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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私人医生.2

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 当前章节:11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行刑者是一位肌肉发达的男人,板着一张苍白的脸,有着一头稀疏的深色头发—这让巴鲁克联想到了公牛—强壮、笨拙,还有一点儿蠢。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他浑身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阿方索坐在入口处的王座上。他冷眼旁观着一切,扫视着屋内,然后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很显然,那个早上没有比见到安图内斯流血、尖叫、死亡更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了。一只庞大的獒犬在他身旁咆哮着。在他左边,史官奥斯本努斯坐在一张摇晃的桌子后记录着那间刑室所发生的一切。

巴鲁克就挨着国王的右手站着,他盯着地板。他不敢面对眼前这幕残忍的行刑场面。他还没见识过任何真正的刑罚,想到这个他便感到深深的恐惧。那次行刑的每个细节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国王以为这间可怖的行刑室的场面会让他的医师感到恐惧,但安图内斯仍然昂着头。他要不是真的有勇气就是在祈祷奇迹的发生。

阿方索已经明确不会对这种严重的罪行展现任何仁慈,于是行刑人直接开始折磨起安图内斯,先戳瞎了他的眼睛。当开始工作后他苍白的脸颊似乎更没有血色了。对眼前的受害者他丝毫没有露出一丝同情。安图内斯的前额冒出了汗水,他甚至失禁了,但就算是眼球被人从眼窝里挖了出来他也没发出丝毫抱怨。

接着,第二名行刑者割断了医师手臂上的动脉。深色的、黏稠的血液一滴滴地流进了一只碗里。血液从他那骨瘦如柴的身体里流淌了出来,流得非常慢,于是行刑者又划破了他的腿部加快了他死亡的速度。就在这一切进行时,那些在场的人似乎都听到将死的安图内斯喉咙里虚弱的干呕与闷哼声。

尽管地下室里阴风阵阵,但当目睹了行刑的整个过程后,巴鲁克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国王下令将医师的血和草药混合在一起制出一种治疗叛国罪的解药,但这个命令巴鲁克几乎没有听见。

接着第三个行刑者挥剑一扫就将已死的医师的头颅砍了下来。这颗头颅被插在了一根柱子的一头,由一队士兵将其搬离并插在了里斯本城外的山丘上。后来,国王邀请了枢密院的所有委员和宫廷里所有人来参加盛宴,席间不乏酒水、奶酪和面包等。看到这些食物,这群人便狼吞虎咽起来。

“这些真是美味佳肴呀。”阿方索说道,接着他嘲讽地大笑道,“尤其是当一个人被满目的血腥刺激了之后。”

治疗叛国的解药

要想提炼出防止不忠的解药,除非能借助巫师的力量。巴鲁克害怕死亡。他也很清楚自己并不具备制造这种药物的能力或经验。他也知道失败的下场会是什么:他会被立即押送到城堡那间地下室里的行刑者手中。那间行刑室里发生的一切在巴鲁克脑中挥之不去,他感到万分沮丧。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因为奥斯本努斯警告过他,任何共享的秘密都会成为谣言,迅速地在宫廷里传播开来。他只能从祷告中找寻宽慰。

巴鲁克将凝固的血液放到一只大铜碗里与各种药草在一起搅拌,他知道那些药草可以治病。接着他加了两夸脱5冷水,然后将混合物放到文火上连续煮了三天三夜。这期间,他连眼睛都没合过。当药物煮好后,他尝了尝这红色的液体。但仅仅抿了一小口,他就立即如着火般涨红了脸。这个药太苦了。

到了要呈上解药的时候,巴鲁克实在无法克制住自己的紧张。阿方索和他的所有枢密院委员都聚集到了城堡中最宽阔的大厅里。科斯塔和本温多这对兄弟斜倚在墙上,他们看上去有些不安。奥斯本努斯也在那里。他焦急地看了巴鲁克几眼,因为他很了解国王专制和反复无常的性格。

红衣主教贝伦格尔朗诵了一段教皇达玛稣一世的文章,庆祝圣人的节日。短暂的默祷后,该是巴鲁克呈上神奇解药的时候了。

还没等到巴鲁克开口,没耐心的阿方索便打断了他:“我相信所有委员们都会赞同这么重要的解药应该由我们中最勇敢的战士尝用。科斯塔,本温多,出来吧。”

这对兄弟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加忧虑了。科斯塔眯着眼斜视着,本温多张着嘴却一个字没有说。他们勉强走到了巴鲁克身边,未发一语地喝了解药。然后他们跪在了国王面前。

委员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所有人还未说话,阿方索便下令让剩下的大臣全部去巴鲁克那边享用解药。接着是一片死寂。他们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只有遵从。

巴鲁克颤抖着双手将这碗草药一勺勺分给了这些枢密院委员们。很显然,他们没有人在意到这药的苦味;每个人的脸庞因厌恶而产生了扭曲。但是他们还是听话地吞下了这红色的液体,跪倒在了国王的脚下。

当阿方索所有的下属都喝下了这碗治疗不忠的解药后,他便从腰上卸下了一个皮袋扔给了巴鲁克。“这里面有十枚金币,是你这次的奖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私人医师了。但你要记住:做我的医师,你的一切—不仅是你的药物,还有你接触我时的表情、动作、衣服、语言、目光、行为都要能让我开心。”

这样的恩赐完全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巴鲁克喘息着,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在表达自己深切的谢意时滔滔不绝,就连他自己也感到很惊讶:“感谢陛下如此宽宏慷慨地将这样的荣誉恩赐于我。我将会日夜向上帝祈祷,请求他保佑陛下万福安康,荣耀百世。我将穷尽一生,卑躬屈膝在上帝的脚下恳求他的忠告,为我王效忠。希望万能的主能永世将荣光笼罩着陛下。”

默默无名者

在十二世纪中期,一位历史未曾记载过的年轻犹太人在里斯本一夜扬名。他的名字叫作巴鲁克·埃斯皮诺莎。我们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描述,他的一生也没在任何史料上记载过。关于这位与我相隔三十六代的老祖先的一切我都是从叔祖父那里听来的。是他告诉我和我的胞弟萨沙,巴鲁克就是阿方索·恩里克斯国王的私人医师,这个地位让我们的犹太祖先享受到了各种特权,且这在那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

1158年,即使是葡萄牙之外的地区也流传着一些传言—国王的私人医师巴鲁克·埃斯皮诺莎具有能够祛除疾病的超能力,他的草药能够帮助男人重获年轻。有些人认为上帝听到了他们热切的祈祷与请求,所以将一位救世主派遣到了凡间。一些时日之后,宫殿外一定会有很多他国身体不好的人来寻求帮助。他们中很多都会是从异地赶来的皇家使者,挤在巴鲁克工作室外的长椅上,希望这次能带点儿灵药回去复命。

巴鲁克研制了各种草药,它们对各种病痛都有疗效,比如头痛、流血不止、骨头与关节类的疾病、肾结石、胆结石、痉挛以及抽搐。有些草药经常会被用于拔牙,而宫廷里的妇女也得到了缓解经痛的专门草药。

根据叔祖父的描述,有一次国王的大儿子因为过度食用野生坚果而致死后,巴鲁克用一些缬草、鼠尾草以及从白鸽左翅膀上取出的血液成功地调制出了一种混合物,救活了他。叔祖父相信巴鲁克已经成功地研制出了一种神秘的草药,能使人起死回生。

我们的祖先写了很多专著,讲解了各种植物以及它们各自的医疗效用。他将植物的疗效十分精细地分门别类。在自己的著作中他一直都坚持着一种观点,即自然的创造物不会永远持久下去,只有上帝才能创造永恒。

巴鲁克晚年时花了很多年研究变色龙。他觉得蜥蜴这种生物非常神奇、有趣,于是他写了一整本书来描述它的外形、特征、内在结构以及这个小小生物的魔力。让他尤为感到困惑的是变色龙不仅会在靠近各种颜色的物体时变色,当它们害怕或产生其他情绪时也会如此。

帕拉塞尔苏斯与阿马拉尔

在一场严苛的审讯会结束后,炼金术师和医师帕拉塞尔苏斯被迫离开了巴塞尔,他于1538年秋在里斯本大学里担任了几个月的医学讲座教授。他偶然间得知了巴鲁克和他的专著。那时一位宗教学的教授告诉帕拉塞尔苏斯,那位犹太人的作品处处充满了异端邪说。这位教授满嘴烂牙,气质阴郁并且在宗教裁判所任有一职。但他的警告反而激发了帕拉塞尔苏斯的兴趣。事实上,这位瑞士人不赞同传统的经院学说,他一直都在寻求着新的知识,尤其是自然科学和根植于犹太卡巴拉和埃及人智慧之中的炼金术知识。

每当帕拉塞尔苏斯得了空便会前往皇家图书馆存放巴鲁克著作的区域,即城堡的地下室。可惜的是,地下室潮湿的环境里滋养了很多老鼠,巴鲁克的大部分作品都被它们啃过了,有些专著已经残缺不全,导致帕拉塞尔苏斯根本看不出来上面写了什么。在这些作品中他没有看到任何诸如冒犯上帝与国王的异端邪说,反而看到了对自然各式各样的独特见解,显然这才是这些文章的唯一主题与范畴。帕拉塞尔苏斯意识到自己发掘了一处真正的宝藏,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从未察觉,它们是自然科学的研究先锋所馈赠给后人的财富。

第二年当帕拉塞尔苏斯在亚拉贡法庭担任医师时,他给里斯本宗教法庭写了封信,强调说即使是最严格的检查者也无法在巴鲁克·埃斯皮诺莎的作品中找到任何反叛宗教法庭的谬论。他说只要是对这些作品略知一二的人都会奇怪为什么它们的作者受到的是指控而不是尊敬,为什么他成为了众人怀疑的目标而不是崇敬的对象。

几个星期之后,帕拉塞尔苏斯收到了来自宗教法庭主检察官特里斯坦·阿朗索·纳维亚的一封信笺。信的开头是几句亲切的问候以及对这位瑞士炼金术师和医师作品的赞赏,最后特里斯坦总结道,谨慎的沉默才是对帕拉塞尔苏斯的请求最好的回应,因为犹太人写的一切著作都已被视为反基督的作品,当今社会是天主教盛行的社会。

帕拉塞尔苏斯的请求代表了他无畏的勇气。可是我的叔祖父却不相信这位瑞士奇才探究巴鲁克著作的动机是单纯的。他认为帕拉塞尔苏斯不仅从这些作品中得到了启发,而且还直接抄袭了这位皇家医师的文章,尤其是对变色龙的研究论著—整整三十页,帕拉塞尔苏斯一字一句地翻译了过来,写了一篇名为《哲学与医学纲要》的文章,但通篇都没有提到此文的出处。

据叔祖父透露,有传言说特里斯坦·阿朗索·纳维亚的祖母就是犹太人,为了掩饰这个耻辱的事实,这位宗教法庭的首席检察官发誓要竭尽所能地小心而彻底地消灭掉犹太人的痕迹。这也可能是因为特里斯坦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特里斯坦觉得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所以他内心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这件事他也只跟自己的告解神父说过。这位心胸狭窄的老神父在特里斯坦告解时假装安慰他,但事实上却千方百计地想要为这位首席检察官洗脑,让他坚信犹太人的罪恶,坚信作为天主教徒只有铲除这帮异己死后才能上天堂。

1540年4月19日,附有纳维亚签名与宗教法庭封印的命令颁布了。令状中写得一清二楚:当太阳落山时,里斯本所有的犹太书籍与著作都要扔到营火中焚毁。这场火将会烧上一天一夜。

巴鲁克·埃斯皮诺莎的作品就在纳维亚的焚毁名单上。内心紧张与满足之感交织的特里斯坦站在一边亲眼目睹了这位犹太医师的作品被大火渐渐吞没。

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科学文献提到过我的祖先的名字,虽然葡萄牙前任外交部长迪奥戈·弗雷塔斯·阿马拉尔著有的阿方索·恩里克斯大量的传记里曾提到过他。

史料上将葡萄牙的第一任国王描述成了一位残暴专制的君主。阿马拉尔对阿方索·恩里克斯国王的狂乱世界的描述十分形象,其中包括国王的道德失范、专横、阴谋与杀戮。他生动地刻画了国王的暴脾气以及他在宫廷中的暴力行径。那些倡导仁政的大臣以及干预政事者当场便被处死了,并且遭到了满门抄斩的惩罚。那些惹国王不高兴的人也都得到了一例药效巨快的毒药,这些药都是巴鲁克精细制作的。

阿马拉尔写道,尽管巴鲁克天生平易近人、妙手回春,有足够理由得到宫廷里所有人的欣赏,但很多人却很惧怕他。

“那个犹太人长了一张恶魔的脸。”一些人会在巴鲁克背后小声道。还有一些人说巴鲁克为了奉承国王会做出任何恶行,这样才能提升他自己和犹太人的利益。有些宫廷侍者说得更过分,他们不但贬低巴鲁克的医学成就,而且只是将他视为一个制作毒药的犹太人。

善良的犹太人

1160年复活节那天早晨,巴鲁克奉命陪同国王前往教堂聆听主教贝伦格尔的布道。主教对着众人怒吼着,他十分激动,用了各种激进的词语来斥责违背耶稣意志的叛教者,说他们已将自己亲手送入了无所事事、不负责任与伤风败俗的恶性循环中。

这场关于虚度生命的布道引起了巴鲁克的兴趣,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当贝伦格尔吐出了一串拉丁语“Ibi dissipavit substantiam suam,vivendo luxuriose,”时,巴鲁克仿若受到重击一般。这句话取自于《路加福音》的第五章,说的是一位远走他乡的浪子“在异国荒淫骄奢,将遗产挥霍一空”的故事。巴鲁克感到自责,因为他已经将自己的父亲和犹太教义忘记了太久太久了。

那天晚上巴鲁克很早就上了床,但刚过午夜他便醒了,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发亮的身影站在床前。那是他的父亲,他是来和巴鲁克说再见的;他的生命已快走到尽头了。他温柔地抚摸着巴鲁克的头发,告诉他要做一个善良的犹太人,记住每一个安息日,带上他们祈祷的披巾。接着拉比犹大·哈列维便消失了,就如他来时一般。

当春日夜晚的微风通过半掩的窗户飘进屋内时,巴鲁克失眠地躺在床上。在他的脑海里往日的画面不断回放,似乎没有什么能将他从那个夜晚磨人的痛苦与深重的内疚感中拯救出来。

突然他想起了摩西的话:

你要根据这两块石板上刻着的命令行事,按上面所说的生活,建立一个犹太人的国度,让许多伟大的男人女人们得以勇往直前,征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天你会找到人类自存在以来就一直在苦苦追寻的重大秘密,而你的孩子和你孩子的孩子将会在未来的几千年内继续保守着这个秘密。只要你的子孙能完成他们的使命,他们就能在世间众人中昂首挺胸地生活并得到上帝的庇佑。但是如果一旦他们中有人没有完成上帝的旨意,那么你的后代就会从地球上消失。

巴鲁克随即决定第二天就要在朝中向国王请求许可,允许他研究城堡中的《犹太法典》,庆祝安息日。随后他便万分轻松地跌入了梦乡,安详地睡着了。

阿方索·恩里克斯赐予他的私人医师建立里斯本第一个犹太区的特权,并且这个社区将受到国王的直接保护。所以到了安息日时,他便能举行集体祷告。这种宗教仪式需要至少十名成年的犹太人,于是巴鲁克便从国王那得到许可,从里昂邀请了一位拉比和五支犹太家族,他们有的经营着一家小商店,有的在村落之间贩卖一些器皿为生。这些家族即卡斯特罗、哈列维、阿布拉瓦内尔、萨法迪以及博拉塔家族。

在后来的四百年内这几个家族的人相互联姻,历史上从没有哪个阶段出现过如此复杂的家族关系与财产分配制度。

结婚与不幸

莫迪凯·蒙特菲尔瑞拉比决心要看到里斯本的犹太集体壮大起来。他竭尽所能地想劝服巴鲁克结婚。这个拉比强调说只有在自己组建的家庭里才能过上真正意义上的犹太生活,并且他确定自己已为巴鲁克找到了最完美的妻子。

蒙特菲尔瑞一双眼睛泛着智慧的光芒。他的外形与举止具有能让人肃然起敬的威慑力。他说话时口齿清晰、语调坚决,每一个音节的力度都把握得相当到位。当这位拉比描述起那位天真娴熟的完美女人时,他表现得胸有成竹。但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巴鲁克对此根本没有一点儿兴趣,因为拉比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皇家医师有一个秘密,里斯本最能称得上犹太学者的这个人竟然有断袖之癖。

不久之后,巴鲁克就在拉比家里与一位年轻的女性—玛丽安·卡斯特罗见了面。在巴鲁克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之前,他便被眼前这位女性眯眼的习惯惊住了,这唤起了他的记忆,突然雷蒙多谜一样的身形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看到玛丽安,巴鲁克的脑子里却满是他的旧友。她面容英气,肩膀宽阔,体格强健,胸部略小,脚码却很大。他们互相沉默地坐了半个小时,谁都不知道该对对方说些什么。拉比发现了这个好兆头,因为那些命中注定的恋人彼此间绝不会闲聊不断。

巴鲁克认为自己是里斯本城中唯一一个喜欢同性的人,而且他觉得这种性取向有违摩西律法,所以他很快就决定要迎娶玛丽安。听到这个,拉比的脸上立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几乎从没这样笑过—然后他告诉巴鲁克,玛丽安实际上是他的侄女。

三天后他们便举行了婚礼。拉比作了一次简短的发言,他说多亏了上帝的恩泽,犹太人才能在里斯本成立社区,他希望这对新婚夫妇能够齐心协力完成他们的使命并能儿女满堂,白头偕老。

婚礼结束后这对新人就直接入了洞房,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好似在努力实施着拉比的命令。巴鲁克从未见过女性的裸体,他十分紧张。玛丽安因为兴奋浑身颤抖着,她引导巴鲁克的手指放到了她的乳头上,这是她身体上最敏感的部位,随着他的抚摸她的下体一片春色。玛丽安的发香味,她的喘息和滚烫的皮肤激起了巴鲁克内心的欲望,他贪婪地索求着。于是洞房之夜直到黎明才真正结束。

巴鲁克感到发自内心的幸福。婚后的第一个月他们像着魔似的疯狂做爱。然而后来玛丽安怀孕了,随着她腹部的增大,巴鲁克越发的不喜欢她。几个月的禁欲生活后,玛丽安想向巴鲁克求欢,但巴鲁克却失望地发现自己对她现在这具肿胀的身体已经感到恶心了。

巴鲁克经常会想到他的朋友雷蒙多。每当铁匠铺地下室那张床铺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时,那种盈满内心的强烈情感让巴鲁克越来越困惑。渐渐地,从潜意识的黑暗面里一条信息传递过来了。他终于懂了,原来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一直在左右着他,不论他如何对抗结果都是徒劳。他明白了自己永远都无法感受到婚姻的幸福,娶妻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每一天他都要责备自己为何向拉比妥协。直觉告诉他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他得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理解他,离婚也是不可能的事。他决定要让外界相信自己的婚姻是美满的,尤其是保护犹太人、对犹太人宽宏大量的国王。

玛丽安觉得自己失去了巴鲁克的爱。有一天她冒出了一个想法—也许巴鲁克患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疾病。玛丽安感觉很微妙,她犹豫着是否要向巴鲁克询问真相。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她开始给自己的丈夫吃尽可能多的花生和煮羊蛋,她记得母亲曾说过这些食物有很好的催情效用,但巴鲁克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受够了巴鲁克的冷淡,一天玛丽安直接让他调制出一方药剂刺激他的性欲。显然自己已经无法激起他的性欲了,玛丽安鄙夷地觉得他那玩意就是“独眼蛇”。可是,巴鲁克却回以厌恶的神情,告诉她自己不会去调制什么药水的。

丧失了吸引力让玛丽安十分不快,对生理需求越来越浓的渴望让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几个星期过去了,她越发绝望。最后,她终于无法对这种不幸的夫妻生活缄口不言了。她找了她的母亲,即使她知道母亲是个不折不扣的长舌妇。她请求母亲永远都不要透露她今天所说的任何一个字。母亲庄严起誓,但就好像在保证她会将这些信息如野火般传递开来。听到母亲的起誓,满脸泪痕的玛丽安用着她那因长期缺爱而怨恨的声音,说道几个月以来她连一点点的夫妻生活都没有。母亲建议她给巴鲁克戴绿帽子,但玛丽安拒绝以此来寻求安慰。

当天下午,里斯本犹太区里开始流传起了一则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每一次人们都会添油加醋一番。据这则恶意谣言称,皇家医师因用植物做实验而惹怒了恶魔,作为报复恶魔往巴鲁克的身体里植入了寒冰,导致他丧失了性能力。同时黑暗之子在玛丽安的腰间燃起了熊熊的欲火,让她受尽煎熬。每天她都要跟五名壮汉做爱后才能上床睡觉。

很快,城里的每个犹太人都知道了埃斯皮诺莎夫妇的丑事了。有些人恶趣味地开着玩笑说巴鲁克每天都会被他的妻子戴顶绿帽子。有些人则为他感到遗憾。有一两个妇女竟然还有些妒忌玛丽安的放纵。可没有人怀疑这则谣言的真实性,因为它的背后有一个很可靠的信息来源。

巴鲁克也听到了这些恶意的流言。他脸色铁青,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感袭上心头。这就是他组建犹太区的回报吗?他朝地板上吐了口唾沫,有一瞬间他后悔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国王那儿请求他允许犹太人住到里斯本来呢?

随即巴鲁克便将怒火转向了玛丽安,因为他怀疑是她向蒙特费尔瑞抱怨了他们的婚姻生活。这个虚伪的拉比,在众人面前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却经常流连于风流场所。巴鲁克推测就是他在处处散播谣言。同时巴鲁克也为玛丽安感到抱歉,因为他突然想到从那一天起里斯本所有的犹太人在看到她时都会想起这件丑事。

有一会儿,巴鲁克有想去斥责全城犹太人的冲动,但他很快就意识到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愤怒只会让情况更糟糕。直到最后他也没找到任何能抚慰自己、挽回名誉、保护自己家人的安全和未来的方法。他只能收起自己的骄傲,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尽管流言满天飞,巴鲁克夫妇的第一个孩子还是安然地在玛丽安的肚子里一天天茁壮地成长着,很快他便要在里斯本的王室城堡里降临了。

对玛丽安失去兴趣的巴鲁克感到很不开心,但玛丽安好似得到了补偿一般,生殖力变得更强了。她产下了六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在巴鲁克试图压制住不断烦扰他的雷蒙多的影像,以及克服自我厌恶的心情,企图履行好丈夫职责的那些夜晚怀上的。

这对夫妇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每一个都十分健康。玛丽安细心地照料着他们。后来他们又生了三个女儿,还是三胞胎。但她们没几天便都夭折了:第一个刚生下来没多久便停止了呼吸,第二个死于疝气,第三个则死于贫血症。

经过十月怀胎和难产的辛苦过程,虽然这三胞胎都夭折了,但玛丽安的胸部却胀满了可以哺育她们的奶水。期间她还中了毒,毒性损害了她的神经系统。渐渐地她越来越恍惚。巴鲁克怀疑她的大脑混乱是某种遗传性的痴呆症。每过一个星期玛丽安就会越发糊涂。最后她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她将对儿子们的温柔全转到小鸡身上,每天都在哄小鸡入睡。只要看到巴鲁克,她就认定他是个老奸巨猾的小偷,妄想耍计谋偷取这些母鸡下的金蛋—她会像猫一样发出嘶嘶的声音,朝各个方向愤怒地诅咒着。

看着玛丽安混乱的举止,巴鲁克感到了羞耻。然而他不但没为玛丽安寻求解药,反而变得更加冷漠了,对自己的妻子他未表现出丝毫的同情心。

宫廷里的女人们向国王抱怨说再也无法忍受玛丽安的尖叫与脾气了,这时巴鲁克便一脸悲伤地向她们请求原谅,并保证会刻不容缓地解决好这个问题。

他让两个皇家侍卫跟他一道将玛丽安绑到了床架上,然后巴鲁克便关上了卧室的房门。他雇了一位犹太老妪每天来帮玛丽安清洗两次,喂她吃饭,和她说话。她们两个人一直在谈论小鸡的事,因为只有这个话题才能引起这位皇家医师的妻子的兴趣。

被隔离在房间的这段时间,玛丽安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从床上起身,然后打开房门离开了屋子,她走向鸡舍然后发现她的宝贝们都不愿意跟她说话了。

在巴鲁克将妻子绑在床柱上的两个月后,一天早上被雇来照看玛丽安的老妪突然找不到她了。凭着直觉,老妪惊慌失措地转身向鸡舍赶去。那里到处都散落着无头的母鸡。几分钟后老妪才看到了吊在鸡舍屋顶上的玛丽安,一根粗绳绞在她的脖子上。随后老妪找来了三名士兵,将已经僵硬的尸体抬了下来。

当听到妻子的死讯时巴鲁克感到一阵轻松。对于玛丽安的离世巴鲁克就连一点儿假装的悲伤都没有。他也没去多关心关心孩子,而是将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并下令谁都不许来打扰。他睡觉、吃饭都没出来过。有时他会连续几天几夜待在里面。有一次孩子们偷听到他说这世上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国王的生命以及他对终极奥秘的探寻。

国王离世

阿方索·恩里克斯的力量在他垂暮之年也渐渐流失了。他罹患了某种不知名的病症,病魔从他的脊椎滋生,由内到外地消耗着他的精力。他的皮肤越来越干,脆弱得就如羊皮纸一般。他没有了食欲,就连休息时也总是流汗不止。

国王再也不能骑马了,这让他感到很难过。慢慢地,他甚至都很少下床走动。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弱,国王苦涩难掩。他向所有真实的、想象的敌人发怒威胁并下达了严厉的惩罚命令。

每天早晚,巴鲁克都会喂给国王一种秘密调制的药水,它是由乌龟的头、蜥蜴的尿液、天竺鼠的肝脏和洋甘菊的叶子组成的。但是国王的病情仍是毫无起色。

一天早晨,阿方索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认为,”国王盯着巴鲁克悲痛地说道,“你认为我会继续饮用这些难喝的药水让自己中毒么?我怀疑就是你,我的私人医师让我得了病。你能证明自己没有和我的儿子狼狈为奸,而我的敌人没在这周围潜伏着希望看到我躺到棺材里吗?”

“我尊敬的国王陛下,”巴鲁克深鞠一躬回答道,“您非常了解我的忠心和坦诚。您说的这些和我毫无干系。”

“你!巴鲁克·埃斯皮诺莎!”国王从床上起身说道,“你不是傻瓜就是无赖,要不就二者都是。你根本配不上我这一生赋予你的信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委任你当我的私人医师。你这个肮脏的犹太人,你就是个卑鄙之徒,妄想用毒药来致我于死地。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陛下,”巴鲁克试图安抚国王,“我的药,尤其是创造奇迹的万能的上帝,终有一天会帮助你恢复健康的,我从来就没有丢失过这样的希望和信心。陛下将会安享千年,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您成为我们的国王。”

“像你这种人,我才不稀罕你的希望和信念!”国王大吼道。他下令巴鲁克离开他而且永远不要回来。

最后,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人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去请主教来聆听阿方索·恩里克斯最后的告解,赦免他的罪恶,为他超度。当国王驾崩的消息传开后,人们陷入了一片混乱。城堡里处处都能听到哀悼、哭泣和抱怨的声音。

就连巴鲁克也是吃了一惊。但这就是死神啊。在我们最不想看到它的时候,它便会面带神秘地抓住我们。它会用最狡诈的方法出其不意地带走我们人类的生命。

毒药师的离世

巴鲁克为国王追悼了很长时间,就好像死去的是他的父亲一样。

他继续以私人医师的身份为新国王桑乔效忠,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他以为是自己的医学知识保住了自己的职位。然而其实他的连任更是得益于新君王的仁慈。当桑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正是巴鲁克救活了这个吃了太多野生坚果的小王子。

关于巴鲁克的死可谓是众说纷纭。

阿马拉尔著的国王传记中记载巴鲁克死于一种罕见的遗传性肠道疾病,并且他很有可能也遗传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

我的叔祖父却不这么想。“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但后来他发疯了。”叔祖父说。根据叔祖父的转述,巴鲁克晚年变得又胖又迟钝。他整日整夜地都在找寻恢复青春的方法,与人体内在的干扰斗争着,所以他总是感到万分疲惫和失望。他试图接受一直被他视为致命的罪恶:他偏离的性取向以及对自己最亲近的人的爱无能。衰老的巴鲁克眼睛也近视了,时常头晕。有一天他弄混了两瓶药水。其中一瓶放着治疗他肠胃的药物,另一瓶则是奉桑乔国王之命为不守规矩的王子布拉加调制的毒药。这位皇家医师死得极度悲惨。

我个人还是比较偏向于叔祖父讲述的这个版本,毕竟,斯宾诺莎家族所有长着大鼻子的人结局都很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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