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我曾说起过,我的祖父自和祖母结婚那一天起便从未真正开心过。他觉得自己的妻子是一个人格分裂者。她有一部分很有魅力,另一部分却又让人恐惧。
1918年夏日的一个温暖的星期天,魅力无边的萨拉在漂浮在多瑙河上的游船里俘获了祖父的心。她的面容散发着年轻的光彩,透露出被压抑的渴求。她的注视、她的眼睛,在红色圆点裙的衬托下她金黄色的胳膊,以及他们俩一见如故的感觉都让祖父不能自拔。这场突如其来的春心荡漾,让祖父特别想要和一个女人长相厮守。于是,几天后他便向祖母求婚了,虽然他不知道她到底是谁,来自何方。
他第一次发现萨拉的可怕之处是在他们结婚的几个月后。那天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悲伤地告诉他说自己怀孕了,而且她还有事情要坦白。她希望他能原谅自己没有早些告诉他,也许当初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她就应该说出这个秘密—虽然他希望她能一心一意,但是她永远无法将自己的心全部交给他,因为她爱的是另一个男人,可是他再也不可能从意大利战场前线全身而退了。这则告白让祖父心如刀绞,它虽不是直接原因,却最终导致了他整个后半辈子的耿耿于怀和易怒不安。
我真是不敢想象,如果一个我爱的女人,怀着我的孩子却突然跟我说她爱的是别人时我会有什么反应。我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因为我从未爱过哪个女人。当然,我也有过几次动心的时候,可我总是会保持自己和她们的距离,因为我非常内向。我只要一看到好看的女人,脸就会像火烧一样红,这让我觉得很尴尬,于是我就会躲进自己的保护壳里。我承认有时我会觉得自己错失了时机,我非常渴望去牵起一个人的手。我总是害怕和他人建立一段关系,主要是因为我一直都觉得爱情消失的那一刹那是最最痛苦的。而且,这样的家庭关系对于出生在其中的孩子来说都是非常残忍而不公的。我曾听过祖母站在楼梯上跟我们的女看门人说着她和祖父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的隔阂。我的父亲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但是,我知道,这个父母天天吵架,且彼此嫌弃憎恶的家庭对生长在其中的他和他的兄妹们来说就如人间地狱一般。
女佣
玛丽卡·奥瓦瑞是伯恩哈德刚刚雇佣的女佣的名字。二十一岁的她个子矮小,体型圆润,她丰满的体型完美地包裹在她的紧身裙下。她来自特兰西瓦尼亚的克鲁日,出生地不详。她的母亲在她小时候是一支卡巴莱移动歌舞团内的民谣歌手,现在则是罗马尼亚一位男爵家中的女佣。玛丽卡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她曾问过自己的母亲关于父亲的事—他是谁,去了哪里,可她的母亲却不愿意告诉她。有时,玛丽卡甚至怀疑连她母亲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而她不过是一场意外。虽然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她就已经知道母亲的生活中一定不乏这种意外。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男人,这些皮肤黝黑的男人如饥似渴地盯着她,掏钱来让她陪他们。
玛丽卡的母亲很早就教育她丰乳翘臀是上帝赐予女人的礼物,而她们的人生角色便是取悦男人,来换取某种形式的安全感。当她十四岁的时候,她便意识到了自己在调情方面的天赋。为了补充母亲那点儿微薄的薪资,她主动去到市中心一家高级妓院,每个星期有三天晚上,她都会用自己的怀抱来满足那些权贵人士的欲望。
一天,她母亲突发中风。在她尸骨未寒之际,那位男爵便强奸了玛丽卡,然后就把她丢到了大街上。她向阿拉德村出发,她母亲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住在那里。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去找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她的舅舅是一位极度虔诚的天主教徒,还是当地第二大的教堂里的撞钟人,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同情玛丽卡这位孤儿。他将她赶出了家门,吼叫着说他可不想和妓女的孩子扯上关系。
她租了一个小房间。为了不挨饿受冻,她来到了市政府后面的小黑巷子里,干起了世上最古老的行当。她的顾客都是些很平凡的男人,没有受过教育的工人和农夫。这些人特别向往女人的身体。一天晚上,她在街上闲逛的顾客中认出了她的舅舅。他一看到她,便转身迅速地消失了。她的同行姐妹们开心地告诉她说,她的舅舅在这个区域早就污名远扬了。他特别喜欢妓女,尤其是又老又胖的那种,因为他总是会说:“当和女人做爱时,男人的手也需要满足。”
很快,一个观察她好几个晚上的皮条客和她搭上了话,这个人长得非常俊美。他向她保证说,他正在保护三个和她一样站在红灯区的街灯下向路过的男人们满脸堆笑,邀请他们来享受人间极乐的女孩子。他说自己可以帮助玛丽卡远离这种危险的街区生活。他自吹说他的女孩们都安然无恙地离开了这里,因为他已经和风化纠察队的警官打好招呼了。最近市长越发反对色情事业,所以才派遣了这些人来巡查。玛丽卡开心地接受了他的帮助。然而,这个皮条客反而逼她更加卖力地工作,并且把她赚来的钱全数占有了。他还抢了她的项链,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当她提出抗议时,他就会打她。他很残忍,冷血无情。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和他待太长时间。一天晚上,这个皮条客被他欺骗过的一帮保加利亚匪徒攻击了。他们划开了他的肚子,把他扔到了臭水沟里,任他失血而亡。第二天,他们便接手了他的生意。玛丽卡和这些保加利亚人的第一次见面,情形非常糟糕,他们在皮条客的马厩里对这些女人施与拳脚,强迫她们和自己做爱。玛丽卡从阿拉德逃出来时,鼻青脸肿,身上已经断了两根肋骨。
她一路上通过在沿途村庄贩卖身体过活,最后她终于抵达了布达佩斯。在那里她很幸运地碰到了一个年轻的名流,他穿着上等英国羊毛制成的剪裁合体的套装,怀表上还牵着一条沉重的金链子。他不仅赞赏了玛丽卡的专业服务,给了她很多报酬,还将她介绍给了另一个更有地位的年轻人。当她生意正红火的时候,一场意外怀孕和其后的并发症让她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她有一位顾客给了她一份工作,让她去做他阿姨的女佣。她是米卡萨·福克的孀妇。玛丽卡的职责就是确保这个残疾的老太太每顿饭的饮食是否搭配合理。几个星期后,这个老太太就去世了,伯恩哈德就雇佣了玛丽卡来斯宾诺莎家里做家务。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个女佣的事呢?因为她就是导致我的祖父和祖母那场硝烟弥漫的婚姻的原因之一,虽然只是一个间接原因。同样,我之所以会移民到挪威来,也是因为她。
启蒙
知识丰富,经验老到的玛丽卡很快就看出十九岁的莫里兹对女人毫无兴趣。他就喜欢吹嘘他的冒险故事和成熟世故,可是他对肉欲之事却无话可说。她好几次抚摸着他的脸颊,显然这完全是随意做出的举动。可他的反应清楚地表明他一点儿也不想深入了解她。
于是,小他几岁的南森便成了她性教育启蒙的学生候选。一个微凉的秋日,她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机会。南森那时正在厄特沃什·罗兰大学学习数学,成绩非常优秀。然而,那天早上他走向窗户,拉开窗帘,看到外面仍是一片漆黑,虽然那时已经六点了。他还是有点儿困,突然他特别想抛开所有的课程,在床上睡上一天。他去找他的父亲,他不像他,每天都起得特别早。伯恩哈德正在给一篇文章结尾。南森走进来说自己觉得好像有点儿感冒了。他干咳了几声,问今天能否在家休息一天,而且学校这一天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课程。伯恩哈德点头了。在回房间的路上,南森看到玛丽卡正弯着腰,捡厨房地上的垃圾。他停了下来,在那里一动不动,视线就集中在她丰满的后臀上,他想象着如果能抓一抓那个圆润的臀部该是多么幸福。然后,他走开了,关上了卧室的门,躺在床上,开始沉浸在了意乱情迷的幻想中。当家里其他人都离开后,玛丽卡没敲门就进到了南森的房间。她立即就注意到了他盖着的毯子下的突起物。南森的脸通红一片。几分钟尴尬的沉默后,玛丽卡说她会用槐花蜂蜜泡些洋甘菊茶,这是特兰西瓦尼亚治疗鼻塞流涕的古老配方,而且非常有效。南森无法拒绝。十五分钟后,她端着茶回来了,并坐到了床边。她告诉他说在她的故乡,洋甘菊茶能治疗各种疾病,小到牙疼,大到阳痿。可是她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玛丽卡衬衫上的两颗扣子松了,她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女性香味。他脑子里只有她的胸部。他想摸摸它们。他就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了。他因为欲望而颤抖着,他觉得只要能抱住她,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玛丽卡应该注意到了这点,因为她将自己的手伸进了毯子里,温柔地摩擦起了他的下体。南森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的脸涨得通红,说话也结巴了起来。玛丽卡告诉他,如果他觉得她不是认真的,那么他就错了。还没等他回答,她就掀开了毯子,满眼流露着热情的欲望,上前含住了他那位僵硬的兄弟。
第一次的经历让南森很失望,它只持续了几秒钟就结束了。玛丽卡擦了擦嘴。他想知道精液尝上去是个什么味道,可是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她跟他解释说性爱是人类的自然本能之一。一个人若不是天生爱好它或享受它,那么他就永远不会知道怎么做爱。她非常严肃地告诉他说,初体验一般都是很短暂的,而他们俩的这段经历说明了他们以后还会有更棒的性爱体验;她答应会利用自己的天赋来帮助他,成为他的老师,教导他所需的一切知识,因为她出乎意料地发现南森的那位兄弟发育非常良好,他天生就是做爱的料子。
几分钟后,她又开始抚摸起他的身体。当他准备好时,她便骑跨到他的身上。当他们俩水乳交融之时,她轻声在他耳边低语道:“我的全部都是你的。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后来,她又穿上了衣服。他目光炽热地盯着她的屁股,非常感激她将自己变成了个男人。
性爱愉悦
接下里的六个月里,南森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而它跟数学毫无关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玛丽卡,抑或自己只是迷恋着她的肉体。不过,为了能和她独处,和她在床上不知疲惫地尽情翻滚,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了,甚至包括向魔鬼出卖他的灵魂。她是那么的性感、贪婪、大胆、有趣而让人无法抗拒。他们俩的这种秘密交往所营造的紧张氛围以及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反而更加让南森欲罢不能。在她的引导下,他在床上的表现非常棒,她说他的能力能让最有男子气概的男人自惭形秽。这些话让他为自己新发掘的男子气概和永无止境的活力而分外自豪。
有时候,想到从来都不避讳向他详尽描述性爱史的玛丽卡一生中已经遇过很多男人了,南森就会有一丝丝的嫉妒。女人天生的第六感让她总能不可思议地察觉到他一点点心情的变化。也许她知道他的嫉妒很容易就会转变成怀疑,而她想防止这种情况。不论如何,每当碰到他心情不佳的时候,她总会在他的耳边低语道:“对我来说,其他一切都毫无意义,除了你和我。”
新年初始,南森发现他的父亲对玛丽卡比对一般的女佣要热情很多。有几次,他正好撞见父亲直勾勾地盯着玛丽卡,然后再匆忙将目光转到他的一个儿子身上。南森不喜欢他父亲那种热切的目光。他暗中对自己说父亲已经是个肮脏的老男人了,自从母亲死了之后再也没碰过别的女人,一点儿也不足为惧,也无法让人感到意外。如果他知道玛丽卡和我的关系,那么他肯定会有点儿嫉妒我的。南森如此想道,脸上露出了笑容。
背叛
四月九日,这一天南森一辈子也忘不掉。以马内利·拉斯科来到了他们的大学。这位驰骋棋场的世界大师几年前才刚刚考取了他的数学博士学位。他来这儿是要就他在代数学方面最新的研究成果来做一次演讲,他称这项成果为“多项式环”。演讲大厅内挤满了学生和老师。室内的温度很高,让人无法呼吸。南森听不清拉斯科的话,拉斯科声音本来就很小。于是他便无法集中注意,开始神游太虚了。他想到了玛丽卡。他们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在一起过了。这只是巧合吗?也许她在躲他?他突然觉得她最近好像是有点儿不爱理人。不过接着他就回想起在几天前,她在门廊里还对他耳语说:“唯一让我记挂在心的就是我们,你和我。”
他眨了眨眼,他看到裸体的玛丽卡正躺在床上。他突然特别想要她。他想要抚摸她柔滑的皮肤,吮吸她的乳头,进入她温暖的身躯。他决定离开演讲大厅,因为他也听不懂这个世界大师到底在说什么。他溜出了大厅,匆匆登上了电轨车。当他终于抵达公寓时,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一口气上到了五楼。他小心翼翼地偷偷打开了前门,因为他想给玛丽卡一个惊喜。当他走进前厅时,他听到餐厅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他站定了,仔细地听着。这浪荡的呻吟是玛丽卡的吗?他感到一阵不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餐厅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击溃他的整个人生。他要转身离开吗?这是你的命运,心里一个声音这样说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踮着脚尖,脸色苍白地走向餐厅。当走到餐厅大敞的门口时,他听到了玛丽卡的喘息:“继续,再来。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然后他看到了。他看到他父亲松弛的胴体正压着玛丽卡,她躺在那里,心甘情愿地为他敞开自己。他的父亲在呻吟,用手背拍打着她的胸部,那声音就像拿着一块湿抹布甩在石头上。玛丽卡喘着气,说着乱七八糟的话,而她的腿就架在他父亲的屁股上。
南森盯着他们,觉得恶心,又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这就是他的父亲,像只野兽一般,粗鲁而汗流浃背。南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他们这才注意到他在这里,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尴尬的沉默。伯恩哈德绝望地看着他的儿子,他的两只肩膀因为不安而耷拉着,他的这个姿势就像是在祈求别人的谅解。玛丽卡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不自然的微笑。南森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光是看着黏在一起的父亲和玛丽卡便彻底地了解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显然,这绝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做了。
南森之前从未见过父亲的裸体。看到自己父亲的生殖器插在他爱人的身体里,这简直是让人无法相信、闻所未闻的事情。南森再也无法面对眼前二人交媾的样子了。他突然转过身,跑出了房间。
他跑下了台阶,在大门口处停了下来。他从未觉得如此孤独,如此的遭人遗弃。他想,这比被生生撕碎还要糟糕,他心如刀绞。他感到了悲伤,这种伤心他小时候便体会过,就是当他终于明白母亲永远回不来的时候—也许这算不上明白,不过是某种意识缓慢却坚定地强行进入了他的意识。这种悲伤曾在他十岁的时候,被诬陷偷了赫尔曼·柯恩熟食店里的土耳其糖果时充斥在他的胸口。那时,他的父亲不愿意相信他,还打了他,虽然他的无辜得到了证实,可他的父亲却没有给出任何道歉。
他大口地喘着气,眨着眼,试图重新找回勇气。他不明白玛丽卡怎么能对他做出这种事情。难道她不知道背叛了他,而且还是和他的父亲有一腿这种事会让她变得多么低俗吗?做了这种事以后,她还能轻松地活下去吗?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南森自问着,这时他才开始明白玛丽卡的生活就是取悦男人,拥抱他们,让陌生人尽情地占有她。他发誓要将她完全从自己的生活中抹杀。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她和他的父亲苟且交欢还要可怕的背叛行为。
至于他的父亲,南森对之非常失望且极为恼火。某种情感在他内心深处爆发了。他的心脏跳动不停,想到他父亲恶心的行为他就开始头晕目眩。在关于正义的高谈阔论下,他的父亲不过是一个管不住自己双手的淫荡的老色鬼。幻想出来的温馨已经逐渐消失了,他告诉自己。他父亲和玛丽卡的行为太过疯狂和可怕,可他必须要面对。他已经愤怒得彻底发狂了。自从他被怀疑偷了糖果那一天,他便知道有一天他一定会丢下父亲,一定会彻底失去对他的爱。现在,这一天已经来到了。是时候要走向自由和成熟了。他永远不会原谅父亲这次的行为。原谅有什么用?它也不可能改变已经发生的罪恶。在那苦涩的、挫败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将永远无法直视父亲了。突然,他想起了自己有位满脸青春痘的同学在被抓到偷东西以后,他的家人把他赶出家门时说的一句话:“有一点点自尊心的人,都应该在二十岁之前离开他父亲的房子,去探索外面的世界。”
重逢
我意识到我又穿越了。不过我想,在这里提起这个还是蛮合适的—南森和他的父亲再也没见过彼此。
不过,他的确又遇见过玛丽卡。那是在1919年的7月,也就是昙花一现的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结束统治的前几天。
在重遇玛丽卡的一年前,南森开始对远在俄国的乌托邦之国产生了各种幻想。社会主义不再是一种纯理论,在那个国家,它正在一步步地化为现实。当他想到自豪的俄国人民为了自由和公正而勇往直前地奋斗时,他就会感到一种由衷的激动。在列宁身上,他找到了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值得瞻仰、敬佩和爱戴的父亲形象。
在俄国革命的号召下,南森对库恩·贝拉建立的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产生了同情。他加入了共产党,竭尽所能地支持它的一切事业。这之后很长时间,南森一直不愿意承认他理想中的东方的社会主义天堂和布达佩斯的日常生活并无太多相似之处。他认为库恩·贝拉是和列宁一样完美无缺的领导者,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袒护库恩。他为库恩屡犯的政治错误、糟糕的决策和灾难性的计划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在这位领导人冷血无情的命令下,所产生的可怕暴行到了南森嘴里就全变成了毫无根据的荒谬诬陷,这其中就包括对各级反对派的大屠杀运动。他还认为在经济大萧条时期一个国家的形象和实际并不是完全符合的,他还说匈牙利国内的一切经济危机都是资产阶级造成的。
炎夏时分,南森以联邦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的身份被召集到行政楼参加会议,讨论预备工人自卫队和划分权责的问题。据可靠消息称,邻国的反动政权正计划派遣国外反革命武装前往匈牙利,击溃苏维埃共和国。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库恩·贝拉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与他同行而来的是他的秘书,不过国防部长却没来。有谣言说,他的这个秘书实际上是他的长期情妇。每个人都觉得她是个倒霉且无望的女人。就连德高望重的党内成员们都对此事表示了怀疑。要知道他们可是会推翻一切不利言论,为库恩正名的人。据说库恩是在他的家乡克鲁日认识了当时还是高中生年纪的这个女人,她那时还在妓院里工作,现在她怀了他们的私生子,虽然库恩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好几个孩子。
南森之前从未见过库恩·贝拉。他坐在大厅最里面的一排座位上,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共产党的领导人身材矮小壮实,没有南森想象的那么气宇轩昂。库恩的头发很短,穿着一件合体的深色西服,一般自由上流的律师才能穿得起那样的衣服。他粗壮的脖子和空荡荡的前额,尤其是他那犀利的眼神都让南森想到曾在画像中看过的罗伯斯庇尔。他眼睛下的黑眼圈说明他缺乏睡眠;他没有刮胡子,说明他没有时间关注自己的面容。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农夫,他匈牙利人的姓氏也跟他的犹太祖籍不相符。南森注意到库恩尤为喜欢强调某几个形容词,他经常会使用到它们,而且总是用一种雄辩家式的口吻将单词的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楚,最后的一个音节就好像是唱出来的一样。当他宣称自己并不想加重其他人的负担时,声音宏亮,眼神闪着光芒。他还说如果外国军队妄想推翻工人革命,那么每一个共产党人都应该展现出自己的英勇,排除万难,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说完,他便夸张地挥舞起了自己的双臂。有一瞬间南森还以为他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向天花板上悬挂着的资产阶级的象征物—水晶吊灯射上几枪,以强调自己的发言。
南森的前面站着几个壮汉,挡住了他的视线。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看到库恩的那位秘书。不过当几分钟后他看到她时,就立马认出了她,尽管她的脸比以前还要圆,头发也染了色。她就是玛丽卡。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他很惊讶,她早年带给他的那种快感和愉悦即使到了现在也依然那么真实。虽然他觉得自己早忘了她,但是想到了他们曾经的快乐,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裤裆里的那位兄弟也蠢蠢欲动了起来。
会议结束后,南森和其他人一起走了出去,在迎宾队列中等着和库恩·贝拉握手。他身上散发着很浓烈的古龙香水味,这种刺鼻的味道挠着南森的鼻子,所以他越是靠近库恩,越是觉得这很难闻。他忍了下来,决定说些什么。他从一个前辈那儿听说奉承的话对库恩非常受用。“您的发言让我印象深刻。”南森听到自己如此说道。库恩笑了,也没急着回答他,好似在等着他继续称赞下去。最后,库恩说道:“同志们,工人阶级一定会取得最后胜利。如果有需要,我会撕开天堂和地狱。资产阶级的男爵和追随者们在我了结他们之前肯定会害怕得睡不踏实。”南森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并不想和库恩闲谈。他只想离玛丽卡近一些,看看她,握一下她的手。她站在库恩的一边,南森走近她后,才发现她真的怀孕了。他看向她的眼睛,伸出手。他不指望她会给他一个拥抱,可虽然如此,当看到她假装不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失望。她警惕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才握住了他的手。“我们的领袖,”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已经下定决心要铲除一切不公。”
“不公,”南森重复道,“当然。”接着他便放开了玛丽卡那只冰冷的小手,离开了会议大厅。
开膛手杰克
在祖父留给我的那只破烂的小箱子里,我在众多文件中翻出了一张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祖父有一个延续了几十年的习惯,就是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片段简短地记录下来。可是那些日记他几乎没有留下来。这一篇,日期是1919年7月19日,却不知为何成为了一个例外。
行政楼。紧急会议。没剩几天了。遇见了玛丽卡。金黄色头发。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库恩·贝拉。想起了过往。血液在燃烧。她?不值一提。我感到了孤独。为了逃离悲伤,我来到了经常去的那个地方。付了钱,享受了五分钟的欢愉。
1919年8月6日,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短短133天的统治被彻底推翻了。上百名主要的领导者都被逮捕了。许多人失去了生命,然而大多数都被判了长期劳改之刑。革命领袖库恩·贝拉脱逃成功。初夏时,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家人、妻子和孩子都送去了国外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把他的秘书留在了布达佩斯。
尽管我一向很讨厌色情新闻,但这里我必须要提到一篇刊登在《匈牙利报》上的骇人报道。这份报纸是匈牙利的主流晚报,上面每天都会报道一些世界各地的骇人听闻的消息。1919年10月8日那一期报纸的首页上,赫然印着一个大大的标题:布达佩斯的开膛手杰克—怀孕妇女离奇死亡。这篇报道描述了几天前的一个夜晚,在市中心一座人山人海的广场上发生了一件残忍的谋杀案。某个人,很有可能是个男人,残忍无情地割破了一个怀孕妇女的喉咙。这种作案手法跟英国那位著名的连环杀手所使用的一模一样:女人的喉咙被一刀划开,然后凶手剖开了她的肚子,取出了她的子宫,拿着她肚子里的婴孩和其他器官一起逃跑了。警察怀疑这个女人一开始是被掐死的,而这个罪犯的真身让她非常吃惊。凶手从尸体里切除器官的手法毋庸置疑地说明他非常了解解剖学。而且案发现场几乎没有一点儿血迹,这更加说明了这种猜测。警察马上就将这件案子和1888年伦敦臭名昭著的妓女谋杀案联系了起来,因为受害人叫玛丽卡·奥瓦瑞,几年前,她是在她尸体被发现的这片区域的一名妓女。这篇报道在最后说,英国艺术家沃尔特·理查德·西科特,就是人们猜测的开膛手杰克的可能真身之一,几天前刚刚在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他的个人画展。这间博物馆离案发当地只有三个街区的距离。
因为年代久远,那份报纸已经破烂而泛黄了,上面玛丽卡的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我在祖父留给我的箱子里发现了它。
首先要说明的是,祖父和玛丽卡的死肯定没有任何关系。就在案发的四个星期前,他就被逮捕了,并且因积极协助这个短命的共产主义政权而被判了七年的劳改之刑。他被关到了瓦卡的监狱。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同事,这个人在地下室一直待到十二月份,躲过了追捕。不过他却在和家人庆祝圣诞节的时候被逮捕了。就是他告诉祖父,库恩·贝拉的情妇被杀害了。祖父在监狱里待了三年,他每天几乎只做一件事,就是看着厚木板做的马桶圈。这听上去肯定特别枯燥,不过事情可能还会更糟。祖父因为表现良好被减了刑,提前刑满释放了。
另一桩背叛
祖父还有一个弟弟。我提过他的名字叫作卡尔曼。他年轻时死于一场悲惨的意外。祖父从未提过他。每当萨沙和我问起他的弟弟时,祖父就会很不高兴,极为不情愿地说他不想回忆过去。我们认为他之所以从不说起卡尔曼,是因为他是他们父亲最爱的儿子,受到了无限的溺爱,所以祖父不喜欢他。或者是,他厌倦了卡尔曼,因为从小到大,别人就一直告诉他,要照顾好自己这位讨厌的弟弟,保护他,守卫他。
祖父留给我的那只箱子里有一封由卡尔曼先生寄来的信件。这封信让我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另一种认识。在这封信中,卡尔曼说他们以前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他对南森的背叛才会更让人痛心。他说,他背叛了南森,他也和玛丽卡上过床,虽然他知道南森有多么爱她。卡尔曼在信中说他曾想过要说出实情,承认他的背叛,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害怕伤害南森。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远离玛丽卡,因为肉欲的诱惑战胜了他的意识。信的最后,他热切地请求着祖父的原谅。
附笔中,卡尔曼说他们父亲的突然出现让躺在床上的他和玛丽卡大吃了一惊,于是一切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很快他便被送去了阜姆港,这封信就是从那里寄来的。他希望有一天南森能来探望他。
南森觉得他对玛丽卡的喜爱是绝对正常的,可是他弟弟和父亲的行为着实让人恶心。然而,最让他感到难过的是,他们竟背着他做出了这些事情。更让他感到羞辱的是,他们还常常在他面前贬低玛丽卡,南森还记得他们是怎样无动于衷地说着轻蔑她的话,就好像他们打心底里讨厌她一样。显然,那些话只是为了掩饰他们和她发生了关系罢了。
南森憎恨谎言。其中一部分可能就是因为他的哥哥莫里兹从来不说真话。即便是很小的时候,谎言就会让南森发狂。就连最无辜的善意的谎言也会让他和那个撒谎的人从此形同陌路。所以他从不提起某些特定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弟弟和玛丽卡,他已经将这些人完全从他生命中抹去了。
海边的梦想
我对于卡尔曼的所知全部来自于布拉德·沃特斯通的《犹太变色龙—莫里兹·斯宾诺莎的多面人生》那本书。据这位美国历史学家的描述,卡尔曼天生就长了一只大鼻子,这是他父亲的遗传。他还得了一种叫鱼鳞癣的皮肤病,这是受到了他母亲家族的基因影响。他的身体,主要是胳膊和双腿上的皮肤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裂痕,且很容易出血和受到感染。
莫里兹也有这样的皮肤病,不过病情要轻微一些。每次他们家的医生来给卡尔曼做检查,为他涂抹各种药膏的时候,他就会感到非常内疚,因为他觉得是他传染了自己的弟弟,让其奇痒难忍。这种内疚感使家中这一大一小的兄弟关系非常紧密。根据沃特斯通的描述,南森从小便很嫉妒其他两个兄弟的关系,他总觉得自己有些像个外人。
沃特斯通说卡尔曼十八岁的时候被送往阜姆港,是因为布达佩斯干燥的内陆气候是最不适合一个得了鱼鳞癣的人养病的环境。卡尔曼自进入青春期以后,病情便更加严重了。有时,胳膊和膝盖上破裂的伤痕产生的痛痒让他非常痛苦。他们家的医生建议把他送去亚得里亚海沿岸,因为那里是海洋性气候,冬暖夏凉,再加上盐水和潮湿的空气,这种环境比世界上所有的药膏加起来都还要能有效地缓解他的病情。这个区域本身就是治疗鱼鳞癣的最佳良药。医生认为,卡尔曼适合去做一些海事工作。他自己有一个侄子就住在阜姆港,现在著名的匈牙利皇家海军学院就读。
卡尔曼的偶像是路易斯·布莱里奥。这个法国人是一名工程师,也是飞行事业的开拓者之一。1909年7月,他驾着自己制造的飞机横跨了英吉利海峡。那是一架配有二十三马力的三气缸安扎尼电动机的单翼机。这架横跨了海峡的飞机被称为布莱里奥11号,因为它是这个法国人设计的第十一架飞机。这场三十七分钟的飞行不仅让伦敦的《每日邮报》奖励了几千英镑给第一个成功横跨了连接英格兰和法兰西海峡的飞行员,而且还让布莱里奥成为了世界知名的人物。布莱里奥11号为空中帝国建立了飞机制造、设计和飞行员训练方面的基本原则。
卡尔曼在《匈牙利报》上读到了关于这位法国一线飞行家的文章。这篇文章或者说这些布莱里奥在成功越过海峡后被一大堆记者和崇拜者围住的照片让卡尔曼浮想联翩。他想要成为一名飞行员。他想象着自己是一名飞行中的犹太人。他看见自己跨过了地中海,在里雄莱锡安着陆,这是犹太人在圣土上的第一片定居地。他看见自己因为这一空前的壮举而得到了《每日邮报》一千英镑的奖励。他用这笔钱建造了自己的飞机,斯宾诺莎11号。
阜姆港是匈牙利引以为傲的最大的深水港,这里汇聚了各个民族的人: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斯洛文尼亚人、意大利人、德国人、奥地利人、蒙特内哥罗人、吉卜赛人、犹太人、希腊人、阿尔巴尼亚人。他们就生活在匈牙利人之中。
即使他家附近的一所罐头厂总是传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鱼腥味,但是卡尔曼仍觉地这里的生活很舒适。某些叙述表明他和一位名叫西尔维娅的克罗地亚女孩一直有来往。她是格兰茨多瑙河造船厂厂主的女儿。因为从小就被灌输了基督教狭隘的道德标准,据说当卡尔曼向她求欢时,她非常的不愿意。她无法想象自己在结婚之前和别人发生性关系,所以卡尔曼只好去妓院向一些塞尔维亚的妓女寻求安慰。
他在海事学院的成绩非常优异,每门课都取得了最高的分数,是全班第一。为了补贴他的零用钱,他还通过给别的同学写作业来赚钱。他想要存一大笔钱,因为他从未放弃过给自己建造一架飞机的梦想。可是他慷慨的性格却阻碍了他的脚步,因为他和朋友一起出去吃喝玩乐的时候,总是会主动买单。
每天一早,被港口上轮船汽笛刺耳的声音叫醒的卡尔曼,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从上空俯视阜姆港,在天上滑翔,欣赏着他身下的这片土地。每当他说起自己的梦想时,他的朋友都会嘲笑一番。他们觉得这些梦想太过荒谬了,总是想着这些东西只会让他与现实脱轨。他们认为飞行之梦实现的机会几乎为零。他们说放弃征服天空的妄想,致力于海事事业并取得成功才是上上之策。当朋友们对他的这些不现实的梦想表示同情时,卡尔曼就会抬抬眉毛,仿佛听到了一个蹩脚的笑话似的。他郑重地回答说他从来都未有过一丝怀疑,因为他确信自己的命运和著名的路易斯·布莱里奥一定有所联系,这就像太阳肯定会从东边升起一样毋庸置疑。他毫不掩饰地表达他对朋友们的同情,因为他们一点儿也不理解欧洲大陆上的人们因为现代最伟大的成就而满怀激动的心情—机翼的出现让人类实现了自由飞翔的梦想。至于他自己,他渴望成为一个为了自己的信仰而甘冒生命危险的勇士。
卡尔曼的一名同学在意大利文的阜姆港晚报上看到了一则报道。1912年9月9日,欧洲各地的飞行员都将聚集在布雷西亚,于蒙特西尔瑞的飞机场参加四年一次的飞行技术大赛。其中最惹人瞩目的就是法国人路易斯·布莱里奥将在这次大赛中开着他新研究出的三座飞机,即布莱里奥12号。举办方希望能有上千名参加者,其中最好还能有来自于遥远的英格兰和美国的飞行员。
当卡尔曼听说了此事后,他就立即决定要去布雷西亚,他说自己是阜姆港最幸福的人。他试图说服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四名朋友陪他一起去,他向他们介绍了飞行事业艰辛的初始期,怀特兄弟、古斯塔夫·怀特海德、克莱门特·阿德以及其他勇敢的飞行员,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想成为第一个制造出全控性电动飞机的人。他的朋友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描述。然而,他们担心布雷西亚的酒店和私人公寓到时候肯定人满为患,相应的那里的租金就会升高。为了找寻同伴,卡尔曼答应他会支付他们在布雷西亚的住宿费。这个条件直接就吸引了他的两个朋友,他们都说自己随时可以出发。他们向学校申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期。可是遭到拒绝后,这两个人便退出了这次的出行计划。这个意外让卡尔曼很不开心。失望的他在第二天独自一人搭上了火车。
飞行课
如果命运是无法言说的,而我们没有人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命运,只能通过直觉来感受它,那么卡尔曼一抵达布雷西亚的时候就应该转身离去,虽然那时已经是深夜了。当时他正准备乘马车去酒店。车夫要他先支付两个里拉。然后卡尔曼才发现有人在火车上摸了他的口袋,偷走了他的钱包和上衣口袋里的旅行证明,而他当时却沉浸在幸福中而完全没有注意到。然而,他不想放弃这次能看到布莱里奥飞行的机会,即使这意味着他只能睡在这城市的一座公园里,好几天没有饭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罗马大教堂的门廊洒了下来,叫醒了卡尔曼。昨晚他就是在这附近的一条公园长椅上睡觉的。他马上就发现了昨天晚上有人偷走了他用来当枕头的包裹,那里面都是他的衣服。他气极了。不过,最后他还是冷静了下来,说服自己不要被这些小偷影响了心情,破坏了这次梦想之旅。他终于能看到,甚至近距离接触到他的法国英雄了。
在去飞机场的路上,他遇见了一个年迈的瞎乞丐跟他说话。卡尔曼突然停住了脚步。这个乞丐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喃喃着一些话。卡尔曼没听懂,不过听上去他不像在乞讨,反而像在念关于耶稣和马利亚的经文。他是在警告我吗?卡尔曼看着这个微笑着的乞丐,突然觉得这个老瞎子好像能看到自己。出乎意料的,他竟想向他吐露心声,说说自己被偷了两次的奇怪经历,可是他不会说意大利语,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刚刚经历过的事。乞丐放开了他的手臂,又嘀咕了些什么。这些话从这个老人的嘴里说出来仿佛变成了一种空气或是一缕微风。卡尔曼眨了眨眼,下意识就将手挡在了脸前,像在保护自己免受某些东西的袭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这个乞丐就消失了。卡尔曼告诉自己这都是幻觉。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睁了睁。可眼前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和几棵高高的橡树与远处的一些房屋。完全没有乞丐的身影。他在做梦吗?还是大脑跟他开了个玩笑?
走了一个半小时后,卡尔曼终于来到了飞机场的大门口。售票处那里已经挤满了一群人。突然他眼前出现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梦想的场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了飞机起飞,它在一百英尺的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后,便向飞机场右边的树林处折回。飞机的一面被涂成了意大利国旗的颜色。一个念头闪过了卡尔曼的脑子:红色、白色和绿色的条纹也正是匈牙利国旗的颜色。他疯狂地朝着那架飞机挥手,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他失去了平衡。他从没感到过如此的兴奋。当飞机消失在地平线处时,他急忙跑向机场大门。那里已经聚满了一大堆观众,这些说着外国语言的人推挤着卡尔曼。当他终于挤到了入口处时,又被一名守卫拦住了去路,他让卡尔曼出示门票。飞机场的入场券需要五个里拉。他骂了一句偷他钱包的混蛋,不过这也帮不了他。他买不了门票,因为他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
然而,他不想放弃。他认为光站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是办法。他在机场外,绕着铁栅栏走了起来。他觉得朝着这个方向他肯定会找到飞机库,一睹飞机翱翔的风采。几分钟后,他就看到了写有参赛飞行员名字的标志:卡尔德莱尔、柯蒂斯、裴谷德、沃新恩、杜黑、福克、拉丝詹、摩尔·布拉巴赞。飞机被一张帘子挡在后面。当看到最后印有布莱里奥名字的那张标志时,卡尔曼松了一口气。
卡尔曼到的正是时候。一名助手拉起了幕帘,卡尔曼看到了布莱里奥正准备登上那架金黄色的飞机。他还看见一个技师正俯身检查引擎,还有一名技师走向前抓住了螺旋桨的叶片。不远处站着三名技师,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飞行员。布莱里奥准备妥当后,便示意技师转动螺旋桨。经过三次尝试后,引擎发动了,螺旋桨也转动了起来。卡尔曼甚至能听到旋转的螺旋桨产生的气流声。慢慢地,布莱里奥的飞机从飞机库里升了起来,消失在了一座木屋的后面,向机场开去。卡尔曼看不见它了。几分钟后,布莱里奥的飞机就升到天空中。它停在了大概一百英尺的高空,在看台上空嗡嗡地转了一圈,掀起了观众们激动的欢呼。接着,布莱里奥又飞向了上空,朝着远处的森林飞去,然后再绕了一大圈转回了飞机场。接下里的三十八分钟里,他总共照着这个路线飞了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在观众们看不到的地方,飞机在折回飞机库的途中开始下降。卡尔曼伸长了脖子,他看见飞机正在不足三十五英尺的高度朝自己飞来。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卡尔曼没看到布莱里奥飞机的右轮在经过他头顶的时候掉了下来。下一秒,卡尔曼就倒在了地上,他的头已经被碾碎了。
布雷西亚1912年大赛的得主在63分11秒的时间内完成了七圈飞行,共行驶七十五千里,并获得了五千里拉的奖励,路易斯·布莱里奥得到了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掌声,然而人们将他视为英雄倒不是因为他得了冠军,而是因为他在看台前着陆后,人们才发现飞机的右轮已经掉了。他这次完美的着陆被视为一项伟大的成就。除了布莱里奥,没有人知道这个右轮掉在了哪里。
那天下午,一些从飞机库后面经过的人发现了一个躺在血泊中的年轻人。他们叫来了警察,警察封了这片区域,哄走了一些好奇的旁观者。法医到了现场后,发现死者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二岁至二十五岁之间,他牙齿健全,鼻子很大,是被落在十英尺外的飞机轮砸死的。法医用他的大拇指合上了死者的眼睛,它们在死者失去呼吸的时候仍睁得很大。警察确定不了死者的身份,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相关证件。他们唯一发现的一条线索就是缝在他上衣和裤子里的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埃尔曼·波尔加,男装裁缝。布达佩斯,瓦西街。
警察局长布索里
那天晚上,路易斯·布莱里奥接受了布雷西亚警察局局长恩里克·布索里关于掉落的飞机轮引起的惨剧的盘问。布莱里奥表达了他对这位年轻遇难者的悼念,他说这是一场悲剧,起因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机器故障,而他和他的助手们都对此无能为力。这场悲剧发生在对他和整个法国都最不利的时刻。他的公司,布莱里奥飞行公司已经和法国军队签署了一项合约,向其出售了不少于一百二十五架这种型号的飞机。他担心这次案件可能会中止这份合约,甚至使它彻底废除,这将大大延迟对于法国国防来说至关重要的飞行武装的建立工程。布莱里奥看向布索里的眼睛,安静地、用几乎耳语的声调说,既然受害者是个身份不明的外国人,甚至还有可能有过前科,尽管他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可当时他正在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飞机库附近转悠,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是不是有所图谋。现在既然没有人来报告人口失踪,也许最明智的方法不是进行可能会持续几个月的毫无头绪的调查,而是静静地将这一案件挑出来,放到局长办公桌的抽屉深处,让人淡忘。这肯定能大大减轻伦巴第警察的工作量,让他们抽出更多的时间去解决那些比因机身震动而导致螺丝松动造成的这场意外更严重的案件。布索里陷入了深思。短暂的沉默后,布莱里奥暗示说他肯定会给予布索里先生一定的补偿来感谢协助。为了表现意大利人的热情,布索里接受了布莱里奥的建议,并承诺会制止新闻界对死者身份的穷追猛打。达成协议的二人握了手,然后去往附近的一所饭店一边品尝格拉巴酒一边讨论协议的细节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