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茨尔不同意伯恩哈德。他说亚夫内的美好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世界对犹太教恨入骨髓,而犹太教的精神原则将会不可避免地因为这种社会不公而受到污染。他强调说,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创建一座精神中心来解决犹太人的问题,而是想复兴沉寂了两千年的犹太国。同时,他还重申说,他并不想要建立一个跟其他国家一样的国度。他梦想的是那种建立在宽容与平等之上的模范国家,这一理想曾是欧洲对世界的贡献,现在它却被民族主义击碎了。
伯恩哈德打断了他的话,回答说,犹太人对世界最大的贡献不是一神论而是法律,普遍主义原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没有规则,就没有民主,法国大革命的理想也不会得到实现。犹太人的贡献就是保留并守护普遍主义,正是这一原则穿过了几百年的流放岁月,将世界各地的犹太人联合了起来。
赫茨尔回应说,流放就是一条死胡同,多少犹太人跌跌撞撞了几代人才走了出来。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指引和方向。他认为,许多虔诚的犹太人都将伯恩哈德口中所说的高举普遍主义旗帜的神圣职责抛弃了,转而去相信上帝的选民这类的传说。为了弥补他们生理上无可挽回的懦弱,他们宁愿相信自己在精神上是无人可比的。
伯恩哈德知道赫茨尔很难接受认为自己被流放到艰苦的环境中,其本身在逻辑上就是在延续着犹太人对世界做出贡献的看法。他忍不住告诉了赫茨尔,说他从父亲那继承到了哲学家本杰明·斯宾诺莎写的一本书。他们家族已经将这本书保管了两百多年,而且从没有让一个外人读过。这本书包含了很多对人类难题的思考。他离开布达佩斯前不久,才在这本书里看到了一段关于以色列真精神的叙述;他对此印象深刻。
他告诉赫茨尔,根据本杰明·斯宾诺莎的故事,地球上有七大王国,每个都由一个名叫福斯特或普林斯的天使监管着。天使带领着人民,跪拜到了国王面前。只有以色列没有国家天使,因为犹太人拒绝通过中间人来和王国对话,也不愿意对任何非天神直接委任的统治者俯首称臣。本杰明·斯宾诺莎对想要召唤福斯特的人提出了警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提醒人们注意不要让自己的国家陷入悲剧,使它成为一个妄自尊大、目中无人从而忽略了其他职责的国家。本杰明着重说,犹太人应当通过以色列精神来理解其他国家中不曾存在的真理,而不应当通过其自身来表达集体的唯我主义。这一真理才是人类更应当致力的领域。否则,犹太人就会活在福斯特的压迫下,将其当作神来看待,不论他到底是个人,还是一捧土,抑或是一个幻象。伯恩哈德继续说道,这一切都跟犹太人对抗个人崇拜主义,保护普遍价值的职责有关,然而,这还可以看作对建国这种邯郸学步的做法的一种警示。
伯恩哈德期待地看向赫茨尔。然而他立刻就知道赫茨尔是不会回答他的,因为这个男人正在和刚刚在隔壁桌坐下的美丽女子眉来眼去,他肯定没有注意听他刚才说的关于本杰明那本书的事以及以色列人的职责。伯恩哈德清了清嗓子,召回了赫茨尔的注意。他说自己车途劳累,谈话就到此结束吧。他们分手之前,还约定好第二天同一地点,同一时间继续刚才的讨论。
第二天,伯恩哈德就退了房,乘上了返回布达佩斯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