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葬礼举行了。那时,雅各布和他的家人已经离开庄园,来到了维也纳。
三个手足
雅各布有四个孩子。尽管他们不定期地会犯些严重的错误,但他们每个人都还是继承了雅各布的一些特质。尼古拉斯继承了他的财政天赋,克劳迪娅继承了他的善良,而安德里亚斯则像他一般心灵手巧。可他们没有一个拥有雅各布全部的优点。我不是心理学家,我并不想比较他们。可是我知道只有一个孩子得到了雅各布的性格和大脑,那就是伯恩哈德。他遗传到了雅各布的道德观、权威性和超人的智慧。我为什么如此关注伯恩哈德,我想大家都猜得到。他是我祖父的父亲,他不仅遗传到了斯宾诺莎家的大鼻子,而且作为长子,他还得到了我们家的秘密宝藏《永生之书》,并用自己的方式承担着我们不同寻常的家族传统。
不过,我也应当说说其他三个兄妹的故事。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家庭中,彼此亲密,却迥然不同。他们长大后,便各奔东西了,住在不同的国度。这不仅是因为他们之间性格、志向和天赋的不同,也是因为那些年飞速的发展给社会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类的生活模式日新月异,彼此间的关系也受到了影响。不过,我认为他们各奔东西的原因应当归结于斯宾诺莎家族很久之前便一直秉承的另类态度。家族关系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但这仅针对那些严格遵守了合理行为准则的成员。那些违反了规矩,惹了丑闻,弃了真信仰以及与不适当的对象结了婚的成员所受到的待遇是非常明确的:其他所有的家庭成员都会闭上嘴,对这位背叛家庭者置之不理,将他赶出家门,当他从未存在过。
为了还尼古拉斯、克劳迪娅和安德里亚斯一个公道,我将会告诉你们他们的日常生活。还原他们的对话与争吵,描述他们彼此以及他们与别人之间的关系,诉说那些影响了他们的生活、决定了他们命运的种种故事—幼稚的争吵、爱情、婚姻、孩子的出生、疾病以及死亡。然而,不幸的是,我既没有太多的时间,也没有搜集到足够多的真实故事,更别提完成这项任务所需的语言能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述叔祖父告诉我们的故事,然后祈祷历史能让我们一窥真实。
尼古拉斯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尽管他的名字是参照他的祖父,法国革命思想家尼古拉斯·斯宾诺莎而取的,但从很小的时候,他便只对数字感兴趣。他的兄妹们都觉得数学很无聊,所以很难理解他的兴趣盎然。商学院毕业后,他在罗斯柴尔德银行找到了一份工作。尽管他很尊敬自己的父亲,但他非常清楚他们两个的动力是截然不同的。刺激他父亲的想象力的不是财富,而是为找到新颖的方法解决金融问题的智力追求。可对尼古拉斯来说,银行的工作本身毫无意义,他一心只想成为一个富有的人。在父亲的指导下,尼古拉斯成绩斐然。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接管了罗斯柴尔德的维也纳支行。他是一位优雅的年轻人,谈吐文雅。他在维也纳从不缺愿意与他做伴的女性。他从没想过要结束自己黄金单身汉的生活,直到他遇见了一位波西米亚男爵的女儿。碧翠丝是个可爱而丰满的十八岁姑娘,她有点儿跛,因为她的一条腿稍短于另一条,可是她的胸部却能让奥林匹斯山的仙女自惭形秽。他当下便被她迷倒了。她头发的香味,她温暖的皮肤以及她父亲的财产都让他如此着迷。碧翠丝没有拒绝尼古拉斯的求婚。经过一系列的精心算计,尼古拉斯骗过了他的兄妹们,独吞了他们父亲留下来的遗产。他用这些钱,再加上他从自己岳父手中借得的贷款,买下了罗斯柴尔德的奥地利万业联合信贷银行的大宗股份。他将名字缩减成了信贷银行,十年后,他便成了欧洲最大的金融机构的所有者。弗朗茨·约瑟夫授予了尼古拉斯贵族的头衔,他常常出现在奥匈帝国最上流的社交圈中。他是巴黎、伦敦和柏林各种主流宴会的力邀宾客之一。所以,经过众多的磨难后,我们家族终于也能享受到片刻成功的喜悦了。欧洲各国的舆论制造者和决裁者都带着敬意说着我们家族的名字。可是我们却改了行。我们不再以哲人和作家的身份受到人们的尊敬,雅各布和尼古拉斯的功绩将斯宾诺莎这个名字送到了金钱塔的最顶端。尼古拉斯,金融之王,他的住所位于维也纳最上等的卡特劳环城大道上,其豪华的装饰彰显了他一如既往的高调。为了取悦他轻浮的妻子,更为了进一步巩固他在欧洲权利圈中的地位,尼古拉斯举办了很多迎合欧洲上层阶级兴趣并能激发那些老贵族活力的舞会盛宴。他家是维也纳唯一一处不用等沃尔兹国王驾到就能开始宴会的地方。管弦乐队的指挥总是以一曲刚由小约翰·施特劳斯特地为宴会所谱的华尔兹开始当晚的舞会。这些华丽的舞会大多被载入了史册,在这些宴会上,所有的宾客都会情不自禁地赞扬起大厅里挂着的那副肖像画。古斯塔夫·克里姆特67将尼古拉斯年轻妻子的一颦一笑都生动地留在了画布中。人人都知道尼古拉斯对歌剧的资助是非常慷慨的,在各种场合都能听到有人尊敬地念到他的名字。(当然除了他的兄弟们,他们拒绝和他说话。)随着岁月的推移,尼古拉斯越来越沉迷于那些能改变世界的技术发明。他热情地投资了几项规模宏大的工业项目,虽然这些工程没有一个是在奥匈帝国本土的。对未来抱有无限憧憬的他,批准了一大笔贷款,借给了英国白星航运公司。这个公司正在准备一项空前的工程,建造三艘新客轮,而尼古拉斯个人也参与到了其中。泰坦尼克、奥林匹克和不列颠号将成为那个世纪最壮观的机械设备,没有任何一艘轮船能与它们的奢华相比。当泰坦尼克号进行首航时,尼古拉斯和他的妻子带着他们的孩子和几位重要的生意伙伴一同踏上了这艘将横跨大西洋的世纪邮轮。他以自己的名字预定了十间豪华套房。4月15日是他的长子阿达尔贝特十五岁的生日,尼古拉斯在泰坦尼克上邀请了二十五个人与他们一家共进晚餐。当晚的气氛非常欢快。酒品为水晶香槟,这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最爱的香槟酒,产于1876年。这场晚餐丰盛至极,共有十一道主菜:俄国风味的牡蛎、奥尔加清汤、洋葱鸡肉和玉酿南瓜、苹果酒和苹果汁浇淋的烤鸭、涂抹上薄酱的烤鲑鱼、豌豆汤、薄荷馅饼、罗马的潘趣酒、让口腔清凉的柠檬香槟味牛奶果冻、用料酒煎炒的鸽子肉、番红花醋和香槟煨出来的龙须菜、鹅肝、华尔道夫的布丁、查特酒果冻里的桃肉和巧克力味的指形饼干。这餐饭持续了四个小时。经过一顿大餐,宾客们都觉得自己的胃撑得往下坠了好多。所以当撞上冰山后,这座永不沉没的轮船被大海吞噬得无影无踪,而他们都像是石头一样沉入了冰冷的海水中。尼古拉斯的所有客人都葬身海底了。很久之后,他自己的尸体才被打捞上来。在他上衣的口袋里,有五十张印有美国财政部长萨蒙·波特兰·蔡斯那张苍白笑脸的一万美元钞票,以及一张出乎意料未受到破坏的菜单,上面描述的正是那十一道主菜。
克劳迪娅很早就结婚了。她九岁的时候就认为除了马库斯·福伦比谢勒,她谁也不会嫁。他们岁数相同,生日相差两个星期。他们在还不会走路前就已经在一起玩耍了,之后他们又成了同学。马库斯的父亲是一个农民,他们就住在比德斯登庄园附近。当斯宾诺莎家族离开前往维也纳时,克劳迪娅和马库斯就相许终生了。七年后,他来维也纳找她。一个年轻的、安静的、紧张且沉默的追求者出现在了雅各布眼前。这个孩子,不通人情世故,请求他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他。只有瞎子才看不出这对恋人爱得有多深。
尽管如此,雅各布还是劝克劳迪娅不要嫁给他。他不认为她到乡下,嫁给一个天主教徒,生活在一堆没有教养的农夫中间会多么幸福。而且,这样的婚姻就意味着她要改变自己的信仰。可是犹太信仰和传统,雅各布强调说,并不是一副你能拿出去随意更换的手套。她的母亲满眼泪水,她喃喃地说着没有一位犹太母亲会喜欢一个像马库斯这样的女婿。尼古拉斯觉得他妹妹的生活会变成一场悲剧。安德里亚斯则嘲笑她,说那些傻瓜农夫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克劳迪娅予以了反驳。她说马库斯不是富裕的犹太家族里那种被宠坏了的儿子,他没有像她这些天才哥哥们白嫩的双手;他是一个勤劳耕作的人,一个懂得也会去承担责任的人。而他的父亲是个农民又怎样呢?“福伦比谢勒一家都是很普通的人,”她说,“他们虽没为世界解决过难题,可他们一直在自己的一方土地上安居乐业,照顾他们的孩子,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至于信仰,她说,她从来没信过任何神灵,不管是犹太教的还是天主教的,对她来说,他们毫无区别。爱才是最重要的东西。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雅各布放话了。我不知道这场争论持续了多久。可是任何劝说和挽留都没有动摇克劳迪娅。她决心已定。她和马库斯生了三个孩子。马修斯是最大的一个。他很难相处,品行恶劣。十岁的时候,他曾试图将自己的小妹妹淹死在井里。他受到的惩罚就是被送去他父亲在林兹的表兄那里。这位表兄是库克军队里的一位下士,膝下无子。他的妻子是一个唠叨又毒舌的老妇,马修斯第一眼就很讨厌她。他没有从这对无爱的夫妻身边逃走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在众多学徒中结识了一位好朋友阿迪,他不想失去他。而他的妹妹伊西多拉和海达结婚后就移民去了美国。1929年经济危机后,她们便失去了音讯。克劳迪娅的婚姻很幸福,作为一名农夫的妻子她感到很知足。她唯一感到心痛的就是想起她兄弟们的时候。就因为她嫁给了一个非犹太人,所以他们便弃她于不顾了,她的家人剥夺了她的继承权。马库斯在1937年自然死亡。五年后,马库斯的好友,小区的警察局长卡尔·施耐德邀请克劳迪娅来到他的办公室,要查验她的出生证明,不过这只是走个过场罢了。那天下午,克劳迪娅没有回家,第二天也是。她的生命在两个星期后于奥斯维辛划下了句点。而希特勒的厨师,他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却没能解救自己的亲生母亲。
安德里亚斯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是一个活宝。他的哥哥和姐姐都叫他“鲤鱼”,因为他被自己的故事逗得开怀大笑的时候嘴唇就会像那些鱼一样颤动。他十分有说故事的天赋。尽管他不诚实,说话夸张,爱恶作剧,但庄园里的人们都很喜欢听他说那些曲折离奇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说谎,乱散谣言,甚至还会跟家人恶语相向。可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他。他的魅力、他孩童般无忧无虑的样子和他偶尔伪装出的天真总能让他化险为夷。每个人都愿意忽略他调皮的一面。他的父母想要培养孩子们对文学的兴趣,他们坚决认为不能让家里出现偏见。“安德里亚斯的调皮性格是从他外公那遗传过来的。”他的父亲常常这么说,好像在开玩笑一样。雅各布的岳父伊萨克·赫希菲尔德并不是军人,而是一个布商。只不过1807年,年轻的他曾穿上了一件不合身的普鲁士军服,在弗里德兰与法军打过一仗。那场败仗让弗雷德里克·威廉国王损失惨重,他将半数的国家领土割让给了拿破仑。让家人惊慌的是,安德里亚斯对军火的兴趣其实起因于贝托尔德。这个人就像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看守着庄园存放狩猎武器的仓库。由于安德里亚斯总是会对他父亲不喜欢的东西产生兴趣,所以他总是跟在贝托尔德的身后。他们家搬去维也纳之后,眼前的这座大城市让这个年轻人感到非常难受。他讨厌嘈杂的城市生活,他想念自然、森林和猎区,想念布尔根兰宁静的乡村生活。他想要去工业学院学习物理,可是他的入学申请被退了回来。三次尝试后,他便放弃了。然后辗转在奥地利军火制造公司找了一份工作。这个公司生产全国最好的狩猎步枪。工厂的所有人都知道安德里亚斯是个大嘴巴,一个骗子,他说大话从来不打草稿。他吹牛说自己正在发明一种新式武器。那个年代的枪炮射击速度慢,还特别笨重。安德里亚斯试图改良枪支的精准度,缩短换弹药的时间。他注意到在1866年普鲁士和奥地利争夺德国领导权的战役中,普鲁士军队在俯卧的情况下用他们的后膛式德雷泽步枪一连发射了七枪,而在同一时间内,弗朗茨·约瑟夫军队的军人在站立的状态下装上弹药,然后只发了一枪。在这样的对比下,很容易就能预测出胜负。安德里亚斯设计了一种发射又快又准且防潮的武器。当他将自己的发明呈给军队司令时,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然而在奥匈帝国的官僚制度下,程序繁琐。这一提议先要进行讨论和评估,再将报告提交至各个部门审核,然后有人会提出新的问题,并要求得到答复。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安德里亚斯也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失望的他越过国界,将这种武器带到了军火制造商保罗·毛瑟那里。毛瑟住在内卡河畔的德国小城奥伯恩多夫中。他当下就看出了安德里亚斯通过使弹药筒旋转来更换子弹的精心设计,并称赞说这是一项绝妙的发明。此前从没有人制造过一种能让步兵在十五秒之内连射十五枪,射程可达一千多英尺的武器。安德里亚斯和毛瑟维克尔军火工厂签订了合约,他的这种设计马上就被应用到了89模型枪中,这是一种新型的转轮枪。步兵将军洛萨·特罗塔是一位传奇人物,当时他正在准备带兵去东非作战。在出发之前,他来到工厂测试这种新式武器。他非常满意。“有了这种超级武器,我们就能彻底消灭非洲那些叛乱分子了。”特罗塔说。“彻底消灭。”安德里亚斯跟着重复道。他说他喜欢这个词的发音。和特罗塔将军会面后没过多久,安德里亚斯无意中看到了一本亨利·莱特·哈葛德68写的小说。这个英国人所写的浪漫的爱情故事中充满了异国情调的色情描述,这些片段让安德里亚斯欲罢不能。它们描写了白人男性如何操控殖民地女性,用他们高人一等的文化和高超的技术夺取了非洲的宝藏。被这些故事所吸引的安德里亚斯,请求特罗塔将军准许他跟随军队一同前往东非,这样他就能有机会研究这支新式武器在战场中的表现力了。两年来,他一直混在特罗塔将军的远征军中。当无数的村庄遭到洗劫,被焚毁时,当三分之一的人口遭到谋杀,另外三分之一的人口沦为残疾时,安德里亚斯则坐在舒适的军营帐篷中,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却也被两名极其温柔的黑人女性服侍得妥妥帖帖。同时,他还在致力于改良枪支,研究如何处理射击时冒出来的烟雾和气体。特罗塔将军残忍的暴行和非洲人民遭受的无数苦难对安德里亚斯来说,无异于帐篷两旁传来的猴子的尖叫和野生动物的嘶吼,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困扰。他总是能很容易地将不好的事情抛在脑后。当然了,他也知道所有人类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所有人生来便有自己的权利。他的父母从小便是这么教育他的。可是这些跟非洲都没什么关系。在这里,他和特罗塔观点一样:黑人不算是人类。难道他们低等的生活、对世界的无知、他们原始的信仰和仪式还不足以说明这一点吗?他和特罗塔的关系很亲密。他们经常会坐在草丛中的营火前,讲上几个小时的故事。从东非回来后,特罗塔将军将安德里亚斯介绍给了自己的侄女,后来他们俩便结婚了。安德里亚斯还渐渐和特罗塔将军的朋友们打起了交道。这些人大多都是来自低等贵族家庭的高级军官。他们组成了一支反犹太联盟,这是德国的第一支反犹太组织。创建者是一名叫作威廉·马尔的记者。他人很不错,并不像安德里亚斯的母亲所说的那般卑鄙无耻。他不过是提出了“反犹太”的概念,想将对犹太人的憎恨融入宴会上愉悦的谈话中,让其在政治上得到认可。安德里亚斯很高兴能成为这支组织的一员,最重要的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自己便能逃脱德国对犹太人日益加深的憎恨。为了融入集体,安德里亚斯只好更改了他的履历,删掉了我们家族一直视为珍宝的各种经历。他无法隐藏自己是犹太血统的事实,但是他告诉别人,他们家在两代之前就改信了基督,他们都不喜欢犹太教;在他们的眼中,犹太教是世界上所有罪恶的源头。安德里亚斯和特罗塔将军一起去往西南非镇压赫雷罗族的叛乱,这些人抗议他们在殖民政权统治下猪狗不如的生活。他的妻子在汉堡港和他挥手道别。她有一种他会就此离去的感觉。当军舰消失在地平线处时,她的眼泪便决堤了。德军自信满满、胸有成竹,已然一副胜利在望的气势。所以,特罗塔将军没有太在意军队补给是否充足的问题。纳米比亚高温难忍。赫雷罗族的战士竟是意想不到的顽强,他们机灵地利用了自己对这片区域的熟悉度与德军誓死顽抗。在沙漠中待了三个月,殖民军的食物和水源供给都用完了。死于热带疾病和精疲力竭的德军比死在叛乱军子弹下的还要多。安德里亚斯也是其中一个。他受到了困境的强大压迫,发了高烧。他的腿废了,身体垮了,他走不了了。几个小时后,他又开始腹泻和流血。他绝望极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境况已经无法再允许他和特罗塔将军及军队同行了。他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自己永远都逃不出奥马赫科沙漠了。特罗塔来探望他。安德里亚斯想要和他说一番肺腑之言,却无奈一个音也发不出来。特罗塔想过要往安德里亚斯头上打一枪,了结他的痛苦。不过他下不去手。他们将安德里亚斯和两名从那马族抢来的女仆一起留在了军帐中。那天晚上,这两个女人溜出帐篷逃走了。独身一人被丢在热气中的安德里亚斯又撑了四天,最终因缺水和疲惫而死去了。同时,尽管特罗塔军队损失惨重,他还是拒绝与赫雷罗族的族长萨缪尔·马哈雷欧签订停战协议。他想为德国建立大非洲统治者的形象,从而让自己名垂史册。特罗塔坚定了决心,一定要铲除这些懦弱的黑人。他下令让军队开始屠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女人和小孩。之后,他们又射杀了赫雷罗族的所有男性,不论他们是否有武器在手。安德里亚斯设计的这款武器随着一声声枪响而变得越来越烫,连德国士兵都快抓不住它们了。那马族的人也没能幸免。纳米比亚上空处处充斥着血腥味。这是20世纪第一起种族灭绝事件,但绝非最后一次。回到故乡后,特罗塔在柏林被奉为英雄,受到了众人的欢呼。然而,几个月后,他被指控了。但不是因为他杀了赫雷罗族80%和那马族55%的人口,而是因为他虐待了自己在温得和克的情妇,一个白人女性,同时也是德国驻西南非帝国委员的侄女。
又遇死胡同
药物。每天我至少要吃下去八种药物,有时候它们会让我头晕目眩。有时,我连最简单的事情也记不清。很多时候,我正在写作时,记忆突然就断线了。每当这时,我只要想到什么就会写什么。于是,我常常会将文章的顺序弄得很混乱,然后发现自己的记忆又快进了好几年。我非常清楚,要想跟上我叙述的节奏是不容易的,但我并不打算道歉。我不是一个专业作家。而且,在一顿饭或一次谈话中,一口气说完所有的故事—就像我的叔祖父那样,本来就要更容易一些。另一方面,写作就是一次写一件事,然后再将这些事情按顺序排好。至少,没有人会抱怨我为了博取他人的同情而掩藏自己的过失与缺陷,将自己伪装成更好的样子。
我并不是在写我个人的事迹。我写的是关于我这个大家族的故事和它悠久的历史。我之前已经这样说过很多次了。这就是我面对死亡的方式。
我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件不是太重要的事情,这件事是关于尼古拉斯购买德意志联合信贷银行的。多亏买卖合同上的一项特殊条款,他才能以低于市场价20%的价格买下这家银行:如果他去世时,没有一位活着的直接继承人,这件银行的所有股份都将无条件返还给罗斯柴尔德银行。每当他的妻子又怀孕的时候,尼古拉斯就会开怀大笑,心里为自己在商业上的深谋远虑暗自窃喜。他们这对夫妇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可即便如此,笑到最后的还是他的对手,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家长艾伯特·罗斯柴尔德。这个人喜好金钱,但鄙视尼古拉斯。当泰坦尼克号沉没后,这个吝啬的小机灵分毫未出地得到了联合信贷银行。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我不得不说如果我们没有继承尼古拉斯的海量遗产就好了。这是真的,因为魔鬼总是用金钱来诱惑我们。这样巨额的财富带给斯宾诺莎家族的只有死亡和疯狂。它们使我们家族分裂,兄弟反目成仇,也许这是因为斯宾诺莎家族的人在本质上就一直只关注除了金钱以外的东西。我们虔诚的祖先巴鲁克遇到了摩西后,我们家族世世代代便担负起了一种古老的使命,就是守护世界最宝贵的秘密:长生不老之药。即使我们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明显地影响到这个世界。
现在,我又掉到了死胡同里。我对遥远过去的记忆越来越频繁地与脑中突然浮现的事情搅在一起。奇怪的是,那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褪色、溜走、消失的记忆却总是会自动恢复过来。它们有自己的生命。现在,过去的故事又再次从记忆里浮现了。
短暂的幸福
那么,现在我说到哪了?哦,对了,说到阿里亚德妮和伯恩哈德了。这对年轻的夫妇和伯恩哈德的家人保持了相当远的距离,因为他们担心雅各布会来阻挠他们幸福的生活。他们和在维也纳的家人联系的非常少,伯恩哈德拒绝从他父亲那里得到援助,虽然雅各布不断地试图告诉他贫穷有多么不好。这对年轻人很以自己的独立为荣,他们经常谈论起在布达佩斯的愉快生活。父母不在身边,没有人能干涉他们,告诉他们日子该怎么过。在匈牙利,他们注定贫穷,可他们甚至从未抱怨过。
在布达佩斯生活了五年后,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了:莫里兹、南森(我未来的祖父)和卡尔曼。他们还有一个女儿,汉娜,是几个孩子中最小的。她是母亲在怀胎七月时剖腹产生下来的,远远未到正常的生产时间,她出生时还不足4.5磅。阿里亚德妮横躺在手术台上,因为失血过多随时都有可能死去。不过一个年轻的医生救了她。专为穷人服务的这家医院的主治医生告诉他们,小汉娜患有复杂的心脏疾病,为了让她活下来必须要执行一种复杂的手术。他说这个手术,他个人的费用需要五千块钱,另外他还需要雇佣一个助手和两名经验丰富的护士来协助这场手术,但所有这些都需要花钱。当这位主治医生看到伯恩哈德的脸色转白时,他还说道这种手术要是在私人诊所里,费用就是这个的两倍,甚至更高。许多年后,当伯恩哈德回忆起往事时,他会说就是在这一刻,他领悟到了金钱的重要性。他回答说自己没钱付手术费,可他不能让自己的女儿死掉。他说在父亲给他寄钱之前,他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去借钱。他承诺自己一定会付钱的,为了证明他的可信性,他解释说自己的父亲掌管着维也纳的罗斯柴尔德银行,是个有钱人。主治医生不屑地笑了笑。看看这个年轻人破洞的裤子和磨损的衣领,就知道他绝对是在说谎。他告诉伯恩哈德,布达佩斯没有一家医院会赊账来做手术的。他略表安慰后,便消失在了医院的走廊里。伯恩哈德差点就哭了。为了不让别人注意到,他将视线紧紧地盯在墙面因为受潮而产生的裂纹上。两天后,他就亲手埋葬了小汉娜。
阿里亚德妮在医院又休养了十天。她悲痛至极。悲伤使她的性情大变。回到家后,她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残疾人,从而无法面对日常的生活。她变得极为烦躁—这点完全跟她父亲一模一样—经常和伯恩哈德吵架。早上伯恩哈德出去上班前,她就开始唠叨,晚上伯恩哈德一回到家她又开始抱怨,即使这个家现在完全都是伯恩哈德在照管。他就像一只工蜂一样。他买菜,做饭,打扫房子。孩子们生病的时候,也是他半夜起来照顾他们。他的勤劳让阿里亚德妮完全不用承担任何家务。她什么也不做。
这不仅是因为她一出生便看不见,还是因为她天性就非常懒惰,而且做事也毫无条理可言。伯恩哈德照管着所有的家事,并且对她百般呵护,即使她常常不值得他这么做。他知道她整日都和三个小孩待在这间狭小的房子里,这样的生活绝非幸福。她的性情阴晴不定。上一秒她还在称呼莫里兹为亲爱的,下一秒,当莫里兹问她要吃的时候,她就会骂他是个歹毒的坏蛋。她总是讽刺南森太笨,可每当他带着他的小弟弟科尔曼玩耍,让她得空能睡一觉的时候,她就会突然夸他是天才。伯恩哈德知道她的嫉妒心为什么总是这么强。不是因为他对她不忠,他也没这个想法,而是因为她把伯恩哈德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了。除了伯恩哈德,她什么亲人都没有,这一现实毋庸置疑地影响了她的态度。他们俩既没有朋友,也没有能撑腰的家人。
佩斯特劳埃德
佩斯特劳埃德是匈牙利首都德语媒体中的一流报社。它是一份时事日报,且报道客观清晰。它的运行资金主要来自于自由银行家齐格蒙德·科恩菲尔德的赞助。科恩菲尔德年轻的时候在维也纳做过雅各布的徒弟,二十六岁时他便被艾伯特·罗斯柴尔德任命为了维也纳的匈牙利联合信贷银行的行长。报社的编辑室和印刷室位于上流街区李博塔罗斯北边区域内的一栋大楼中。报纸的总编辑就是那位传奇的米卡萨·福克,他在各种社交圈中都能如鱼得水。他是伊丽莎白皇后的亲信,就连弗朗茨·约瑟夫都会听他一语。福克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他能同时将很多故事结合到一起,并竭尽所能地说服他的同事来听他的冒险故事。他摒弃了那个时代最普遍的方式,不想用学识来赢得他人的钦佩,成为报社的红人。他总在听别人说什么,并用自己的想法和建议给他人以启发。他从不吝啬对他人的赞扬,批评时用词却格外谨慎。他受不了浮夸的文章和形容词的过度使用。“惧怕形容词,就是产生自我风格的第一步。”他总是这么说。他的同事很清楚他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所以他从不对他们指手画脚。他的胡须在末尾突然下翻,给人感觉他好像很凶,很严厉似的,但其实他是一个很友善的人。只有那些自以为是、骄傲自满的人才需要害怕他辛辣的批评。
伯恩哈德到布达佩斯后,便在佩斯特劳埃德找到了一份打杂的工作。他的薪水很微薄,连房租和家人的伙食都支付不起。繁重的工作对他来说绝不陌生,他常常一整天都在跑腿,不过哪怕是搬大捆的新闻打印纸,他也一样兴趣盎然。他很高兴能在报社这样让人兴奋的吵闹环境中工作。他喜欢打印墨水的味道,当乘坐升降梯时—就是那种在大楼不同楼层的编辑办公室间来回上下的载人箱—他又有感到了一股孩时的激动。整日和那些受过教育的、为了社会底层的人奉献自己的男人女人们在一起工作,他觉得特别满足。他开始梦想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也能出现在报纸的封页上。有一天,他写了一篇文章,讲述的是在布达佩斯的盲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些自命不凡了。他知道这篇文章被采纳的可能基本上和阿里亚德尼突然间复明一样渺小。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这篇文章放到了本地新闻编辑部的桌子上。几个星期过去了,伯恩哈德几乎快忘掉这件事了。所以当那天早上他被叫到总编辑办公室时,他非常惊讶。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被批评了,要不然就是他犯了什么错要被开除了。可是福克有礼貌地招呼他,并致歉说他不该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来看这篇文章。他问伯恩哈德此前是否出版过其他文章,如果他没有,那么下个星期天他的文章就会在佩斯特劳埃德的首页亮相,这篇文章不仅符合报社对报道的高要求,更有着非凡的意义,特别是因为它关注的是一个从来没有记者提出过的社会问题—至少就福克这么多年在报业的经验,是没有的。他问道,为什么伯恩哈德会如此了解盲人的艰辛。当他听说这个年轻人的妻子就是一个盲人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妻子!”总编辑惊呼道,他说像伯恩哈德这样年轻的人怎么会这么早就结了婚。伯恩哈德解释说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他已经十九岁了,而且还是两个男孩的爸爸,这句话让福克更加吃惊了。“既然如此,一份客观的报酬会缓解你们家庭的经济状况的。”福克回答说。他希望伯恩哈德能继续发表文章,只要它们也跟这篇描写盲人日常生活的文章一样见解独到、语言流畅,而且不会影响他在报社的其他工作。伯恩哈德非常感激。
星期天到了,当伯恩哈德看到报纸的时候,心里失望极了。这篇文章的确登上了报纸的首页,但是他的名字却被打错了。作者署名那儿不是伯恩哈德·斯宾诺莎而是“伯恩哈德·斯皮托沙”。他知道佩斯特劳埃德是一家从不会犯这种错误的报社。所以他怀疑是编辑部有人恶意写错了他的名字。星期一他来到总编辑室,要求修正这个错误,他被带到了排字工头那儿。工头告诉他印刷工人一早就将文章排好了,可在星期天的早上他撒掉了印有伯恩哈德名字的铅字块,等他匆忙捡起它们时,他就将这些字母弄混了。“要不然更糟。”工头简洁地说道。伯恩哈德不明白像他这么经验丰富的印刷工人怎么会看不出这点儿错误,但他只能忍气吞声。他人生中发表的第一篇文章署名却写错了的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
这场名字风波成为星期一早上编辑会议的重点讨论内容,这种错误报业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一个愉快的记者傻笑着说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有意义的。他认为斯皮托沙这个姓氏对于一个总是微笑着的年轻人再适合不过了,而且绝对比斯宾诺莎好很多,这个姓氏会让人联想到那个阴沉无趣的哲学家。很显然,他并不知道伯恩哈德和本图与本杰明的亲戚关系。
从那天起,报社里的每个人都叫起了伯恩哈德的外号“斯皮托沙”,这个单词在意大利语中有幽默、机智和心灵力量的意思。
一个月后,伯恩哈德收到了母亲的一封信。看到这封信后,他更加沮丧了。几欲崩溃。她在信中祝贺他刊登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同时还开心地说她终于说服了他的父亲—一个顽固的怀疑论者去请求他以前的徒弟,也就是佩斯特劳埃德最主要的资助者齐格蒙德·科恩菲尔德找找关系,让他的儿子在报社中得到晋升。
升降梯
阿里亚德尼很长时间没有开心过了。一般情况下,即使是她最火爆的时候,在伯恩哈德几天的细心照料下她也会恢复情绪,还会拍拍他的头,暗示他可以与她进行鱼水之欢了。当他们从床上下来后,就又和好如初了。可是这一次,离他们最近的一次床事已经有几个星期了,那天早上是阿里亚德尼最过分的一次。她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比平常还要烦躁。她哀叹自己的命运,用各种恶劣的脏话咒骂伯恩哈德和她的儿子们。当孩子们吓哭的时候,她便开始往墙上砸盘子,还打碎了一块窗玻璃。将近一个小时后,她才冷静下来,伯恩哈德才赶去上班。
晚些时候,报社里也陷入了一片混乱。人们在尖叫,女人们在哭泣,男人们则到处跑来跑去。此时的伯恩哈德已经在宣传部干了几年的副编辑,他实在看不惯这样的混乱。到处都是吵闹声,每间办公室都有。伯恩哈德一点儿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不过最终还是被好奇心战胜了。他站了起来,正走到门口时,总编辑福克就出现了。福克脸色苍白。他的声音发颤,双手打抖。他让伯恩哈德坐下来。伯恩哈德有种不好的预感。福克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生命骤然停止了。在升降梯的通道里发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她肯定是在升降梯卡在两层中间的时候走了出来或是失去了平衡,不论如何她掉了下去,被机械装置杀死了。她的头被砍掉了。据人们观察,这个年轻女性应该是个盲人。而且他们认为她就是伯恩哈德的妻子。
阿里亚德尼就是伯恩哈德的生命。他从未和其他人谈过恋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我们应该感谢上帝,至少伯恩哈德还有三个儿子,不然的话,在阿里亚德尼死后,他肯定不能独活。虽然伯恩哈德从未忘记过她,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照顾这些孩子们。
祖父留给我的那件破旧的箱子里有一堆信件,一打历史悠久的日记、出生证明、遗嘱和其他记录了斯宾诺莎家族历史的文件。我还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照片,大概是在二战前拍的。上面是一座黑色的墓碑,墓碑上刻了几行字:阿里亚德尼,我的公主,你用另一双眼睛看着世界,我将你永世铭记在心。
在照片的背后,祖父写了一行小字:我对妈妈唯一的记忆。
葬礼刚结束没多久,伯恩哈德就收到了法医的验尸报告。报告上说阿里亚德尼已经怀孕了。伯恩哈德满眼泪水。他意识到因为失明从没离开过家,也从未来过报社的阿里亚德尼那天早上一定是来这里为自己早前的行为道歉的,她想告诉伯恩哈德她又怀孕了。
最好的解药
“劳动能克服一切困难。这是古罗马伟大的诗人维吉尔说的话。”福克告诉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工作能战胜一切。”福克非常同情伯恩哈德,就像他刚刚经历了什么灾祸一样。
“我必须坦白告诉你,”他说,“你不能整天在报社里工作,却只想着你的亡妻。这对你和别人都没有好处。人死不能复生,她已经不在了。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纪念她唯一适当的途径就是写作。治愈悲痛最好的良药就是工作。当你再次提笔写作后,你的灵魂和精神就会恢复如初。每当你找到一个更好的词汇代替文章中一处平庸的单词时,你的信心就会增加一分。当你终于在无边无际的语言宇宙中找到一条正确的路径时,你就会感受到喜悦。”
福克说,那篇讲述盲人的文章是他所看过的描述布达佩斯贫困人民现状的最生动的一篇。他强调说,这篇文章足以能证明伯恩哈德是个有写作天赋的人,而这样的人是极少的。所以,他只有一个生活目标:就是以笔作武器,为人类争取更美好的未来。福克说,他自己就来自于一个贫困的犹太家庭,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建立更加公平的社会。以法国大革命的座右铭来概括,就是自由、平等和团结,可是匈牙利社会中有很多人都对他的这种想法唏嘘不已。他觉得这几个词,从尼古拉斯·斯宾诺莎的口中说出来后便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伯恩哈德扯出了一个无力的笑容,点了点头。
“你过世的爷爷尼古拉斯将一份真正的遗产传给了你,”福克说,“那就是用新视角去看日常生活,再描述它们的能力。一个写手就是法庭上代表民众意见的证人。你的文章能赋予他人摆脱命运的力量。”
福克不仅教会了伯恩哈德怎么操控语言、编织文句、选用词语,他不仅是新闻方面的导师,更是一个优秀的教师。他向伯恩哈德介绍了匈牙利的历史,让他深入了解了西塞罗、普鲁塔克和塞内加文章中的人道主义精神。他介绍他去读鹿特丹的伊拉斯谟和蒙田的书。为了锻炼伯恩哈德的辩论技巧,他经常与之就政治与经济问题进行激烈的讨论。他坚持让伯恩哈德与当代著名的作家们保持联系,吸收著名诗歌中描述的各种人物命运所包含的艺术感。他教他去呼吸文化的气息。
在马提尼翁咖啡馆
他们商量好在圣日耳曼上流街区内的马提尼翁咖啡馆见面。赫茨尔选的这地方。他是维也纳日报在巴黎的驻地记者,已经做了四年了,所以他很了解这个城市,尤其是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在被逮捕前居住与工作过的这个郡市。赫茨尔积极跟踪了这位犹太军官的审判过程,然后便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法国支持德雷福斯无罪的阵营中去了。
赫茨尔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伯恩哈德见上一面。十年来,他们彼此都怀着崇拜之情关注着对方的每一篇文章。他们是对手,也都是奥匈帝国内颇具影响力的舆论代表。他们中一个生于布达佩斯,然后在十七岁时离开了故乡去维也纳;另一个也是在同样的年纪时,从距维也纳不远处的一座庄园中逃了出来,然后定居在了布达佩斯。他们俩在某些非同寻常的方面特别相像,总是会被卷入同样的事件或争议中。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赫茨尔才经常被人称作维也纳的伯恩哈德·斯宾诺莎,而伯恩哈德则经常会听到有人称呼他为布达佩斯的阿多诺·赫茨尔。他们两个都是多产的作家,对记者使命都有着同样尊贵的理解。他们知道自己作为舆论塑造者起着多么关键的作用。几乎没有什么作家能像他们两个一样,能掀起激烈的舆论,呼吁深刻的政治改革或是给政府留下刻骨铭心的教训。他们俩在各自的读者心中都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这一点不难理解。
赫茨尔和伯恩哈德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着通信联系,可是他们从未见过彼此。赫茨尔先提了出来,说想在巴黎和他见一面。当时,他正在写一本书,书名为《犹太国》,他在这本书中提出犹太人应当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以此来回应德雷福斯案件后,在欧洲大陆蔓延开来的反犹太主义。他将这本书的大纲给德语国家中一些有影响力的犹太文人。这些人表示了强烈的支持。唯一提出反对意见的就是伯恩哈德。赫茨尔非常想和他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他相信这次的会面会非常有利于他的写作。
伯恩哈德在五月初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抵达了巴黎北站。他几乎没来得及去附近的马真塔大道上的欧洲酒店将行李放下,就匆匆向塞纳河左岸赶去,他们约好在那里见面。他也很期待能看到赫茨尔。伯恩哈德一踏进马提尼翁咖啡馆,就认出了赫茨尔,虽然他的长相和伯恩哈德想象的不太一样。赫茨尔比他想的还要高,还要瘦。伯恩哈德知道,他最近刚刚满三十五岁,可是他看上去年纪要更大些。他长长的黑色胡须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旧约先知。他们没有握手,而是互相拥抱了一下。
相互开了几句玩笑后,伯恩哈德问赫茨尔在法国首都的生活怎么样。“巴黎是世界的中心。”赫茨尔回答说。他表达了他对这座美丽城市的喜爱,但是他觉得法国人并不是很好相处的。他们高傲、固执,为自己的因循守旧和高雅而沾沾自喜,有时,他们极其迷信,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非常愚蠢的。不过巴黎的女人却非常棒,漂亮,嘴甜。他微笑着承认说,他总是会轻而易举地爱上他遇上的每一个法国女人,可她们是高不可攀的,所以他所体会到的片刻欢愉都是用钱买来的。“哎呀,亲爱的朋友,”他说,“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法国人称之为天堂的场所。”伯恩哈德曾强烈地谴责过将房中之事转变成低俗商业的现象,他还呼吁要关闭布达佩斯所有的妓院。赫茨尔注意到自己的话让伯恩哈德感到有些局促了。于是,他赶快转移了话题,说起了法国菜,他说法国的菜肴是无与伦比的。他强烈推荐了法国的红酒炖牛肉,说这道菜要比法兰克福烤香肠的营养高出一千倍。“巴黎一个好厨师就是一名优秀的医生。”赫茨尔说道。一番欢声笑语后,他们便接着一本正经地切入了正题。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他们讨论了什么呢?犹太人遭受的迫害和改变这种现状的方法。赫茨尔说两千年来,犹太人一直活在恐惧中。他们遭到迫害、歧视、侮辱、残害和屠杀。为什么?因为整个世界都认为他们是外来者,所以他们到哪都会被视为异类,无论如何都要受到制裁。他们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为他们提供保护,也没有一面他们能为之骄傲的国旗。可一旦犹太国建立后,世界各地的犹太人的境遇就会改善很多。
伯恩哈德说,犹太教有两个传说。每一个都传唱了几个世纪之久。第一个说的是死海沿岸一座不可攻克的要塞,叫作马察达。公元前70年,耶路撒冷沦陷,犹太人就是在这里和比自己壮大好几倍的罗马军队负隅顽抗。犹太反抗军守卫着他们最后的这片土地,长达七年之久。当希望彻底破灭后,他们便集体自杀了,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第二个说的是一个叫作亚夫内的小村庄。实用学派的约翰兰·本·撒该拉比大约也是在公元前7世纪时,在这里建立了一所学校。就是在这里,犹太教才从一个与历史遗迹和圣地相结合的宗教,转变成了一种印刻在书本上的可学习的信仰,这种信仰不仅只局限在以色列内,因为每个人都能带着它去往世界各地。亚夫内模式的标志就是知识、教育、实践与和谐共存—只有这些东西才能为犹太人的生存提供长久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