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回归(出书版)》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完结】 > 《回归(出书版)》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txt

文章简介

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 当前章节:154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回归(出书版)》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

献给埃米莉和威廉,我爱你们

衷心感谢:伊恩·希斯洛普、戴维·米勒、弗洛拉·里斯、纳塔利娅·本杰明、史蒂芬·鲍尔斯、埃玛·坎顿斯、胡安·安东尼奥·迪亚斯教授、雷切·戴蒙德、特蕾西·海、赫尔维西亚·伊达尔戈、杰拉尔德·豪森、迈克尔·雅各布斯、埃米尼奥·马丁内斯、伊利诺·莫蒂默、维克多·欧维斯、简·佩奇、克里斯·斯图尔特、约瑟菲娜·斯塔布斯和约兰达·乌利亚斯

1937年,格拉纳达

深夜的公寓里,月亮透过百叶窗投下暗淡的光,轻微的关门声打破了此时的寂静。女孩子这么晚回家,已然是一种罪恶,更何况她还鬼鬼祟祟,企图瞒过大人的眼睛。

“梅塞德丝!你到底去哪儿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喝道。

一个年轻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沿着门廊向女孩走去。女孩看起来最多十六岁,面对那个年轻人站着,低垂着头,双手藏在身后。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们?”

他犹豫了一下,在对女孩彻底的失望和坚定的爱之间摇摆。

“你身后藏着什么?别以为我猜不到。”

她伸出手来,摊开手掌,上面放着一双磨损严重的黑鞋。鞋面的皮子像人的皮肤一样柔软,但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它们放在自己手里。“能不能,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他哀求道。

“对不起,安东尼奥。”她轻轻地说,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不能停止。我根本无法停止。”

“但那很不安全。亲爱的,那很不安全。”

第一部

1

2001年,格拉纳达

几分钟前,这两个女人刚刚落座。这两位来得最晚的观众刚一进场,粗鲁的吉卜赛看门人就迫不及待地插上了门闩。

五个少女走了进来,每一个都长裙曳地、乌发如云,紧绷在身上的衣衫明艳绚烂,火红、橘黄、翠绿,还有泛着赭石色的明黄。跳跃的色彩,加上她们翩然而过时留下的丰厚而浓郁的香水味,令她们的出场充满了强烈而刻意的戏剧感。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三个男人,衣着打扮庄重得好像要参加葬礼,从油亮的头发到手工皮鞋清一色是黑的。

随后,一阵纤细而空灵的击掌声打破了现场的沉默,声音非常柔弱,仿佛只是一只手掌轻轻触碰了另一只。接着是一个男人用手指拂过琴弦的声音。另一个男人的琴声则像是低沉而幽怨的呜咽。在这呜咽声中男人开始唱歌,沙哑的嗓音与简陋的环境以及他满是疤痕的脸非常相称。唱词中复杂莫测的方言只有他和队友才懂,但观众仍然能够猜出其中的意味——恋人离去。

就这样,五分钟过去了。在格拉纳达这个潮湿洞穴的边缘,五十多位观众坐在黑暗中,几乎不敢呼吸。歌曲不知是何时结束的,它只是渐行渐弱,直到悄无声息。少女们知道这是在示意她们退场。她们的步态中带着笨拙的轻佻,眼睛望着前门,甚至都没留意到房间里那几个异国来客。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危险。

“就这些?”迟到者中的一个悄悄问道。

“我希望不是。”她的朋友答道。

有那么几分钟,四周弥漫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紧张。这时,一串甜美的声音在寂静中滑过。那不是音乐,却圆润,有力,幽幽作响——是响板的声音。

一个少女回来了,她穿过长长的走廊型通道,演出服的荷叶边裙摆轻轻拂过前排游客沾满尘灰的鞋面。她的裙子上,一片绚丽的橘黄中点缀着硕大的黑色斑点,衣料在腹部和胸部绷紧,看上去有些变形。她的双足用力踏着舞台地板上的木条,如此合乎节奏,一、二,一、二,一、二、三,一、二、三……

随即,她将双手举起来。响板敲击出深沉而令人陶醉的颤音,她开始缓慢地旋舞。旋转时,她的手指不断地用力叩击手中的黑色响板。观众们如醉如痴。

为她伴奏的是一首哀伤的歌,歌手一直眼神低垂。少女沉浸在自己的恍惚梦幻中,继续跳舞。她既不像在回应音乐,也不像是意识到了观众的存在。她妖娆的脸上有一种纯洁而专注的神情,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世界。她腋下的衣裙已经浸透汗水,颜色变深。当她旋舞时,水盈盈的汗珠在眉毛上凝结,她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舞蹈结束了,就像开始时那样伴随着一声决绝的踏步,仿佛画上了句号。少女双手举过头顶,眼睛望着低矮的穹顶。她对观众的回应没作任何答谢。他们是否存在,对她来说并无区别。室内的气温已经升高,前排的观众吸入了一种醉人的混合气息——那是她麝香般的体味和散入空气中的汗香。

她刚刚离开舞台,另一个少女就接替了她。第二位舞者透出一种不耐烦的气息,仿佛只想尽快结束,尽早脱身。更多的黑色圆点在观众眼前翻涌,这次舞者穿的是一件明艳的红裙。瀑布般的黑色鬈发遮住了她吉卜赛人的脸庞,只露出一双清秀的阿拉伯人的眼睛,用浓黑的眼影凸现出来。这次没有响板的声音,无休止地重复的是双足的踏地声:咔咔嗒咔-嗒咔、咔咔嗒咔-嗒咔、咔咔嗒咔-嗒咔……

从足跟到足尖,动作有节奏地重复着。沉重的黑色舞鞋带着坚固的高跟和铁制鞋头,在舞台上震颤。少女的膝盖一定已经承受过上千次震荡波。有那么一阵子,歌手始终默默地凝视地面,仿佛一看到这位黑美人的眼睛,他就会变成石头。观众无法分辨出吉他手是在跟随她的节奏,还是在引导她的舞步。他们之间的交流完美无瑕,无迹可循。她突然挑逗似的掀起沉重的层层裙摆,露出裹着黑丝袜的丰满圆润的双腿,更加急促地炫耀步法的速度与韵律。音乐渐强,舞步渐快,少女旋转着,像个狂舞的托钵僧,又像个飞旋的陀螺。插在鬓间的一朵玫瑰飞到了观众席中。她没有弯腰去捡,因为在落下之前它已经飞了出去。这是一种内省的舞蹈,却也是观众见过的最信心十足的舞蹈。

第一个舞者的伴奏人跟着她走出门外,他们依然面无表情,对热烈鼓掌的观众漠不关心。

演出结束前,还有六七个舞蹈演员上台表演,每一个都传达出同样激荡的热烈、愤怒和悲伤。一个男演员,动作像妓女一样风骚;一个女孩,脸上写满痛苦,却年轻得让人不安;一个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深深铭刻着七十年的磨难。

最后,演员逐个退场,灯亮了。当观众纷纷开始离席,演员们在后台的一个小屋里投过来匆匆的一瞥。观众们在争论,抽烟,端着斟满廉价威士忌的长杯啜饮。四十五分钟后,下一场演出才会开始。

在那间低矮的房子里,空气凝滞,密不透风,充斥着酒气、汗臭和年深日久的雪茄味。观众们从屋里走出,潮水般涌入清凉的夜晚,感觉如释重负。正是这种清澈和纯粹让人们想起,不远的地方就是大山。

“不同凡响。”索妮娅对她的朋友评论道。她并不太明白自己的意思,但这好像是唯一恰当的词。

“是的。”玛吉赞同,“而且这么紧张。”

“的确。”索妮娅继续评论道,“非常紧张,和我的想象完全不同。”

“而且她们看上去非常快乐,那些少女,对不对?”

索妮娅懒得回答。弗拉门戈舞显然和快乐没什么关联。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她不断地发现这一点。

她们沿着铺满卵石的街道走向格拉纳达市中心,发现自己在古老的摩尔人居住区——阿尔拜辛区迷失了方向。试着看地图是没有意义的,这些狭窄的小巷几乎连名字都没有,有时甚至没走两步就到头了。

转过街角,看到对面的阿尔罕布拉宫时,这两个女人很快弄清了方向。阿尔罕布拉宫亮着柔和的泛光灯,尽管已过午夜,但笼罩着这座宫殿的温暖光芒几乎让她们以为此刻是黄昏。清澈的夜空衬托着错落有致的角塔,看上去仿佛是《一千零一夜》中的宫殿。

她们挽着手,静静地朝山下走去。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玛吉放慢了脚步,等着索妮娅。这是两位密友一直以来的习惯,她们身体的每一处几乎都完全相反。此刻,她们不需要交谈,踏在鹅卵石路上的明快脆响就像弗拉门戈舞者的击掌与响板一样悦耳,比谈话声更让人愉快。

这是二月底的一个星期三。索妮娅和玛吉几个小时前才到这里,但刚坐车离开机场,索妮娅就中了格拉纳达的魔咒。冬日的斜阳用灿烂的光芒点亮了城市,将城市的背景——那冰雪覆盖的群山——留在戏剧般的阴影中。当出租车沿着高速公路飞驰时,她们瞟见了阿尔罕布拉宫的几何轮廓,它仿佛正守护着城市的安宁。

司机慢了下来,出了高速公路的出口,缓缓驶入市中心。现在,两个女人大饱眼福:庄严宏伟的广场,富丽堂皇的宫殿,偶尔还有绚烂华丽的喷泉。然后,司机转到了纵横交织的狭窄鹅卵石街道上。

虽然母亲就是西班牙人,但索妮娅之前只来过这个国家两次,去的都是度假胜地“太阳海岸”。在那里,她都待在沿岸俗套的旅行线路上。全年照耀的阳光和全天提供的早餐都卖给了蜂拥而至的英国和德国游客。附近度假村中的种植园有着浮华的廊柱和精美的铁栏,它们距离这座城市如此亲近,却又如此遥远。而在这里,街道让人迷惑,许多建筑物都已经历了几世纪的风雨。

这个地方充满陌生的气味,是古代与现代的交汇。咖啡馆里坐满了本地人。橱窗里堆着高高的闪亮的小甜饼,那些为生意深感自豪的认真的男人端走它们。街边敞开着百叶窗的公寓,阳台上偶尔晾着几条床单。这是个真实的地方,她想,绝非假冒。

她们坐在车里自由地穿行,这条路,那条路,左转,右转,又左转,好像她们能恰好回到开始的地方。每一条小街都是单行道,偶尔会与误闯进来飞速逆行的电动自行车擦肩而过。有的步行者离开人行道——这显然很危险——踏进了她们正行驶的机动车道。只有出租车司机才能在这个复杂的迷宫中畅行无阻。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念珠,碰在挡风玻璃上咯咯作响。仪表盘上,一张圣母马利亚的圣像端庄地望着这一切,这次旅行没有遇到任何不幸,因此她没有失职。

空气清新剂浓烈的甜香与一路的颠簸让两个女人都恶心欲吐。当汽车终于慢下来,手刹猛地发出“吱”的一声时,她们都松了口气。二星级的圣安娜酒店位于一个破旧的小广场上,两侧分别是一家书店和一家修鞋店。人行道边是一排摊位,此时正在打包收摊。光滑的金色大面包片点缀着橄榄,正被摊贩装起来。原本车轮大小的水果甜饼还剩一部分,摊贩正在用蜡纸将它包好。

“饿死我了,”玛吉一边说,一边看摊贩往小型货车里装东西,“在他们离开之前,我得拿点吃的。”

玛吉不假思索地跑到了路对面,留下索妮娅给出租车司机付钱。回来时,手上的面包已经撕成几块,她正拿着一大块,急不可耐地填进肚子。

“真好吃。来,尝尝吧。”

她将起了硬壳的面包片塞进索妮娅手里,两人站在人行道上,背包放在身旁,一边吃,一边任由面包渣落在石板地上。现在是晚间散步时间,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并肩而行的男人和女人、手挽着手的女人、成双结对的男人都衣履光鲜,虽然只是出来散步,却像是去参加什么活动。

“看来很吸引人,是不是?”玛吉问道。

“什么?”

“城市生活!看看他们!”玛吉指着广场一角一家顾客盈门的咖啡馆,“你觉得他们喝咖啡时会谈论什么?”

“什么都谈吧,让我想想,”索妮娅微笑着说,“像什么家庭生活、政治丑闻、足球……”

“好,我们先去酒店办入住登记。”玛吉已经吃完了面包,“然后再出来喝一杯。”

推开玻璃门,迎面是灯火辉煌的接待处。这里有种高贵感,有许多巧克力盒般陈列的绢花和几件沉重的巴洛克式家具。高高的桌子后面,一位笑容可掬的年轻男子递给她们一张登记表格。他先复印了她们的护照,然后告知早餐时间,又递过来一把钥匙。上面的一只木头橙子可以保证,她们在将钥匙交还,挂到接待处后面的一排钩子上之前,无法离开酒店。

酒店大堂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很俗丽。她们搭乘一部狭小的电梯上楼,几乎脸贴着脸,行李堆成了一座颤巍巍的塔。到了三楼,面前出现一条狭窄的走廊。她们在黑暗中拖着行李箱往前走,直到看清几个硕大的、失去光泽的数字:301。

从她们的房间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除了阿尔罕布拉宫。向外能看到一堵墙,特别是一台空调。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坐在这儿朝窗外看,对吧?”索妮娅一边拉开薄薄的窗帘,一边说。

“而且,就算有个摆着豪华家具的阳台,视野开阔得能一直望到山那边,我们也不会用它。”玛吉哈哈大笑,“这个季节待在阳台上观光,太早了点。”

索妮娅很快打开行李箱,将几件T恤衫塞进床头柜的小抽屉,又把其他衣物挂进狭窄的衣柜。横杆处衣架上的金属脱落痕迹让她很不舒服。浴室和卧室一样狭小,索妮娅身材娇小,却也要挤进洗手池后面才能关上门。刷完牙后,她将牙刷扔回唯一一个玻璃杯里,然后回到卧室。

玛吉躺在勃艮第床罩上,皮箱扔在地板上还没打开。

“你不打开吗?”索妮娅问。根据经验,她知道玛吉可能整个星期都不用打开皮箱,尽管里面装满了性感的蕾丝和乱七八糟的褶边衣裙,但可能一件都不用挂出来。

“什么?”玛吉正在专心看一份广告。

“你要打开吗?”

“噢,对。一会儿再打开。”

“你在看什么?”

“在桌上的一堆广告中发现的。”玛吉说着将一张传单凑近眼睛,努力分辨上面的文字。

电压过低的照明灯驱走了室内的黑暗,但昏黄的灯光只能让人勉强辨认出文字。“这是一份广告,有个叫洛斯凡丹戈的地方将要举办一场弗拉门戈歌舞表演,在吉卜赛人居住区。凭我这点西班牙语只能看懂这些。我们去看看,好吗?”

“好啊,为什么不呢?接待员会告诉我们怎么走吧。”

“十点半才开始,我们可以先吃点东西。”

她们很快出门来到大街上,手里拿着城市地图。她们在迷宫般的街道中漫步,要么闻着香气而去,要么根据地图找寻。

贾丁斯、米拉索尔、克鲁斯、普恩特祖拉斯、卡布奇纳斯……

早在遥远的校园时光,索妮娅就知道了其中大部分词语的含义。每一个词都有一种魔力,它们像画笔的笔尖一样描绘在城市的风景中,一笔一笔,构成一幅完整的画卷。她们越走近市中心,这些街道的名字越显而易见地反映了罗马天主教的统治。

她们朝这座城市的正中心——大教堂走去。根据地图,每个地方、每件事都起源于此。狭窄的街巷似乎不可能通到这里,但索妮娅看到几处围栏和两个坐在雕花门廊前乞讨的女人时,第一次朝上望去。巍然耸立在眼前的是一座极为坚固的建筑,它挡住了天空,像一大块坚固如堡垒的界石。它不像圣保罗、圣彼得或圣心教堂那样通向光明,从她站的地方看,它似乎将光芒抹去了。它前面也没有一大片空地来宣布自己的存在。它就藏在那些排列着咖啡馆和商店的世俗的街道后面,但从这些街道的大多数地方都看不到它。

然而此时,它让世界记起了它的存在。两个女人站在那里,钟声开始敲响,声音大得足以令她们因晕眩而后退。深沉、悠扬、有金属质感的钟声在她们脑中轰鸣,索妮娅捂住耳朵,跟着玛吉离开了这震耳欲聋的声音。

现在是八点,大教堂附近的小饭馆已经客满。玛吉马上被一家店吸引了,店门外的人行道上,一位侍者正站着抽烟。

两个女人坐上高脚木凳,点了杯酒。酒盛在短杯里端过来,还送了一大盘火腿。每次她们续杯时,都会奇迹般地出现更多小菜。尽管已经饥肠辘辘,但这些小菜——诸如橄榄、奶油和馅饼——仍然慢慢填饱了她们的肚子。

索妮娅对玛吉选的这个地方非常满意。吧台后面,一排排硕大的火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就像巨型蝙蝠倒挂在大树上,滴下来的油脂形成柔软可塑的小尖锥。旁边是西班牙蒜味辣肠,后面的架子上放着大罐的橄榄和金枪鱼,一排排瓶子望不到边。索妮娅热爱这雾蒙蒙的混乱,火腿醇厚的香味和欢宴的嘈杂像她最爱的衣服一样围绕在身边。

玛吉打断了她的沉思:“那么,一切进展如何?”

这位朋友最典型的提问就像她那支串了两颗橄榄和一颗鲜嫩番茄的竹签,内涵丰富。

“很好。”索妮娅回答。刚一出口,她就知道玛吉不会满足于这个答案。玛吉总是直来直去,一针见血,有时这让人很恼火。自从这天早上在斯坦斯特德机场见面以来,她们的交谈一直泛泛而轻松,但她知道玛吉迟早会问得更多。

“你那位干巴巴的老丈夫怎么样?”这个问题更直接,不可能用一两个字来打发,尤其是不能说“很好”。

九点后,酒吧里迅速坐满了人。开始,顾客大多是些老人,他们身材匀称敦实,穿着帅气的夹克衫和油光发亮的皮鞋,不苟言笑地聚在一起。之后,较年轻的人们涌进来,眉飞色舞地站着聊天,在狭窄的壁架上均匀地摆上酒和小菜——咖啡馆里多的是这样的壁架。嘈杂声让人更难交谈。索妮娅将凳子拉到玛吉身边,两条凳子的木头支架碰在了一起。

“更加干巴巴了,前所未有。”她趴在玛吉耳边说,“他不想让我来这儿,但我估计他很快就会想通。”

索妮娅看了看吧台上的钟表。再过不到半个小时,她们的弗拉门戈舞表演就要开始了。

“我们真得走了。”索妮娅说着从凳子上溜下来。尽管很喜欢玛吉,但现在她想避开这个私人话题。在她这位最好的朋友看来,没有哪位丈夫真正值得拥有。索妮娅常常怀疑,就是这种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玛吉从没有过丈夫——至少她从没拥有过一位只属于她的丈夫。

侍者将咖啡端过来,放在吧台上。玛吉想把咖啡喝完。“我们还来得及,”她说,“在西班牙,不管什么事都会晚一些开始。”

两个女人将杯中浓香的咖啡喝得一干二净,然后费劲地穿过人潮,来到室外。拥挤的人群仍在不断地涌入街道,她们发现,几乎每一条通往萨克拉门托区的路上,都有一个路牌指向“洛斯凡丹戈”。那是一座水洗白的粗陋灰泥建筑,建在山坡上,而这群人都要去这个洞穴看弗拉门戈表演。她们走近时,恰好听到有人拨动吉他琴弦,发出迷人的声响。

2

那晚回到酒店后,索妮娅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平价酒店的客房就是这样,白天太暗,晚上太亮。室外的一线灯光透过没有层叠褶皱的单薄窗帘,照亮了天花板上一个容易引起幻觉的米色旋儿。在咖啡因的刺激下,她思绪翻滚。即使没有灯光和咖啡,薄薄的床垫也让人难以入眠。

索妮娅反复揣摩着自己在这座城市中找到的欢乐。旁边床上,玛吉有节奏的呼吸离她只有几英寸远,令她异样地舒适。她彻夜沉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避朋友提出的问题。不管自己说什么,玛吉迟早都能找到真相,说再多,她也能一眼看出个中究竟。如果玛吉问别人:“你好吗?”她只需看看对方回答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阴影,就可以知道答案。这就是詹姆斯以及很多男人都不喜欢她的原因。对男人她洞若观火,而且太喜欢批判,从不让他们敷衍着蒙混过关。

正像玛吉仁慈的描述那样,詹姆斯“干巴巴”的,不单指年龄,还有举止。可能从摇篮时期开始,乏味的感觉就在他身上扎根了。

在詹姆斯照着罗曼史课本对她展开一系列追求之后,他们五年前举行婚礼,那是一幕精心设计的童话般完美的情景。躺在这张坚硬狭窄、与她洞房之夜睡的奢华铺张的有四根帷柱的婚床截然不同的单人床上,索妮娅的思绪回到了詹姆斯出现在生命中的那一天。

他们相遇时,索妮娅二十七岁,而詹姆斯的四十岁生日快到了。他是一家小型私人银行的初级合伙人,在职业生涯的最初十五年中,他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雄心勃勃地沿着职场的阶梯向上攀登。负责某项交易时,一个电话打来,他可能就得在办公室待上二十四小时。他偶尔将酒吧里的女人带回去过夜,但从不打算带她们去见父母。有一两次,他与银行里那些穿着细高跟鞋向他献媚的前台接待发生了关系。可这些艳遇都毫无结果,这些女孩迟早会悄然离去——通常是到另一家银行去做私人助理。

在四十岁生日前的几个星期里,按照银行的美国老板们的说法,詹姆斯开始“将此事提到第一议程上”。他需要一个人,能带着一起去看歌剧,参加宴会,为他生儿育女——换种说法,他想结婚了。索妮娅几年后终于意识到,她恰逢其时地完成了他记事本上“该做的事”中的一项。

索妮娅清晰地记得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詹姆斯的老板伯克曼·怀尔德那时兼并了另一家银行,委托她所在的公关咨询公司进行品牌重组。索妮娅参加金融机构的会议时总是穿得很热辣,她知道在城市银行工作的男人通常有这种品位。她一出现在银行董事会的会议室,詹姆斯便发现了她的魅力。金发美人,娇小袅娜,紧身裙完美地勾勒出翘臀,透过丝绸外衣隐约可见蕾丝胸罩上那朵优雅的杯形花——她满足了男性的多种幻想。詹姆斯盯着她,目光几乎令她不舒服。

“像水蜜桃一样。”午餐时分,詹姆斯对一个同事这样描述索妮娅,“而且明艳照人。”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她回来参加另一场会议时,他邀请她一起吃工作餐;后来,又请她在酒吧里喝酒。一周之内他们就完成了詹姆斯口中的“一项”。索妮娅迅速坠入爱河,飘飘然游离在真实之外。他不仅相貌英俊,慷慨大方,还填补了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空缺。他出身于一户庞大的纯英伦式的乡间望族。这种坚实的基础正是索妮娅的生活所缺乏的,这些让她感到安全。二十多岁时经历的两段恋爱令她伤心欲绝。两位前男友,一个是音乐家,另一个是意大利摄影师。他们都对她不忠,而詹姆斯的魅力就在于他的可靠以及公立学校背景带来的稳健。

“他比你大那么多!”她的朋友都反对。

“年纪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吗?”索妮娅反问。

也许正是年龄的差距给了他挥霍无度地向她示爱的资本。情人节,他没有送她一打红玫瑰,而是送了一百四十四朵,她在斯特雷特姆的小公寓几乎装不下。生日那天,她在一杯香槟的杯底发现一只两克拉的钻戒。她从未享受过这般宠爱,也真的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幸福。“我愿意。”这是她唯一可能的回答。

索妮娅没有放弃她喜爱的工作,但詹姆斯仍为她提供了长期的安全感。作为回报,她带来的嫁妆就是生儿育女的可能和对婆婆的容忍——在这位婆婆眼中,谁也配不上她儿子。

躺在格拉纳达这间窄小的酒店客房里,索妮娅想起了他们光彩夺目的白色婚礼。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他们还录了一盘专业的录像带,偶尔拿出来重温。婚礼在他们相识两年后举行,地点是格洛斯特郡詹姆斯老家附近的一个村庄。索妮娅在南伦敦一个邋遢的地区长大,那里无法为婚礼提供诗情画意的背景。宾客人数显然不均衡:新娘家的客人明显比新郎家的少得多。新郎家客人爆满,包括詹姆斯的远房兄弟姐妹、成群的小孩和他父母的朋友。但索妮娅这边,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她母亲的缺席——她知道父亲也感觉到了。除了这一点,一切都完美无瑕。结成花环的小苍兰从教堂的四壁垂散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清香。当父亲挽着索妮娅的手,陪她走过白玫瑰围成的拱门时,美丽的一切让她大吃一惊。索妮娅穿的婚纱几乎覆盖了过道,她飘然而至,朝地毯对面的新郎走去。她戴着鲜花花冠,阳光在她头上映出一圈光环。家里墙上的银框照片仍会让她想起,那一天,她看上去是半透明的,有着梦幻般的美丽。

婚礼宴会有四道大餐,三百人参加,在粉红色的糖果条纹大帐篷下举行。结束后,詹姆斯和索妮娅坐着宾利车去克莱夫登。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们就踏上了去毛里求斯的旅途。开头十分完美。

很长一段时间里,索妮娅都喜欢被宠爱、被照顾的感觉。她喜欢詹姆斯为她开门,喜欢他去罗马出差为她带回来的装在丝饰小盒中的绸缎内衣,从巴黎带回来的像俄罗斯套娃一样装在一层层小盒中的香水,从机场买的不太适合她的香奈儿和爱马仕的丝巾。打扮她,为她选择香水,这是詹姆斯从父亲身上沿袭的习惯之一。索妮娅的公婆理查德和戴安娜共同生活了将近五十年,因此这一手法女人一定喜欢。詹姆斯显然是这样推断的。

他们都有自己感兴趣的事业。索妮娅换到一家年轻的小公司,致力于制造业企业的公关事务,而非为城市银行的金融机构服务。她觉得私人生活中的银行家和律师已经够多了。但她不介意詹姆斯懒得改变工作形态。无论日夜,他随时都可能被电话打扰或处理伦敦、东京和纽约间的国际电话会议,这就是银行家为高薪付出的个人成本。索妮娅完全理解,从不介意他每周几次与客户吃饭。晚上在家时,除了读一读《投资人纪事报》或茫然地看几眼电视之外,他几乎没有精力做别的,极少的例外是偶尔去看电影,以及和索妮娅一起举办或参加的定期宴会。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他们拥有一切:工作都很不错,在旺兹沃思拥有一套稳定升值的房子,还有足够的空间养育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貌似很稳定,就像他们的房子和居住的街区一样。生活的下个阶段显然是当父母,但让詹姆斯恼火的是,索妮娅总是推三阻四。她开始找借口,为自己,也为詹姆斯。通常她会说现在不是好时机,不能让事业出现断层。但她不得不对自己承认,真正的原因没这么简单。

记不清从哪天起,丈夫的酗酒成了问题。也许没有确切的时刻。某一杯酒,某个酒吧,或詹姆斯回家的某一夜,都让她感觉他“喝得太多了”。也许是一场商务宴会或一个聚餐派对,也许就是他们上个星期举办的那次宴会,那时他们在巨大的桃花心木餐桌上摆出最好的瓷器和雕花玻璃杯,这些都是他们五年前举办婚礼收到的礼物。

她可以描绘出那幅情景:客人们站在他们冰蓝色画室中令人舒适的阴影里,一边端着细长的酒杯啜饮香槟,一边按照惯常的模式随意闲谈。男人们都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女人们也有严格的穿衣准则:飘逸的裙摆、矮跟鞋,还有总是同时穿的“两件套”——戴上钻石首饰和一套叮当作响的手镯才合乎社交礼节。她们这代人优雅而随意的着装风格是柔美的,有些风情,却绝不风尘。

索妮娅想起交谈通常遵循的模式:先讨论何时能为孩子在幼儿园报上名,再说两句房地产价格又在下跌,还有听说社区最近新开了一家熟食店,接着简单说说附近街道上一桩可怕的车祸,然后男人们开始讲网上流行的黄色笑话,让气氛轻松起来。每次面对这种听到上句就能猜到下句的中产阶级的谈话,她都乏味得想要尖叫。她与这些人没有任何共同点。

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样,詹姆斯迫切地想炫耀他收藏的大批古董葡萄酒。男人们在城里工作了长长的一周,早已疲惫,他们享受着那几瓶一九七八年的勃艮第葡萄酒。才喝了一两杯,他们的妻子就投来不满的目光,因为她们知道一会儿得亲自开车回家。

半夜时分,雪茄终于来了。

“来,来。”詹姆斯劝着,将一盒纯正的哈瓦那雪茄分给大家,“保证每一支雪茄都在处女的大腿中间揉过!”

尽管这句话男人们早已听过上千次,他们还是爆发出一阵大笑。

对于四十六岁的詹姆斯这样的保守银行家来说,这样的夜晚十分完美:安全、受尊敬,与父母享受过的夜晚完全相同。事实上,的确与老卡梅伦夫妇举办的宴会没什么不同。詹姆斯曾有一次对索妮娅说,他还记得小时候坐在楼梯平台上,从扶手之间窥视。他能听到从餐厅飘来的谈话片段和偶尔爆发的大笑。房门打开又关上,母亲匆忙走进厨房,又匆匆走出,将几碗汤或肉汁烩菜慷慨地放入餐车。这种窥探往往在客人离开前就结束了,宴会的欢乐都描绘在他的想象中。有时,索妮娅想知道,他父母是否会为夜宴后的残羹而吵嘴,或者他母亲会有多少次在凌晨两点才精疲力竭地爬到床上,在鼾声如雷的丈夫身边睡下。

上个星期,半夜过后客人们才全部离开。面对着令人沮丧的宴会残局,詹姆斯显得异常烦躁,索妮娅大吃一惊,因为与平时一样,在家里宴请城市银行的同事和他们爱尖叫的妻子,是他的决定。她不喜欢也不善于处理那些不能用洗碗机烘干的娇贵玻璃杯、盛满烟头的烟灰缸、沾满绿色水泥般残羹的碗、因洒上葡萄酒而污迹斑斑的桌布以及染上唇形口红印的白色亚麻餐巾。有人将咖啡洒在了地毯上,但没吱声,还有一把白色的扶手椅被泼了一摊红酒。

“如果必须自己洗碗,我们干吗要雇做家务的女工?”詹姆斯爆发了,他将一个特别难洗的盘子奋力摔进水槽,一大片水迹溅到水槽边缘。虽然饮酒时客人们都很节制,詹姆斯可没有。

“她只在工作日工作。”索妮娅说着擦去一汪油腻腻的水,它正在詹姆斯脚下堆积起来。“你知道的。”

詹姆斯当然很清楚,女工星期五晚上不会来,但每次他发现自己站在水槽边与顽固的污渍作战,仍然会问同样的问题。

“该死的宴会!”他边诅咒,边端进来第三个装满玻璃杯的托盘,“我们为什么要举办宴会?”

“因为他们邀请过我们,而且你喜欢他们。”索妮娅安静地回答。

“我们只是在这个该死的圈子里轮流宴请,不是吗?”

“你看,好长时间都不用再举办宴会了——我们收到了很多请柬。”

索妮娅懂得不去追踪这种话题。闭口不谈要好得多。

一点,盘子在洗碗机里像排士兵般整齐地朝右排好。他们又像往常那样争论,是否要先冲掉盘子上的酱汁,再将盘子推进去。詹姆斯赢了。漂亮的伍斯特郡瓷器正在嗡嗡作响的洗碗机里闪闪发光,大盘子也已经洁净无瑕。詹姆斯和索妮娅之间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躺在格拉纳达的床上休息的感觉却如此不同。她热爱这张窄床上的孤独,热爱与自己的冥想独处。这里如此静谧。能听到的声响也令人安心:电动车的低鸣,狭窄街道上回荡的隐约的谈话声,最好的朋友稍微有点扰人的呼吸声。

灯光依然从外面的灯柱上倾泻进来,天空甚至开始发白,预示着黎明即将破晓。她的思绪终于停歇,就像蜡烛燃尽般熄灭。她睡着了。

3

仅仅几个小时后,两个女人就被持续不断的闹铃声吵醒了。“起床,沐浴阳光。”索妮娅故作愉快地说道,凝视着床边的钟表,“差不多该走了。”

“才八点。”玛吉哼哼唧唧。

“你忘了对对你的手表。”索妮娅回答,“已经九点了,我们十点就得到那儿。”

玛吉将被子拉过头顶。索妮娅起床洗澡,用一条破旧的毛巾擦干身体。九点二十分,她就已经穿戴整齐。格拉纳达之旅,她是有目的而来。

“快起来,玛吉,我们可不能迟到。”她好言相劝,“你快穿衣服,我去喝点咖啡。”

索妮娅一边吃早餐——一只软沓沓的牛角面包和一杯温吞的咖啡,一边查看格拉纳达地图,寻找目的地。舞蹈学校离这儿不远,但她们必须集中精神,不能走错路。

索妮娅小口啜着咖啡,沉思着一切是如何演变的。一切起源于一场电影。没有电影,舞蹈就永远不会发生。就像一场棋盘游戏,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将被带到哪里。

在工作日,詹姆斯偶尔同意的仅有的几件事之一,就是去本地电影院看电影,虽然他总是在电影结束前很久就睡着了。南伦敦电影院坚决拒绝放映流行大片,但是本地有很多人愿意看高雅的艺术电影,大多数夜晚总能坐满一半座位。克拉彭社区的这一边离他们的住所只有一英里左右,气氛却活跃得多:加勒比外卖餐馆、烤串馆以及各种风味的特色小餐馆林立,与他们家附近单调的都市餐馆对比鲜明。

看完电影后,他们走入街边,那条阴郁的街道与脑海中萦绕不去的阿莫多瓦电影十分相配。他们往前走时,索妮娅发现了自己不曾见过的东西。一块耀眼的拉斯维加斯风格的广告牌:“萨尔萨!伦巴!”霓虹灯组成的这几个字十分夺目。在昏暗的街道上,这块灯牌有种令人安心的愉快。

走到近旁,他们能听到音乐声,能看到结霜的窗内有朦胧的舞蹈动作。去看电影的路上一定曾经过这栋房子,但他们甚至不曾看过它第二眼。像是在看电影的两小时中,这栋单调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筑挤进了这片在闪电战中曾遭炮击的地方,突然间焕发了生机。

他们从一旁走过,索妮娅留意到一个更小的发光牌。

星期二——初级班

星期五——中级班

星期六——混合班

里面传来一阵几乎低不可闻却动人心魄的拉丁美洲音乐节拍。尽管听不出旋律,她仍然被深深吸引。詹姆斯鞋跟的脆响仍在街上继续,她更加确定,他甚至没注意到这些。

几个星期后,她从办公室回到家,像往常一样,不得不使劲推开前门,将后面堤坝般的报纸推到一旁。散页广告堆满了走廊,像冬天路边的烂泥一样恼人,其中包括各种外卖和送餐服务广告单、从不想去的DIY商店的目录、半价清洗地毯广告、根本不需要的英语课简介……但有一张广告传单绝不能丢进垃圾箱,正面是几个星期前朝她眨眼的霓虹灯牌的照片:“萨尔萨!伦巴!”背面则是课程日期和时间。页面底部的那几句话十分可爱:“学会跳舞。跳舞为生。生而跳舞。”

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她曾十分喜欢每周一次的芭蕾舞课,后来又爱上了踢踏舞。十几岁时,她不再上舞蹈课,但在学校组织的每一场迪斯科舞会上,她都跳到散场才恋恋不舍地离去。结婚后,詹姆斯曾清楚地表示跳舞不是他的“事”,因此他们很少有机会去跳,偶尔遇到半正式的生日派对或詹姆斯的公司有活动,才会有一小块舞池,一位DJ断断续续地演奏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几首迪斯科名曲。但这些不是真正的跳舞。也许哪天可以在离家不到十分钟车程的某个地方学跳舞,这个念头又浮了上来。也许有一天,她能鼓起勇气去实现。

那一天来得比她想象得更快。只过了几个月。他们本打算看场电影,当她来到电影院后,詹姆斯打她手机,说他在办公室有事不能来了。隔着那条街道,舞蹈学校的霓虹灯正朝她眨眼。

大厅里面看上去像外面一样破旧。天花板上的油漆脱落了一些,四壁都有齐腰深的水印,好像这间屋子过去曾经像巨大的鱼缸一样装满了水。这也许可以解释那种毋庸置疑的潮湿味儿。六盏光秃秃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电线长短不一。墙上贴着几张宣传西班牙狂欢节的海报,用来活跃气氛,它们的破旧增强了整体的破败感。索妮娅几乎丧失了勇气,但一个老师在门前发现了她。她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一节课马上要开始了。

她发现自己很快跟上了节奏。那天晚上下课之前,旋律竟然可以变成臀部微妙的颤动,而不是小心翼翼地数着的一系列舞步。两个小时后,她满面红光地走进凉丝丝的夜晚空气中。

出于某种不可名状的原因,索妮娅感到狂喜。音乐已经将她带到了巅峰。她完全“溢”出来了——激情横溢,她只能这样形容自己。她毫不犹豫地报了一门课。每个星期,舞蹈都让她更开心,有时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勃勃生机。下课大约一个小时后,舞蹈课的气氛仍然萦绕在身边。舞蹈有一种魔力,仅仅几分钟,她就能进入近乎迷醉的状态。

她喜欢每周二晚上与胡安·卡洛斯约定的一切。这个壮实的小个子古巴人穿着闪亮的尖头舞鞋,而那种旋律、动作和音乐风格让她想起阳光和温暖的地方。

不管什么时候,一有需要,他就会与更加娇小的妻子玛丽莎共同演示复杂的舞步。十多名学生静静地站在旁边痴痴地看。他们娴熟轻松的舞步让这一小群形形色色的人想起,为什么要每个星期都来到这里。大多数时候,女人与女人跳舞。班上仅有两位男同学,其中一位老人在年轻时一定是个优秀的舞者。现在,他已经快七十岁了,脚步却仍然像羽毛一样轻盈。他坚定地引导着舞伴,绝不会弄错旋律。他从不会错过一个节拍,也从未误解过一个指令。无论索妮娅何时与他跳舞,她都感觉他心中想的一定是妻子。索妮娅曾与他聊过几句,知道他妻子三年前去世了。他十分勇敢,充满了活力和深情。

另一个男同学是个刚刚离婚、稍微发福的男人,四十多岁,将跳舞当作结识女人的途径。尽管男女比例悬殊,他仍然发现课程让人失望,因为这里没一个人对他有丝毫兴趣。每周他都约不同的女人喝咖啡,一个又一个,但她们都拒绝了。也许是因为他出汗太多,即使最慢的舞步也令他出汗。姑娘们互相伴舞,比起绝望地与一个汗流浃背的身躯脸对脸跳舞,显然快乐得多。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索妮娅公然承认星期二是她最爱的一天,而舞蹈课是她日志中最不可错过的一项安排。开始是娱乐,这时成了一种激情。萨尔萨CD在汽车的行李箱中随处可见,当她开车上班时,脑中也在跳舞。每周她都从舞蹈课的巨大喜悦中回来,暖洋洋的,容光焕发。有几次她到家时,詹姆斯也在家,他会用一句屈尊纡贵般的评语迎接她,刺破她狂喜的泡影。

“舞蹈课很开心吧?”他问道,从报纸上抬起头,匆匆投来一瞥,“那些穿芭蕾小短裙的小姑娘漂亮吗?”

詹姆斯的语气尽管像在开玩笑,却带着特有的讽刺意味。索妮娅竭力不被他激怒,但觉得必须回应他的批评。

“就像教舞步的课程。你不记得吗?两三年前我总是去上这种课。”

“唔……记不清了。”报纸后面传来他的声音,“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每个星期都得去?”

有一天,她向学生时代最要好的朋友玛吉提到这项新爱好。两个女孩曾在文法学校一起度过了亲如姐妹的七年时光。二十年过去了,她们仍然像往昔一样亲密,每年总有几次在酒吧里彻夜长谈。玛吉对索妮娅的舞蹈课充满了热情。她也能去吗?索妮娅会带她去吗?索妮娅太乐意了,带玛吉去只会更有意思。

她们之间的友谊从十一岁就建立起来,从未间断。最初,让她们走到一起的仅仅是她们都考入了奇瑟赫斯特镇的同一家文法学校,都穿着磨痛脖颈的海军夹克衫和坚硬的及膝多褶法兰绒裙子。入校第一天,她们因姓氏首字母相邻而被安排到登记簿的第四排:苍白、娇小的索妮娅·海恩斯和人高马大、多嘴多舌的玛格丽特·琼斯。

从那天起,她们就开始发现并欣赏对方的不同之处。索妮娅羡慕玛吉对作业的轻松心态,玛吉则赞赏索妮娅精细的笔记和注释得干净清爽的课本。玛吉将索妮娅家的彩电视作宇宙间最了不起的东西,索妮娅却随时愿意拿彩电换朋友可以穿出去的厚底鞋。索妮娅希望有像玛吉的双亲那样开明的父母,容许她待在外面直到半夜才回来,而玛吉知道,如果家里有只小狗蜷在温暖的壁炉边等候,她肯定会早点回家。无论她们各自拥有什么,在对方看来都值得艳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