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揭露的秘密
那大概发生在1964年的初夏,那时祖父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的弟弟萨沙和我已经十四岁了,我们正在祖母和我们共用的卧室里踢球。我们装成这是一场在维也纳恩斯特·哈佩尔球场举行的欧洲杯足球决赛,对战双方则是国际米兰和皇家马德里。作为意大利快脚桑德罗·马佐拉,我轻轻松松就带球掠过了萨沙—他代表在防守的整个西班牙队—向着代表球门的床头柜踢出了一记猛球。可是那只球却被弹到了半空中,撞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大型油画。
这幅肖像画上画的是我祖母的母亲,米利亚姆·诺依曼,作画时间为1907年,作者是一个业余的画家。那时她才三十九岁,可看上去却年纪很大,完全就是一个阴沉的老妪。
这幅画啪的掉到了地上。叔祖父为了借点儿小钱正在厨房和祖母软磨硬泡,他之前将自己的自传卖给盐湖市摩门教而赚来的五百美元,早就花得一分不剩了。巨大的声响让他们两个冲进了卧室。祖母立刻就暴跳如雷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为什么你们非要让我的母亲不得安宁呢?难道对你们来说就没有什么值得尊重的东西吗?可怕的孩子!”她似乎是这样叫骂道的。正当她要扇我们耳光时,那个看门的大婶意外地救了我们。祖母听到了门铃声,马上就忘记了我们的恶行,急匆匆地跑到前门,和我们的邻居聊起了八卦新闻。那个无所不知的看门大婶总是特别慷慨地和祖母分享她的所见所闻。
叔祖父帮我们将油画摆回了原位。他严厉地看着我们,叫我们下次一定要小心。
“打扰死者,这太不吉利了,”他说,“我们绝不能将他们从沉睡中吵醒。他们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休息。没有人有这个权利,让他们以鬼魂的形态再次醒来。”
我经常会好奇为什么我这位曾祖母的眼睛是那样的悲伤。她黑色的眼眸是我每天闭眼睡觉前看到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因为这幅阴暗的油画就挂在我和萨沙睡的那张双人床的正对面。她讨厌我吗?我向叔祖父问道,对于这些复杂的问题,他总是能回答得上来。他向我保证,她的悲伤与我无关。那是因为她太孤独了。
“一个人的悲伤能有多深,是无法言喻的,”他说道,“我告诉你吧,米利亚姆是个非常孤独的人。她孤苦伶仃了一辈子。”
不用我们开口追问,叔祖父便抓住了机会开始讲起了故事,这是他的最爱。他开始用忧郁的嗓音诉说起了米利亚姆是怎样在她父亲的阴影下度过童年的。他在加利西亚—更确切地说,是在舍特劳那座阴暗的村庄—成群的孩子与破烂的草屋中忍受着压迫,得不到关爱。这个地方很少有外人来访,这里只有犹太人,他们的命运由萨迪克梅纳赫姆掌控,据说他身负神力,广受东欧哈西德派犹太人的敬畏。
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起身,站着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屋外看去,仿佛是想确定祖母在不在附近。接着,他降低了声调说:“孩子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我以为他要告诉我们萨迪克的魔力是什么。结果他说的这个秘密却跟我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就在她父亲去世之前,”他小声地说道,“米利亚姆突然特别想要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个外来者,一个穷困的年轻人,比她的年纪要小很多。他基本上还算是个男孩,没有家,只是一个从白俄罗斯逃荒出来的难民。他在舍特劳待的时间很短,甚至就够喘了几口气,他便离开了。”
激烈的争吵
萨沙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祖母竟然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这个事实让我们非常为她感到难过。我直接去找了祖母,想要安慰她。她站在火炉前,将她的拇指往土豆汤里插了插,然后舔了舔。“嗯。不烫也不凉。”她满意地说道。我告诉了她我们刚刚听到的事情,心里还以为我的体贴能让她开心。然而,她不但没有谢我,反而歇斯底里地大叫。她对我特别生气,说我不该听信这种诽谤的故事。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冲萨沙发火。然后,她又严厉地指责了叔祖父,说他不该散布这样可恶的谣言,试图误导两个无知的孩子。
“我的母亲,上帝保佑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女人,她是舍特劳一名德高望重的商人的妻子。他是一个好人,作为他的女儿我很自豪。”
她用德语狠毒地咒骂了几句。我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叔祖父肯定听懂了。他明显有些畏缩了。
萨沙和我坐在沙发上,怯懦地看着两个大人指手画脚,歇斯底里互骂的戏剧性场面。在我们安静的家中,并不常发生这种事。也许我们应当感到害怕,可这场争吵看上去是那么的不真实,竟让我们有点儿哭笑不得。
祖母气得冒烟。叔祖父双手向上举着,请求天神来证明他的清白。可是祖母的声音变得更响了。“你太让我震惊了。弗兰西,你竟然让我在我孙子的面前颜面尽失。太可怕了!你就不觉得丢人吗!你竟敢用你那张嘴念我敬爱的母亲的名字!”
德语的咒骂又一次充斥了整个房间。叔祖父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出了一头汗,汗水顺着他的前额流了下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向了前门,重重地带上门,离开了。
很长时间之后,我才再次见到了叔祖父。就是一年后,在萨沙的葬礼上。
加利西亚
三十年后,我偶然间看到了萨迪克梅纳赫姆这个名字。它出现在卡尔·埃米尔·弗兰佐斯的一本书中。这位作家来自于波兰和乌克兰之间的一个叫作加利西亚的地区。他出生于一个古老的犹太家庭,用德语写作。他住在维也纳和柏林,不过他经常出门旅行,主要是在东南欧那一带。犹太人的世界对他毫无吸引力。他用一种客观且批判的眼光观察着这个世界,他认为流入到这里的捐赠都被某些不称职的管理者浪费了。他发现东欧的犹太人渴望的是一种他们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而他们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应当立即改变。
在他发表于1888年的纪实报道《加利西亚的新文化航行记》中,弗兰佐斯说当时犹太人居住的加利西亚还是片未被开发的处女之地。他对这个地区因为几个世纪的离群索居而不为外人所知的习俗与世界观所进行的一番描述引人入胜。大概有超过十五代的犹太人一直都被圈禁在欧洲这块被人忽视的、落后的区域。
作者还对这里阴暗的氛围做了一番描述—狭窄的街道、发霉的房屋、精神上的近亲繁殖以及可笑的幽默感。这是一个混杂着奴性与傲慢,狡猾与敏感,神秘与贪婪的世界。
弗兰佐斯认为在东欧这块封闭区域里生活的犹太人的信仰,已经堕落成了一种吹毛求疵的排外性体制,失去了它往日的内在力量。他发现宗教蒙蔽着这里的人民,遏制了他们的发展。
加利西亚的很多哈比都是哈西典人,他们是最虔诚的犹太人,自18世纪开始就一直统领着东欧的犹太人。这种宗教分支的全能代表中,都以超能力和与天神对话的能力闻名。人们都称他们为萨迪克。据说,他们可以充当人类与天神之间交流的媒介。
也许这些报道中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在第七章,这一章描述了作者和萨迪克·梅纳赫姆见面时所发生的事情。
萨迪克
他的追随者都认为舍特劳的梅纳赫姆是最受上天恩宠的一个人,是他们见过的最值得尊敬的萨迪克。他们认为他是三十六名正义之士的守护者,这些人从天地初始时便在世界各地游历了,多亏了他们,世界才得以存在至今。更重要的是,这个地区的人们认为等到时机成熟了,梅纳赫姆就是那个通知弥赛亚回归人类,拯救世界的人。
弗兰佐斯想要破解这些萨迪克所谓的精神力量的秘密。可是他却得出了一个和舍特劳人民完全不同的结论。他觉得这些精神领袖夸张的宣词中没有任何逻辑可言。梅纳赫姆能随时颠倒黑白,并让自己的追随者坚信不疑。他简单的预言无止尽地累加着,可这些胡言乱语却被错当成了神秘的智慧。这些话都太模棱两可了,所以迟早有一天会应验。
在这本书中,弗兰佐斯还提供了一些彰显了梅纳赫姆贪婪本性的证据。他说,这位萨迪克尤为喜爱受贿,他只会诅咒舍特劳中因为太穷而什么也给不了他的人。
弗兰佐斯的结论就是,梅纳赫姆实行着某种形式的宗教观察,只是为了利用天神的神威,使人们的良心遭受蒙蔽。
这篇报道掀起了多方争议。加利西亚一些传统的犹太群体当众焚毁了很多册这本书,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人类只需要一个真相;他们宁愿去崇拜,去顺从,也不愿意去选择和质疑。信仰通过对这个世界简单至极的理解让那些困惑的人得到了安慰。在绝对真相的世界中,是没有异议、讨论和质疑这样的声音的。
米利亚姆
米利亚姆·诺依曼很穷,但她绝不简单,也绝没有错过她人生的大好时光。诚然,她长得不算太好看,可她也不至于会孤独一生,向命运低头。她不高,体态圆润,身材丰满。黑色的头巾紧紧地扎在她的下巴处,让她看上去像是一名女佣或一个农村姑娘。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却还没有结婚。她为什么一直没结婚,我也不清楚。
她家乡的人都很惊讶她竟然还没有嫁人。舍特劳的居民们为了婚姻会用尽家族的一切关系,他们甚至还可以雇佣媒人。有的时候,社区里的领导者会应邀给他们在加利西亚里临近社区的同事写信。不管用什么方法,适婚的单身汉迟早会出现。这里从来没有哪位犹太妇女表示过绝望。
米利亚姆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们家境不太好。她的父母非常熟练于古老的医术和为死者哀悼。他们的四个孩子都夭折了,且都是男孩。
大女儿蕾切尔是每个人的心头爱。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教育成了一名贤妻良母。她知道怎样洗衣服,熨衣服,做饭,履行宗教礼节等等。舍特劳没有那个女孩能被教育得这么出色。她的父亲常常开玩笑说,她出生时,脐带就缠在她的脖子上,跟历史中最伟大的犹太皇后一模一样。
小她两岁的米利亚姆看上去却很柔弱,呼吸短促。她的父母也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是如何。作为一个孩子,她性格沉默而内向。别人跟她说话时,她都回答得十分怯懦,她几乎从未表达过自己的看法。她总是拿她姐姐淘汰下来的衣服穿,其中大多数早就应该被丢掉了。而她的脚要比蕾切尔的大很多,所以她穿的鞋都特别的挤脚。她对生活的记忆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不快乐的,她害怕受到斥责,害怕听到批评和鄙夷的话语。她们的父亲教她识字写字,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仿佛他教的是一个陌生人似的。米利亚姆刚刚读过的东西转身就忘了,这一点让她的父亲觉得很羞耻。她理解了每一句话,可是每看到新的一句时她便忘了上一句,于是,她总是抓不住整篇文章的意思。
她的母亲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还能给她点儿关爱的人。她的名字叫汉娜,来自附近的一座犹太镇普拉托劳。她的父亲是一个磨坊主,她是家中九姊妹中最小的一个。她视力不好,而呆滞的、甚至还有些痛苦的面相掩盖住了她的真性情。她无私地奉献着,竭尽所能地满足她丈夫和蕾切尔的一切要求。可是,除了做饭、洗衣和哭泣,她几乎没做过别的事情。
米利亚姆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母亲老得特别快。她的皮肤失去了弹性,身材也走了形,每过一个月,她脸上的皱纹仿佛就又多了一些。
米利亚姆七岁时,汉娜去世了。她得了肺炎,这种病在当时那个年代是相当致命的。她的体质很脆弱,而且也已经损耗得差不多了,所以一切都不过是瞬间的事。
没有人知道米利亚姆到了晚上会哭得多么伤心,没有人知道为了让母亲复活,她偷偷念了多少遍犹太经文—这是为死去的人们哀悼时念的祷文。
小贩
她的父亲塞缪尔是一个小贩,一个出了名的吝啬鬼,在舍特劳没有人能比他还小气,所有人都在背后耻笑他。然而,他在社区中却很受尊敬,因为他能根据不同的场合背诵出《圣经》中与其相符的片段。他的声音很好听,所以他经常在每个星期六的早礼拜上,担任领唱。
妻子去世后,他一直一个人生活,终生未再娶,甚至,变得比以前还要吝啬。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袍,为了固定它,就在腰上系了一节绳子。他看上去就跟乞丐似的。他给家人做的面包都是放在柴火上烤出来的。
塞缪尔阴晴不定的脾气让他的女儿们很害怕。他非常严格,即使她们只犯了一点点小错,他也会立刻施以惩罚。米利亚姆从不抱怨。每次她们的父亲发脾气时,她都是害怕地低着头,也不吃饭,只是一个人那样坐着。而蕾切尔反而随着年纪的增长,变得越发叛逆了。
塞缪尔极其遵守犹太教的传统。在他们家,饮食管理是非常严格的。传统闻上去总是有一股薰衣草和发霉的味道。
虔诚对米利亚姆来说毫无意义。在她尝试朗诵犹太祷文,却终而无果后,她就觉得天神是个聋子,听不到她的祈祷,所以母亲没能复活。她还记得站在壁炉前弯腰驼背的母亲,她没有了牙齿,未老先衰—她到底通过信仰犹太教得到了什么安慰呢?
舍特劳的所有人都知道塞缪尔看似安静的生活其实是乌云密布。因为他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他最爱的女儿蕾切尔固执地违反了她父亲的意愿,嫁给了一个邻居的远房表亲。她在还不满十七岁的豆蔻年华就成为了全市最漂亮的姑娘。后来,她还和这个来自布达佩斯的犹太裁缝一起搬去了匈牙利。有人说蕾切尔只是抓住了她碰到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为了从这个了无生趣的家中逃走。
当得知蕾切尔的婚姻没有任何结晶时,塞缪尔更伤心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就越发迫切地想要一个曾孙。
米利亚姆二十岁生日后,她父亲就开始给她物色老公了。可她总是不满意。她总觉得这些人身上缺少了些什么。拒绝这个人是因为这种原因,拒绝另一个人又是因为另一种原因,还有的原因甚至让人无法理解。她噘着嘴,成功地将所有适合结婚的对象都拒之千里。
奇迹
有一次,在一场为了庆祝普林节而举行的舞会上,米利亚姆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没有舞伴,就在此时,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他叫贾沙·卡皮洛夫斯基,只有二十一岁。他一个月前才从白俄罗斯来到舍特劳,接下来准备去美国。贾沙个子很高,一头金发,脸颊消瘦,颧骨高凸,还有一双暗淡的蓝色眼睛。他邀请她共舞一曲。当他的手环到她腰上时,那种感觉让她头晕目眩,不知身处何处。不过是一瞬间,生命的力量就撬开了她的心门,她浑身因欲望而颤抖了起来。现在,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了。她不再排斥了,她准备好了。就在当天晚上,她破了处,成为一个堕落的女人。
眼看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了,米利亚姆就找到了她父亲,结结巴巴地道出了自己的罪过。她希望这则消息能让他开心—因为她肚子的孩子就代表着周而复始的生命。当然,贾沙早就不告而别了,不过米利亚姆解释道:“奇迹时有发生。”
“奇迹。”塞缪尔重复道,他不相信地盯着米利亚姆。他脑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跑到教堂里,祈祷上帝能保佑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然后,他就改变了想法,急急忙忙地跑去找萨迪克梅纳赫姆寻求帮助。他智慧高深,能够回答所有关于生命的问题。
“奇迹。”这位圣人说道。他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起身,走到书架旁,拿出了卡巴拉教的书籍,随意地翻查着,读了几句话后,点了点头,然后他万分坚定地驳回了奇迹的说法。
“这种奇迹不会发生在未婚的时候。”他说道。
他援引了摩西五经和其他《圣经》里的话,口述了各种咒语和许多天神的名字,终于他成功地说服塞缪尔相信,这个孩子是邪恶的化身。
“你渴求的是荣耀,是一个孙子,可现在你得到的却是耻辱和一个私生子。”萨迪克毫无讳言地说道。
塞缪尔承认自己觉得非常耻辱,他都不敢与舍特劳这些虔诚而正义的人们对视。
“可不管怎么说,米利亚姆是我的女儿啊。我该怎么办?”
梅纳赫姆建议他将他的女儿赶出去,不让这个私生子踏进家门。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梅纳赫姆坚定地说道。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在舍特劳掀起了一阵狂波。每一个市民都很生气。一些爱说大话的人甚至还想教训米利亚姆,不过被社区的首领阻止了。这件事应该由她的父亲来处理,她也应当由她父亲来惩罚。
萨缪尔去世
也许是太阳和酷暑伤害了塞缪尔的身体。就在一天早晨,他清楚地表明让米利亚姆带着她肚子里的私生子离开这座房子后,就开始觉得胸部疼痛,下不了床。他发了很高的烧,神志不清。
梅纳赫姆来了之后,握了握塞缪尔的四肢。他摇了摇头,说这位家畜商已经被恶灵附身了。他说有一只恶灵正在萨缪尔的胸部和腹部周围盘绕不散。可是,站在他身后的米利亚姆却什么也看不到。她问梅纳赫姆,他如何能这么肯定自己说的是对的。这让他非常生气。
“你觉得我是骗子吗?”他看着别处大声地说道。根据犹太法令,一个虔诚的男人不能看除了他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你真是不要脸。还很愚蠢。附在你父亲身上的恶灵,是被你的罪孽引诱进来的。”
米利亚姆的脸色变得苍白,喉咙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她向前迈去,摸了摸父亲的额头,走进了梅纳赫姆的视线中。他一惊,赶忙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害怕魔鬼撒旦会闯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回到家就会念诵一些古老的咒语,用药草烧香。不过,你必须坐在你父亲的床边,祈祷上天能救他一命。你的父亲是个好人。天神肯定会赶走恶灵,还他健康的。”梅纳赫姆无比坚定地说道。
米利亚姆按照萨迪克教她的那样做了三天三夜。眼看父亲的病情没有一点儿起色,她觉得自己应该采取一些更实用的方法,而不是试图召唤那位耳聋的天神,他在关键时候从不现身。她请来了一位信仰治疗师,他用水蛭帮塞缪尔放了血。可他还是没有好转。然后,她将羊奶伴着大蒜和山葵放在文火上煮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再给他空腹喂下。可是,他却尖叫着全吐了出来,还抱怨说这汤好难喝。
好几天过去了,米利亚姆试了很多药方,可塞缪尔不愿意喝他女儿调制的这些药水,他变得越发虚弱了。他的胡子,前几天还是黑的,现在却开始变白了。他的身体越来越软,就好像没了关节似的,像个空沙袋一般悬在那里。他躺在床上,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只剩下无休止的折磨。米利亚姆做了鸡汤,放了很多调料—这是她父亲最爱的一道菜。可现在他却连碰都不碰。
一天下午,出乎意料地,塞缪尔突然恶狠狠地盯着米利亚姆,朝她咆哮。他用意地绪语唾沫横飞地怒吼出了极其恶毒的话语。“没有人能逃脱命运。”他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每说一次,他的声音就会虚弱一分。然后,他吼叫道,死亡天使来了,他看到掘墓人正拿着镰刀等在他的床边。
那天晚上,米利亚姆惶惶不得安睡。她发烧了,浑身颤抖,她听到了房间里苍蝇持续不停的嗡嗡声,还有黎明时分蝗虫的喧闹声。等到清晨时,她才疲倦地睡下,而她父亲的心跳也在此时停止了。
第二天在葬礼上,米利亚姆受到的折磨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最让她害怕的不是父亲的去世和孤独感,而是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那些她从小就认识的人们对待她的方式。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可舍特劳的每个人都来参加了这位家畜商的葬礼。梅纳赫姆的葬礼发言充满了火药味。他满口胡诌,号召人们反对邪恶,因为如果人们被它打败了,那么世界就会濒临崩坏,混乱就会乘虚而入。他警告道,这座城市一定会葬身在恶魔撒旦的手中,而人们也将会从地球上被抹去。所有的市民都满脸尊敬地听着他的发言。
在雨中,每个人看上去好似都在哭泣,泪流满面。除了米利亚姆。整场葬礼中,她都控制得很好。她的脸很平静,内心却已是翻江倒海。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沉默不语,脸色在黑色衣服的衬托下越发苍白。她浑身都湿透了,没有哭,也没有悲痛。她只是静静地盯着坟墓,不算沉重,也不算高兴。人们在她背后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虽然舍特劳的犹太人是出了名的慷慨大方,可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安慰米利亚姆。因为所有人都万分确信是她害死了她的父亲,让他遭受了不幸。
孤独和流浪
葬礼结束后,米利亚姆躺到了床上。她的脑中各种画面搅到了一块,在那里有灵魂的黑暗和身体的欲望,还有她在童年时体会到的那种害怕。她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径直来到厨房,拿出一瓶煤油。她打开了瓶盖,却没勇气喝下去。刺鼻的气味迅速填满了整个屋子,她觉得很恶心。
她不想活了。她想直接落到街上,摔在所有人的眼前。可软弱又令她迷茫了,她连续哭了三天。最后,她决定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父亲死后,米利亚姆便失去了依靠,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掌管了自己的命运。她彻底成为独自一人。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她感到处处都是恶意的目光。她害怕离开舍特劳,可她必须走。她不能留在这里。她被自己故乡的犹太人唾弃了。她是一个罪人,一个不知廉耻的妓女,她将自己的父亲害死了。米利亚姆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污染。她收拾好自己不多的行囊,悲苦万分地离开了舍特劳。
难以置信,米利亚姆生命中的幸福只有几个小时。准确地说,是从1897年3月26日晚八点半到十一点的这段时间。在这三个半小时中,她感到了生命的充实和自由,感到了满足和被爱。那之后,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悲惨。生活给了她一记重拳,将她打到了水沟里。她怀孕了,贾沙不告而别,她的父亲赶走了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然后就去世了。
她深深地自责着。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把自己给了贾沙。神秘而危险的性欲让她犯下了罪孽。她向自己发誓再也不会爱上谁。她再也不会让男人接近她。
最后,梅纳赫姆死了。因为他没有儿子来做继承人,所以舍特劳又选出了一位新的萨迪克。老人们死了,他们的碑石逐渐风化成了泥土。几十年了,舍特劳的人们只会说起心碎的萨缪尔和米利亚姆那个私生子。这件不光彩的故事一代代地流传了下来。
两个版本
地图上再也找不到舍特劳这个地方了。关于它的结局,有两个版本。
在纽约冠前街区住着一群极其正统的居民。他们仍然敬仰并悼念萨迪克梅纳赫姆。他曾预言舍特劳会葬身在恶魔撒旦的手中,然后从地球上消失。人们说这则预言实现了,因为那些不遵守自然规则的家庭注定要被上帝的正义之手摧毁。
第二个版本,更趋近于史实。
1942年秋,两辆重型卡车拉着一帮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开进了犹太教堂旁的广场中。他们都是德国人,有自己的家庭,不过因为年纪太大而无法上前线效忠。他们是来自第101号储备营的警察,来此都是出于自愿。他们的专业就是种族净化,他们的过去军功累累。他们将犹太人聚集到了市场上。指挥官迅速清点了人数,然后他发现一个个射杀这些人太耗时间了。于是他们将犹太人赶进了教堂,封上了出口。军官下令将舍特劳烧为平地。三十六小时后,最后一簇火焰熄灭了。那里除了一堆灰烬,什么也没留下。
去往布达佩斯
米利亚姆只是一个灵魂,一个算不上有过生活的人,历史中没有她的任何记载。她有自己的故事和过去,可是后人对此却一无所知。现在,只有我才知道她曾在这世上活过。
去布达佩斯需乘火车穿过一片荒地,这段旅途差不多耗费了五十多个小时。米利亚姆几乎没睡过,吃得也特别少,父亲的葬礼已经花掉了他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财产。在火车上,她挤在一个修女和一名上校的中间坐着,这个上校试图和他的同车者搭话,却没得到回应。她盯着窗外,看着不断后退的草地和树木。外面的景色沐浴在一片阳光中。天空的光芒简直让人无法直视。太阳、车厢里令人窒息的空气,还有久久未眠而产生的疲劳感让她的视线模糊了,她出了神。
她试图回忆姐姐的面孔。一个像她一样孤独的人,一定有什么解救她的办法。她如此自言自语道。她向上帝发誓,她再也不会为自己祈求什么,只要他能保佑自己安全无恙地见到蕾切尔。
1897年的夏天,我想应该是七月十号,米利亚姆抵达了布达佩斯西站,这个巨大的建筑物是由法国人居斯塔夫·埃菲尔62设计的。
那个时候,布达佩斯有一百多万的人口,是欧洲最重要的首都之一,它在各个方面都在奋力直追维也纳,且毫无畏惧,胸有成竹—那它怎么不和巴黎或伦敦比呢?奥匈帝国各地的人们都喜欢聚集到多瑙河畔的这座明珠城市:鲁特林的农夫、波兰的工人、前途似锦的犹太人、捷克的工匠、奥地利的银行家、塞尔维亚的小偷、克罗地亚的留着干净胡须的皮条客以及温文尔雅的骗子。当然,这里还有数不尽的美女,她们穿着漂亮的裙子,抹着胭脂,涂了口红,在街道边漫步,搜寻着戴单片眼镜的绅士,以满足他们的欲望来大捞一笔。
这座城市灯红酒绿,好不热闹。它具有大都市般的高贵和优雅。难怪人们都称匈牙利为缩小版的美国。
这个世界新鲜与陈旧兼具。这里的空气处处充满着可能性,让人简直不能呼吸。可是希望并不是这里唯一能提供的东西。在这座城市兴奋的、无拘无束的表面下,也有阴暗的一面。按照作家古拉·克吕德63的话说就是,“这里不存在真爱,没有一个男人是诚实的,没有一个女人是可敬的”。
火车减速后,慢慢停靠了下来。一脸困惑、一身疲惫的米利亚姆排在最后走下了火车,感受到了一年中最炎热的天气。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火车旅行。在她漫长的一生中,她只再坐过一次火车,那是在四十七年后。不过那一次她坐的是一辆开往波兰的拥挤的牲畜车厢。这辆火车的目的地离她的出生地只有几英里,那儿已经改了一个德国名,叫作奥斯维兹64。
现在,在面前等着她的,是在这个充满了偏见与不公的土地上存在了几十年的孤独和磨难。在这个国家里,她无法安心,无法扎根,她将一直是个外来者。
她所有的行李都放在一个编织的小篮子中。她下火车的时候右手紧紧地抓着它。在月台上,她遇上了一波人流,迎面扑来了上百张面孔。有些人神清气爽,优雅非凡,但更多的人都是满头大汗、头发凌乱的样子。他们中有年轻人、工人、带着孩子的女人还有老人,他们都试图穿过人群。米利亚姆顿住了,她觉得很害怕,因为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正当她快要被巨大的人流带走时,她看到了奥匈帝国火车站一个穿着制服的管理员。她走到他跟前,怯懦地问他犹太教堂怎么走。在布达佩斯人人都说德语。可是米利亚姆的母语是意地绪语,这里没人听得懂。幸好,这个管理员很和蔼,更重要的是,他愿意帮忙。经过几番尝试后,他弄懂了她的意思,在纸上写下了地址并画了一幅简图给她。从管理员的笔记本上撕下了这页纸,米利亚姆径直走向了这座热气腾腾的大都市。
大都市的生活
米利亚姆在布达佩斯的街道上的第一次迷路让她彻底慌了神。这座城市就像火车车厢一样,嘈杂、混乱。小贩们叫卖着他们的商品,卖报员大声地喊叫着,许多人沿着那些长长的林荫大道开心地走来走去。这里巨大的房屋就像是宫殿一般奢华至极,它们的装潢、饰品、里面的雕像和花园让她目不暇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这里什么也不缺,一切都是应有尽有:珠宝、裁缝、时装设计师、理发店、美容店、衣服店、咖啡馆、餐馆、花店、高级的酒店和剧院,一个比一个让人震惊。米利亚姆在每一幢建筑前都会站好久,伸长脖子,目瞪口呆。
她觉得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很高贵而优雅。绅士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士们穿着她们漂亮的花裙子。不过,这些漂亮姑娘们扭屁股的样子让她尤为惊讶,要是在舍特劳,这种行为一定会被认为是不知羞耻的。
几十年后,米利亚姆仍能记得那天难以忍受的高温。她在这样的酷暑中,蹒跚漫步了几个小时,汗水从她牢牢扎住的头巾下不停地流着。
她向人问路,却没有人给她指对方向;她觉得越来越累,感到很痛苦,但她更多的是觉得很迷茫。
当她走到一个大型市场门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饥饿。这个市场上有水果摊、肉店和食品摊。她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狂跳的心脏和起伏的胸口。她的鼻子被各种香味袭击了:从两张嗞嗞作响的煎锅里滴落的油水,甜美的果肉,不知名的水果和蔬菜的清香。她觉得市场里各种各样的食物都非常诱人,即便她知道其中大多数都不是犹太人的食物。她流着口水,睁大眼睛盯着那个肥硕的屠夫。他技巧娴熟,挥舞着闪闪发亮的刀锋,干净利落地将一大块肉切成了薄薄的肉片。
米利亚姆继续往城市深处走去。在一条街的拐角处,一匹马拉着一辆车直接朝她驶来,马车夫朝她吼叫,让她走远点儿。她太害怕了,膝盖差点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不过她还是赶紧跑开了。
街道上突然弥漫起一股垃圾的味道。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丑陋、窄小的区域。这里到处都是摇摇欲坠的房屋,看上去非常贫穷,住在这的人脸色都特别苍白。
在一条简单的街道上,一个又矮又胖,长相奇怪的小女孩经过了她身边。小女孩朝她露出了一个简单却安详的微笑,非常像一个宗教朝圣者,刚刚经过一段长途跋涉来到了天堂的门前。米利亚姆突觉一阵恐慌,她很紧张,就好像看到了魔鬼似的。在舍特劳,她们的邻居家就有一个弱智男孩,镇上的每个人都觉得他很可爱,但可惜他天生愚笨。可是,她却没见过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可怕的人。我们现在会说这个女孩患了唐氏综合征,不过这个病种在米利亚姆的那个世界中还没出现呢。
女孩小心地捧起了米利亚姆的手,仿佛她手中是一个易碎的陶瓷器皿。她温柔的抚摸让米利亚姆打了寒战。女孩看上去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秘密,她低声地嘟囔了些什么,米利亚姆没听懂。然后她向上一指,指向了屋顶上栖息的鸽子。
米利亚姆认为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她突然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担忧了起来。她深受母亲的影响,从小就认为和一个长相丑陋的陌生人哪怕是非常简短的会面,也会使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变得畸形。她害怕极了,赶忙抽出了自己的手,大步流星地跑开了。当她回头去看时,发现那个女孩还站在原地,微笑着,轮流向米利亚姆和屋顶上的鸽子挥手。
一会儿后,米利亚姆已经精疲力竭了。她感到身体很重,好像她的血液变成了铅一样。她再也走不动了。口渴、劳累,她觉得头晕目眩。她感到自己正在被吸入这座城市的乱流之中。为了不让自己直接掉下去,她坐到了路边。她的眼里全是泪水。
几英里外的一个街角处,一个女人正站在一个朴素的货摊后,卖蔬菜。她应该是看到了米利亚姆的悲惨,因为她走了过来,给她喝了点儿水。这水就如甘露般美好,可米利亚姆却连感谢她的力气都没了。她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正在流走,她失去了意识。
一间半的屋子
在梦中,米利亚姆又回到了她以前在舍特劳的生活,重新经历了一些童年的可怕回忆。尤其是她父亲粗暴地抓住她编好的发辫的记忆,她心生害怕。不过后来,她就觉得好多了。因为就在那一天,隔壁的一个男孩就满脸愤怒却不知所以地剪掉了她的头发。这件事在过于宁静的舍特劳中引起了一阵欢呼,不过它对米利亚姆来说,却意味着整个生活的转变。这段记忆让她惊醒了过来。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铺上。枕头很硬,还有些馊味。她的背很疼,脖子很酸,她感到很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是怎么到的这个地方。她记不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地坐了起来,眯着眼环顾了一圈。墙壁很多地方都剥落了,那些老旧的家具好像随时都会散架一样。一支七臂烛台立在一个橱柜上。那里还有一袋土豆和一盏煤油灯。这个地方有一股贫穷且发霉的味道。她睡了多久了?
市场上的那个女人走进了屋,朝她笑了笑。“曾经,我们的家也是很漂亮,很干净的。”她说道,“不过,请管家实在是太贵了。”
她微微向后仰头,脸上挂着一种友善的微笑。米利亚姆看到这个女人没有几颗牙齿,她的脸和脖子爬满了很深的皱纹。不过她的眼神却很明亮,使她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幸福感。她非常开心地向米利亚姆介绍了住在这一间不足一百平方英尺的公寓里的七个人。
“第一个,就是我。我叫路易莎。那里是我的母亲艾比斯,她患有很严重的风湿病。她很害怕失去自己的头发,所以总是为此哭哭啼啼。大部分时间里,她都会坐在那张坏了的旧摇椅中,一连坐上好几天,怀念着过去,叹息,等着我们简陋的食物。有时候,她想跟我的五个孩子说,她年轻的时候所待的特兰西瓦尼亚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不过他们都太小了,听不懂她的故事,也没有耐心听一个老人讲故事。”
路易莎说起自己的生活时,总是特别开心。不像米利亚姆,她从来不会找不到话说。她跟米利亚姆说,自己已经对生活残酷的不公产生了免疫力,现在她积极乐观,无所畏惧。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哀自怜。“不要发牢骚,”她说道,“一个人应该要勇敢迎接自己的境遇,在最终放弃和消失之前努力完成我们的命运。”
她说她的丈夫上过两年高中,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他就是一个不敢面对生活困苦的抱怨者。
“他的名字叫蒂伯,”路易莎说,“他虽然有些自私,不过却是个可爱的人。可是我却受不了他。他懦弱、无用,很容易叫苦喊累,然后像个老妇似的埋怨。我们经常吵架。当然,大多数都得怪我。他的心脏很弱,晚上老是失眠。然后有一天晚上,他腹部抽筋,打着寒战,然后就死了。没有办法。我们有一天都会死。不过我就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自私地把我丢了下来。”
路易莎停顿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朝地上啐了三口后,继续说道:“孩子们每天晚上都会哭。到了早上,他们就会用尽全力地排泄,每一个人。这个地方有一段时间闻上去就像是个厕所。年轻的孩子总是会互相影响。一个人这么做了,其他人就都学会了。蒂伯的死绝不是他们第一件需要承受的痛苦。他们想让我注意他们。这就是孩子。你看—给他们一只手,他们就会抱着你整只手臂。孩子们从来没说过他们的父亲。不过他们没忘了他,因为有家庭的人死了之后,还是会一直跟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只不过他不说话,很安静,像羽毛一样轻盈。他就在一边跟着他们,看着他们。”
米利亚姆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她周围。她四处看了看,但并没发现他的痕迹。
路易莎说她不相信上帝,不过即便如此,每天她还是会感谢造物主赐予了她良好的记忆力。它是唯一一个总是能运作良好的能力,而且在她人生四十年中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她认为有的人一出生便有一种特殊的记忆力。她可以记住自己父母见面之前的一切事情,而且每件事她都记得很清楚,她遇过的每一个人,他们生活中哪怕是最细小、最无聊的细节她都记得。为了展现她特殊的才能,她开始说起别人的故事,大部分都是那些住在这栋楼里的人。她大方地承认自己喜欢悲伤的故事,越能让人痛哭流涕的越好。悲伤的故事总能让她心跳加速。
她说,这栋楼的住户一直都要忍受着酷热和严寒、残废和饥饿、贫穷和疾病,事实上,可以说是人类所能遭遇的一切灾情。他们被打垮了,累趴了。有些人放弃了希望,有些人则被漫无目标的生活磨损着。然而,他们还是有值得喜爱的、值得尊重的地方。他们全都是好人。
“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好,或绝对坏的。”路易莎说,“相反,好事情里总是会带着坏,坏事情也不过是有些变质的好事情而已。”
米利亚姆听着她,也想试图说一些有水平的话。她将路易莎口中对这里居民们的绝望和贫穷的描述,和自己的经历做了对比。她觉得很惭愧。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用她在舍特劳那些琐碎的生活故事来困扰路易莎。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新的生活
太阳渐渐落山了。路易莎没有问米利亚姆任何问题。她很开心不用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故乡。路易莎站在那里,米利亚姆就会觉得很平静。自她遇见贾沙的那天晚上后,她再也没有过这么安宁的感觉了。她觉得自己得到了重视,因为从没有人会愿意和她在一起待这么长时间,还给予她这么多的关心。米利亚姆突然觉得神清气爽。经过一番艰难险阻后,她浑身因为放松和自由而颤抖了起来。
米利亚姆觉得命运安排她和路易莎相见了,这是上天对她极大的恩赐。虽然她从没这么说过。她来布达佩斯本是为了找她的姐姐,她想要一个家,组建一个家庭。可她一直没有找到蕾切尔。不过她剩下的愿望,都在路易莎这里实现了。
路易莎将床分成了两半,米利亚姆睡在一边。一块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的黑布,隔开了她和公寓的其他住户。在这个不足二十平方英尺的屋子里,米利亚姆和她的女儿萨拉生活了十几年。
插曲
后面,我会再次说到米利亚姆和她的女儿萨拉的故事。不过,现在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必须得说出来。我在本书中所做的叙述都是随机性的,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我的写作没有逻辑可言,因为医生喂我吃的止痛药扰乱了我的判断力。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个故事是叔祖父告诉我们的,而实际上他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主角,尽管他从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事。我首先要承认,这些故事若是在经验丰富的专业作家手中,一定会变得更加生动形象,因为他们能够赋予这些故事深刻的思想。那些追求真实历史叙述的人最好去看别的书。我可帮不了他们。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历史就是我最薄弱的一门科目。所以,我所描写的这些故事大部分我都无法理解。这些都是我从叔祖父那听来的。这个人用他那让人难以忘却的聪明才智照亮了我的童年,他教给了我很多东西,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忘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