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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卡巴拉教徒

作者:瑞-加比·格莱希曼/译者:钱峰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8

我们的祖先

最近,我的家族历史一直在我脑海里回放着。现在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我的父母亲,我的双胞胎弟弟萨沙,祖父和祖母,伊洛娜姑姑和卡洛叔叔。还有我的叔祖父,有很多年都是这个男人用故事激发着我们的想象力,他是我们童年时家中的一道闪亮的光线。

很奇怪,生活总是教会我们去珍惜那些已经离开我们的人,可当他们和我们在一起时我们却没真正关心过他们,等到想念开始时我们才懂得他们的重要。多年来我渐渐对他人表现得越来越热情,也许我能从中获取些许安慰—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就不曾注意过其他人的生活,从来都没有关心过那些我最亲的人的需求—而现在我脑子里突然充满了我的家人。我的生命已所剩无几了,很快我便会消失在阴暗中,现在我只有一个愿望:将我自孩童时代就一直深刻于心的故事传递下去,尽我所能地让后人记住那些先我而去的人们。我并不打算将埃斯皮诺莎家族的每一代人都细述一遍—16世纪末当他们从伊比利亚半岛逃到阿姆斯特丹以后他们才将姓氏缩减为现在的斯宾诺莎。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专业的作家—落后的文笔有时也会很困扰我—还因为祖父曾教过我和萨沙。让我来解释一番。

祖父和家中的其他人非常疏远。当萨沙和我天真地向祖父抱怨说,我们有些同学的祖父总会带他们去吃瑞波的甜点时,他总是一言不语。如果我们继续追问下去:“祖父,你不觉得你应该再稍稍宠我们一点儿么?比如说给我们买点好吃的甜点?”那他一定会干巴巴地回答道:“糖分太多的食物对小孩的牙齿不好。”

不,祖父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们亲近他。尽管我们还小,但萨沙和我都十分清楚这一点。大多数时候看到我们他的烦躁就很明显,我觉得他只是不喜欢我们。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很自豪能做他的孙子—这有两个原因。我对这两个原因的印象很深,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a)他帅气的外表

祖父在他的个人形象方面下了很大的工夫,他非常注重穿衣打扮。他是个时髦的男人,面部清爽,身材比例又完美。所有人都会被他非凡的男性魅力所吸引。当他走在街上时,所有的年轻女孩都会忍不住回头欣赏他—一个七十岁的男人,悠闲地在大街上散步。他穿着擦得锃亮的鞋子,蓝黑色的套装和背心,以及白色的衬衫,脖子上完美地系着一个带圆点图案的蓝色蝴蝶结。他的手里总会握着一根手杖—当然了,这可是马六甲的竹子做成的—而且他还十分彬彬有礼。他没有多少头发,但是戴了一顶时髦的帽子。他浑身散发着一股贵族气息,让他足以从这个阴沉单调的、充满社会主义者的人群中脱颖而出。

我认为即使是在刽子手的炮火前祖父也不会不顾他的形象。如果他是一座孤岛上唯一的幸存者,即使没人会来欣赏他,他优良的家教也不会允许他邋里邋遢。正如巴黎的俗语所说:地位高则责任重。毕竟我的祖父可是奥地利公主的儿子呢。

b)他的数学天赋

我的叔祖父有时会说世界历史上只有两个人能在两秒钟内心算出一打数字的乘积,每一串都是二十位的数字,那就是我的祖父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他总是在无意间提到这件事情,但每次都是略带嘲讽的表情,看上去好似在说爱因斯坦那家伙和我们的祖父完全不在一个水准上。

祖父鲜少会向我们展示他飞快的算数能力。但他临终前的那一次我却记得特别清楚。当时他正靠在摇椅上,手里拿着报纸,当叔祖父走进房来关上门时,他才抬眼看了看。他说:“我的孩子,费尔南多跟你们说了一千零一个故事,而且一个比一个奇异。在说故事的时候,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已无关紧要了;这就是故事的本质。费尔南多很会说故事—没人否认这一点—他总是说着关于你们祖先的奇妙故事。可是关于指数增长他可说过一个字?”

“指数增长?”萨沙和我互相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费尔南多总是在闲扯着过去的事,他有告诉你们有多少个祖先吗?”

“嗯,当然了,”萨沙回答说,“至少有三十个。”

“‘三十个’,”祖父大笑着重复道,“听我说,孩子们,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指数增长。仔细听好,思考我说的话。我有4个祖父母。若我们往前数5代,也就是法国大革命时期,这个数字就会升到120个。再往回数到1630年我便有16382个祖先。如果我再往回数—比如说14世纪初,也就是30代的相隔—那么我就能找到1090125824个祖先。你们听懂了么?也就是说你们两个至少有4360503296位祖先。”

没有人能记录完他所有的祖先。我肯定也不行,尤其是我竟然有这么多的祖先—据祖父的计算。而且,我们大部分家族成员的生活都大同小异。所以我们最好不要一一去挖掘他们的故事。我打算集中精力来描述一些对历史产生了重要影响的人,多亏了叔祖父不完全地描述这些伟大的男人和女人们的生活和作为激发了我的想象力,而这些人的命运同时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评价欧洲历史的全新视角。

永恒的生命

那些从头开始阅读我的家族叙述史的读者肯定知道在1158年有一则甚至流传到葡萄牙之外的谣言—皇家医师巴鲁克·埃斯皮诺莎调配的药水能将一位筋疲力尽的老男人瞬间转变为一头精力旺盛的发狂的公马,即使一天连续十次性高潮也不是问题。人们都说巴鲁克具有超自然的力量,他可以驱逐疾病,通过细心培养出来的药草,他甚至能赶走死神。

永恒之生命和爱一样,一直是这世间的神秘领域,人类从未停止过对它的好奇和困惑。许多人怀疑它是否存在。所以我想要向你们揭示这一高度机密,尽管我并没有得到正式的许可。

巴鲁克没有向别人说过这件事—甚至连妻子、挚友、国王也没说过—除了他的大儿子。因为犹太人最伟大的预言者摩西曾警告过巴鲁克,他的孩子以及他的子孙要保守这个秘密千年之久,只要他的子孙们完成了任务便能昂首挺胸地在世间生活下去,得到上帝的庇佑。可是,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没有履行上帝的意愿,他们这几代就会永久在地球上消失。

我没有孩子,没有可以倾诉这一秘密的对象。我是斯宾诺莎家族的最后一人。很快我就要死了,我没什么可顾虑的,因为随着我的离开,我们的家族不论如何都会从地球上消失,我也不打算将任何秘密带入坟墓中。

关于我的祖先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叔祖父告诉我的。但是即使是他也不知道这个秘密,而我则是从哲学家本杰明·斯宾诺莎的著作《永生之书》里得到这则秘密,这本书我是从祖父那里得来的。我们家族已经保管这本书三百多年了,没有任何一个外族人曾看过它。我自己也是过了好久才开始研究起它来的。

本杰明·斯宾诺莎描述了那株能抵挡死神的神秘草药。这里我将援引作者的原话,就像在为戒指挑选宝石一样,这些话都是我精心挑选的,一字不差:这株草药—巴鲁克称它为“雷蒙多”,以此来缅怀自己已故的好友—由他将香茅、洋甘菊、圣约翰的麦芽汁、雪花莲以及其他相同科的植物,用嫁接的方法将它们沿着泽米属植物的根部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这株植物每三天就要用某种混合物浇灌一次,这种混合物是由天竺鼠的肝脏、狐猴的尿液、米特里达梯解毒剂6(含有野生百里香、香菜、茴香、茴香精油以及芸香)以及解毒剂(罂粟的种子以及海葱调成的混合物)组成的。

这株植物寿命不超过八个月,而且不能移植或繁殖。

这株植物要在阳光中暴晒一个月,随后连续三十天用中量的酒精浸湿这些晒干的叶子。每天都要将这些树叶摇动两次,每次间隔整整十二个小时。当一个月末尾时,用一块厚布过滤出这些酊,而且要持续滴上十八个小时。

只要七滴这样的药水,你便可远离死神,获得永生。

有一天,当巴鲁克意识到自己的感官能力正在渐渐丧失时,他便清楚自己已时日不多了。他将培育雷蒙多药草以及汲取酊液的秘密教给了自己的大儿子西蒙。然而,西蒙首先得郑重起誓自己永不会将这个秘密泄露给其他人—除了他自己的大儿子,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亲手准备这种液体或尝取一滴。

“我创造了雷蒙多药草,是因为我希望国王能够永远统治这个国家,”巴鲁克解释道,“阿方索·恩里克斯是个强大的人,他严厉的眼光可以让人心惊胆战。他最讨厌不遵守命令的人。一旦他发现有人违反了他的规定,违背了他的命令,他就会将这个人直接送到刑室和那些蠢蠢欲动的行刑者手中。在那些邪恶的人手上没有人能活过三天,他们仿佛在制造漫长的痛苦过程上十分有天赋。每个人都忐忑不安地活在对国王的惧怕中,国王也知道这一点。但对于我,他就如同父亲一般,非常小心谨慎地保护着我。这一点引起了宫廷贵族的不满。他们被妒忌蒙住了眼睛,于是开始到处散播关于我的丑闻—他们说我有黑魔法,除了毒害他人什么也不会。我总是小心翼翼的,不管是心灵上还是精神上都无意冒犯他人。因为我是宫廷里唯一的犹太人,我注定不得安宁。宫廷贵族外表光鲜亮丽,其实心如毒蝎。他们以嘲笑我、诽谤我为乐。阿方索·恩里克斯过世之后,我认为我在宫廷里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你也许能理解我之所以创造雷蒙多药草,主要是为了我自己和我的家人考虑的,我希望年迈的国王能够永生。但当我为他准备那永生之水的时候,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好像有什么在我的内心中爆发了。国王开始显露出了老态,他的行为却依然残暴,那天因为一个仆人不小心洒了一滴酒在桌上他恼了。他一边气喘吁吁地咒骂着,一边拿起匕首戳向那个男人,挖出了他的右眼。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仆人当时疼痛的叫喊,他扭曲的脸庞和不断流出的鲜血。我企图上前去帮助这个人,但国王制止了我。他笑了,嘲弄地、鄙夷地笑了。这个男人的眼睛已经治不好了。那个时候在那里,我突然意识到,想到一个越来越糊涂的阿方索·恩里克斯将会永世惩罚着那些假想敌,折磨自己忠诚的手下,将他们斩首示众的时候自己有多么的反感。那一刻,我也明白了世界上最可怕的诅咒也非永生莫属。生命如梭,这是造物者对我们最大的恩赐。他的另一个恩赐就是死亡,对此我们应该心怀感激。”

西蒙面带严肃地听完了巴鲁克的叙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领会了父亲最后这句话的含义。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离开这个花花世界这种不可避免的结局感到感激。但出于对父亲的尊重他没有再继续深思下去。他只能坦诚地说道:“父亲,你可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只要你喝下雷蒙多药水。”

“西蒙,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和思想真正褪色时,也就是到了他要清醒地做出选择,向死神妥协的时候了。记住:有一天,当一个人活到了一定的年纪时,是对死亡的恐惧让他禁锢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而非对生命的渴望。”

“我记住了,父亲,”西蒙回答道,“但是若我没能完全理解你的话,也请你不要生气。如果这种长生不老之药都不能使用的话,为什么你还要告诉我这么多,将灵药的秘密也传授给我和我的后代呢?将灵药的药方永久销毁不是更好吗?”

“在我年轻的时候,”巴鲁克回答道,“我遇见了一个老者—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他就是我们伟大的预言者摩西—他跟我传达了一则预言。如果我遵守了石碑上刻着的命令,发现了那个秘密并守护它,我的孩子以及子孙也都要如此,昂首挺胸地守护这个秘密直到千年以后。这也就意味着我们注定是永生秘密的保卫者。但是如果我们之中有任何人没能遵守他的指令,那么我们的血脉便会停止在那里。”

巴鲁克停顿了一会儿,接着他加重语气说道:“你必须时刻警惕着。许多人都妄想得到永生的秘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盗取它。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拿走药方。”

西蒙认真地听着。没再提出任何问题。他再次允诺永远都不会喝下永生药水,他会守护着这个秘密,最后再告诉他的大儿子。

于是雷蒙多药草以及长生不老之药的秘密,被埃斯皮诺莎第四代的大儿子保留下来。

私人医师

我们总是觉得与权贵接触较多的人总归会同流合污,或被那个时代的思想所影响。但政治斗争的游戏基本上不会影响到埃斯皮诺莎家族的宫廷医生。和其他的宫廷医生不同,他们基本上都被排除在了一切活动之外,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他们只能站在远处观看葡萄牙宫廷里的活动。

这种隔离不仅让他们日渐滋生了一种与宫廷的疏离感,同时也教会了他们在保持耐心与臣服的同时,如何巧妙地从宫殿里溜走的诀窍。另外,这种特殊的地位还让他们免于自大的侵害与权力的诱惑。对于政治阴谋他们视而不见,对于阿谀奉承他们也是充耳不闻。他们是绝对值得尊敬的人,从来不多愁善感;他们心无杂念,只想努力地工作,从黎明到深夜,他们都在工作着。对自己主人的忠诚是绝对无法动摇的,即使在他们内心深处更多的是为了实现上帝的旨意而不是为了满足世俗的势力。在他们的家族里,没有人会好奇;对他们来说新奇的思想和主义没有丝毫意义,只能置他们于险境。

他们对于现行制度过度的尊重,使他们总是为别人考虑。对待所有事情他们都是小心翼翼的,举手投足之间都十分符合一个忠诚的犹太人的形象。他们很死板,不灵活,他们只知道埋头从有机植物里提炼药物。他们只将自己局限于他们所知的知识里。他们一生都在纪念着巴鲁克—他们的祖先,因为他有着丰富的药草医学知识,所以人们认为他就和本都的米特里达梯国王一样伟大。

巴鲁克告诉他的儿子们,不要向外人展示自己内心的想法,要尽可能地让自己成为必不可缺的人。每一代的父亲都会向他的儿子转达这句忠告:得到他人的依赖比赢得尊重更容易获利。喝饱水的人就会离开井边。一旦你不再被需要,你就不会得到尊重。将这当作人生哲学来奉行:催生依赖而且永远都要让对方不知满足。确定让所有人甚至包括国王都离不开你。但是永远不要沉溺于此。警惕地保持静默才是智慧之举。

据我的叔祖父说,埃斯皮诺莎家族的圣人中—如果他们可以被称之为圣人—只有一个最后走向了歧途,这个人叫作恰伊姆。

诅咒

伊斯雷尔·德·斯宾诺莎在小孩这方面的运气简直糟透了。他一直很想有个儿子,这样他的儿子便能继承他的衣钵,延续家族的传统成为一名医师了。他的妻子生了十二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女孩。家里面一共有十五个女人:他的妻子,十二个女儿,他的母亲以及他至今未嫁的聋姨母—她还患有癫痫病。

伊斯雷尔坚信自己的生活一定是被诅咒了。在他看来,一个女儿便已足够。但是十二个—这也太多了,简直可以视为灾难。前五个女儿出世以后,他便越来越无精打采—他不再于犹太教堂里念诵感恩的祷告,他也不再为女儿们起名,而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妻子。此后每出世一个孩子,他便会恼怒一分,失望一分。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对女儿们的一丝关爱。他尽量不让自己被她们所影响,并竭尽所能地试图忽视她们。因此,他几乎不经常现身,而是整日待在一间屋子里与世隔绝。

伊斯雷尔是国王的私人医师,也是里斯本最受尊敬的医疗从业者。他不敢从同事那儿汲取意见,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名誉会因此受损。于是,他私底下拜访过某些江湖庸医及信仰治愈者,这些人都一致认为这件事都是他妻子的错,因为男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本身就要远远凌驾于女人之上。第一位江湖术士让他准备一些怀孕母驴的尿液,以及风干的棕榈树叶,并让他的妻子吃个十天十夜。第二个人建议说,即使他的妻子是犹太人,也应该向神父告解,每天都要向圣母马利亚祷告三次,并且在月事结束后禁食一个星期。第三个人则提供了一种用稀奇的药草调制的苦药,他的妻子喝下后,随即就发高烧得了重病,甚至呕吐鲜血。尽管有了这样的遭遇,她仍愿意为了讨好她的丈夫做出任何牺牲。但一切还是没有起色。

一天夜晚当他们似乎走投无路时,伊斯雷尔的妻子决定自己掌握命运。她知道自己必须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这是她的责任,这个孩子将在他父亲离世之后为他祈祷并继承他的财产。于是,她让伊斯雷尔和她一起做最后一搏。他们将褪尽衣衫,伊斯雷尔将抚摸着她的胴体直到午夜。然后他将会一直与她做爱直到黎明。虽然不太情愿,伊斯雷尔还是答应了。

九个月后伊斯雷尔家中愉悦的呼声响彻了整个屋子。伊斯雷尔贴着这个新生儿,亲吻着这个男婴的额头,并为他取名为恰伊姆,即犹太语“生命”的意思。

来自里斯本的年轻人

恰伊姆有十二个姐姐,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他出生之日起,所有人都相信这个让皇家医师伊斯雷尔·埃斯皮诺莎感到自豪和开心的唯一的儿子,一定会延续其家族的声誉,继承他父亲的衣钵。

这位被期待已久的继承人与他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但他没有继承伊斯雷尔的大鼻子。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像个六十岁的小老头,脸上布满了皱纹,秃顶、脸颊凹陷,好似他已经做了医师,为葡萄牙皇室服务很长时间了。

当看到这个丑陋的男婴时,家里没有一个人大声说出自己在那一刻的感觉,因为在那个时代女人们是不能公开表达自己的观点的。只有大女儿—一位总是语出惊人的女人—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利亚是一位灵媒,她能够看清楚事物表面以外的东西,当瞥到这个新生男婴时,她直接便宣告说他被诅咒了。她的父亲不相信,他说这一天是上帝恩赐给他们的吉日,同时也是宽厚他人和庆祝的好日子。利亚回答说她无法将这个不幸的事实藏在心里,因为她能清楚地从那个男婴的额头上看出,这个备受期待的儿子将来一定会给家族蒙羞。

父亲责骂了他的女儿,他坚持认为她因为心生妒忌所以在一派胡言,她太可恶了,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家族终于迎来了一个儿子—这是上天的恩泽—上帝保佑,那个只能孕育出女儿的子宫终于生出了一个儿子!

利亚仍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伊斯雷尔生气了,他脸色一沉,威胁说如果利亚再说一句他就会把她的舌头割下来。然后怒喝着让她离开这个屋子,并且永远别再出现。女儿们听到都惶恐了。她们没人看过举止温和父亲这么生气,也不曾听过他提高语气斥责她们。他的妻子知道老来得子的喜悦,已经让伊斯雷尔暂时失去理智了。

利亚受到了惊吓。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房间,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说没有人能逃脱命运。后来她便搬进了阁楼里一间狭窄的屋子中。随后的三十年她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从未离开过她藏身的这个房间。

时光如梭。一天下午,正当埃斯皮诺莎家族的人都在忙碌着为恰伊姆二十岁的生日庆典准备美味佳肴时,狄奥尼索斯一世派人传来了一则旨意,命令伊斯雷尔·埃斯皮诺莎和他的儿子立即前往宫廷见驾。伊斯雷尔匆忙赶去皇宫,他担心国王可能是旧病复发了。

几天前,去安达卢西亚旅行的狄奥尼索斯一世被人接了回来—他情况很糟,没了意识,他腹泻不止,高烧不退,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衣服里都是自己的排泄物。伊斯雷尔把了把国王的脉搏,一瞬间他突然有种无能为力之感。他不知道要为病人做些什么,是开点儿草药给他吃,还是召一名告解神父来帮他进行临终涂油礼呢?但经过迅速的检查后,伊斯雷尔认为国王的病症是体液失衡所致,从而导致了肠道紊乱以及高烧不退。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胆囊功能失效了。王后握着国王的手,乞求上天能听到她的祈祷,希望他能保佑狄奥尼索斯清醒过来,让她自己以及整个王国的人民如愿以偿。与此同时,伊斯雷尔在一边准备着药水—他将四种草药的提炼物与一种混合了多种草根和植物汁液的液体搅拌在了一起。几个小时后国王睁开了眼睛,双手颤抖,面如死灰。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曾经叱咤风云的战士,但至少他活过来了,并且已经显示出了恢复的迹象。

狄奥尼索斯一世在自己的正殿里招待了这对父子,他感谢这位出色医师的细心照料和他神奇的药水,他已经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恢复了健康和力量。伊斯雷尔听了,忐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他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国王从王座上起身向恰伊姆走了过来,将自己沉重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仔细地观察着他。国王说他明白恰伊姆自幼便一直在医学方面接受着父亲的指导。这个年轻人仿若吓呆了一般,他想回应国王的话,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王深情地望着恰伊姆的眼睛,他说恰伊姆一定非常以父亲为豪,因为他的父亲不仅是个优秀的老师,更是一位智者,他是可靠谨慎的皇室中人,从不会叨扰君主,冒犯君主,更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打扰君主。国王确信到了世界末日那天,即使他的医师伊斯雷尔流着犹太人的血液,上帝也会因为他的善良与优异的医学成就而原谅他的出身。

为了表示对伊斯雷尔的感谢—正如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以及他的曾祖父做过的那样,国王决定允许他的私人医师之子追随其父亲的脚步成为皇家医师。

狄奥尼索斯一世问恰伊姆是否愿意前去格拉纳达学习医学,接受强大的苏丹国王穆罕默德二世的私人医师哈桑·伊本·法拉全面的医学指导。哈桑·伊本熟知一切与医学有关的东西,他的知识比伊比利亚半岛上同时期的所有人都要渊博。这个年轻人万分确信地说道:“是的,我当然愿意。”国王听到这个回答很是高兴,因为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事宜。第二天恰伊姆便要离开这个他出生的地方。

看到此伊斯雷尔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他双膝跪在国王面前,称赞他的君主是世界上最仁慈的人。同时他也在内心里向上帝祈祷着,因为他知道上帝正在看着他。也许万能之主正坐在他的宝座上,高兴地看着这一切,没想到他这位笨拙的仆人有一天也会成功—他的儿子将会成为皇家医师,将家族坚持了几代的传统继续维持下去。

恰伊姆感到命运女神正朝他微笑。他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他竭力尝试说点儿什么,但仍是找不到适合的词语。

恰伊姆是家族的骄傲,当伊斯雷尔将他送往格拉纳达时,心里还是存有些担忧的。他很清楚这个男孩在家中受尽了父亲与姐姐们的宠爱与庇护,所以思想幼稚而且毫无经验,对于独自在外生存他还没完全准备好。于是在恰伊姆离开前,伊斯雷尔给了他几点忠告:“已经一个多世纪了,我们的双手碰过国王、王后、州长和许许多多贵族成员的额头,帮他们赶走了病魔。你的血脉是如此神圣,你肩上扛着的重任是要维护我们家族的名誉。你所做的一切事情,都要先征求你老师的意见。明智者懂得听取别人优秀的建议。你太过于急躁,又没有耐心。你必须要学会冷静和忍耐,欲速则不达。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得以存在的。记住—勤勉者即使资历平平也能得天下,懒惰者即使天资聪颖也难成大事。名誉的代价便是刻苦。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

哈桑·伊本和他的学生

宫廷医师哈桑·伊本来自名门望族巴格达家族,据说他是预言者的继承人。在阿拉伯国家中,他的名字无人不知,因为他的医术根本没人能超越。除了在医学上的成就,他对天文学和地理学还十分有研究。另外,通过读诗与钻研文学著作,他还掌握了包括中文、梵文和拉丁文在内的各种语言,并且能够将这些语言使用得炉火纯青。他还是个绅士,举止优雅,慷慨大方,心地善良。他怜悯穷人,而且从不会拒绝任何向他寻求帮助的人。他口才极好,总是能安抚病人以及那些需要鼓励的人。

尽管《可兰经》允许穆斯林娶四个妻子,但他却至今未娶。所以他也没有任何继承人,这一点也让他感到难过。他认为自己所接生过的所有孩子都是他的儿女—他习惯这样来安慰自己。而且他坚信历史中有所作为的名人的后代都是平庸的,人的荣勋并不能通过血脉继续辉煌下去。所以他也从未因为没有儿子继承他的事业而责怪过自己。

哈桑·伊本曾经周游过世界,唯独没有去过里斯本。所以在恰伊姆抵达的第一天晚上,伊本便让他描述了自己的故乡、住房、国王、森林、塔霍河以及那里的大海。

这个年轻人很快便生动地描述起了自己的故乡—热浪不断的夏天以及雨雪交加的冬天。他滔滔不绝,好似沉浸于自己的描述中。直到他无意中看到那位皇家医师震惊的表情,他才突然安静了下来,面红耳赤。恰伊姆的表现出乎了伊本的意料。他先前想象中的恰伊姆与眼前之人毫不符合,这个想象中的年轻人出生富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天姿绰约,天赋异禀,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是女性眼中的白马王子;所以他肯定也是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家伙,他心中深知自己拥有他人无法超越的活跃与清晰的思维。可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伊本不但没有发现傲慢之气,反而感觉到了一份对学习的热情以及一种迷人、天真和亟待绽放的年轻生命。这个笨拙的犹太人就犹如一颗天然的翡翠,一颗未经雕琢的宝石,备受这位宫廷医师的喜爱。

恰伊姆第一眼便被格拉纳达吸引了。他睁大眼睛,仰着头满脸惊奇地走过了城市的各个区域,享受着格拉纳达空气中弥漫的茉莉花味的香水及精油。这个城市有着恰伊姆所梦想的一切:宏伟高大的建筑物和花园,循环流动的清水,绿色的植物和鸟儿的鸣啭。这里是真正的天堂,充满各种欢乐;这里的幸福比他在故乡体验的要更加强烈,更令人开心。而且,这里的人民也非常有魅力。他喜欢听安达卢西亚人唱的马洛夫音乐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响;这种音乐充满热情与东方色彩,听上去特别像犹太的赞诗和圣歌—在恰伊姆小时候他的同胞们就会充满热情地在犹太教堂里一起唱诵这些—所以听到这种音乐会让他感到万分欣喜。这里,在摩尔人管辖的地方,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的舒适。

最重要的是,恰伊姆对哈桑·伊本丰富的专业知识与渊博学识印象深刻。他决定全心全意、不分昼夜地努力学习,立志要熟练掌握一切治病救人的知识,因为他想向他的老师—还有他自己—证明他值得由著名的皇家医师亲传身教,配得上他的信任。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世上最幸运的人。

哈桑·伊本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的学生。他就是这个男孩的父亲,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可以为了协助他的学徒而做出牺牲。

即使恰伊姆不过是个学徒罢了,哈桑·伊本仍坚持要在宫殿之上,向苏丹王夸赞自己的犹太学徒有多么聪颖和努力。在宫廷里,这位医师的话是很有分量的,他的每句话都被视为预言者吐露的珍贵事实。因此,即使强大的苏丹王总是忙于国事,也会时不时地召见恰伊姆来他的书房,询问其是否习惯了格拉纳达的生活,是否还放不下犹太人的生活习惯。

也许正是哈桑·伊本的几句赞美之言—这些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便很有可能无人在意—让恰伊姆年轻有为的形象在宫廷里正式树立了起来。

这之后一两年,恰伊姆便救了苏丹王最尊敬的将军之命。这位将军在与阿西齐鲁拉部落作战时,被一支弓箭射穿了左眼,这支箭深深地插入了他的脑子里。哈桑·伊本认为恰伊姆至此已经顺利通过了考验,所以决定将他升为自己的助手。

他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右手,你将会学到很多对你未来很有帮助的东西。有一天你可能会返回你的故乡里斯本,然后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并有了自己的学生。到了那时候你将会把我曾经试图传授给你的一切教给他们:作为一名治疗者,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要向那些需要我们的人提供无私的帮助。”

陷入爱河

第一眼起恰伊姆便知道那是爱情。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姑娘。她的名字叫丽贝卡,她是科尔多瓦的拉比亚伯拉罕·欧拉布纳的女儿。

这位拉比受邀在阿尔罕布拉宫待了一年,和贤明好客的苏丹王穆罕默德二世共探宗教与哲学,于是便听说了这里有个学识渊博无比,一般人都难以媲美的犹太人。而丽贝卡为了照顾她父亲的生活起居也一起来到了这里。

一天早上,恰伊姆被传召进宫治疗一名大将,这名将军因为严重的血管扩张而无法起床。正当恰伊姆急急忙忙地穿过宫廷广场时,刚刚睡醒的丽贝卡正走到阳台,她娇小的身躯上包裹着一件睡衣,她的黑色秀发如瀑布般洒落在她的肩上。看到此景,恰伊姆全身顿时如电流击过一般,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这位年轻的姑娘,在他眼里这张脸庞是最美的,甚至比早晨的阳光还要耀眼。在恰伊姆的注视下,丽贝卡害羞地低下视线。这样,恰伊姆才回过神匆忙地离开了,他一边赶路一边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美丽的人儿是不是他的幻觉。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恰伊姆满脑子都是那年轻姑娘的身影。他通过小心的打探知道了她的名字和家庭背景,但他却不敢靠近丽贝卡。他只敢从远处欣赏她,她那双漆黑的明眸,那头散发着香味、如冬夜般漆黑的长发,只会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害怕自己会因此而昏厥。

哈桑·伊本很快就察觉到自己的学徒陷入了爱河。一开始他以为是某个懒散的、世俗的女人骗取了恰伊姆的感情。他向这位年轻人警告说,在情欲面前一切都是美好的,情欲会让人失去判断力;情人眼里才会出西施。恰伊姆相信他遇见的那个女孩是值得尊敬的,他们的相遇是上天的安排。他吐露了自己看到她时的感觉,又说自己因为害怕而与其保持着距离。伊本看得出这种情感绝不是一时的冲动。他告诉恰伊姆自己的经验,让他懂得如果喜欢一个人却不敢接近她,这对自己对上帝都是不公平的。他建议自己的徒弟应该以真主阿拉之名去拜访丽贝卡的父亲,说出自己想和他女儿结婚的心愿。

伊本发现这位年轻的医师仍是不敢公开自己的情感,每天夜晚伊本都会点着火把阅读《命运之书》,于是他引用了里面的一句话:恰伊姆将会和来自高贵的犹太家族的女孩成婚,他们将会诞下一个不同寻常的儿子。

带着一颗忐忑的心,擦上了比平时更多的芬香发油,恰伊姆敲响了拉比家的门。他这次随身带来了很多礼物,希望能留下一个好印象。他谨慎地用充满敬意的语调向拉比表达了自己想娶其女儿的希望。同时,丽贝卡就躲在一张挂画的后面,听完了他们的谈话,她的内心也无法平静了。

拉比欧拉布纳以宗教信仰不同为由,回绝了恰伊姆的请求—他以为眼前这位追求者是摩尔人的后代。不过恰伊姆彬彬有礼地解释道自己是犹太人,是狄奥尼索斯国王私人医生之子,而且他已经准备好实现拉比提出的任何要求了。说完他还是察觉到了拉比眼中的怀疑,于是恰伊姆再次向其保证自己说的绝对属实。为了更好地表现自己,恰伊姆说就像在旧约时期一样,他可以为了娶丽贝卡免费为拉比劳作七年。欧拉布纳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恰伊姆,随即便将他送到了门口。

这个被爱神射中的追求者,每天晚上都会准时而至,就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可毫无动摇意向的拉比一直没有同意他的请求。渐渐地,恰伊姆也有些绝望了。他心急如焚,身体因渴望而几欲崩垮。一连好几天他心里只能想到丽贝卡,她天真的脸庞,充满好奇的深黑色瞳孔,透明的、闪亮的肌肤以及她那件黑裙下若隐若现的丰满胸部都让他如痴如醉。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实现那一场将丽贝卡拥入怀中的美梦。

一天晚上,在恰伊姆敲完门几分钟后,丽贝卡便跪在了她父亲面前,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她承认自己已经爱上这个年轻小伙了,她愿意为此付出真心。一开始,拉比为自己的莽撞拒绝道了歉,然后便向她解释道自己无法相信恰伊姆,因为他看上去总是心口不一,让人觉得他非常的不诚实。他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他无法信任的家伙的,那样只会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然而丽贝卡从来就没怀疑过这位优雅的犹太医师的品格,她说这件事关键不在于父亲是否信任他,而在于自己是否爱他。听到此,拉比摇晃着身躯默念了几句希伯来祷告语后,便同意了这门婚事。于是丽贝卡的脸上终于绽放了笑容,她亲吻了父亲的脸颊,她将用一生来感谢他的这个决定。

拉比欧拉布纳亲自安排了这场婚宴。苏丹王和哈桑·伊本都受到了邀请,但恰伊姆的家人却没有一个到场,他已经决定将过去埋葬,他既不准备通知其家人来参加婚礼,也没打算告诉他们自己永远都不会回里斯本,那个落后的小城市怎么能和格拉纳达相比呢。

像是在一同祈祷一般,恰伊姆握住了丽贝卡的双手,向前倾身吻上了她的嘴唇。丽贝卡不敢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回应他的吻,只是享受地闭上了眼睛,满足地深吸一口气。

卡巴拉教徒的诞生

那位我们称作“卡巴拉教徒”的祖先,在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的午夜出生于格拉纳达。据家族史记载,科尔多瓦近三百年的拉比都是来自于他母亲的家族,而他的父亲则来自于里斯本最著名的犹太医师家族。这位祖先诞生于阿罕布拉的一幢房子里,而纳斯里德王朝就曾统治了这个美丽富饶的地方两百五十多年,直到1492年。

经验丰富的产婆是那晚的吵闹中唯一保持冷静的人。她将染满血的布卷起来,带着黏糊糊的胎盘一起扔进了厨房炉灶的熊熊火焰中。一盆热水已经准备好了,一位女仆将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是否太烫。当人们为新生儿洗澡时,他便使劲地尖叫了起来。他长了一双黑色的眼睛和一头黑发。

他的父亲恰伊姆·埃斯皮诺莎踱步走进房内。当他们将孩子抱到他面前时,他看到了一只跟他的父亲一模一样的硕大鼻子。

“感谢上帝,感谢你让我免遭我父亲身上的诅咒,”恰伊姆一身轻松地说道,“感谢你,万能的上帝,让我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儿子。”

他在妻子丽贝卡身前跪了下来,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感谢她为自己生了一个男孩。生完孩子的丽贝卡已经精疲力竭了,她将自己苍白如灰的脸颊转了过去。接着他起身感谢了皇家医师哈桑·伊本,因为他全程监督了这次艰难的接生。

尽管当时已过了午夜,还是有人向穆罕默德二世报告了此事。如果这个孩子的出世没被视为一种重要征兆或上天的旨意的话,他是不会贸然去探望这个新生儿的,尤其还是在人们都已熟睡的午夜时分。这个孩子恰好诞生于新世纪伊始,这也正好证实了皇家占星师的预言,他说一件大事就要发生了,它命中注定要发生在摩尔王国,而摩尔王朝也将因此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

穆罕默德二世此次去探望新生儿的另一原因,是他察觉到这是一个拉近苏丹王和他的子民之间距离的绝佳机会。长期以来苏丹王一直将他的私人医师哈桑·伊本及其私人助手恰伊姆·斯宾诺莎视为朋友,而非不足挂齿的平民,这可能使其他民众产生了不满心理。对于自己为他人着想的心态,穆罕默德二世非常高兴。

“恰伊姆,”苏丹王用他那标志性的诗韵文体说道,“你的儿子有一天一定会让你感受到为人父的骄傲。这个男孩一定会拥有卓越的思想。从那双黑色的眼睛中,我能清楚地看到闪动着的思想。你必须给他起一个能代表这种超人智慧的名字,这是上天的馈赠。”

“伟大的苏丹王,”恰伊姆跪在穆罕默德二世前回答道,“我的儿子有幸在苏丹王华丽的宫殿里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对我来说他已然比生命还要重要。他的名字叫作摩西。”

连接水火的男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当叔祖父给我们讲述着一段他从别处听来的晦涩的神秘过往时,他提到过恰伊姆·埃斯皮诺莎儿子的名字的含义,这个新生儿就是我们称之为“卡巴拉教徒”的祖先。

那时还是夏天。叔祖父和我们一起吃的午饭,那天吃的是土豆汤和饺子。我和萨沙不喜欢这些,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宁愿把它们吐出来。但我们还是习惯吞掉摆在面前的一切食物,毕竟在那个时候食物仍是稀罕而珍贵的。

祖母上楼和无所不知的看门大婶开始交流起最新的绯闻来。她们说话的声音大到整栋房子的人都能听见:一个与我们相隔两家的女汽车售票员昨天脖子上带着瘀青回来了,她经常在晚上流连于各种奢华的宾馆,和各种外国商人做爱,以赚钱养活她的七个孩子。她的丈夫,一个酒鬼,前臂上纹着一位赤裸的黑人女性,这个图案可以撩起这条街上所有男孩的性欲,他因在酒馆打架闹事,造成了致命伤害,被判处九年的有期徒刑。

我们在厨房消磨着时光。我记得叔祖父擦去了眉头上滑落的汗珠,一脸厌烦地挥走了头顶上嗡嗡盘旋的苍蝇,然后一如往常地开始向我们叙述起了那些祖先的传奇。他的叙述总能让我们欲罢不能。

在他口中神奇的事物也能变得平凡,平凡的事物反而神奇了起来,他能将腐朽化为神奇,让短暂的瞬间变成永恒。亏得他,我们在很小的时候便懂得了绝处也能逢生这个道理;生命虽然太过短暂,但仍是绚丽多彩,值得认真一活的。他为我们建立了另一个平行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传奇与神秘,让我们能够暂时撇开现实的疯狂与无休止的失败,尽情徜徉在这里。

在小时候萨沙和我有一扇通往过去的窗子,我们时常坐在那里。对于现在我们毫无兴趣,过去的那些事迹才让我们痴迷不已,它们是那样的真实而且永不会结束。我们在叔祖父的故事里找到了自己的原型。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生生死死,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我们的基因里早已继承了某种固有的模式,一种神秘的力量正迫使我们去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在祖先们的事迹中觉察出了它。这些日子,我更加明确地在自己身上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弗兰西,”祖母回到了厨房,她说,“别再跟那两个孩子说这些废话了。今晚他们又得睡不着了。出去玩去吧,你们这对窝囊废。”

“但是,萨拉,”叔祖父温和地抗议道,“就算他们喜欢听这些故事也没什么关系呀。”

“可是我很讨厌听到这些,”祖母突然打断了叔祖父说,“聪明的孩子应该多去接触一些理性的东西,而不是在这里听这些胡诌乱编的通灵故事。你所做的是罪恶而可耻的。你难道不明白,坐在这里听你胡言乱语会让他们不停地胡思乱想吗?我以前就警告过你。一开始是什么彗星和摩西的语言,后来你又开始说通晓真相的灵魂,现在你又开始讲这些神秘传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可你还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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