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你怎么能和穆罕默德狼狈为奸呢?你怎么能让自己被他诱惑呢?苏丹王可是你的恩人和保护者呀,他把你当成朋友一样对待。你知道你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我轻信于人的个性害了我,才导致了这场惨剧。相信我,亲爱的,穆罕默德答应会让我成为他的私人医师的。”恰伊姆回应道。
“即使他将宫廷医师的职位委任于你,你也永远不能心安理得地活着了。你将会永远带着这个记忆活下去,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梦魇。而且,既然你能够背叛对你这么好的苏丹王,那么穆罕默德不用多想也知道你是不可靠的。他一定觉得你将来也会对他做同样的事情。”
“穆罕默德的阴谋让我惶恐不已。但是他威胁说如果我不乖乖合作,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对后果的恐惧现在已经造成了难以挽回的灾难。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背叛会引来什么吗?”
那天晚上恰伊姆一夜无眠,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便忐忑不安,难以平静。几个小时过去了,他出了一身冷汗,心脏还在扑通直跳,突然从屋外传来了一阵耳语。这些不绝的话语带着它们的嘲笑、鄙夷和诅咒穿过了恰伊姆的耳朵。他产生幻觉了吗?“不,”他跟自己说,“这些难以平息的、可怕的声音是魔鬼的声音,它们想看到我腐烂于地下。”
痛苦一直持续到天明。四名士兵闯进他的屋子,命令他穿好衣服,然后便什么也没说就将他押往王宫的囚牢,但恰伊姆却感到一阵轻松。他看了看周围,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还是不禁战栗了一下。他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诵念着犹太祷文,任由士兵们将他压到板凳上绑好—他知道这就是背叛的下场。一位强壮的施刑者将他的嘴巴打开,用一把滚烫的红焰焰的匕首割掉了他的舌头。痛虽剧烈但也很短暂,因为恰伊姆几乎立刻就昏死了过去。
当他恢复意识后,视线还很模糊,除了墙壁上倒映着的忽闪忽闪的火光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躺在地上,半赤裸状,周身是半干的血迹。他的手脚被强韧的绳子紧紧地绑住了。他慢慢地恢复了感觉,然后渐渐发现自己全身都是鲜血。旁边的人都在鄙视地盯着他看。他身边站着穆罕默德和她的母亲—苏丹王的遗孀。他们两个人的眼中充满了愤怒。
尽管恰伊姆全身无力且遭受着难忍的疼痛,但他的毅力还足以支撑他解释整件事。可是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的身体为之震颤。他吐出了鲜血。地牢里的人表情似乎更僵硬了。施刑者走上前将他的头拽着直到他停止咳嗽。恰伊姆大口地呼吸着,满眼泪水。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嘴巴上。不管他怎么试,还是一句话说不出来。突然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境况有多悲惨,他使尽全力说话也不过是徒劳罢了。他永远也不可能说出事情的真相。
在不远处,猎犬正在吠叫。“不好的预兆。”恰伊姆想。
“一个忍心背叛自己的恩人与导师的人,对于一个堕落至此的人来说,死就是唯一的惩罚。尽管你是格拉纳达最愚蠢的东西,我还是会对你心怀怜惜,因为我是一个好心肠的苏丹王。所以我不会让你感受到死的恐怖与折磨。”穆罕默德说道。
语毕,他就将手中的匕首迅速地插进了恰伊姆的胸前。他的手伸进恰伊姆的胸口,找到了心脏的位置,毫不留情地将它掏了出来,然后将这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丢给了身旁的恶犬。
无情的真相
恰伊姆背叛的惨剧对童年的我来说比什么都要可怕。有时当我想到他便会感到悲伤,开始哮喘不止,甚至无法入睡;因为到了夜晚我就会被恐怖的画面折磨不休。对我来说,流泪整晚直到天亮是很不寻常的事。想到那个故事而产生的悲伤与折磨,让我整日整夜不得安稳。没有人能安慰或说服我。一想到自己的血脉里流淌着背叛者的血液,我便无法忍受。
叔祖父是我们获取家族历史的来源。通过他的声音我感到命运在耳边低语说,我生来便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叔祖父总不停地跟萨沙和我说,大鼻子是斯宾诺莎家族的标志,每一代都会有一个人遗传到这样的鼻子。长着一只大鼻子的孩子生来就是上天的宠儿,不论做什么都能成功。这个鼻子给它的主人带来了好运,但奇怪的是这些人的下场全都很悲惨。与此同时,不诚实的特性也在斯宾诺莎家族的血脉里遗传着,这仿佛是自然某种神秘的平衡力量。每一代都会有一个人生来便喜欢撒谎。那些无法说出事实的孩子们都是孤独的,因为他们总能让每个人失望,而且做什么事都会失败。他们永远只能说谎的性格就像诅咒一样依附在他们身上。
叔祖父从来没对此做过多的说明,但我们全都知道。每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见,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永远都无法被隐藏。我的双胞胎弟弟萨沙就长着一只巨大的鼻子。
棋局
苏丹王死后不到二十四小时,穆罕默德内心一阵阵狂喜。他非常兴奋,自己终于要成为格拉纳达的统治者了,他也觉得自己正是这个位子最合适的人选。他知道人们都很怕他,但是他们必须要尽力满足他的愿望,虔诚地去履行他提出的任何要求,想到这些他就更加开心了。他拥着娜吉玛坐在王位上,脚下都是他父亲的老臣子,他突然有股想要展现权力的强烈冲动。他最不想发生的就是让皇宫的人去怀疑苏丹王的猝死。他让两名侍卫接来了丽贝卡—刚刚处死的犹太医师的妻子,按他的话讲这是为了证明正义已经得以伸张了。其实他是想要将苏丹王猝死的责任推到她身上。
穆罕默德不知道丽贝卡的个性,即使他已经见过她,但还是会再次被她美丽的脸庞打动。但是现在她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瘦弱了,脸色也比从前苍白了很多,她失去了往日的动人美丽。正当他准备向其询问为何如此面圣时,丽贝卡隆起的肚子让他惊慌了一下;他忘了她还怀着一个孩子。屋内顿时陷入了令人不悦的安静中。穆罕默德静静地观察了丽贝卡好久。她悲伤的眼神与绝望的肃穆让他尤为注意。
丽贝卡先打破了沉默。她在王宫深处看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张棋盘,上面已经摆好了大理石质的棋子,随时都能博弈一局。她想到了一个主意。她知道过世的苏丹王对博弈极为热爱,也知道这项运动已经席卷了整个宫廷。为了拯救自己的生命,她决定与穆罕默德下一局棋。
“高贵而可敬的苏丹王啊,”她说,“如果我输了,我愿意放弃我儿摩西和我肚子里的婴孩的生命。但如果我侥幸赢了,我希望您,伟大的王,可以饶我们不死,并允许我们回到科尔多瓦,与我的父亲重逢。”
丽贝卡此时的勇气即使在男子中也很少见。她大胆的提议让穆罕默德心神慌乱了,尤其是他很确定格拉纳达没有一个人女人知道怎样下棋。他清楚即使接受丽贝卡的挑战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因为除了已故的父王,还没有人能在棋局上赢过他。即便如此,他还是思考了良久。他看向娜吉玛,仿佛在问她:你觉得如何?但她也如他一般目瞪口呆,实在没有什么建议。
穆罕默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两眼放光,决定接受丽贝卡的建议。
穆罕默德下棋时聚精会神—当然,他选择了白子—他一开始便采取了先发制人的走法,这是他从他父亲那学来的。丽贝卡的应对并没什么效果。很快他便让她陷入了窘境,吃掉了她的两个士兵和一名骑士。
在现场惊诧地目睹着这场棋局的大臣们确信赢家将会是穆罕默德。丽贝卡走了一着明显毫无意义的棋,旁观者发出了嘲笑的声音。穆罕默德胸有成竹地说道:“胜利已经临近了。”但突然他发现丽贝卡的下一步棋扭转了整盘战局,事实上她给他设置了一种复杂的陷阱。
穆罕默德意识到他一直以来倚靠的运气就在刚刚遗弃了他。他没有识破丽贝卡这几步棋背后的计谋与复杂的逻辑。现在他才能看到自己不到两步便会败北。认识到了这一事实,为了不让这场游戏以荒诞收场,他终止了棋局。穆罕默德困窘地喃喃道:“这是一场最高水平的博弈,而我已经离胜利不远了。但可惜我没有时间再玩下去了。格拉纳达需要一个强大的苏丹王,一个充满行动力的人,我有很多国事要去处理。我是个好心肠的统治者,所以从此刻开始我赦免你的罪行,丽贝卡。你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离开这座城市。”
关于象棋的两个故事
叔祖父还小的时候便为棋盘的无限可能着迷。他的一个邻居教会了他下棋。这个邻居是附近犹太食品店的屠夫,他时常会向穷人家的孩子施舍几块鲜美多汁的牛肉。萨沙和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只知道他独自一人生活,因为妻子早死,他也没有孩子。有一年冬天,他觉得自己的老毛病又开始犯了,他的背部开始作痛,而且越来越严重。最终医生的诊断让他哑口无言:他的骨头里长了癌细胞。这个屠夫只能待在家里,大多数时候连床都下不了。他很快便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了。他深陷的眼窝让他看上去像只眼镜蛇。但他从来不自哀自怜,也不向人倾诉。他每天都将时间花在教孩子下棋这件事上,所有的孩子都不超过十岁。费尔南多很快便展露了自己下棋的天赋。不久,春天来了,百花齐放,阳光倾泻。一天下午,一辆灵车停到这栋房子前。孩子们在抽泣,他们很喜欢这位屠夫。一旦他不在了,就没有人愿意下棋了。
叔祖父跟我们说了许多关于象棋的奇妙故事。他每次都会说一些顶级棋士之间的历史性博弈,而且每一步棋招他都不会落下,仿佛是向我们传递着什么似的。他热爱象棋。这个游戏可以说拯救了他的生活。
这件事发生在二战之前第一个德国集中营达豪,它就设在慕尼黑城外,专门用来关押犹太人、同性恋者和所谓的政治犯与玩忽职守者。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一天晚上两名曾在罗斯托克活跃非凡的码头工人决定逃离集中营。他们打碎了一条狭窄走廊的电灯,在黑暗的掩护下打晕了两名侍卫,徒手将他们掐死并脱下了他们的制服穿在了自己身上。接着他们便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达豪集中营的大门。
只有很少的囚犯曾试着从那间集中营里逃脱。所有人都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他们知道逃出这里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达豪并不是一个轻轻松松便能逃离的地方。大多数囚犯的越狱都是精神上的,即在自己的梦里自由地驰骋。
营房里一则流言在人们之间偷偷地传播着,说有两个人杀掉了万恶的守卫重获了自由。这些营养不良的、衣衫褴褛的囚犯都开始兴奋了起来,这件事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许多人都说那两名侍卫死有应得。有些人心里也打起了逃狱的小算盘。
一整晚,营地的士兵都在搜索这两个逃犯。到了黎明,训练有素的侦探猎犬闻到了这两个码头工人的气味,他们在达豪南边的十五英里处。当营地司令奥博弗赫尔·汉斯·洛里兹接到报告说这两名逃犯已经冻死街头时他大发雷霆,因为他下过严令一定要活捉这两个人。洛里兹对此很失望,因为他不能享受亲手将这两个人折磨致死的快感了。他原本打算将他们的尸首放到椅子上,摆到练兵场,让所有人欣赏,还要在他们身上写上几个大字:能回来真好。沮丧的营地司令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要立即枪毙十名囚犯,以祭牺牲的两名侍卫的在天之灵。
两名武装的士兵闯进了叔祖父那间拥挤的营房。在令人屏息的沉默之后,其中一名士兵指向了躺在床上的费尔南多。“你,起来。现在!立正!”其中一个士兵吼道,“我们要带你出去接受枪毙”。
叔祖父紧张极了,他知道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已经不远了。士兵继续往营房深处走去,想要找出另外几个倒霉蛋。费尔南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因恐惧而蜷缩着身子一动也动不了。当士兵看不到他们时,他邻铺的阿伦·瑞赫兹在他耳边低语了些什么。费尔南多知道这个老裁缝先生来自维也纳,在那里他们曾同住过一间房子。在达豪的时候他们经常用干面包做成的棋子来下棋消磨时光。
“尊敬的夏夫先生,你的棋艺总是技高我一筹。现在麻烦你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让我来代替你成为今天的幸运儿吧。”
叔祖父听到这惊诧万分,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阿伦·瑞赫兹走下床转身说道:“谢谢您的慷慨,夏夫先生。我还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将来有一天请你一定要代替我去喝一杯萨赫的咖啡,吃一块那里最著名的蛋糕。”
老裁缝站到了门口。半分钟之后士兵押着他和其他的囚犯走向了营房外的练兵场。
一些囚犯,包括我的叔祖父,小心地趴到了窗口边侧耳倾听着,想弄清楚外面到底会发生什么。四个武装侍卫就站在十或十五英尺外,他们的胡须上结满了冰霜,呼出的都是一片片白雾。囚犯们甚至能听到士兵们正彼此抱怨着这严寒的天气。突然一阵笑声打破了安静,裁缝先生阿伦·瑞赫兹正开心地笑弯了腰。
“你有毛病?犹太人,”一名士兵尖叫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就要死了,蠢蛋!”
“事实上,我正在笑你,士兵,”这位老犹太人提高了嗓音,这样整个广场上的人都能听见他的话了,“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太搞笑了。再过几分钟我就不用再忍受这种严寒了。但是你们还是得在这里待上一个早上,冻得瑟瑟发抖。看吧,谁才是蠢蛋呀—”
下一秒,操场上冰冷的静谧便被三声枪响打破了。
血脉相承的好运
当丽贝卡到了科尔多瓦之后,她父亲好奇地问是什么让她想起来和苏丹王下棋的,她的答案很简单。
“不是什么,亲爱的父亲,是谁才对。是一位天使。他把持着我的手在棋盘上移动。”
不久之后,丽贝卡因难产而死,将仅两岁的摩西交由了拉比奥拉布纳来照顾。
在里斯本居住的聪明的埃斯皮诺莎家族里的宫廷医师对草药植物了解甚广,却唯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们一心只想着满足国王的要求,积极地固守着自己百年的传统以求取悦他们的神灵。他们从来就注意不到新的观念,也从不会被时代滋生的五花八门的新思想所影响。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就是这么生活的。当犹太神秘主义者充满干劲地在探寻宇宙奥秘与创造美丽和深度之歌的道路上行进时,他们却还如井底之蛙般过着相对原始的生活,对身边或即将来临的事情漠不关心,如同一群困在自己狭窄眼界中的囚徒。
相反,拉比奥拉布纳却是一个聪慧的人,他支持博学多才的人,道德观强烈。他一生都在尝试挖掘犹太教义、天主教义与柏拉图哲学的共通点,因为他想了解是什么在拨弄尘世之人脆弱的命运,而且它甚至能影响到永恒的天体生命。
拉比奥拉布纳为摩西打开了眼界,他不断地帮助其开发自身的理性思维。他鼓励摩西放弃踌躇,大胆假设。最重要的是,他让摩西心中永远铭记住了三条基本原则。
拉比奥拉布纳说的这三条基本真理一直在叔祖父嘴里念叨着,所以我能将它们倒背如流。但即使如此,我不得不说自从我第一次听到这三条真理后过了三十年,我才算体会到这些语句中的智慧。在此之前,我并不觉得它们跟我们的生活有何联系。
Ⅰ:每天的生活以反省开始,以不变结束。
Ⅱ:与当下流传的观点与我们的社会传统相比,真理与事实的含义总是要深刻得多。
Ⅲ:只有傻瓜才不会怀疑,才会对自己的信仰生死不移。
双重损失
我到底做了什么才惹怒了天神?当恰伊姆在格拉纳达因谋杀苏丹王的罪名被处刑的消息传到伊斯雷尔耳中时,这便是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阴影笼罩在了这个年老的皇家医师的额头上,他跪到了地上,嘴唇因痛苦扭曲了,眼泪因伤心流满了他满布胡须的脸颊。他放任自己发泄痛苦,大声且持续地哀嚎着,随后便昏厥了过去。
对伊斯雷尔来说什么才是最痛苦的?
萨沙和我一直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叔祖父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深深地叹了口气,但他仍是没有回答我们,一次也没有。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更让伊斯雷尔感到悲痛,是失去了儿子还是他—一个一生都坚信着生命的意义便是服务君王的人,却在垂暮之年发现自己失去了上帝的眷顾?
当伊斯雷尔好不容易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稍许冷静下来后,他便上楼想去看看自己唯一没有婚嫁的女儿利亚。利亚这么多年仍然住在父母家那间狭窄的阁楼里面。自恰伊姆出世的那一天起,她就没和任何人说过话。伊斯雷尔甚至都记不起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了。她站在他面前,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样子让伊斯雷尔觉得异常陌生。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可她立刻便转移了视线。他发现她现在虽已是半老徐娘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生活,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凋谢残花的气味。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将利亚隔离起来的行为是他反应过度了,就因为一个已经应验的预言,他竟然任她的面容在自己的记忆里枯萎,与其形同陌路。
泛滥的内疚感让伊斯雷尔低下了头,他告诉利亚自己是来请求原谅的。她一直都是正确的:恰伊姆会为埃斯皮诺莎家族蒙羞。接着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他的儿子已经死了。他的眼眶充满了泪水。内心突然又涌出了一种痛苦,因为他意识到埃斯皮诺莎的血脉已后继无人了。
三十年来利亚第一次开口说话了。她说自己曾发誓此生再不会将预言透露给父亲,但是现在她必须要告诉他:家族的血脉并没有断,恰伊姆还有一个儿子。
伊斯雷尔的血液顿时降到了冰点,但这一次他还是不相信利亚。他的面容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了。他假装没听到利亚的话。
在连续打击的悲伤中,伊斯雷尔变得郁郁不振、脸色憔悴、面容泛黄,他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呆了好几个星期,陪伴他的只有成堆的药草学手稿,以及摩西五经的研究笔记。他倾听着狂风刮过树顶的呼啸声以及夜空中繁星的低吟浅唱。他在懊悔中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当第二天到来时,他便会沙哑地向造物主祈祷,希望自己不会再遭受更多的痛苦。
几个星期后,伊斯雷尔收到了拉比奥拉布纳的来信。信中说因为摩西的双亲都已过世,所以现在由拉比和他的妻子在照看他。这封信无疑证明了利亚的预言。
这则消息给悲痛的伊斯雷尔带来了稍许的安慰,但同时他却更加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他要将雷蒙多药草的秘密传给谁?他的后代只有十二个女儿,所以他就不得不把这个永生的秘密告诉他的孙子摩西。可是他要怎么防止外人窃取到这个秘密呢?毕竟这个孩子只有两岁,还住在遥远的科尔多瓦。
一天下午,伊斯雷尔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这时一本书从书堆顶上掉到了地板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是《创造之书》,这本书的历史起码有几百年之久了,讲述的是上帝开创世界的事情。伊斯雷尔将书捡了起来,用忏悔的心情吻了吻它,为将这本圣书掉在了肮脏的地面上致歉。他随手翻开了书页,无意间看到了一句话:那时我雕凿、铸型、组合了二十二种基本元素,并将它们来回比量、交换。我用它们创造了所有的生命,未来所有的生命都会由它们组成。
他将这句话读了好几遍,视线总是停留在“交换”这个词语上。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这位宫廷医师苦心研制出了一种密码。完成后,他用这套密码将长生不老之药的药方转成了密语,并将其与一份简短的家族史摘要,放到了一个由香雪松信手雕刻的小木盒里,然后将它小心地封了起来。随之他附上了一封信,请求拉比奥拉布纳将这个木盒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保存好,待到摩西成人之后再将它亲手交给他。
那天晚上,伊斯雷尔睡得很晚。屋内突然被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笼罩了起来。黑夜显得特别的浓重而神秘。他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他感到某些奇怪而糟糕的事即将要发生了。很长时间后他才睡着了,但很快便又被惊醒了。在无尽寂寥的黑夜中心,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渐渐地,这个声音越发清楚,引起了他的警觉。有什么人正在黑暗里拨弄他的书籍。他忽地站了起来,想要大叫一声,但恐惧让他无法发声。他突然觉得有人爬上了他的床。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个不速之客就是死神,他在寂静的午夜来接他离开了。
母爱
叔祖父每每说到丽贝卡的时候,总会显得有点儿神秘莫测,在他眼里,丽贝卡不仅是尘世的一枚女子,更是一个天使。那个时候我不害怕神秘的东西,矛盾的故事也不会引起我的警觉;当叔祖父来家里做客时,我们期待的往往都是难以解释的、出人意料的故事。萨沙和我那个时候才十三岁,而叔祖父已经七十五岁了。尽管今天我也不能妄自说,我完全了解费尔南多这个人,或是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我知道丽贝卡悲哀的命运的确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大多数时间他都是笑容满面,无忧无虑的。但一旦他想起那个十四世纪的格拉纳达女子,他内心的阴暗面便会浮现出来。他的眼睛充满了泪水,仿佛是向我们强调,这个女人应该得到我们的同情,他说:“上天为丽贝卡下达的审判,比穆罕默德为作为下毒者恰伊姆妻子的她准备的惩罚还要严厉。”
叔祖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可怜丽贝卡一直没有机会抚养她的儿子。她刚回到科尔多瓦没多久便死于难产。但她敢于反抗命运,即使死之后也没有离开过摩西一秒。他总能感到她的陪伴,感受她温柔的目光,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的芳香。即便是他闭上了眼睛,她也在那里—当然只是在他的精神中,融入他的生活里。丽贝卡亲吻着摩西,将他拥入怀抱,将信念传输给他,在他耳边低吟着智慧的语言,她的爱意在摩西头上盘旋,保护他不受危险。
摩西到了十三岁后参加了自己的受戒仪式—通过仪式后犹太男孩便算成年了。丽贝卡在仪式的前一天晚上去看望摩西。摩西能够很清楚地察觉到母亲的来临,听出她的声音。她说她想跟他说点儿事情。她并不是那个打败了新苏丹王穆罕默德二世,将他救出来的人,是一个天使降临到了她身边,帮助她赢得了那场棋局。天使走棋时参照的是发祥于远古时代的复杂招式系统。可以说,这些招式都是基于万物共享的宇宙规则而形成的,它符合广袤宇宙里星云银河的和谐比例。这些招式蕴含了一把钥匙,有了它,世界最深层的秘密就能被解开。
丽贝卡承诺,有一天她会把这个复杂的系统告诉摩西。语毕,她的声音慢慢消散。摩西向前倾了倾身子,焦急地想去捕捉点儿什么,但却什么也听不见。房间里顿时陷入安静,男孩仿佛能听到遥远夜空中星星的低吟浅唱。
拯救犹太人的非凡男孩
我的老祖先摩西·埃斯皮诺莎,人们都称他“卡巴拉的教徒”。关于他,我最想说的故事发生在1313年科尔多瓦举行的逾越节上。
那个时候,摩西还是个刚满十三岁的年轻男孩,但有时候他感觉自己仿佛像个百岁老头一样。他住在自己的外祖父母家里,整个童年都是在祖母的亲吻与怀抱里度过的。他的祖父拉比亚伯拉罕·奥拉布纳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信仰虔诚,因此受到了万人敬仰:他从来不会在日落前进取任何食物或液体,他向神祈祷的频率太过频繁,以至于他每天都会出大量的汗水,甚至要一天换三次衣服—这在十四世纪那会儿还是很奢侈的事情。
摩西从外祖父那里学会了阿拉姆语、阿拉伯语、拉丁语、数学及算数。他读过各种书籍,包括宗教、哲学、地理和历史。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知识与真理。他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蒙着眼睛也能背出《犹太法典》和摩西五经。只要一眼他便能判断出一个人的性格。人们一张嘴摩西便能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的医术也十分高明,能治疗困扰人们的一切类型的身体疾病。他甚至不用触碰病人或施加任何咒语,单凭他的精神力量便能驱赶病魔。不管是背疼、腹痛、血管肿胀还是血液流通不畅或风湿导致的疼痛及大便出血,只要一经他手便能药到病除。
虔诚的犹太人经常来找他寻求精神指导。有时候摩西甚至想要请求他们给他留点儿私人空间;他向这些人抱歉地解释说,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拉比,他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青年,一个同样需要引导的年轻人。但还是没用,人们还是不停地敲着摩西的家门。
摩西的声名也传到了城市统治者的耳中。市长曼纽尔·曼萨内多·德尔·卡斯蒂洛派了一名卧底,去拉比家调查这个男孩是否拥有不同寻常的天赋,并回来向科尔多瓦的文武百官报告。这名卧底说,摩西既然如此熟知犹太思想和历史,那么就请他回答一下对人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一如既往地,摩西冷静地回答说,犹太人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圣法,因为神的圣法是公平的,在它面前人人平等;不管出生贵贱,谁都不能凌驾于圣法之上。
卧底回来后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假装尽力还原真实情况。他扭曲了摩西的话,说这个男孩批评市长曼萨内多以及所有的统治阶层滥用律法。这番话引起了科尔多瓦最高成员的不满与抱怨。这场报告会一直持续到深夜。考虑到这个男孩已深得人心,有人害怕统治者爆发的强烈不满可能会惹怒犹太人。如果与犹太人闹翻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变得更难管理了。
“要处理那些认为自己掌握着真理的人是很冒险的。”年轻的海德尔格·索利斯说道,他想用此来显示自己的决心。他的目标就是取代年老的市长。“当人们觉得他们可以消灭不公,将自己所认为的真理强加于错误的教义上时,会发生什么呢?我想这种例子我们已经见过很多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先让拷问者调查出,这些犹太人为什么如此敬重这个奇迹男孩。”
委员会里一些人很赞同这个年轻人的观点。但是市长认为,将男孩交由拷问者处理无异于吵醒沉睡的狗熊,是很危险的。他认为虽然自己政务缠身,但也必须亲自去和摩西谈一谈,试探一下他的观点。
索利斯反驳道,即使这个犹太男孩只有十三岁,但若在邪恶的侵蚀与冲动的左右下,也同样能引起巨大的灾难。事实就是如此,所以委员们应当立即决定该采取何种措施处理这个男孩。经过激烈的讨论后,委员会决定暂且采纳市长的方案。
关于摩西将要被逮捕接受拷问的消息,很快便在犹太区内传开了。狭窄的街道上处处弥漫着恐惧的气氛,悲观者则认为这里将会在逾越节那天血流成河。
当摩西走进房间时,市长卡斯蒂洛正在处理公务。他从一堆文件中抬起视线匆忙扫了一眼摩西之后,便让他开始快点儿陈述自己对神与法的看法,毕竟市长有很多重要公务要处理,是很忙的。
摩西冷静地回答起来,而且滔滔不绝。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就像是马德雷山流下来的清泉,又如那山谷间缓缓流淌下来的水晶般清澈的泉水。市长从未见过能把话语说得这么优美的人。他从公文中抬起头,仔细地观察起面前这位奇迹男孩,人们都说他是伟大的预言者转世。
这个男孩还没有显现出任何青春期的征兆。他的脸颊光洁白净,他的上嘴唇还没有向下弯曲。他甚至比市长想象中的要更小、更矮。他身上唯一显著的东西就是他的大鼻子。但他的举止—他的确信不疑、认真的态度、坚定与信心—将他的成熟与品行表现得淋漓尽致。
摩西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观点,他说法是万物重中之重,因为它是万能之神永恒智慧的最高表现形式。“法,”他开门见山地说道,“连接着人类,而关于信仰、传统、习俗的偏见却将我们分离。”然后他又说道,市长之所以在科尔多瓦和其邻市的犹太人中都能得到他们的尊敬与爱戴,就是因为伟大的卡斯蒂洛市长愿意用他所有的智慧来捍卫法律的地位。
市长有些受宠若惊。已经很久没有人像这样表达过对他的敬意了。他是卡斯蒂利亚的国王费迪南二世的孙子,这位摩尔英雄在1236年的时候征服了科尔多瓦。其后过了几十年,这座曾在哈里发·哈基曼的领导下变成了阿拉伯世界的中心,并建有一所拥有百万藏书量的图书馆的大都市却渐渐衰败沉寂了。面对科尔多瓦,卡斯蒂洛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停滞了。年迈的他与曾经的自己早已相形见绌。以前,他脑子充满了政治抱负,可是现在他却对这些感到了厌倦。日子的单调乏味让他几乎无法忍受。唯一能让他提起精神的就是写自传。他在科尔多瓦的地位已经不如从前了。人们也不像他之前期望的那样尊敬他了,他更担心委员会里面最年轻的王公会在背后偷偷地嘲笑他。
摩西的称赞以及他微妙的世界观让市长印象深刻,卡斯蒂洛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总是觉得神父们对上帝之爱的布道很好笑,尤其是当他们对爱邻居就是要爱那些不信仰耶稣的人—比如说犹太人和穆斯林这样的训诫详细阐述时。但这种观点他无法认同,因为他觉得若是不把敌人当成敌人,那么结果是不堪设想的。所以无论怎么理解、思考这句话,卡斯蒂洛还是很难相信邻里之爱。
于是他向摩西问道:“所以你们犹太人觉得律法比爱还要重要?”
男孩毫不犹豫地说道:“基督徒最常念的祷文开头总是‘我们在天上的父亲’,结尾总是‘将我从罪恶中解放’。所以人们认为罪恶是人类的一种本性,是与生俱来的,但上帝可以将我们从中解放,只要他听到我们祈祷。总是会有某些人坚信,只要根据上帝的旨意奉行仁爱之路,他们就能自称拯救者,自以为能将我们从罪恶中释放。但结果往往是悲剧,甚至会招致更重大的罪恶,比如说死亡和痛苦。有史以来,我的人民经常受到自称能将我们从未知的罪恶中拯救出来的所谓的爱之力量的影响,我们知道那种爱会将我引向哪里。所以我们认为圣法是最重要的,因为它能指导我们如何与他人在这世上和谐相处。这也告诉我们法律是无人能够超越的。”
“但是法律不会帮助我们摆脱内心的黑暗。”卡斯蒂洛马上接道。
“我们犹太人,”摩西礼貌但坚定地说道,“不认为人类生来便是罪恶的。据塔木德经说,新生儿并没有罪恶感。可以说我们生来都是纯洁的。我们的性格在岁月中打造,受家庭、生长环境以及教育方式的影响。任何人都会犯错,都会经历罪恶感的折磨。这就是记忆之所以重要的原因。通过回忆过去,我们可以避免重犯错误。保留自己的记忆是犹太人的一种义务,这样我们彼此才能达成一致,帮助天神改善这个世界。”
卡斯蒂洛不知道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男孩的理由,但是这关于记忆的言论正说中了他的观点,他听到自己发出了几个音节以表赞同。他认为世间既然有高级的秩序,也就会有低级的秩序,但那些秩序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些人生来就是犹太人,身负诅咒;有些人生来就是基督徒,可以创建王国。然而人人都要尊重上帝的律法。突然,他意识到了自己原来在创世纪里一直在扮演着科尔多瓦律法守护者的角色。处理政务时他是极其满足与开心的,因为他喜欢从各种角度诚恳地、不带偏见地去看待事物。
“年轻人,”卡斯蒂洛说,“我承认我一直都认为你们犹太人是科尔多瓦的外来者。不过现在你的雄辩口才使我相信,我的这些犹太子民还是尊敬和爱戴我的,你们的确在尊重我们的律法。不管怎么说,我对你们并没有直接的敌意,为证明这一点,我在此特赐十头壮羊予你们犹太族群,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习俗对其宰杀烹饪,并在即将到来的复活节上,将此分给你们中的穷困人民,让他们也能享用这顿美食。”
叔祖父跟我们说,那之后没过多久,整个欧洲的犹太人都在传诵着这个故事—一位没有父母的犹太男孩独自一人毫无畏惧地拯救了科尔多瓦的犹太人,使他们免遭迫害。
逾越节晚宴
科尔多瓦犹太区内每年的第一次逾越节晚宴通常都是很隆重的场合。拉比奥拉布纳在太阳下山时便会和他的族民一同坐在犹太教堂里,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庆祝犹太人解放的盛典。这间教堂尽管拥挤沉闷,却到处摆放了天神与天使的雕像。人们内心充满了自己特殊的憧憬。男人哼唱着圣歌,女人们低喃着祷文。为祈愿上帝恩赐自由与福祉,满怀憧憬的拉比发表了一段简洁的演讲。他赞扬了那些离世亲友们的美德,他们现在正如摩西五经里描写的那样,坐在天堂的荣誉宝座之上。拉比说话时额头上还在不断地流着汗水。摩西听着,崇敬万分。许多人都已泪流满面。那一刻在座的每个人都有一种感觉:摩西五经还原了整个世界的历史与今天。
圣会结束后,摩西和外祖父走到了教堂外的花园里,却被社区里的犹太人团团围住了。大家不停地表达着谢意—谢谢摩西保护了科尔多瓦的犹太人,谢谢拉比准备了这么振奋人心的演说。最后,这对爷孙向众人表达了歉意后便朝家走去。他们抬头看着无云的天空,还有上面那闪烁的繁星。一阵凉风吹来。心有天堂,他们灵魂便安然了。
“不管真相在哪里,”拉比说道,“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不会变的:天堂是无尽而强大的。”
“祖父,要几千年我们才能看到星星的光芒,”摩西说,“那些闪烁的、跳跃着的星星其实比地球还要大。它们每一颗都有自己的星球,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世界。也许我们头上那些缥缈的痕迹其实是上百万天体旋转的痕迹。想想吧,祖父!如果有人能探索到外太空的奥秘,如果有人能够精确地预测出阴晴圆缺,计算出每一颗彗星出现的时间,那有多棒呀。”
“能够读懂圣经的人,尤其是其中的预言部分,他便能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拉比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紧了胸口。
摩西没注意到祖父突然的呼吸不畅。他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如同珠宝一样的光芒;那双眼睛仿佛热切地冒出了火焰,那里面驻扎着黑夜的承诺。在黑暗之下宇宙万物仿佛到处都充满了不解之谜。
那一年也是依照惯例,亚伯拉罕·奥拉布纳的朋友们携妻子来到了他家中共同庆祝逾越节。拉比的妻子和其他女人在厨房里为逾越节第一天的庆祝晚宴手忙脚乱。以无酵面包为主打菜品的晚宴,是为了纪念以色列的祖先,庆祝他们从埃及逃脱。这一节日是为了让全体犹太人再一次感受到,当年从法老王的奴役中逃脱成为自由人的心情。
为了表示对此等晚宴的尊重,拉比穿了一件做工精美的祷告披肩,戴了一顶精心刺绣的小圆帽。客厅里摆放了一张为十八个人准备的长餐桌,厨房里醉人的香气和烤炉的暖气飘满了整栋屋子。每次过节拉比奥拉布纳都会邀请十八个客人与他们共进晚餐,不多请也不少邀,因为在犹太传统里,数字十八意味着生命。
客人们坐在舒适的坐垫上聊着笑着,彼此交流着一些绯闻来换得对方一乐。拉比坐在桌子的一端。每个人都知道,到了过节的时候拉比强烈的幽默感便会显现,他很喜欢看到人们因为他的玩笑而开心。但从这个神圣的夜晚刚开始时,他就显得不同寻常地安静和心事重重。
拉比的妻子点亮了两支蜡烛后开始吟诵起祷文。随后拉比站了起来。在座的每个人都看向他。他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迟缓地说出了祝酒词。接下来,根据惯例,客人们需要打开屋门邀请预言者以利亚进屋宣布弥赛亚的到来。
客人们开了门。但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一位衣衫褴褛的旅人模样的犹太人正站在外面。他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乞丐,他有着智慧的气质。但是他的衣服很破。摩西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陌生人,立马就明白了他就是三十六义士之一。他们虽然生活贫穷,但他们的尊严与谦卑是世界赖以存在的基础。
“意想不到的客人!”拉比的妻子惊呼道。陌生人应邀进了屋。
“逾越节快乐,希望你们能度过一个难忘的节日。”这个男人一边恭敬地低下头打着招呼,一边挺进了屋内。
“逾越节快乐,陌生人,”拉比回应道,“来,坐下来。告诉我们,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来只为了说一件事,只有一件。”
“那么,请说。”拉比说道。
“Makbenak。”
当男人说出这个词语的同时,拉比奥拉布纳立马变了脸色。他的脸上布满了泪水。眼睛,脸颊,花白的胡须—每一处都有泪水。他动了动嘴唇,但却没能说出只言片语。在座的客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还没等人们恢复思考,这位陌生人便离去了。
“尊敬的拉比,告诉我们:这个男人是谁,他想要什么?”一位客人问道。
拉比拿出来一张手绢。他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然后突然说道:“我们刚刚见证了一个奇迹。”
“奇迹?”另一位客人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亲爱的拉比,这是什么意思?”
话毕,屋内又陷入安静。每个人都好奇地望着拉比,摩西却突然感到了一阵战栗。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拉比盯着天花板。他知道祖先们的灵魂正在看着他。他感到了上帝的气息。他内心的眼睛看到了万能的神正坐在荣誉的宝座上朝下看着他。他内心的耳朵听到了天使正唱着赞歌。他知道记录人类一生之作为的生命之书已经打开,而他的寿命也将终结。拉比向前倾倒在了桌上。在场的佩拉雷医生立即起身上前帮他。
“发生了什么?”拉比的妻子叫道,“我丈夫怎么了?你能帮帮他吗?”
“现在他只需要上帝的爱怜。”佩拉雷说道。
亚伯拉罕·奥拉布纳猝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家附近的街道上便挤满了人。男人们的鬓发在风中飘扬。成群的女人在那里哀伤。拉比的挚友们尽量疏散着人群,可好奇心的力量仿佛要将屋门敲塌。
他的尸体被包裹在黑布中,放在了卧室里,两支蜡烛正放在床头燃烧着。拉比的妻子已然失了魂,只知道哭泣。她摘下了证明已婚的假发,换上了一张头巾。男客人们全都清醒着,坐在矮凳上默默地吟唱着圣歌。
神秘之源的故事
摩西将自己藏在了房间里,蜷缩在床上。气愤与哀伤不断地攻击着它,但很快它们便都被强烈的失落所代替。他闭上了眼睛。他的母亲出现了,温柔地亲吻着他的前额,将他揽入了自己温暖的怀抱。
“告诉我,亲爱的母亲,”摩西说,“‘Makbenak’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