顿午餐,喝了几杯白酒后,感到有点儿困便去小憩了一会儿。当他下午醒来时,仆人告诉他客人已经等了五个小时了,现在正有些不耐烦地请求鲁道夫去见他。不过,鲁道夫可一点儿也不急,因为他不知道这次会面对他人生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又过去了两个小时,他终于准备好接见这位客人了。

“尊敬的殿下,”来客说道,“终于见到您了,我感到万分荣幸。我听说过您的很多事迹,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象和您在这城堡中相见会是个什么样的景象。”

“请你有话直说吧。”鲁道夫不耐地打断了他。他傲慢无礼地挺胸站在那里,确信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和那位脏兮兮的孩子就是乞丐,所以用这种鄙夷的态度对待他们是绝对合理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冷冰冰的气氛。“兄弟,我可是很忙的。我没有时间在这听你的阿谀奉承。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和你的女儿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不,尊敬的殿下,我不想从您这得到什么。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来这里是为了还给你一些东西。”他指向身旁的女孩,说,“阿里亚德妮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殿下您的亲生骨肉。我来这里是为了将她送还给您。我的名字叫作阿洛伊斯·布劳恩。阿里亚德妮出生时,我的妹妹阿拉贝拉请求我和我的妻子来照顾她。我永远不会忘了阿拉贝拉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孩子时的那种绝望。可是她没有选择。她照顾不了这个孩子。所以,我们答应照顾她。从那天起,我们便一直照顾阿里亚德妮。可现在,我的妻子去世了,我还有十一个孩子,可我却养不起他们。阿里亚德妮不能再和我们一起生活了,我也是被逼无奈。我只有一个房间,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我去养活。我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给不了她什么。可是上帝在上,他一直庇佑着尊敬的王公贵族。殿下的女儿在您的身边一定会过得很好。阿里亚德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殿下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鲁道夫不再听男人说话,他正在观察这个女孩。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好像要将自己的脸藏到她厚重的黑发下似的。

“喂,你,头抬起来。”鲁道夫命令道,“我要看你的脸。我得看看那上面有没有比德斯登家族的特征。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你的母亲可不是纯洁的圣母。”

“阿里亚德妮在陌生人面前总是有些防备,”男人试图帮她解释道,“请殿下原谅她低着头对您。因为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一出生就瞎了。我的妹妹将梅毒传染给了她。”

鲁道夫走近这个女孩,抬起了她的下巴,把她的头发拨向两边,想仔细看看她的脸。阿里亚德妮跟他刚刚去世的母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鲁道夫的脸顿时血色全无。发现自己还有个女儿后的震惊让他哑口无言。他下意识地跌坐了下去。

两个脾气火爆的人

女儿的出现唤起了鲁道夫对阿拉贝拉的各种回忆,这让他难以忍受。阿里亚德妮的坏脾气让鲁道夫未老先衰。她来比德霍夫的时候,鲁道夫还不到四十岁;几个月后他看上去就像有六十岁了。一开始,只有仆人们私下说鲁道夫虽然在不可思议地衰老,却也是罪有应得。然而,很快整座庄园的人都知道这个盲人女儿给他们的主人带来了太多的悲痛,于是在六个月的时间内,他竟然老了足足二十岁。

阿里亚德妮跟克莱门蒂娜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可是她却遗传了她父母的脾性。她动不动就会发脾气,让鲁道夫不得好受。对待她这种行为,他也总是会大发雷霆,旁人看上去还以为他想杀了她一样。有一天,他们吵得不可开交,鲁道夫直接抓起一把猎枪,对准了阿里亚德妮的脑门。她看不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一个仆人却紧张地大叫出来:“不要开枪,殿下!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可是您的女儿呀!”听到此,鲁道夫的怒火才收敛了一些,他闭上了眼睛。当他完全冷静下来后,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小男孩时穿着短裤的样子,想起了他发脾气时的任性妄为,他清楚地记得父母亲痛苦的面容。他突然觉得,他对他那对可怜的父母所犯下的一切过错,现在都报应到了自己的头上。

阿里亚德妮在比德霍夫住了已经有六个月了。她非常想家,她很想回伯基蒂劳。她当然不是想念那里的贫穷和挨饿受冻的生活,更不是想总是欺负她的暴君舅舅阿洛伊斯,她想的是她的表兄们,以及其他一切她所熟知的、喜爱的东西。她觉得这座城堡就像一座监牢一样。她从来都不能自由地进出这里。她觉得自己被囚禁了、束缚了、隔离了。这里就快让她窒息了。她恨比德霍夫。这座城堡就是她的敌人。在这里,她只是一个陌生的、毫无重要性的人。除了她父亲,她没见过任何人。她讨厌他,不仅是因为在她生命的早期他从来就没有关心过她,更是因为他是一个自私的、迂腐的人,他不懂得爱,只会滥用强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无助的威胁,这一点让人鄙视。她还讨厌那些仆人。他们在她的背后窃窃私语,嘲笑她,侮辱她。很显然,没有人在意她心中的苦痛。她总是觉得特别无助,特别生气,特别想哭。她满身是伤,她怒不可遏。孤独让她崩溃。她想死。她想睡上一觉就永远不要醒来。她的不言不语是一种哀悼,一种对背叛的仇视。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想分享她的秘密,她的激情。她站在一边,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没有人在意她说了什么。

在雅各布的房子里

雅各布的生活就是工作。所罗门死后,他既要负责比德霍夫,还要抽身管理罗斯柴尔德维也纳支行的事宜,这都需要极充沛的精力才能实现。在他帮助托恩和塔克西斯王子处理将邮政网卖给德国的这项事宜的那四个月,他每天晚上的睡眠不足三小时。可他从没跟别人抱怨过。他也从没说过长时间的工作让他的脊椎渐渐弯曲了,他在一丝不苟地检查合同各项重要条款、本票、报告以及账户明细的同时,视力也渐渐退化了。也许,阅读《永生之书》的习惯维持着他强大的精神力量。每天晚上,他都会乐此不疲地翻阅着本杰明的这本书,不管是多么微小的细节,他都不会放过,因为他知道,这本书的每一句话日后都将能帮助人们去理解整个世界。

一年的除夕夜,鲁道夫接到了斯宾诺莎一家的邀请。这是他们第一次邀请他。此前,他从来没去过他们家,虽然那就在城堡的隔壁。尽管鲁道夫和雅各布相处得很融洽,事实上可以算得上亲密,但他们除了谈工作从未在其他情况下见过。不过只要鲁道夫需要帮助的时候,雅各布总是他最信任的人。雅各布坚信,每个人都应当用温暖的微笑接待世人,相信人类的美好,多多助人为乐。所以,雅各布才邀请他的雇主和他的女儿跟他们共进晚餐,这种举动在那个时间是非常难得一见的。雅各布这么做也是为阿里亚德妮考虑,他和艾丽奥诺拉都很同情这个盲人女孩,她看上去是那么的孤独。

雅各布的家充满了欢声笑语,孩子们在屋内嬉笑打闹。晚饭后,雅各布让家人站在一起唱歌,感情丰富,声音却有些沙哑。在吵闹声中,没人注意到十二点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二十分钟后,他们才注意到这个疏忽,然后祝福彼此新年快乐。

鲁道夫和阿里亚德妮穿过夜晚的寒冷,缓慢且安静地走在回城堡的路上。他头很疼,他还不喜欢有这么多人陪伴的夜晚。可阿里亚德妮却很开心,她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她终于交到了朋友。

鲁道夫找来雅各布,请求他的帮助和建议。他已经失眠好几个晚上了,一脸苍白。他说他非常需要一个亲信,一个他能够与其诉说烦恼的人,就像父亲那般。他承认他很难向雅各布敞开心扉。他之前从没做过这种事。不过他只需要一些实用的意见,所以也许这么做能起到一点儿帮助,虽然他不奢求雅各布能理解他。因为雅各布是一个深爱孩子的人,他觉得他们是上帝的恩赐,而鲁道夫自己却深受父亲这一身份的折磨。阿里亚德妮很不听话,性格焦虑,虽然她是个盲人,可是只要他们在同一个屋子里待上几分钟,他们就会吵起来。和她一起的生活让人难以忍受,她甚至比她的母亲还难缠。她在惹麻烦和违抗他这些方面特别聪明而有想象力。必须要通过更加严酷的惩罚她才能吸取教训,可他却下不了手。鲁道夫说他痛恨自己的软弱,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忍受不了阿里亚德妮了。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会失控,然后伤害到她。他要怎么做?阿里亚德妮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亲人。当他觉得自己无法忍受她时,他却还是会为失去她而感到难过。

雅各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便直截了当地建议阿里亚德妮可以住到他们家去。他认为,她需要的是朋友,一些能和她玩到一起去的孩子们。鲁道夫觉得雅各布说得很对,因为自从除夕那一夜,只要一见到斯宾诺莎家的孩子她就会尤为开心。她还威胁说如果他不让她见他们,她就会打碎城堡窗户上的每一块玻璃。

就这样,事情就这么决定了。鲁道夫让一个仆人找一名女佣,帮阿里亚德妮收拾好了行李。

阿里亚德妮喜欢和雅各布以及艾丽奥诺拉住在一起。她和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安德里亚斯和克劳迪娅在一起玩,和她的同龄人尼古拉斯一起学习。可和她最亲近的还是大儿子伯恩哈德。她觉得自己得到了关心,这些人就把她当作家人照顾。她对艾丽奥诺拉和雅各布的喜爱,甚至超过了她对自己养父母的感情,她称呼安德里亚斯和克劳迪娅为“小弟弟,小妹妹”。几年后,她甚至将自己的姓氏换成了斯宾诺莎,她很开心自己有了这个名字,并为之自豪。可惜天妒红颜,她很早就去世了。

长久的友谊

叔祖父不喜欢弗朗茨·约瑟夫。他认为这位君主剥夺了他好几年的年轻岁月。他告诉我们说,1859年,在意大利北部发生的索尔费利诺战争暴露了奥地利的软弱。弗朗茨·约瑟夫被迫放弃了伦巴第。与普鲁士的屡战屡败,让威尼斯也落入他们之手,德国甚至传来了让哈布斯堡皇室下台的呼声。国王被迫改变了他的观点。在茜茜皇后的坚持下,他毅然地投入到工作中,运用他往日的才智,制定了一系列新的政策,确保国家的安全和政治的稳定。他和匈牙利言归于好了,在布达佩斯他加冕为匈牙利的国王。奥地利和匈牙利组成了新联盟,即所谓的奥匈帝国,奥利地人和匈牙利人分别掌管着各自的国土,统治着各自的子民。

然而,皇帝和陛下的称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1867年的妥协宪章几乎掏空了维也纳的财政国库。面对这种窘境,弗朗茨·约瑟夫只好放下自己的身段,邀请了一些潜在的债权人到霍夫堡来喝茶。

叔祖父说,做一名统领五千万民众的专制君主绝非易事。

雅各布走进来时,弗朗茨·约瑟夫的香烟差点掉了下去,因为这位奥匈帝国的君主看到这位犹太人硕大的鼻子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鼻子。他快要忍不住大笑出来了。

这种情况,雅各布早就见怪不怪了。他说:“这个鼻子是遗传我祖父,尼古拉斯·斯宾诺莎的。不过陛下您不用紧张,因为我祖父的革命血液并没有在我的体内流淌。我很荣幸自己能受到您的邀请。我可以向陛下您保证,我完全没有想过要砍下谁的头颅,我只想效忠于您,竭尽所能地巩固您以及帝国的地位。”

这段即兴的演讲让弗朗茨·约瑟夫印象深刻,赢得了他的赞许。他故意玩笑道:“如果你好好效忠国家,那么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如果你惹得天子不快了,那么十年的牢狱之灾就是你的下场。当然了,这种惩罚和你祖父被送上断头台的那种相比,实在是不足挂齿。不过这也能证明我们哈布斯堡皇室的人比法国大革命的那些人要仁慈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这便是他们长久友谊的开端。

弗朗茨·约瑟夫一生悲苦跟随。他的哥哥马克西米连,即墨西哥的君主遭到了罢黜,最后被他那些忘恩负义的子民组成的一支枪击队射杀了。他唯一的儿子鲁道夫也不知为何自杀了。他的妹妹瓦伦蒂娜也葬身在了巴黎的火海中。他的妻子茜茜皇后被一名意大利的无政府主义者用尖锐的指甲刀插穿了胸膛。而他的继承人弗朗兹·斐迪南也被一名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者暗杀了。

一天,这位帝王突然失去了生活的欲望。两个星期的时间内,他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也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叔祖父说他正在酝酿自杀。他让一个仆人给他找来了一条粗绳。可是,吊在顶灯上,两脚悬空的景象让他一阵头疼。他开始出冷汗,胃部打结。得用其他的办法自杀,可是他不知道哪种法子才是最安全,最不痛苦的。他不能向自己的大臣们咨询意见,这让他觉得更加痛苦了。谁能帮助他?他又敢相信谁。他召来了雅各布,向他倾吐了自己的想法。雅各布想了几分钟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告诉约瑟夫,自己有一本犹太教的智慧之书,它可以解答任何难题。他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然后便赶回了家。雅各布认为生命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他做了自己绝不应该做的事。为了帮助他的朋友摆脱那些充斥在他头脑中的黑暗思想的折磨,雅各布将本杰明的这本秘书—《永生之书》带到了霍夫堡,并向国王大声朗读了其中的选段。他甚至还让约瑟夫翻阅了这本书。

过了一会儿后,国王的情绪大大地好转了,他看待生活的角度发生了积极的变化。他告诉他的朋友雅各布说:“你的书让我重新产生了对生活的信念。我怀疑这世上没有任何比这本书里的内容还要深刻的智慧了。可是你应该烧了这本书。人类还没有成熟到能接受真相。”

火热的夜

每天夜晚,伯恩哈德都会颤抖地期待着,等待着家里的人入睡。阿里亚德妮的身体就是他的全部。她的芳香让他着迷。他爱她柔软的胸部,她纤细的腰肢,她潮湿的下体和她微翘的下嘴唇。他最爱的还是她的小手和它们对他的抚摸。对他来说,没什么能比得上他和阿里亚德妮单独相处的这些夜晚。她肌肤的触感能让他遗忘整个世界。

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伯恩哈德等了好长时间,家里的人才纷纷睡下。他欲火焚身地走进了他爱人的房间。可是阿里亚德妮只是不停地在他耳边抽泣地说:“我不能,我不能。不论我有多想,但是我不能满足你,亲爱的。”

“怎么了?”伯恩哈德沮丧地问。

“我有孩子了。”

那年,她十五岁,他十六岁。我不知道他们中是谁觉得逃脱这种意料之外的、无助且复杂境遇的唯一方法就是私奔。可是,就在一天晚上,他们溜出了比德霍夫,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布达佩斯。在城市中一个偏远街区内,他们顺利地结为了夫妇。主持婚礼的是一个酒鬼市长,他没有太多的要求,也不需要这对年轻人提供任何文件。虽然他们远远没有达到法定的结婚年龄。

六个月后,莫里兹来到了人世。

退场

那是雅各布一生最美妙的一天。那天是他五十五岁的生日,就在当天下午,约瑟夫帝王将要授予他贵族的头衔,任命他为财政部长。庆典就在霍夫堡的左侧举行,经过五年的整修和重建,值此庆典,这里便再次开放了。三百多位名流权贵被邀请来参观哈布斯堡富丽堂皇的宫殿,见证犹太人雅各布·斯宾诺莎的授爵仪式。

授爵仪式就如一场盛宴一般。弗朗茨·约瑟夫特别开心。他昂首挺胸,意气风发,鬓发浓密—人们一直以为这种特征是帝王权力的象征。他浑身散发着无可挑剔的光芒,辐照着台下虔诚行礼的臣民。

在他正式授予他的朋友为“斯宾诺莎侯爵”前,他先高谈阔论了一番。然后他将马利亚·特蕾莎等级中的大十字勋章挂到了雅各布的胸口。这是非常荣耀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也仅有六个人获得了大十字勋章这样的高等级别。他们全都是来自于奥地利最纯正的贵族家庭的军官。从没有哪位犹太人获得过如此殊荣。此前,奥利地部长级别的官员中也没有任何一位犹太人。

弗朗茨·约瑟夫坐在王座上。雅各布一个人站在大厅的正中。很显然,他完全被这种气势宏大的场合吓住了。他颤抖着声音向众人简短地表达了他对此深深的感激之情。他让仆人们给每个人的酒杯中都斟满香槟,他要敬酒,不仅是向他尊敬的国王陛下,更是为了缅怀那个如他母亲般教导他的人。虽然很不幸的,她无法与他分享此时此刻的喜悦。她就是齐亚拉·卢扎托。

香槟的木塞被拔开时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宴会厅。有一些还弹到了空中。其中一个沿着一条弧线,从附近宾客的头上越过,砸中了来自于阿尔诺施特·格鲁沙在波西米亚的著名工作室的巨型水晶吊灯的牵引线。吊灯砸了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被吊灯砸中的正是奥地利刚刚上任的财政部长。在破碎的水晶中,只有他那只大鼻子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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