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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20

一月清新明快的日子让位给潮湿的二月天,整个城市像裹了一张灰色的毯子。阳光很少穿透云层,内华达山脉消失在雾蒙蒙的大气中。格拉纳达仿佛与外面的世界失去了联络。

终于,拉米雷斯一家心中的剧痛渐渐减轻,在这个战乱的国家,日渐艰难的家族生意开始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咖啡馆似乎被人忽略了。孔查尽力保持清洁,常常打扫,但并无多大作用。对丈夫的担忧使她精疲力竭,失去伊格纳西奥和埃米利奥的痛苦也萦绕不去,这一切都在侵蚀她的精力。

食物日渐短缺,孔查每天都要想方设法为家人准备足够的口粮,还要为咖啡馆的顾客提供餐点。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是她留给孩子们的遗产,现在其存续是当务之急。孔查竭力不让自己心生怨恨:沙龙大道上那些豪宅中脑满肠肥的主人似乎总有许多吃的,同时却有很多人排队购买食物,营养不良。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梅塞德丝渐渐变得不那么自我,现在不用母亲要求,她就会帮着干活。然而,她快要被这些琐碎无聊的事压倒了。为顾客端咖啡和小杯的科纳克烈酒,有时似乎毫无意义,她忍不住偶尔对母亲抱怨。

“你说得对,梅塞,”孔查说,“但这让人们想起正常的生活。对现在而言,这就够了。”

咖啡馆里短暂的社交时间是与过去的和平生活唯一的关联,人们很快会将那段生活称为“旧时光”。在梅塞德丝看来,一切似乎都暗淡无光。光秃秃的树木像骷髅一样立在大街和广场上。这个城市正在逐个夺去她所关心的人。她仍然没有贾维尔的消息。

一天上午,孔查看着女儿在咖啡馆里扫地。她缓慢而细心地将面包渣、烟灰和散落的纸巾聚拢到咖啡馆中央。她看到女儿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条看不见的完美弧线,干活时她的臀部以圆周运动优美地旋转。手工编织的毛开衫袖子高高卷起,抓着扫帚时,她精瘦而结实的手臂肌肉利落地收紧。孔查明白,在梅塞德丝的想象中,她正身处另一个地方。她无疑在跳舞,在贾维尔的琴声中跳舞。

孩提时,梅塞德丝就生活在一个梦幻世界里,现在,只有依靠幻想,她才能继续忍受生活。有时,她想知道是否会一直如此,直到死去。显然,幻想是她在这个应当受到诅咒的时代中幸存的唯一途径。

“您为什么盯着我?”女儿愠怒地发难了,“我扫得不干净?”

“当然不是,”母亲回答道,她感受到女儿的怨恨,“你做得非常好。我很感谢你,真的。”

“但我讨厌干这种活。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我都讨厌。”她任性地回嘴,将扫帚扔出去。扫帚横穿房间,掉在地上。

她从身边一张桌子前拉出一把木椅,母亲慌忙后退一步,以为女儿要将椅子也扔出去。

但梅塞德丝在椅子上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她双肘放在桌子上,将头埋入手掌。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梅塞德丝勇敢地应对生活中的不幸,但现在她忽然丧失了隐藏感觉的能力。

这位年轻女子有太多理由哭泣。两位挚爱的哥哥故去,父亲身陷囹圄,还有贾维尔,这个点燃了她超乎想象的爱火的男人已经失踪。孔查甚至也不希望女儿沉湎于残存的欢愉。这应当是一个为失落而痛惜的时刻。感恩或清点幸福为时太早。

咖啡馆的一位常客来到门口,又退了回去。来喝每日的牛奶咖啡显然不是时候。

孔查拉了把椅子放在女儿身边,环抱着女儿。“我可怜的梅塞,”她低声说,“我可怜的、可怜的梅塞。”

梅塞德丝几乎没听到母亲说什么,她的哭声太过响亮。

这样的环境固然不是孔查造成的,但她仍然为女儿的生活深感内疚。女儿的灵魂仿佛被活生生地抽走了,她在吊慰自己的挫败和悲伤。格拉纳达人虽然仍像往日那样生活,但脸上都带着紧张。他们害怕国民卫队和士兵,邻人翻飞的唇舌甚至都让他们忧心如焚。城中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

孔查本能地想保护女儿,让她待在家中,远离这个墙上贴着木板的昏暗房间之外的世界。但现在,丈夫和儿子都从四壁间被抓走,家似乎无法再为她们提供本以为能拥有的平安。两个女人都知道,表面上的温暖和安全仅仅是一抹幻影。于是,孔查开口了。她发现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与母性的本能相反。

“你必须去找他。”

梅塞德丝抬头看着母亲,惊讶却又充满感激。

“贾维尔。”孔查强调道,仿佛有人会怀疑她指的是另一个人,“你必须去找他。我猜他也在等你。”

梅塞德丝几乎没有花费时间。几分钟后,她就准备远行了。她想见到贾维尔,这种热切的渴望抵消了所有要独自上路的踌躇。在楼上的卧室里,她抓起一件外套和一条围巾,又将亲爱的吉他手的照片塞进手袋。在最后一刻,她看到了床底下露出的舞鞋。找到贾维尔以后,她很可能需要舞鞋。

梅塞德丝走下楼梯,孔查在咖啡馆里做最后的清洁工作。

“听着,我知道你爸爸不会同意让你走……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求求您,别改变主意,”梅塞德丝恳求道,“我很快就会回来,所以……祝我好运吧。”

孔查哽咽了。她不能在梅塞德丝面前露出焦虑,便匆匆拥抱了女儿,递给她一些钱、一大块面包和一些用蜡纸封好的奶酪。她知道女儿这天还没吃东西。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话:“再见。”

十二点,附近的圣安娜教堂敲响朗朗钟声,梅塞德丝匆匆离开了咖啡馆。孔查仍在咖啡馆里忙碌。每个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营业日。

孔查全神贯注地忙着咖啡馆的生意,都忘了注意安东尼奥来来去去在做什么。虽然她忧虑重重,却从不认为大儿子需要她担心。学校已经重新开课,孔查以为他每次晚归都是在学校备课。事实上,在所有闲暇的时间里,安东尼奥都与童年好友萨尔瓦多和弗朗西斯科在一起。

对于“聋哑少年”,沉默从不等于孤独。他顾盼生辉的眼睛和完美的相貌总是能将人们引到身边。被吸引到他怀中的年轻女人从不会对他失望。他体谅女人的需求,这弥补了语言和听力的不足。那些女人从他的卧室离开时,总是不停地诉说对他的柔情蜜意。即使得不到他的回应,她们的渴望也依旧徒然地升起,对他更加迷恋。两个朋友也对他肃然起敬。

三位伙伴总是发现,自己会成为他人好奇的焦点。陌生人会惊叹他们狂野的手语。外地人常常以为他们三个都是聋哑人,觉得这些少年像模仿秀演员一样赏心悦目,也为他们身边寂静的世界着迷。而对于本地人,安东尼奥、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在咖啡馆一角静静地大笑,已是每天必见的情景。如果只有两个人在一起,通常是在下棋。

大多数日子里,三人都坐在同一家咖啡馆,像孩子一样舔着冰淇淋,在相似的理想中一起长大。现在,共同的社会主义信念将他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八岁时,他们就盟誓忠诚于彼此,多年来誓言从未动摇。对于他们来说,社会主义是实现公平社会唯一的途径。他们认识城中的一些激进人士、左翼律师和几个政治家,喜欢到常光顾的那些酒吧,逗留在讨论政治的人们身边。

那天晚上,他们来到老地方,第一百次讨论格拉纳达城中发生的事件:共和国的支持者仍然不时遭到随意的逮捕。萨尔瓦多突然用手语说道,必须小心酒吧角落里的两个人。由于耳聋,他能比他人更为敏锐地读出人们表情的微妙变化,一些人怀疑他有超自然能力,懂得读心术。事实上,他只是做了每个人都能做的事:观察对方表情中的微妙差别,察觉最细微的令人不适的暗示。他的判断十分准确,从不曾出错。

“小心点。”他用手语说道,“并不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和我们观点一致。”

通常,他们能够完全不受干扰地交流,但偶尔,萨尔瓦多能发觉一丝不友好的注视。现在就是这样。毕竟,他不是格拉纳达唯一的聋哑人,还有一些人能看懂他们的手语。

“我们走吧。”安东尼奥说。

他们不得不换个地方继续讨论。三个人站起来离开,将几个比塞塔塞在烟灰缸下,为刚才的啤酒买单。

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萨尔瓦多家。即使有人要偷听,将耳朵紧贴在沉重的房门外,也仅能听到偶尔的细碎声响。萨尔瓦多现在一个人住。军事政变发生时,他母亲和祖母去了城外一位姨妈的庄园,现在还没有回来。在他十一岁时,父亲就去世了。

萨尔瓦多清理了杯盘狼藉的桌子,他们在桌边坐下。他将一壶水放在煤气炉上,找到了一小袋咖啡。弗朗西斯科将一只脏盘子用作烟灰缸,烟雾缭绕,升到天花板上,触到发黄的墙壁。

他们坐在桌前一起制订计划,但心中总有一丝不安。这不仅因为邻家那位面容消瘦的速记员打开房门窥了两眼,也因为他们之间正酝酿着不满与怨愤。三人之间的误会必须澄清。

与所有佛朗哥的反对者一样,三人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格拉纳达从未有过真正抵抗政变的手段。国民军已经攻占了这个城市极为保守的中心地带,人们几乎是张开双臂欢迎他们的占领。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向新政权显示你是他们的敌人,无异于自杀。

佛朗哥牢牢控制着格拉纳达,并不意味着反对国民军的人都无动于衷。弗朗西斯科当然没有闲着。现在,他知道父亲和哥哥遭到指控,只是因为他们有工联的卡片。他随时寻找机会为死去的父兄报仇。他不在乎手段,只渴望闻到国民军的血腥味。法西斯用重拳控制了格拉纳达,但仍未控制周围的农村。弗朗西斯科已经成为抵抗和颠覆运动的一分子。有些地方,背叛了共和国的国民卫队驻军被轻松地击溃了。只要扫除这个障碍,就会出现很多像弗朗西斯科这样的年轻人,向支持佛朗哥的地主和神父宣泄怒火。

那时,农民和工联成员已经开始将一些大宗财产收归集体,地主的粮仓被攻破了。饥馑的佃农等在外面,不顾一切地想得到可以喂饱家人的食物。在水草丰美的草原上放养的公牛被屠杀,被吃掉,这是很多人几年来第一次吃肉。

弗朗西斯科面前溅落的不仅仅是公牛的血。暴力也指向了人。不少神父、地主及其家人付出了代价,很多共和国的支持者觉得这些人罪有应得。

安东尼奥仍坚持正义和公平的理想,拒绝这些随意而混乱的行为。

“弊大于利。”他直率地说,对于朋友的所作所为,他心中交织着厌恶与敬佩。“你们杀害神父,烧死修女,这些行为对法西斯分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对,”弗朗西斯科回答,“我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这些行为向法西斯宣告,我们是认真的。我们要把他们赶出这个国家,而不是袖手旁观,任由他们蹂躏。”

“法西斯分子才不会在乎那些老牧师和几个修女——你知道他们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有一瞬间,安东尼奥放弃使用手语。用那种方式有时很难表达自己的意思。萨尔瓦多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督促朋友们闭嘴。危机四伏,隔墙有耳。

“是什么?”弗朗西斯科问,他无法压低声音。

“他们想得到国外的支持,会拿你们的行为大做文章。你真的这么蠢,这都看不出来?死一个神父,他们就会得到十几支外国援军的支持。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安东尼奥提高了嗓音,热血上涌。他听到自己的语气像个老师,充满说教,像个恩人一样要人领情。而且,就像在教室里一样,他绝对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他必须给朋友这样的印象。他明白弗朗西斯科渴望流血与行动,但想让朋友善用这份激情,用一种不会招致负面效果的方式。安东尼奥觉得,保存体力,团结起来反击敌人,才是该做的事。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弗朗西斯科默默地坐着,安东尼奥继续慷慨陈词。萨尔瓦多求他让弗朗西斯科安静地待会儿,但安东尼奥无视于此,继续用手语说道:

“你认为意大利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教皇知道这里的神父的遭遇,他会说什么?难怪墨索里尼会派兵支持佛朗哥!由于你们的行为,我们打赢这场战争的机会会更少,而不是更多!共和国想赢得同情太难了!”

弗朗西斯科并不后悔——即使安东尼奥说得很对,即使自己的行为会招致报复,但当自己从敌人身上拔出匕首时,那瞬间的巨大的轻松让心灵获得了救赎。亲眼目睹自己瞄准的猎物弯下腰来,缓缓倒在地上,那种欢愉绝对是无上的满足。要经历十次这样的时刻,他才会感觉报了父兄的血海深仇。

安东尼奥虽然滔滔不绝地指责老朋友,但在内心深处,他有点鄙视自己的无所作为。他的家庭已经分崩离析,两个弟弟被杀,父亲入狱,可他做了什么?尽管他对弗朗西斯科复仇的方式不满,但暗暗嫉妒朋友的双手已经染上了敌人的血。

萨尔瓦多声援安东尼奥的呼吁。“还对所有囚犯进行大屠杀。”他用手语说道,“这对我们的事业也基本没有帮助,不是吗?”

弗朗西斯科也不得不赞同他们。在马德里处死国民军囚徒,确实是一桩残忍的暴行,他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那种时刻不值得骄傲。安东尼奥说中了最重要的部分,这桩惨剧已经被国民军用来描绘左翼的野蛮,严重削弱了人们对共和党人的支持,而他们多么需要支持啊。

三位老友之间,无论意见多么相左,有件事他们始终看法一致:他们都准备离开格拉纳达这座事实上的监狱,不参与孤立的野蛮行为,而是要加入更加协调统一的战斗。

“无论赞成与否,我们都不能继续坐在这儿空谈了,对不对?”弗朗西斯科强烈呼吁,“对格拉纳达来说,太晚了,但对整个西班牙来说并非如此。看看巴塞罗那!”

“我知道。你说得对。巴伦西亚、毕尔巴鄂、昆卡……其他地方都在抵抗。我们不能光坐在这儿空谈。”

无论如何,在深陷法西斯军队魔掌的共和国领地内,有一种普遍的乐观信念:佛朗哥军队遭到的抵抗只是个开始。假以时日,民众一定能够组织起来,取得胜利。

萨尔瓦多一直静静地听着,十分专注,只用手势表示赞同。这时,他用手语说了一个刚才大家没提到的词:“马德里。”

安东尼奥的名单中遗漏了这个。这个地方他们必须去。它象征西班牙的心脏,是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捍卫的地方。

他们坐在萨尔瓦多幽暗的公寓里,而北方四百公里之外,马德里正在遭受强势围攻。这座首都危在旦夕。去年秋天,仍然忠于共和国的军队就与志愿民兵一起,组成了人民军,形成统一的军事力量,听从共和国政府指挥。三位朋友都渴望参加行动,加入战争。他们必须快点去,否则就太晚了。

几个月来,安东尼奥一直在用萨尔瓦多家的收音机收听马德里的形势。音量调得特别低,他的耳朵必须紧紧贴在收音机上。从去年十一月开始,首都就在遭受佛朗哥军队的轰炸,但在苏联坦克的援助之下顽强抵抗,令国民军大感意外。然而现在有流言称,又一场大型战争即将开始。

家乡的城市沦陷于佛朗哥之手时,安东尼奥和朋友们或许是在袖手旁观,但他们绝不允许马德里重蹈格拉纳达的覆辙。此刻,离开的渴望无比强烈——必须制止佛朗哥。三人听说,欧洲各地——英国、法国,甚至德国——来了很多年轻人,前来支援反法西斯事业。这个消息激励着他们行动起来。

过去的几天中,安东尼奥想的全是佛朗哥在西班牙日益增强的统治。国民军势不可挡地占领了大片地区,但在北部遇到了顽强抵抗,这一事实给了共和国的支持者几许希望。如果他和朋友不参加反击法西斯的战争,会永远为自己的无所作为悔恨。

“我们必须走。”安东尼奥说,“是时候了。”

他决然踏上回家的路,为离别做些准备。

21

安东尼奥回到家,打算告诉母亲他要离开,而几个小时前,梅塞德丝就踏上了离家的路。离开格拉纳达时,她选择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山路,而不是南边那条主干道。二月,四周山顶的积雪仍然很厚,但她还是脱掉了厚厚的毛外套。那天她连续走了五个小时,除了因没戴手套而指尖冰冷,她浑身发热。

在本塔斯到阿哈玛之间,一位农夫用马车捎了她一小段。他刚刚在市场上卖完两打小鸡,现在车上有地方让她坐。他身边萦绕着浓重的家禽气味,这异味和一只坐在他俩中间的癞皮狗令梅塞德丝反胃,但她尽力不表现出来。坐在这位饱经风霜的农夫旁边令人安心,他的双手在严寒中冻得很粗糙,皴纹纵横交错。

定期到格拉纳达乡间度过夏天,到山村里的姨妈、舅舅家玩耍,曾是梅塞德丝快乐的童年回忆。绿荫如盖、芳草如茵、野花盛开的美景,她非常熟悉。但在冬天,这里冰冷入骨,木叶尽脱。田野变成灰棕色,等待春天播种。田间的路多石而坎坷。骡蹄常在松动的页岩上滑倒,让本就懒散的脚步更加缓慢。下午清冷的阳光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梅塞德丝知道不该相信任何人,尽量少说话。对于老人的发问,她只用单字回答。她来自格拉纳达,要去马拉加某个村里的姨妈家走亲戚。她能说出的就这么点。

无疑,他也同样不信任她。关于自己的情况,他几乎只字不提。

旅途中,他们被国民卫队的巡警拦住了。

“旅行目的?”对方问道。

梅塞德丝屏住呼吸。虽然她已有准备,现在仍然口干舌燥。

“我和女儿要回我家农场,农场在派里阿纳。我们刚去过本塔斯的市场。”农夫愉快地说道,“今天小鸡的价格挺不错的。”

一个空荡荡的笼子,一股淡淡的鸡粪味和一个女孩,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在撒谎。巡警挥挥手,放他们过去。

确定巡警不会听到了,她安静地说:“谢谢。”她望着硕大的木轮滚过崎岖的路面,告诉自己仍然不可相信这个人。即使现在他看上去是朋友,她也要坚持那个虚构的故事,好保护自己。

他们驾车向前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农夫得转弯了。他家的农场在山上,他朝地平线上一片树林的方向指了指。

“你想停下来和我们一起过夜吗?我们会给你一张温暖的床,我老婆会给你做一顿香喷喷的晚饭。”

她精疲力竭,有一瞬间,她几乎受了引诱。但这样的邀请传达了什么信息?虽然他对他很好,她仍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妻子是谁,或许他并没有妻子。她突然感觉无能为力。她必须继续朝马拉加走去。

“谢谢你,不过我得抓紧时间赶路。”

“好吧,不管怎么说,给你这个。”他说着,手伸到座位后面,“一两个钟头后,我就能吃上老婆做的美食了。我不需要这个了。”

她站在路上,伸手接过一个小麻布袋,能摸到里面有让人安心的一条面包。她知道自己次日一定十分感激他的好意。藏在口袋里的干粮吃完了,她很感激有人为她补充食物。

显然,他并未因为她拒绝邀请而恼火,但她知道最好别说真话。那种日子已经过去了,那时你完全可以相信听到的一切,哪怕对方是陌生人。他们互相祝福,不久,他在视线中消失。

她又是孤身一人了。农夫说过,离通往马拉加的主干道大概还有五公里,她决定一直走下去,不到就不休息。如果不设定目标,她可能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

她到达路口大概是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她饥肠辘辘,在路边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朝小口袋里摸去。除了面包,里面还有一大块蛋糕和一个橙子。

她从那条干硬而易碎的面包上撕下一块,慢慢地嚼着,和着大量的唾液咽下去。有一阵子,她忘了周围的一切,全心全意地吃东西。

她不知道离下一个村庄还有多远,也不知道能不能买到食物,于是将蛋糕和橙子收起来,留着以后再吃。为免受冷风刺激,她闭上了双眼。在闭合的眼帘形成的黑暗屏幕上,浮现出贾维尔的面孔。他坐在一把低矮的椅子上,身体朝怀中的吉他弯下来,双眼透过浓密的刘海望着她。在想象中,她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而他就在几英里外等她起舞。

踏入梦境的诱惑吸引着她。尽管梅塞德丝知道应当继续走路,时间越是流逝,找到挚爱的男人的机会就越小,但她仍然躺倒进入了梦乡。

安东尼奥回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时,吧台后面仍然亮着幽暗的灯光。他斜着身子去摸开关时,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

“安东尼奥。”

隐隐约约地,在咖啡馆后面墨汁般的黑影里,他辨认出一个熟悉的剪影。母亲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借助街上煤气灯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他穿过房间,没有撞上桌椅。看见孔查独自坐在那里,想到自己打算告诉母亲的事,他心情沉痛,充满害怕和悲伤。他还要再给她一次打击吗?

“妈妈,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靠得很近,能看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玻璃杯。这绝不是孔查的风格。一直以来,都是父亲在吧台里做最后的清洁工作,然后在夜晚将尽时坐着喝上一大杯,有时还抽几支烟。但不是母亲。深夜里,她常常因太过疲惫而插上门闩,将最后几个杯子留在桌上,梅塞德丝次日一早会将它们洗净。

孔查没有回答。

“妈妈,您怎么还没睡?”

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母亲的生活习惯为何改变,但他很害怕。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刀尖上行走。

“妈妈?”

尽管母亲身处黑暗,他仍然看到她将双臂交叠在身前,温柔地晃着身体,像是有节奏地摇晃着怀中的婴儿。

安东尼奥蹲在母亲身边,双手放上她的肩头,轻轻地晃着她。她的眼睛闭着。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有点焦急。

孔查想回答,但声音因科纳克酒和泪水而含糊不清。她试图说话,但只让泪水流得更多。她的悲伤无法言说。安东尼奥紧紧地抱住她。坚定的拥抱让她稍稍得到安慰,哭泣声渐渐平息下来。最后,他松开手臂,她将印花围裙拿到面前,响亮地擤鼻涕。

“我让她走了。”她颤抖地说。

“您在说什么?您让谁走了?”

“梅塞德丝。我让她去找贾维尔。不找到他,她永远不会开心。”

“那您让她去马拉加了?”安东尼奥难以置信地问道。

“如果她能找到贾维尔,他们就一起去别的地方。我们不可能让她一直待在这里害相思病。这些天,我天天都在观察她,悲伤让我变得越来越苍老。这场战争对我们每个人都很残忍,但至少梅塞德丝有机会找到幸福。”

黑暗中,孔查无法看到儿子脸上流下的泪水。

“但他们正在轰炸马拉加。”他说道,焦虑令他口干舌燥,“我刚听说的。”

孔查仿佛没听到儿子的话。

他紧紧握着母亲的双手。这一刻,驳斥母亲毫无意义,尽管他知道父亲会毫不犹豫地驳斥她。

“我们被迫在这里与敌人一起生活。”她接着说道,“而她,至少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摆脱敌人。”

安东尼奥无法不同意。他的想法与母亲的几乎一模一样。她的感觉完全正确,格拉纳达已无力反抗。虽然政变后颇有些杀戮和破坏,但这座城市被相当容易地掌控了,很多居民后悔没有做好反击的准备。其他市镇正在建造的防御工事则坚固得多。

“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她打包了几件东西,午饭之前就走了。”

“如果有人问她,她该怎么说?”

“她会说有个姨妈在马拉加……”

“好吧。那像真的,不是吗?”

“……而且姨妈生病了,她打算把姨妈接回到格拉纳达,好好照顾。”

“已经很可信了,我想。”安东尼奥说道。他想尽量安慰母亲,说她鼓励妹妹远走是对的,尽管他知道整个路途危机四伏。

以他现在的家长角色,他感觉应当为妹妹不负责任的行为表达更多焦虑,而不是愤怒。他们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安东尼奥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玻璃杯放在吧台上的声音将母亲惊醒。

“如果找不到贾维尔,她会回来吗?她保证过吗?”

安东尼奥看着母亲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她当然会回来!”

他想分享孔查的乐观,此刻并不适合让她去怀疑。

他伸出一只胳膊抱住母亲,想保护她,喉头却哽住了。现在,向母亲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并不合适,但他不会拖延太久。他想借助黑夜的保护,而今夜的浓云和新月非常适合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梅塞德丝在寒冷的黎明中醒来,直奔主干道而去。那条路视野开阔,一览无余,路边几乎没有树木,它径直通向马拉加。

那天下午,她看到遥远的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小片尘土,它的移动就像一阵缓慢的旋风。连续好几个小时,路上其他方向都没有任何东西通过,她只能看到路边偶尔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距离越来越近,梅塞德丝辨认出了人的身影。人群中还有几头驴,有些驴拉着车,脚步看上去缓慢而痛苦。那群人移动的速度不会比圣周游行上累赘的小船更快。

他们漠然地迎面走来,她想着如何从这群人中间穿过。人潮成为她与目的地之间的障碍。大约一个小时后,梅塞德丝与他们仅隔几百米,她能感受到他们行走时离奇的沉默,不由得心生疑惑:为什么在这个寒冷的二月下午,这么多人走在路上,而且如此寂静?

显然,这是一支结伴而行的护送队,是一支移动的大篷车和马车队伍。他们看上去十分神秘,像是在宗教庆祝日活动中迷了路,又像正在进行一场扛着珍贵的圣像,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朝拜的宗教旅行。甚至当他们渐渐走近时,梅塞德丝仍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切。仿佛整个村庄的人决定集体搬家,为了一次搬完,他们带着家中每件东西:椅子、床垫、锅、箱子和玩具。大堆物件的重压几乎让人看不见驮物的骡子的身影。

终于,这群人带着让人气馁的沉默来到她面前。没有人想说话。他们的目光透过她的身影望着前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他们就像在梦游。她站到路边让他们通过。他们一个个走过去。老人,年轻人,跛足的,受伤的,孩子,孕妇,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或漠然地望着地面。恐惧和无奈是这群人共同拥有的东西,但他们的表情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感情都被抹去。

有一阵子,梅塞德丝看着他们逐个从自己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她,这很怪异,但她也没想过要拦住谁,询问他们在干什么。这时,她发现一个女人坐在路边休息,一个小孩坐在那女人身旁,用一根棍子在尘土中茫然地画圈。她看到了机会。

“劳驾……您能告诉我大家是要去哪儿吗?”她轻轻地问道。

“去哪儿?他们要去哪儿?”女人的声音虽然很虚弱,但也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竟然有人问这样的问题。

梅塞德丝修改了措辞:“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呢?”

女人这次没有犹豫,她说:“马拉加……马拉加……马拉加。”每次说这个词,她的声音就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一个音节变成耳语,渐渐消失。

“马拉加。”梅塞德丝重复道。她的胃收紧了。她在女人身边跪下来,“马拉加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都离开了?”

现在,两人处于同样的高度,女人第一次看了一眼梅塞德丝。死寂的人群仍在身边列队走过。没有谁对这两个女人和她们身边的小脏孩多看一眼。

“你不知道吗?”

“嗯。我刚从格拉纳达来,要去马拉加。那儿发生什么事了?”梅塞德丝竭力抑制自己的焦急和不耐烦。

“可怕的事。非常可怕的事。”女人的喉咙哽住了,仿佛描述这些让她深为恐惧。

梅塞德丝也陷入了困境,既渴望又害怕真相。她第一个想到贾维尔。他还在那里吗?他是不是也在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正想方设法离开那座城市?她需要知道更多。与女人一起默默坐了几分钟,她又问了个问题。这名女子恐怕是她唯一的信息来源,其他人似乎都不会停下赶路的脚步。

“请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你有什么吃的吗?”

梅塞德丝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件事。几天前发生的惨剧和未知的未来,她都不关心,萦绕脑海的只是饥肠辘辘的腹中啃咬般的痛苦,以及饥饿难耐的幼子不断的号哭。

“吃的?对,我有。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梅塞德丝将手伸进包里,摸出蛋糕和橙子。

“贾韦!”

小男孩抬头一看,立即从母亲手中抓起蛋糕。

“住手!”她喝止他,“不要一下全吃完!别抢!”

“没关系,”梅塞德丝平静地说,“我不吃。”

“但我要吃。”女人虚弱地说,“我太饿了。求你给我留点吧,贾韦。”

她的请求来得太晚了。小男孩狼吞虎咽,不顾一切地将每一粒蛋糕渣都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快要炸开了。他没法说话。

“他太难理解了,为什么我们好几个星期都吃不上东西。”她泪光涟涟,“他才三岁啊。”

梅塞德丝有点烦躁:这小男孩太贪吃了。这次,她把橙子稳稳地放入女人的手掌中。

“来,”她说,“吃这个吧。”

女人缓缓地将皮剥开。每一片都先递给孩子,再递给梅塞德丝,他们两人都谢绝后她才放进自己口中,吃的时候仍然缓慢而小心,享受每一滴流入焦渴喉咙的果汁。

没有人停下脚步,人群仍那样从身边默默走过。女人看上去缓过来一点。

“我觉得这会儿该往前走了。”她茫然地说道。

梅塞德丝犹豫了。“可我并不跟你们同路。”

“那你打算去哪儿?别去马拉加!”

梅塞德丝耸耸肩。“可我正打算去马拉加。”

“好吧,如果我告诉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会改变主意的。”

“那就告诉我吧。”她们面对面站在路边,梅塞德丝说着,竭力隐藏自己的忧虑。

“马拉加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女人开始说话,她的脸几乎贴着梅塞德丝的。“港口遭到轰炸,但那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们来到这座城市——成千上万人啊。可能有两万人,他们是这么说的。”

“谁?谁来了?”

“摩尔人、意大利人、法西斯分子,还有比整个城市的装备还要多的卡车和武器。城市已经被炸成了碎片——炸弹从海上、空中、陆地上扔下来……我们那时一点防御工事都没有。从没有人想过要挖战壕!他们强奸女人,砍掉她们的乳房,甚至还杀掉孩子。”

这些惨剧的恐怖几乎难以描述。那是佛朗哥军队中最邪恶的一群,他们甚至蔑视死亡,大部分人已经在非洲战争中变得十分残忍。

“几千人被捕,”她接着说道,“许多无辜的男人——比如我丈夫——被处死了,连尸体都没有埋葬。他们甚至肢解尸体。别无选择,我们不得不逃走。”

女人语速很快,声音很低。这些她不需要讲给鱼贯而过的那些人听。他们都曾待在那里,包括她的儿子,不需要提醒他们过去几天是怎样可怖。

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暴行。女人决定将所有经历都告诉梅塞德丝。她面无表情,漠然地叙述着一桩桩事实。震惊已令她麻木了。

军队中有很多人在入伍前就是亡命徒或刑事犯,后来,战争更让他们像冲向猎物的野兽一样残暴,他们更加灭绝人性。“死亡万岁!”他们齐声高喊,“死亡万岁!”连同一战线的人都对他们深感恐惧和厌恶。

“整个城市成了一片火海。一切都遭受威胁。当然,法西斯分子的房子除外。现在,每个人都一无所有。这里很多女人都成了寡妇。你看看他们!看看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还有逃亡的机会。”

这群可怜的人仍在不停地往前走,梅塞德丝不由得开始端详他们。她坐在路边,能看到面前的无数条腿以及无数双脚。她没有抬头看他们的脸,但看到他们的靴子严重破损,他们也许走了上千英里。破旧靴子上裂开的皮革几乎无法保护起泡的脚,脚趾从鞋的破洞中伸出。一个女人穿着猩红色的鞋子,但梅塞德丝凑近一看,发现她的脚已经被鲜血浸透,鞋面吸饱了血液。

梅塞德丝茫然地看着,呆住了。旧牛皮涨着紫黑色,上面有一条条蜿蜒错综的细纹。年轻的双足因肿胀和起泡而可怕地变形。在紧紧包裹的脚上,仍有丝丝血流从层层绷带下渗出。还有数十个人跛足而行,用棍子或拐杖支撑自己。

她站在那里,嗓子焦渴干涸。和这些人一起走也许更安全。贾维尔会不会就在这庞大的人群中?她相信,如果向每一个人打听,将贾维尔的照片指给他们看,一定能找到心爱的男人。而去马拉加几乎必死无疑。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面向东方。

夜幕降临,但人们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们唯恐法西斯将其逐出城市也不满足,仍会继续无情地追杀。

微弱的月光仅能让他们看见面前的路。还要再往前走一百五十公里,才能到达目的地阿尔梅里亚。即使是最年轻力壮的人,也要再走很多天才能看到那座城市的轮廓。

梅塞德丝与那个女人一起走着,看上去,她很感激梅塞德丝的陪伴。

“我叫曼纽拉,”女人终于告诉她,“我的小宝贝叫贾韦。”

这孩子的名字恰好是她爱人名字的昵称,梅塞德丝感到很亲切。他已经会缠人,吃过东西后,有一阵子还骑在母亲的脖子上。梅塞德丝很惊讶那女人竟然这么有力。看起来,女人的衣服像裹尸布一样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颧骨几乎刺穿苍白的皮肤。过了一会儿,曼纽拉筋疲力尽了,梅塞德丝接替了她。孩子破旧的鞋子已被母亲脱去,梅塞德丝走路时,贾韦娇嫩的小脚丫在她胸前撞来撞去。她想起父亲背她时的样子,于是抱紧了扛在肩上的小男孩,让他更安全些。她发现,手中握着他温暖的小脚丫会舒服得多。后来,孩子的脑袋趴在了她头上,她才欣慰地知道,他睡着了。

那天晚上,孔查也精疲力竭,渴望上床休息。过去的一天耗尽了她的精力。最后一位顾客回家了,她飞快地打开门,放掉充塞在空气中的浓重烟味。那天晚上气温骤降,她匆匆擦拭每张桌子时,呼吸中带着白雾。

门已经打开,她没发现儿子进来,安东尼奥不得不咳嗽一声,免得吓着她。

“安东尼奥,这么早你就回家……”看到儿子脸上凝重的表情,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他开门见山道:“您看,我必须得走,妈妈。我希望不会离开太久。”虽然临别时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为了父亲着想,他只能将那些话留在心里。

“你就该这么做,”孔查说道,她用敏捷而慎重的回答解除了儿子的戒备,“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我常常以为,你也许会在半夜悄悄溜走。”

有一瞬间,安东尼奥无言以对。母亲的话令他诧异,又鼓舞着他。“我永远不会那样做。您怎么知道我遇到了什么?”

“但人们都这样做,不是吗?”孔查回答,“这意味着士兵来审问他们的父母时,父母可以说:‘走了?他已经走了吗?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而且一副无辜的样子。”

像每一位倾向共和国的人士一样,孔查觉得战争中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必须阻止佛朗哥的攻势。

安东尼奥对母亲的善解人意大吃一惊,但又隐隐怀疑,她因即将再次失去一个儿子而麻木?她能区分分离与死亡吗?或者,这两者只不过是同一片失落的深渊?

“我不想让你告诉我任何事,”她请求道,“我不想知道——这样,即使他们逼供,我也说不出什么来。我绝对不能出卖你。”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们最终会走到哪里。”

“我们?”

“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跟我一起走。”

“很好。数量就是力量。”

两个人都在琢磨孔查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他们都知道共和国缺乏的并不是人力,而是武器。德国和意大利的武器供给正在增加佛朗哥的力量,但为共和国而战的人们却十分缺乏兵器,而不是缺人。

片刻的沉默。

“你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他几乎悄声说道。

“哦……”此时她声音微弱,气若游丝,竭力想看淡儿子即将离开这件事,“我给你装点好吃的吧。”

这是她在母性驱使下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半个小时后,他走了。此刻,屋里的空气脆薄清冷,孔查关上门。寒冷与害怕令她颤抖。虽然安东尼奥没有说出来,但母亲非常清楚他的宿命。尽管如此,她宁愿忍受将指甲一根根生生拔起的痛苦,也不愿揭露这个真相。

22

安东尼奥、萨尔瓦多和弗朗西斯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时,一弯消瘦的新月将银色的微光洒在他们身上,好让他们躲开眼神毒辣的国民卫队。想畅通无阻地逃离城市,不仅要幸运,还要在死一般沉寂的夜晚出行。他们身上携带的食物只够一天的口粮,也没有带任何亲人的纪念品,以免破坏伪装。他们扮成去找工作的农工,如果遇到审查,他们的故事必须滴水不漏,连最微小的迹象——一件纪念品或一张照片——都会招致怀疑。多余的衣服当然也会成为嫌疑,足以导致他们被捕。

那天夜里,他们几乎整夜都在赶路,尽可能在天亮之前远离格拉纳达。无论到哪儿,他们都抄小路,免得遇到国民军。

第二天凌晨,三人搭上了一辆民兵的卡车。这几个年轻人憧憬着打败佛朗哥的前景,热血沸腾,坚信可以取得胜利。车上的民兵虽然衣衫破旧,却兴高采烈地高唱共和国的歌曲,伸出握紧的拳头向路人致敬。几个小时后,安东尼奥、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就被视作兄弟。这三个年轻人真切地感觉自己加入了战争。

像他们一样,这些民兵志在与其他军事力量一起保卫马德里。他们听说,在首都东南方的加拉玛山谷,一场战役正在进行。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弗朗西斯科说,“待在各种运动中,而不是待在这辆卡车上。”

“我们很快就到那儿了。”安东尼奥低声说着,想伸展腿脚。

卡车颠簸地行驶了一公里,接下来的一公里在开阔而空旷的野地里前行。在某些地区,如果没人提醒,人们不会知道这是一片战乱的国土。辽阔的群山十分静谧,农民已经收割了早熟的庄稼,他们对身边发生的政治风暴十分健忘。但还有一些地区,土地的主人还没来得及播种,赤裸的土壤中一无所有,饥荒便已萌芽,它最终会转身将人们吞噬。

萨尔瓦多看着大家的唇部,就能读出讨论的内容,但他没有加入。大家都在关注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没人发现他的沉默有什么异常。卡车上,有些人累得半死。他们来自塞维利亚附近的小镇,已经坚持抵抗了好几个月,虽然艰难却毫无成果。他们甚至没有发现萨尔瓦多的存在,更不会留意他有什么不同。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科想要的就是这样。如果人们怀疑萨尔瓦多是个聋哑人,就不会允许他去打仗,但这两位朋友知道,奔赴战场对萨尔瓦多来说有多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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