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尾巴的彗星
我和萨沙小的时候尤其喜爱关于我们家族的一个传说。那个时候,世界看上去是那么广阔无垠,奇妙且充满冒险。而我还能以一个孩子天真乐观的眼睛去看待这样的世界。我之所以对这个传说永不言倦是因为叔祖父讲故事的能力实在是太出色了。只需几个精心挑选的辞藻和一些形象的手势,他就能传述整个中世纪的伊比利亚半岛的历史—血腥的战争,残暴的君主,虚伪的神父,团结的圣人。叔祖父将这些传说生动地展现在了我们眼前,根据这些传说我们得知斯宾诺莎家族的血脉至今已经延续了三十六代人,它发迹于一座名为埃斯皮诺莎的小镇,这个镇子是一块独立的封地,位于今天西班牙布尔格斯附近的里昂区内。
埃斯皮诺莎的拉比4叫作犹大·哈列维。他双眼深沉,散发着智慧之光,相貌也颇为清秀。他的一双手灵活且骨骼分明,就像是上帝仆人的手一样。因为他从来没做过体力劳动,而是将一生都致力于对圣经无休无止的研究上了。虽然长年累月趴在摇晃的桌子前潜心研究让他的背驼得就如一个老头似的,但好歹他收获了满腹的经纶,这也算没有枉费一场。埃斯皮诺莎镇内的犹太人和邻村的村民都很敬爱他,不仅是尊敬他的智慧,更喜爱他丰富的幽默感。他好像和每个人都能开起玩笑来;他诱使穷人和病人与他一起欢笑,哪怕只有几分钟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疼痛。所有人都知道他很乐观,他坚信世界就是养育善者的摇篮。
这个拉比的妻子叫作朱迪斯,她是一名鞋匠的女儿。这位鞋匠听力不好,右手上只剩下两个指头,他在很早的时候就死于痢疾了。他什么也没留下,除了一个高卢人的姓氏:德·纳博纳。
虽然朱迪斯没有任何嫁妆,但犹大都不在乎这些,他娶了她是因为他爱得深沉。很多人对此都表示惊讶,他们本以为犹大会娶镇上的首富之女。而且在那个时候,在那样的世界里,人们还不知道也不懂得什么是爱。
犹大和朱迪斯就像一个人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无比的和谐,他们能够很奇妙地理解彼此的想法,产生同一种冲动。他们经常会在桌上手牵着手,磨搓着彼此的指尖,而且仅仅是因为喜欢触碰彼此。他们深深地知道自己是属于对方的。这一切是如此的水到渠成。
犹大说:“内在的我有一部分已经渗入了朱迪斯的灵魂,而另一半也在渴望着与它融合。”
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年,朱迪斯怀孕了。到了春天她产下了一名女婴,名叫艾迪塔。这个女婴长了一个倾斜的头颅,四天后就不幸夭折了。第二年朱迪斯又诞下了一名男婴,但他也只活了四天。对此朱迪斯伤心欲绝。为了安慰她,犹大便跟她说起了摩西五经中的故事。
在婚后的第五年,朱迪斯又产下了一名男婴。在这个婴孩睁开眼睛啼哭的那一刻,朱迪斯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因为失血过多,她死了。”稳婆说道。这个女人是个接生老手,可那天早上她的这些知识派不上一点儿用场。
当听到朱迪斯的死讯时,犹大一脸苍白,浑身冒着冷汗,内心骚动不安。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是为妻子的死痛哭流涕还是为这个天赐小生命的降临开怀大笑呢?最终儿子有了,可妻子却已不在人世。
“我最爱的妻子不在了。”他喃喃地说道,自言自语着,“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存在。可我却再也看不到她美丽的面容了。”他抬头看着天,突然升高了音调说道:“噢!我的上帝啊,我做错了什么,冒犯了你?为什么你要对我如此残忍?为什么要把朱迪斯从我身边抢走?”
上帝没有回答。犹大知道他的问题永远都得不到回音。但是他懂得安静的神秘—上帝存在的地方,都是静谧非常的。只有一束神圣的光芒和永恒的宁静。但在那一刻,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稳婆将新生的男婴抱到犹大的面前,这个小男孩毛发浓密得好似一头幼熊。犹大疑惑地看着他,不发一语。稳婆读出了他的思想,于是她立马就提醒了他昨晚上天空有彗星划过的事情,希望能给他带来一点儿安慰。
“这个孩子一出生全身上下都是毛发,”她说,“我必须要提醒亲爱的拉比圣经上的内容。那些出生便一身毛发的孩子一定会大富大贵。而那颗彗星就是见证者—拉比的后代将会服务于王者。”
犹大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孩子,发现这个小东西长了一个特别大的鼻子,这点让他心生了警觉。“可怜的孩子。”他叹息道。因为担心孩子会有什么问题,犹大又对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不过除了过量的毛发和大鼻子他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
就在这时,稳婆说了一段话—也许她只是出于好心—但因为这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如何用最简单的词来表达意义重大的事物,所以这个词语让拉比感觉自己仿佛刚见证了奇迹一般。
“上帝已经将最好的礼物送给了你。一个健全的儿子。”
犹大立即改了口气。他说着,然后哭了起来:“我亲爱的孩子,你是多么的俊美。亲爱的上帝,我真心地感谢你为我送来了这么完美的孩子。我赐予你巴鲁克之名,意为祝福。”
巴鲁克·哈列维出生的前一晚—1129那一年—十月份的夜空突然被一颗两条尾巴的彗星照亮了。它就像一簇蓝色的火焰一般划过了南欧的上空。人们纷纷跪地开始祈福。狗在狂吠,女人月经来潮,屋顶崩塌,公鸡下蛋,连老鼠也开始交配。一名著名的罗马主教看到一些可怕的东西划过天穹,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天启四骑士,他们将会给人间带来战争、饥饿、瘟疫与死亡。主教的头发一夜花白,还突然成了哑巴。人们把他关到了疯人院里。
在某一个秋日,那天早晨万物静谧,巴鲁克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说,那颗两只尾巴的彗星预示了他的家族的诞生。
里斯本征战
1147年10月24日下午三点,里斯本最大的清真寺内,一名僧侣正在用他粗糙的嗓音召唤着前来祈愿的人,他喊着:“真主至上。”这位僧侣永远也不可能再开口召唤了。因为盎格鲁诺曼的一支狂热的十字军冲上了塔顶,砍掉了这个老阿拉伯人的头颅。这件事标志了对里斯本长达四个月的血腥征战结束了。摩尔人无条件投降。天主教胜利了。传令官大肆宣扬着除了那些留给里斯本的征服者—阿方索·恩里克斯国王的宝物,所有的士兵都有权根据自己的级别占有战利品。顿时兴奋的呼喊响彻了整座城市。一个新的王国正在形成。
这些事件是由拉丁史学家奥斯本努斯记录在册的,他著有一本名为《里斯本征战记》的书。
叔祖父告诉我和萨沙,奥斯本努斯是个英国神父。他赞扬英国人有很多长处,虽然其中除了一点其他的都很惹人厌。不过这些英国人唯一的优点我将会在后面的故事里叙述。尽管奥斯本努斯是个外国人,但在葡萄牙王室中他却颇受崇敬。因为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如何溜须拍马,他写了很多歌颂国王英雄主义的诗歌献给了阿方索·恩里克斯,自然也因此赢得了宠爱。对于自己的来历,这位神父一直是守口如瓶,根据他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和伦敦的某些势力有着些许秘密的联系。
费尔南多说奥斯本努斯对于里斯本征战的叙述太言过其实了,刻意地以史诗般的英雄题材来刻画这场征战的胜利。他说这个英国神父对于这些十字军的描述都是假的,在其笔下这些士兵不仅勇敢而且善良,他们作战仅是为了支持天主教的传播。实际上,他们极度的凶残,为了抢一块肉就会杀掉所有阻碍他们的人。
“所谓的收复失地运动,即从摩尔人手中重新抢回伊比利亚半岛,并不是一场发生在爱国、爱和平的基督徒和野蛮的回教徒之间的争斗,”叔祖父强调道,“这是一场纯粹的暴乱,旨在屠杀摩尔人,消灭他们的文化,掠夺他们的财富。”
当说及阿方索·恩里克斯时叔祖父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厌恶,他称这位葡萄牙的国父、第一位国王为嗜杀的暴君。为了引起我和萨沙的兴趣—他非常清楚奶奶不喜欢我们讨论这些事情,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会集中注意地听他说话—他有时候会向我们描述这位国王对待其人民的残暴手段。即使是最忠诚的支持者最后也被这个国王像对待死敌一般折磨致死,对于这些画面我想都不敢想。费尔南多的描述太过精细了,也许是因为他激动的眼神,我小时候就一直觉得他曾和阿方索·恩里克斯对峙过,最后被监禁在了王室的城堡中,差点儿在黑暗中死去。
但很多年后,当我的理解力有些提升时,我意识到叔祖父不可能看过奥斯本努斯的书籍,因为这本拉丁文书第一版的译文直到费尔南多去世之后的一些年才发行。
摩西的承诺
里斯本征战胜利一年后,那位拉比的儿子巴鲁克·哈列维目睹了他年轻的生活中最难忘的景象。一天下午,他正坐在大街旁的一棵柏树下休息,烈日烘烤下的大街空无一人。巴鲁克打了一个小盹,但却不一会儿就被爬到脸上的苍蝇弄醒了。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年老的流浪汉从萨拉曼卡的方向向他这边蹒跚走来。那个男人走得很慢,身子几乎弯成了两半。他拄着一根树枝,拖着沉重的步伐。他的脸上布满了灰尘,白色的胡须被风吹得直飘。在他左边的臂膀下夹着两块笨重的石碑。
巴鲁克举起手想要和他打招呼。老者在几步之外停住了,他炽烈的眼神让巴鲁克感到浑身不自在。这位流浪者上下打量着巴鲁克,紧紧盯着他羞怯、热心甚至悲伤的脸庞,好像在思考眼前这位年轻人是不是就是他要找的人。
然后,他问道:“你是拉比犹大的儿子巴鲁克么?”
巴鲁克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老者向前躬下身子,满脸皱纹的脸庞突然在这位年轻人的眼前放大了,他继续道:“那么仔细听我说。”
巴鲁克感觉到了这位老流浪汉带温度的呼吸,他望着他无底的双眸出了神。
“我是摩西,犹太人的先知。我每隔一千年就会重返人间来传达上帝的旨意。不管你信或不信都没关系,你只要照着我的话做就行了。上帝希望你走到外面的世界中去。你的旅程很长,而且注定满覆荆棘。但你会一一克服的。你要做的就是信守承诺,而上帝也不会食言。你肯定在想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要根据这两块石板上刻着的命令行事,按上面所说的生活,建立一个犹太人的国度,让许多伟大的男人女人们得以勇往直前,征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天你会找到人类自存在以来就一直在苦苦追寻的重大秘密,而你的孩子和你孩子的孩子将会在未来的几千年内继续保守着这个秘密。只要你的子孙能完成他们的使命,他们就能在世间众人中昂首挺胸地生活并得到上帝的庇佑。但是如果他们中有人没有完成上帝的旨意,那么你的后代就将会从地球上消灭。你明白了吗?”
老者又重复了一遍,强调道:“你明白了吗?”
这个问题激发了巴鲁克心中孩童般的冲动,他像平常一样用另一个问题回答道:“如果我拒绝离开我的父亲会发生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老者的表情阴沉了下来,他的声音和语调冰冷,话语间夹带着威胁,“如果你没有完成上帝的旨意,你的后代将会从地球上消灭。而你将会成为瞎子,没有后代,只能在埃斯皮诺莎度过你所剩无几的悲惨生命。”
巴鲁克迷惑了。这个老者说的都是真的吗?他要不要相信刚才听到的这些奇怪的信息呢?他第一感觉就是去向自己的父亲询问,因为拉比总是能分得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的父亲总能隔开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在任何争辩中都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于是巴鲁克无辜地说道:“不论如何,我得先跟我的父亲说说这事,看看他有什么意见……”
老者立即打断了他:“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子孙都不能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只有每一代的最大的儿子才能知道这个重大的秘密。你要发誓。上帝已经告诉你方法了。听从上帝的旨意吧。”
“但这个秘密是什么呢?我乞求你告诉我吧,否则……”
“你会发现这个秘密的,现在你只需要等待。当时机成熟时,你自然会知道。”
话毕,老者不出声了,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巴鲁克觉得这个老者走路的速度比一只瘸腿的乌龟还慢,很长很长时间之后他的身影才渐渐消失在了地平线处。
巴鲁克此时连大气也不敢喘。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甚至连一阵微风都没有。酷暑难耐,突然他感到一阵头痛,一种恐惧感袭上了心头。他很困惑,脑子里一阵混乱。那个拿着石板的老流浪汉真的是摩西么?还是这个人骨瘦如柴的身体被魔鬼占领了,一心只想诱惑他远离父亲的保护?巴鲁克深呼吸了几次,他想到了父亲。巴鲁克一直都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温顺得好像一只绵羊,他从来没向父亲隐瞒过任何事情,也从来没背负过任何秘密。他内心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冲回家告诉父亲这场奇怪的偶遇,但是他又怕这么做会将父亲置于危险中。老者说的也许是真的,他们家族也许真的会从地球上消失。
夜晚降临了,巴鲁克心意已定。他确信白天跟他说话的老者就是摩西。他知道遵循先知的旨意,离开埃斯皮诺莎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早前他就想过要离家出走,逃离这里反反复复的、死板的条例,远离这种一日比一日单调的生活。现在他已经准备好了,他要离开冬眠的温床,离开自己的父亲。
那天晚上,巴鲁克很早就上床了,他醒着的时候一直在喃喃祈祷着。午夜时分,屋子里仿佛布满了令人晕眩的光线,巴鲁克又听到了先知的声音,提醒他必须离开家庭,只有这样他的子孙才能获得千年的自由。巴鲁克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未来仿佛清晰地在他眼前展开,似乎伸手便能触摸。
离去
尽管此时巴鲁克比任何时候都要不安,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径直去找了他的父亲告诉了他昨天那场奇妙的梦境。他坦白说自己必须要遵循梦的引导。他想立刻就离开,向西行进。当父亲向他询问具体的细节时,巴鲁克的脸红到了耳根,他开始结巴起来。一瞬间,自我怀疑的思想占据了他的脑子,他几乎就要改变主意了,他想永远留在无风的埃斯皮诺莎镇,一辈子依靠他的父亲。为了重新鼓起勇气,巴鲁克用右手指焦急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想,我必须要真实地对待我的生活。接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鼓舞了他,他坚定地说他必须要去里斯本一趟。
犹大·哈列维认真地观察着自己的儿子。他仿佛在这个举止奇怪的十九岁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一个咖勇咖村庄里的年轻人,内心躁动,他站在自己父亲面前虽然表情痛苦但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想继承家族的传统成为一名裁缝。他想成为一名拉比,所以他必须要离开家去埃斯皮诺莎进行修炼。对犹大来说,巴鲁克就是一个空想家,除了植物他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他甚至没有足够有用的技巧,对外面的世界也几乎一无所知。他就是一个孩子,不具备成长中的年轻人所应有的成熟度。犹大试着说服自己的儿子不要走,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时候,至少也要等到逾越节过后;他们在一起也能创造一个未来。但是犹大的劝说巴鲁克一点儿也没听进去。犹大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为了儿子的幸福他决定强制驳回巴鲁克的请求。
“如果你真心尊敬你的父亲,感谢他一生为了抚养你而做出的贡献,那么你就留下来,留在埃斯皮诺莎。”犹大说道。
男孩回应道:“我让父亲失望了,但父亲一定会原谅我的。我必须走,必须离开他,我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我知道父亲是个耐心的人,他对我的爱已经溢满了我的心田。但是我看到了那束耀眼的光线,我的脑中一直残留着那些场景,我必须独自面对我的未来。”
巴鲁克被自己的话惊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但当他需要时,这些词语就会自然而然地进入到他脑中;而且没有耗费他任何力气。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升华的动机所带来的清晰感与感动现在正包裹着他。巴鲁克盯着他父亲的脸,突然他感觉父亲懂了。
几个小时后,拉比的朋友和邻居都集中到了他家里,准备为巴鲁克举行一场小小的祷告仪式。他们诵读了几首情感炽烈的诗歌,每个人都在乞求着上帝能将慈爱的目光赐给这位年轻人,温柔地保护他。
父亲摸了摸巴鲁克的头发,嘱咐他一定要保持犹太人的良好作风,披着祷告的披巾,做好每个安息日祷告。他提醒巴鲁克并不是单靠头顶上的无边帽便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犹太人。犹大诵读了一段摘取自《犹太法典》的阿拉姆语,并把几个世纪前一位博学的拉比送给一位誓要出征面对生活的年轻人的一句金言翻译了出来:准备好迎接困难险阻吧;但当你能向弱者施予仁爱时,你便不会畏惧任何强者。
“以德报怨。当有人向你砸了一块石头,你应当给他递上一片面包。”这是巴鲁克从父亲口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低下头在巴鲁克脸上印下了一个吻,他紧紧地抱着巴鲁克,好似永远不会放手一般。对这场离别,巴鲁克也是心如刀绞。看着父亲耷拉的双肩,巴鲁克向后一倾,脸上盈满了泪水。但即使如此,他也毫无选择。他的未来已是天注定,虽然对他来说它仍包裹在黑暗中,像夜晚一样深不可测。巴鲁克迈出了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直到抵达了城外山边的一棵老橡树处,他才回过头看了埃斯皮诺莎最后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个城镇是那样弱小而不起眼。
巴鲁克沿着河向里斯本方向走了二十天。沿途他穿过了茂密的山毛榉树林以及处处弥漫着野花香的绿色山谷。他跨过了冒着气泡的小溪与河道。看到鸟儿成群地在树桩间拍打着翅膀飞舞时他睁大了眼睛,他注视着那些甲虫和蚂蚁在青苔地上忙碌地来回移动。对于眼前这个奇妙的世界,巴鲁克充满了好奇,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象着自己能做出怎样一番作为。河流的水缓解了他的口干舌燥。至于面包,他会从那些顽固而暴躁的农夫手上购买;当他们得知巴鲁克是个犹太人时,就会像对待恶心的丛林怪物一样大吼着让他滚远点儿。有一次,在一座光秃秃的树林里,他试着去狩猎一只野兔,虽然这个捷足的小家伙灵活地逃脱了他的弓箭,但巴鲁克却感到了难以名状的快乐。
他采集了各种医用草药—这些都是他的一位邻居阿姨教他识别的。对他来说她就像妈妈一样;她小时候曾经和她的父亲一起游历在里昂和卡斯提附近,他们两个通过卖一些效果奇妙的调制品和药物赚钱度日。好几次巴鲁克都在黑夜中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有一次他向一名农夫询问去里斯本的路时,那个人恶作剧地为他指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当发现自己被耍了之后,巴鲁克气极了。不过大多数时间里,他还是享受着这种非凡的自由生活。
旅程的最后三天就像是在强风中攀爬着一根极高的绳索。巴鲁克最终筋疲力尽地抵达了里斯本。但他很开心。他的关节隐隐作痛,背部僵硬无比,但他很快就将这些抛之脑后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穿了这个城市的中心,照亮了那棵古老的棕榈树的树顶。棕色的墙壁在蓝天下静静地闪耀着。当巴鲁克走进城门时,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到妇女们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蔬菜从集市往家走去,许多沿街卖力乞讨的乞丐,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男孩横躺在地上,一个老男人正赶着一只骨瘦如柴的母牛,瘦削的学徒正搬运着笨重的建筑石头,商人正忙着和流动小贩讨价还价;他看到了僧侣、酒徒和士兵。铁匠的门店内传来一阵阵怒吼和咒骂。这种城市处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看上去要比自己的家乡大上十倍!
巴鲁克完全陷入了迷思中,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撞到了一个正在摩尔式房屋前站岗的看守人。这个看守者大怒了,他尖叫道:“你这个小贱民!你以为你是谁?”他让巴鲁克道歉并报上自己的名字。好一会儿,巴鲁克都没有回答。他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就盯着眼前这个怒发冲冠的守门人,巴鲁克随即被他恶狠狠地推了一把,差点儿跌倒在地。最后他答道:“巴鲁克·埃斯皮诺莎。”
在坏脾气的铁匠家
当天下午,巴鲁克就在铁匠师傅马特斯的店里找到了一份助手的工作。虽然巴鲁克很害怕他的坏脾气,但他的铸造技术还是引起了巴鲁克的敬意。整个国家没有人能比他造出更锋利的剑。
铁匠铺里的生活条件很是艰辛—工作繁重,伙食差。巴鲁克的心情总是忐忑不安,因为铁匠师傅动不动就会大发雷霆,咒骂众人,弄得铺子里仿佛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恶臭。马特斯个子很高,也很强壮。他长着一脸黑胡子,双手也非常宽大—更糟的是,他还特别喜欢茴香味的白兰地。当他喝酒的时候会突然毫无缘由地大怒起来。对周围的人来说,他就是一种极刑。他经常会在自己的助手中挑一位出气筒,然后不间断地辱骂、嘲弄、折磨他好几个小时。有时候他甚至会对这位受害者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铁匠师傅经常会出现在巴鲁克的梦中,而且每次都是虎视眈眈的狩猎者形象。巴鲁克总会突然从梦中惊醒,而且浑身不舒服。有时候他只好半夜从房子里偷溜出去,来到后院的灌木丛后面呕吐一阵,直到他的肌肉恢复些许知觉。
巴鲁克一直生活在父亲过度的保护欲中,所以铁匠铺对他来说就如可怖的、炽烈的地狱一般。最艰难的就是要去习惯别人对自己的仇视与恨意。一开始,每次受到羞辱时巴鲁克都以为是自己理解力不够或是自己说不好里斯本的方言。他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了,而别的学徒也不是有意要欺负他的。最后,巴鲁克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于熔炉房的其他人来说是极其讨厌的存在,他们都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些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羞辱巴鲁克,他们看上去似乎很享受辱骂、蔑视他的感觉。没有人想要停止这种行为,他们都觉得这很正常。巴鲁克默默地忍受着这些攻击,他也找不到能帮助他的人。老铁匠肯定不会,他曾断言说在他的工厂不能出现任何抱怨,除非他的头被人砍掉了一半。
一个巴鲁克曾试图与之对话的年轻人直接告诉他说街对面的神父让所有人发誓不要接近他,因为就是犹太人将耶稣迫害致死的。
“就把他当成一个麻风病人,”神父训诫道,“任何与犹太人交往的人都会下地狱。贫穷,瘟疫,不伦—我们在尘世间所经历的一切邪恶都是犹太人的错。”
在铁匠铺这段痛苦的岁月中,唯一让巴鲁克感到安慰和舒心的就是他和老学徒雷蒙多的友谊了。雷蒙多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他的父亲是一位钟表师,同时也是一个掘墓人。因雷蒙多的母亲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婚外情,所以被他父亲打死了—至少他们的邻居是这么传言的—所以他父亲不得不逃往埃什特雷马杜拉,但很快便以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方式死在了那里—一只受了惊的公牛把他堵在了栅栏边将其踩踏致死。
雷蒙多相信那些滥杀他人者注定会死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对此,巴鲁克毫无异议。
雷蒙多是个近视眼,所以基本上都眯着眼睛,这个习惯为他覆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他英俊清秀,下巴上几乎没有胡子。他身壮如熊,就是两百多磅的石头也能轻而易举地搬起来。就算如此,他的身手也仍然灵活,有时为了娱乐众人他可以倒立行走三十英尺以上。巴鲁克很敬重雷蒙多。他们友谊的产生是有原因的—雷蒙多从来不会和其他人一起肆意咒骂巴鲁克,他反而会维护他。雷蒙多的做法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他的选择会使自己身陷险境,因为他对犹太人的坚决维护就是对铁匠铺里其他人的公然对抗。渐渐地,雷蒙多开始遭受别人的嘲笑,以前的朋友也慢慢疏离了。
学徒们都住在散发着汗臭和小便味的地下室里,到了晚上当他们躺在各自床铺上时,他们之中最大的伊西多尔为了娱乐学徒便说起了自己愚弄里斯本最漂亮女人的故事。学徒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生动的描述,虽然它的真假无从考究。大家都非常沉迷于他的故事。只有睡在同一张狭窄的床铺上的雷蒙多和巴鲁克,他们心里想的绝非是伊西多尔用来让别的学徒意淫的对女人身体的描述。这两个年轻人彼此钦慕,这种感觉难以抑制,让他们失去了理性。当他们确定其他人都睡着的时候,就会开始抚摸对方的生殖器。总是雷蒙多先主动抓住巴鲁克的下体。巴鲁克则心甘情愿地享受着他的抚摸。他这位朋友温柔的触碰让他得以忘记这座臭气熏天的铁匠铺,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
他们二人都庄重地发誓要保守这个秘密,但他们都不知道伊西多尔那时只是佯装睡着,并一直偷偷地观察着他们。
有一天,雷蒙多不幸得罪了铁匠师傅。那天雷蒙多警惕地看着刚从外面和两名商人喝完酒的马特斯踉跄地走进铺子里然后跌在了地上,于是他上前将铁匠师傅扶了起来。但马特斯不但没有谢他,反而破口大骂起来,并大声吼道:多亏上帝,他知道那天晚上在地下室发生了什么。然后他继续喊道:他为雷蒙多和巴鲁克的行为感到恶心。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接着,好似杀鸡儆猴一般,他将自己眼中的废物和犹太人的头塞到了下水道里,最后留下脏兮兮的他们在原地羞愧难当。雷蒙多备感屈辱。尽管他和其他人一样被阴晴不定的铁匠吓到了,但受损的自尊让他挺身维护自己。他让马特斯安静点儿,回床上睡一觉冷静冷静。听到这话,铁匠立马挥起了一把铁锤砸向雷蒙多。幸亏雷蒙多还有力气躲避,所以铁锤在他耳边呼啸着擦了过去,未伤他分毫。
那个晚上,当铺子里的所有人都上床睡觉后,雷蒙多悄悄地在巴鲁克耳边低语说自己已经厌倦了这里丧家之犬般的待遇。他提议他们两个应该从邪恶的铁匠师傅家逃走去参军。巴鲁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他早准备好要誓死追随他的这位朋友。到了午夜他们逃离了铁匠铺,身后的浓雾渐渐湮没了那栋房子,他们如释重负。
加利西亚之战
清晨薄雾缭绕,他们眼前的里斯本仿若连绵不绝的画卷一般。这对好友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来到了军队招募处。雷蒙多强健的体格让他得以直接录取,但那位肌肉发达、让人望而生畏的管事军官,却对又矮又虚弱的巴鲁克嗤之以鼻。巴鲁克身上唯一大点儿的就是他的鼻子了,这个鼻子在他的脸上的确显得非常巨大。但他完全没有达到阿方索·恩里克斯荣辉军队的步兵标准。
当巴鲁克觉察到自己很有可能会和好友分开时,他非常难过、害怕。他只能孤注一掷了!他苦苦哀求说要为国王效忠。经过他一段时间的恳求,管事军官终于妥协了。他安排巴鲁克在军队行进至加利西亚作战之前去接受卫生员的基本训练。
阿方索·恩里克斯国王在城门外加入了自己的军队。这支军队里都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想要得到奖励与提拔才自愿从了军。另一些人来自被国王征服的那些区域,这些地区内的男性都是被迫从军效忠国王的。
阿方索·恩里克斯现年已经四十岁了。他足足有七英尺高,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他的皮肤在常年日晒下呈深褐色,他有着深色的胡须和黑色的八字胡。所有人都对他敬畏有加,在他的面前人们都十分小心翼翼,因为大家都知道阿方索是个粗暴的、坏脾气的国王,只要有人违背了他的意愿,他就会恼羞成怒。要是他生气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即使是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会对别人大动拳脚。
国王在高处站定,他朝脚下用力地挥了挥拳头示意士兵们安静下来。他滔滔不绝,声如响雷。他郑重地称赞了这些军人,允诺将带领他们取得大捷。他竭尽所能地消除人们的疑心,让他们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战役。当他问将士们是否准备好为他们的国王抛头颅洒热血时,绝大多数人都应声大吼。就连巴鲁克和雷蒙多也激动万分地发誓要效忠阿方索·恩里克斯。
第二天,军队开始向加利西亚行进,这是国王向北方拓展葡萄牙疆土的又一步计划。那天晚上,尽管巴鲁克疲惫不堪,但他却仍无法入眠。他盯着加利西亚夜空的繁星,然后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想到自己的父亲,自从他离家以来忽略的所有的安息日现在他全记了起来。马嘶声和士兵们的梦呓在巴鲁克的耳中交织着。对于明天一早的战争—他生命中的第一次参战—他既不担忧也不害怕。他万分确信世间万物早已是命中注定。那天晚上有好几个小时他一直在倾听着古老的猫头鹰的低吟。他仿佛觉得这些智慧的鸟儿正在宣告着巴鲁克时代的来临。
战场之上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战争在庞特维德拉城外宽阔的牧场上即刻爆发。阿方索·恩里克斯完全信任自己矫健的骑兵的战斗力。他挺坐在自己的战马上,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他试图搜寻自己军队攻击的身影,但太阳却躲到了山后,一阵薄雾突然像一张白色的面纱遮住了牧场。一切看上去是那样奇怪而遥远。
国王拔出了他的剑锋。这是一把神奇的宝剑,要十个壮汉一起才能抬起它。阿方索·恩里克斯知道这把剑的秘密;他知道如何握持才能把这把沉重的宝剑像羽毛一般稳稳地拿在手中,使它成为削铁如泥的利剑。但他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诀窍的人。这把魔剑的制造者即铁匠师傅马特斯经常喝得醉醺醺地在铺子里工作,所以他很有可能已经不小心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了。
在葡萄牙军对面的是为数不多的加利西亚步兵,他们都已伤势惨重。当下令进攻的号角鸣起时,阿方索·恩里克斯飞一般地奔向了敌军,试图威慑住这群武装落后的加利西亚人。另外,他还想试试这把宝剑的魔力。可他冲出自己军队的行为并不十分明智,因为当他接近加利西亚军时一支箭突然直直地射入了他的胸口,插进了他的右肺中。国王从战马上掉了下来,摔断了一根骨头,压碎了几根肋骨。他吼叫着,不是因为疼痛—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而是因为愤怒。他的战马也受惊奔走了。这时,薄雾突然消失了,葡萄牙军疑惑地左顾右盼。当看到他们的国王摔倒在地时,这帮士兵的士气瞬间没有了影踪。仿若瘫痪了一般,这些恐慌不定的葡萄牙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加利西亚士兵朝阿方索奔去,一动不动。
相比之下,巴鲁克立即觉察到了危险,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战场去帮助国王。即使他个子不高,他还是竭力跑着并赶在加利西亚军之前来到了国王身边。他匆匆瞥了眼敌军,看到了他们饱经风霜的倔强的农夫脸庞。他们中六个人向他跑来挥舞着武器。巴鲁克抓住阿方索的重剑,一下子就把它从地上举了起来挡住了一个人的攻击。伴随着武器间金属碰撞声的是一种类似于钟鸣的声音—巴鲁克将眼前的敌人从头到脚一切两半了!接着他又杀掉了两个加利西亚人。第一个人被巴鲁克从脖子与肩膀连接处一剑砍掉了脑袋,接着利剑又穿透了第二个加利西亚人的柔软的躯体。剩下的三个人目睹此景恐慌难掩,开始狂奔回自己的营地。巴鲁克确信自己已经威震住了所有的敌军。这时,一群加利西亚士兵开始拉开弓箭,瞄准巴鲁克,但这些箭都纷纷落到了他的脚下。巴鲁克感到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保护着,他知道此时没有什么能伤得了他。他扶起国王,将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阿方索胸部的箭伤让他高烧不退,疼痛难忍。他流了很多血,可以说已经命在旦夕了。巴鲁克发现这群葡萄牙人就在一边跟雕像似的站立着。他怒吼着让士兵们去进攻,为国王而战。这种威慑的声音让巴鲁克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像是为了给这句残酷命令求得原谅一般,因为对那些注定要牺牲的敌军他感到非常难过,巴鲁克低声补充道:“对加利西亚人仁慈一些,他们也同样是人类。”
接着,他从先前塞进背包里的草药中精心挑选了一些,然后他用小刀划开了阿方索胸部上的伤口,并将这些暗红色的叶子敷在了上面。
加利西亚军投降后,一辆货车驶进了战场,收拾阿方索军队的士兵遗体。那天共有二十名弓箭手和步兵牺牲,还有一小批骑士和几匹战马。在货车上的遗体中绝大多数都是血肉模糊的躯体。在他们最上面是一具残缺不堪的尸体—他就是近视的雷蒙多。
雷蒙多的死深深地打击了巴鲁克。最让巴鲁克感到痛心的是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和他说声再见了。
国王的回忆
当阿方索的身体复原后,他的史官和家臣奥斯本努斯跟他叙述了那位小犹太人无私的帮助。作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国王对犹太人并没什么太好的印象—他十分讨厌犹太人!打从咿呀学语时他就坚信那些残害天主的人都是懦弱而奸诈的。阿方索的一生都在折磨犹太人,对他们可谓赶尽杀绝。“犹太人就如恶魔,绝不能手软。”这是他经常挂在嘴上的话。但现在他产生了疑惑。那位年轻的犹太人不是士兵,他甚至都还没发育完全。他没有地位,没有财产,他身上甚至没有任何闪光点;他完全不值一提。但即便如此,却正是这个犹太人冒着生命危险救回了国王。而当这位犹太人拿起那把宝剑赶退敌军时他也证明了自己超人的能力。还有,弓箭竟然伤不了他。后来他甚至夜以继日地在阿方索旁边照看他,帮他疗伤。阿方索·恩里克斯一生戎马,经验告诉他凡是能在死神面前证明其力量与英勇的人都值得尊敬。一瞬间,阿方索觉得这个小犹太人很有可能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他向奥斯本努斯吐露了这个想法。这位英国神父对巴鲁克偏爱有加,他很希望能将巴鲁克留下来,于是他确切地告诉国王事情绝不会是那样。很快,国王就把这个想法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他尊重英勇之士,欣赏强大、实际的行为,所以阿方索决定忽略巴鲁克是犹太人的事实。国王随即召来了他的救命恩人,当着众多国家大臣的面称赞其勇敢与决断。这位小犹太人也获得了丰厚的奖励。
伸张正义
当国王凯旋里斯本时,宫殿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庆祝的人群。阿方索·恩里克斯沉浸在这荣耀与权力带来的喜悦中。可是没过多久,他便听到了一则坏消息。一位深受阿方索信任的仆人斟酌再三,向他报告说在国王出战期间,医师安图内斯一直觊觎着王妃中最年轻的一位,这位摩尔女孩拥有惊人的美貌,而且她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他的求爱。国王怀疑地看着这位仆人。他不愿意承认这是真的,因为他知道这位医师比所有人都清楚,战败的哈里发最宠爱的女儿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阿方索招来了另一位忠仆,他小心翼翼地描述着那个明亮的夏日夜晚所发生的一切—炽热的眼神和难以抗拒的吸引。接着,阿方索又招来了一个臣子,他也证明了安图内斯的确与这位摩尔女孩产生了不伦之行。国王这下确定了。他鼻孔张开,嗅到一丝背叛的味道—他早就应该注意到了。
医师和王妃的谎言让阿方索怒火难掩。加上另外一个比宫廷出轨还要可怕的原因,他的内心已充满了愤怒。真正让他的血液沸腾的还是科斯塔和本温多的事。
他们这对兄弟胆识过人、武艺高超,他们两个骑士在众多战役中为阿方索创下了骄人的战绩。为了肯定他们的忠诚,阿方索·恩里克斯委命他们为自己的枢密院委员,并将从摩尔军队那里夺取的马夫拉周围的大片庄园都赏给了他们。阿方索赐给了他们无数的黄金,让他们一夜从贫到富。但是被傲慢与贪婪啃噬的这对兄弟竟开始削减骑士们的酬劳。一些将领对这对寡廉鲜耻的兄弟已经忍无可忍了,于是他们向国王表达了不满。他们都希望阿方索能接受他们的意见,严惩这对以贪婪抹黑著称的兄弟。但由于当时正在与加利西亚作战,国王决定暂时将惩罚一事缓缓再执行。
国王认为作为统治者,他每时每刻都应当毫不留情地展现自己的权威,震慑住他的下属,这样才不会有人认为如果恰逢他远征,那么一些小阴谋就可能免于惩戒。阿方索觉得科斯塔和本温多还有利用的价值,所以不能判他们死刑。于是他决定将自己的医师和王妃送上断头台—这就是不忠的代价!当然,他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杀鸡儆猴,告诉其他人背叛国王会有怎样无可挽回的下场。
阿方索立即召集了议会,对科斯塔和本温多进行了特殊的评议会。接着他让六名武装士兵带来了摩尔女孩和安图内斯,并进行了一场听证会。宫殿里的气氛立即沸腾了起来。
这位年轻的王妃打扮得完美无缺,她的着装都是当时摩尔贵族的风格。她走到国王身前,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从国王严厉的表情中她立即觉察到一丝不安。当指控宣布时,她仿若石化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不断地抽泣着、哽咽着,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
阿方索认为这个女人—她的名字叫法蒂玛—的沉默已经证明了她的罪恶,要不然她肯定会为自己辩解的。至于她到底是自己煽动了这场调情还是被医师的花言巧语蒙蔽了都已无关紧要了。她有罪,就必须接受惩罚。
阿方索对严惩不贷一直坚信不疑,他将法蒂玛关到了宫殿里一处狭窄过道的石壁后面。人们说即使几个世纪过去了,在月光普照的夜晚还是能清楚地听到法蒂玛在墙壁后抽泣的声音。
那位叫作安图内斯的医师竭尽所能地想要给阿方索留下一个好印象。他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否认对自己的控告。他无法理解这世上竟然有人会将他对一位深受疾病困扰的年轻女人谦恭的照料误解,他只是在提供专业的帮助而已。
“某些人恶意传播的这些谣言简直荒谬,纯粹是捏造,”他反驳道,“有人存心不良,合谋想玷污我的名声,伺机报复我。这些造谣者应当因为欺骗而受到惩罚。陛下,你是葡萄牙最崇高的男人。凭你的智慧,你一定清楚这些散播谎言的人是不能得到信任的。”
阿方索一边听着一边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对于这件事他没有做任何猜想,安图内斯那张虚伪的脸上的每个表情都证明他在撒谎。在正式判决以前,他转向枢密院委员,将目光盯在了科斯塔和本温多兄弟身上。他说:“若我的属下失礼了、撒谎了、偷盗了、觊觎王妃或与她有了奸情,这都不是疯狂之举而是叛国之行,对于这种罪行,他死不足惜。”
他停顿了一会儿,等待别人的反应。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接着他命令整个王室和议会的所有委员都要去参加明天一早的行刑,那将会成为一场难忘的、令人振奋的经历。
王宫地下室里的血腥的酷刑室,阴冷、潮湿又昏暗。那里没有窗户,有的只是巨大的圆柱与狭小的开口。那里的空气弥漫着恶臭,气氛简直压抑到了极点。在酷刑室的一头,一团火焰在火盆里若隐若现。火焰周围聚集着一群人—枢密院的委员们,他们有的人穿着骑士服,有的人则穿着昂贵的贵族衣物。他们似乎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互相交头接耳。而王室里的女人们穿着应景的灰色调衣物站在墙边,看上去似乎就要害怕得昏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