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回归(出书版)》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完结】 > 《回归(出书版)》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txt

第 11 页

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译者:毛燕鸿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对于大部分二十来岁的男人来说,现在有了清晰的目标,这该是多大的喜悦。他们朝马德里飞驰而去,想将这座城市从四面围攻中解救出来。还未胜利,他们就唱响了凯旋的战歌。

每天晚上,他们都从卡车上爬下来在地上休息几个小时。由于缺乏活动,四肢十分困乏,而在崎岖不平的长路上颠簸之后,身体更是疼痛。将水瓶传来传去喝过了水,歌声也已平息,他们便短暂地睡上几个小时。在他们的头部和碎石地面之间,除了常常合十祈祷的双手什么也没有,甚至都无法享受将外套用作枕头的幸福。他们不想让血液在血管中结冰,因此将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

弗朗西斯科在睡梦中不停地咳嗽,但没有打扰任何人。清晨四点半,安东尼奥卷了一支烟,躺在黑暗中看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缭绕。搅扰他们的是锡罐的声响和一丝淡淡的香味,好像是咖啡。他们脖颈僵硬,饥肠辘辘,身心都无法休息,于是起来伸展四肢。有些人走到附近的灌木丛中小便。这是一天中的最低落的时候,所有糟糕的事都会从这一刻开始:惨白的黎明,可能会延续到中午的寒冷,又是疲乏饥饿的一天。他们靠紧彼此,身体才渐渐暖和,精神也振奋起来,于是重新开始高歌。

第二天,安东尼奥和两个朋友一直向北行军,梅塞德丝则开始与一群马拉加难民结伴而行。人们大多默默赶路,偶尔会有个寻找孩子的母亲发出一阵狂乱的叫喊。在这片人群中,亲人很容易失散。人们总是看到好几个孩子正在漫无目的地乱走。他们的小脸上闪着鼻涕、眼泪和恐慌。梅塞德丝十分难过,于是将怀中的贾韦抱得更紧。没有人想要这种不必要的悲伤,孩子们正在拼命寻找失散的亲人。

很多人在夜里继续赶路,但疲惫和饥饿让一些人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一两个小时。路边总有几个小土堆可以停歇。亲人们挤在一起,一家人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以供取暖及安全。他们用从家里拖来的床垫搭起小小的私人帐篷,组成一个微型的家。

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是女人、孩子和老人,梅塞德丝正与他们一起赶路。这是第一批离开马拉加的人,他们不顾一切地从攫取了这座城市的人手中逃脱。队伍后面,蹒跚地走着幸存的男人和精疲力竭的溃败民兵,他们曾待在城里进行最后的抵抗。虽然他们没日没夜地行走,但通向阿尔梅里亚的旅途还是用了整整五天。对于那些老弱病残而言,时间可能更长。

这支逃亡的队伍仿佛出埃及之行。一开始,队伍中有几辆汽车和卡车,但现在几乎全被丢弃到路边。随之一起被抛弃的还有零星四散的生活的碎片。那些匆忙从碗橱中带走的家庭用品,固然可以组成新生活的基础,但现在都已弃置。还有更让人吃惊的东西:一台缝纫机,一只精美但有缺口的餐盘,一只祖传的钟表以及从家乡逃出时仅剩的一点乐观。

开始,有许多驴子载着高高堆起的被褥、水桶甚至家具,但它们最终都被身上的重负压垮了。牲畜的尸体成为路边的平常风景。最初,只有几只苍蝇聚集在它们的眼睛上,但尸体开始腐烂了,成群的苍蝇飞了过去。

人们走路时通常沉默不语,只有脚步声和包袱的扑嗒声打破寂静,但梅塞德丝时不时地给贾韦讲个故事。大多数时候她都抱着他,还一起咂着从路边田野里拔来的甘蔗。现在,食物已经吃完,甘蔗成了唯一的热量来源。实在不堪疲惫时,他们就到路边小憩片刻。

梅塞德丝看到路中间躺着一只打开的箱子,东西散了出来。几件衣服吹到了附近的灌木中,挂在荆棘上:一件白色的圣餐仪式礼服,一件绣花婴儿睡袍,一条婚礼用的披风。它们像海报一样在灌木上展开,像在嘲笑他们。人们记起最后一次穿戴这些衣物时的情景,那时生活仍然十分平静,他们可以举行婴儿洗礼和结婚庆典。每个经过的人都这样想,那些仪式,而今看来已是很久以前的奢侈了。

他们时不时地穿过废弃的小镇或村庄。那儿什么都没留下。有些人洗劫了空荡荡的房屋,不是寻找金银细软,而是找有用的东西,比如一袋能让他们多活几天的大米。

梅塞德丝和曼纽拉偶尔交谈,但在这一百五十公里的跋涉中,她们交谈的次数非常少。唯一的声音是鞋子踩在松脆路面上的嚓嚓声响,以及婴儿偶尔的哭声。有几个婴儿刚刚在路边出生。

人群快到莫特里尔时已是黄昏,两个女人在队伍中听到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梅塞德丝以为那是卡车开过的声音,但曼纽拉立即听出那是飞机的轰鸣,于是停下来朝天上看。国民军的飞机正在低空飞过,它们笨重、喧闹,而且拙劣。

人们注视着它们,惊愕不已。没人说话。然后,轰炸开始了。

战争爆发后的几个月间,梅塞德丝从未经历过此刻紧紧攫住她的恐怖。她的嘴里充满了恐惧的金属味道,有一瞬间,心脏的狂跳声淹没了身边警示的叫喊。她直觉应该尽力逃跑,但无处藏身——这里没有地窖、桥梁或地下火车站。无处可逃。而且,她还要担心贾韦和他的母亲。飞机直接从头顶飞过,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用双手捂住耳朵,抵挡震耳欲聋的轰鸣。

梅塞德丝抓起曼纽拉,曼纽拉紧紧抓着贾韦。他们站在一起,紧紧地挽着手臂,闭上双眼,不敢看身边徐徐拉开的可怖的一幕。梅塞德丝摸到这位母亲衣服里面尖锐的骨头,它们似乎随时可能折断。她们像那些在家乡刚刚经受了炮弹和机枪火焰的马拉加居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自己。法西斯血淋淋的侵略几乎将曼纽拉吓得瘫倒在地。

“我们到路边去吧。”梅塞德丝喊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讽刺的是,能躲开这场伤恸之旅的地方是炸弹之前在田野中炸开的弹坑。很多人蜷缩在弹坑里,吓得目瞪口呆。至少,轰炸机为那些被它们吓坏的受害者提供了几处避难所。

顿时尸横遍野,像破损的玩偶。

让人恐惧且难以置信,那天,还有另一场可怕的袭击即将到来。轰炸机完成任务后,战斗机出现了。很快,又一波死难者倒在了地上。为了加强威吓的效果,战斗机上的士兵朝路面扫射,向人群扫射。子弹在尖叫的人群中画下带着熊熊火焰的线条,到处是刺眼欲盲的白光。对于那些飞机上的飞行员来说,这绝非挑战。即使是闭着眼睛扫射,他们也能让那些可怜人血肉横飞。

母亲们看到孩子像九柱游戏的柱子一样倒塌,顿时像婴儿一样尖厉地号哭。有些母亲有四五个孩子,但几乎无法保护他们。无论如何,瞄准一下,一声炸响,便足以杀害好几个人。

一架双座飞机飞得很低,梅塞德丝甚至可以看到飞行员和他身边机枪手的脸。四散奔逃的人群以为能比子弹跑得更快,但奔逃毫无用处。机枪手轻松地操纵机枪,制造最大规模的破坏。飞行员扫平人群后,脸上泛起微笑的酒窝。

一切回复寂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飞机并没有回来。

“我觉得危险过去了。”梅塞德丝极力想安慰曼纽拉,“得回到路上。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到处有伤者和死难者的亲人在呻吟和恸哭。究竟是埋葬死去的亲人,还是继续前往避难所阿尔梅里亚?很多人踌躇着。地面的土十分坚硬,埋葬死者并不容易,但仍有人在使劲挖掘墓坑。还有人只用仅有的毯子将亲人的尸体盖上,就带着内疚和悲伤继续前行。如果死去的是位母亲,马上就有人收养她的孩子,带着孩子远离亲人的尸体,继续朝目的地而去。

在刚刚过去的两天内,梅塞德丝一直在思念贾维尔。她挚爱的男人无时无刻不占据她的心。直到炮弹开始在身边爆炸,她才停止这样的幻想。这是第一次,他离开了她的心。人越来越少,现在,挚爱的男人是否仍在这群人中,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将这两个脆弱的生灵——曼纽拉和她儿子带到安全的地方,成了梅塞德斯最关心的事。

许多人没死,但受了伤。来自马拉加的这支队伍中本有很多伤者,现在受伤的人更多了。旅途必须继续,目标依然没变。他们无法回头,也不能停歇。

曼纽拉默默无语。有一会儿,她似乎被吓坏了,但梅塞德丝坚强的臂膀和儿子的抚摸让她恢复了理智。他们重新启程。

转向大海的方向时,他们听到了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有一两次,梅塞德丝看到海滩上躺着几个人,不知是死是活。但无论他们活着与否,只要一直不动,大海就会将他们冲走。大自然一向十分健忘。几头驴子躺在尸体旁边,它们也死了,肿胀的舌头从口中伸出。

现在是梅塞德丝逃亡之旅的第五天。此刻,阳光耀眼,水面闪着粼粼波光。梅塞德丝发现贾韦拽着她的衣服,拖着她走向大海的方向。也许在他眼中,现在是玩耍时间,他想跑到海边,向海里扔石子,在海浪的轻拂中奔跑、嬉水。

他的童年终会重来,但不是现在。在遍地的尸体中玩耍未免太恐怖了。

“不行,贾韦,现在不行。”曼纽拉断然说道,一把将他拉走。

“将来哪天,我们一定会到海里玩,”梅塞德丝说,“我保证。”

在这样的一天,连天空中最遥远的鸟儿的影子都会唤起她惊恐的记忆。想起那些屠杀了无数平民的飞机,她的目标只剩下一个:抵达目的地。她的心再次转向贾维尔。在之前的长路中,支撑她走下来的就是对他的思念,但现在她需要再想想怎样找到他。

有些人永远不能到达阿尔梅里亚了。许多伤者倒在路边,也有些人终结了自己的生命。缓慢向前的人群——包括梅塞德丝——正艰难地一步步挪动,将精疲力竭的人潮留在身后。一路上,他们看到有人饮弹自尽,还有人吊死在路边的树上:已经走了很远,但绝望最终压倒了他们。很多次,曼纽拉不得不掩住贾韦的双眼。

终于到了阿尔梅里亚,梅塞德丝看到城中的房屋,想到自己可以避难了,如释重负,泪如泉涌。他们走了这么漫长的旅途,应该好好款待自己。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吃点什么,不由得开始幻想新出炉的面包的香味。

这时,很多人忽然失去了力气。在毫无庇护的路边露宿了这么久,阿尔梅里亚的街道看上去如此安全。在过去的一星期中,他们一直在坎坷不平的地上睡觉,阿尔梅里亚的人行道简直像床垫一样舒适。无论失去了多少亲人,许多人此时都心满意足地躺下了。几个人躺在阳光下打盹,周围的房屋就像卧室的四壁一样围着他们。

刚到阿尔梅里亚,梅塞德丝和曼纽拉就开始排队买面包。

“你为什么不回格拉纳达找你的家人?”在队列中站在一起时,曼纽拉问道,“贾韦和我不想离开你,但有别的地方可去的话,我们就去。你又不是非待在这儿不可。”

梅塞德丝不想回到格拉纳达。那是所有选择中最不安全的一个。她的家已经被国民军盯上了。贾维尔现在也不在格拉纳达。这个事实让她做出了选择。她唯一幸存的机会就是远离家乡,她唯一幸福的可能就是找到深爱的男人。他极有可能还活着。贾维尔比她周围的很多人都要年轻强壮。连他们都逃离了马拉加,他为什么不能!

“我的家人中,有一半人永远离开了格拉纳达。”梅塞德丝提醒曼纽拉,“而且我必须继续找贾维尔。如果不找,就永远找不到他,对吗?”

贾韦用一根小棍在尘土中画着锯齿般的折线,对她们的对话毫无察觉。梅塞德丝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轻轻抚摸他乌黑的头发。她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和微张的小鼻翼。她抱起他,抚摸他柔软的脸蛋。这么多天没洗澡,孩子的皮肤仍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抱着他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我们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

她不想显得太鲁莽,但现在,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贾维尔。毫无来由地,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公里外悬挂在树上的女尸。幸好她没那样做。

梅塞德丝找到了一家用木板封死店门的商店,将曼纽拉和贾韦安置在安全的门廊里,母子俩会一觉睡到天黑。然后,她再次出发,开始新的寻找。

她不停地拦住人,上百次将贾维尔的照片从口袋中拿出,问对方是否见过。有几个人说见过。这位吉他手在马拉加十分有名,好几个人都说在逃离之前见过他,不过此后再没见过。还有一次,有个人说见过一个身背吉他的人,她升起希望,朝着那人指点的方向飞奔而去,很快看到一个与他的描述相符的背影。她的心差点停止跳动。那具瘦长的轮廓是个背着破吉他箱子的男人,她飞快地朝他跑去,口中大声喊着贾维尔的名字。那人回过头来,她才发现,他的相貌与贾维尔没有丝毫相似之处,而是一位年过五旬的男子。她对他道歉,让他走了。失望的泪水让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又回到两个新伙伴的身边。他们用仅有的东西搭起了一间门户大开的整洁小屋。贾韦已经睡了,四肢舒展地躺在母亲的膝上。曼纽拉也坐着睡了,头靠在木门框上。母子俩看上去如此安详。

梅塞德丝又走开了,想四处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她排了两次队,最终都失望地发现,她还没有排到队伍前面,食品就已卖完。第三次排队时,她终于买到了一点小豌豆。

也许阿尔梅里亚曾经是个美丽的城市,但现在梅塞德丝太疲惫了,不仅没留意这座城市的美丽,也根本没注意脚下的路。最后,她站在队伍中,但忘记自己待了多久。她没有手表,那个下午又是阴天,无法从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她可能已离开了两个小时。

她原路返回城市中心,忽然听到遥远的警笛声,很快传来一声爆炸,接着又是一声,这次近多了。一架银光闪闪的飞机从头顶飞过。不会吧?难道这里也有?原来此处的平安也不过转瞬即逝。

接近市中心的大广场时,她闻到焦糊的气味,心中顿时一片混乱。转过街角,一股汹涌的人潮迎面而来,正如那天从马拉加逃出的队伍一样。她必须艰难地逆流而行。恐慌从心中升起,离开格拉纳达之后她从未这样恐惧过。比起在路边遭到轰炸的那一刻,现在更让她恐惧。逃亡的人群冲击着她,方向与她来时相反,但她艰难地绕了过去,终于走到街边。她想稍作停息,等待恐慌的人群从身边经过。

第一波人潮终于通过了,又来了一大群伤者。有些由亲人们搀扶着或背着前行,更多人则气息奄奄地独自往前走。这是一场让人勇气顿失的游行。最终,队伍走过去了,但留下几位失群的人头晕眼花地站在烟尘飞舞的废墟中。街道重新恢复寂静。梅塞德丝恐惧地发抖。虽然转过街角时就想象过面前的画面,但看到真实的一幕,她心中的伤痛尤为强烈。

街道一侧全部变成瓦砾,每一座房屋都已倾坍。没有哪堵墙或哪根柱子能继续挺立。这是一片杂物的丛林,充满了锐角纵横的金属碎片、扭曲的门框和焦黑的木头。所有东西都被夷为平地与焦土。梅塞德丝忽然想起遥远的街角曼纽拉落脚处旁边的那家商店。她能看到它曾经占据的地方已成一片空地。

“圣母马利亚,天主之母……圣母,马利亚,天主之母……”她泪眼婆娑,喃喃念道,飞快地穿过广场。在烧焦的残留物中,她辨认出商店深绿色的门楣,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朋友的地方。现在,除了倒塌的瓦砾木石和扭曲的金属屋梁,那里一无所有。

梅塞德丝站着一动不动。她刚刚结识却已经深深珍惜的两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她心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有人从她身后轻轻拍打她的手臂。

她吃了一惊,回过头去。一定是曼纽拉!

但不是,而是一个年老的女人。

“我见过他们。很抱歉。横梁掉下来的时候,他们没有逃生的机会。”

他们的小窝距离轰炸的中心——附近的弹坑能显示出来——好像很近,死前应该没有遭受太多痛苦。这是梅塞德丝的第一个念头。至少那时,贾韦正在甜睡。她绝望地希望这是事实。

“他们是你的家人吗?”

梅塞德丝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即使缩紧的喉咙能发出声音,她也没有话要讲。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空洞,茫然地盯着朋友曾经待过的地方。

仅仅在这一次袭击中就有十多人丧生。死难者中只有极少数是阿尔梅里亚市的居民。大部分人像曼纽拉和贾韦一样跋涉了二百多公里,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结果只是邂逅了死神。法西斯军队的炸弹倒真是高效,他们显然知道街道里很快就会挤满难民,这是束手待毙的枪靶,毫无防备。

梅塞德丝环顾四周。有个女人坐在自家房屋的残骸里。刚才,女人曾眼睁睁地看着房子倒塌,正在焦木和落满地面的二楼楼梯的栏杆中徒劳地捡拾自己的家当。现在不捡,很快就有人捡走了。街上有的是贫困潦倒、孤注一掷的人,随时打算在危险丛生的废墟中捡拾几件遗留物。

梅塞德丝躲过漫长旅途中的机枪、炸弹和空袭后,曾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又幸免于刚刚发生的这次屠戮。

外衣的口袋里是她现在仅有的几件东西:一边是装着几颗小豌豆和半块面包的布袋,另一边装着她的舞鞋。

23

离开格拉纳达几天后,安东尼奥和朋友们到了马德里郊外,从共和国民兵控制的东侧出发,继续前行。首都发生的变故令人震惊,那些被炸弹炸毁的空荡荡的楼房让他们愤怒不已。卡车驶过时,几个儿童抬头望着他们挥手,女人则举起拳头向他们致敬,那是共和国的拳头。每一位共和国支持者的到来,都会让马德里市民再度充满希望,相信能一起打败法西斯军队。

他们与同行的男子一起排队报名参加民兵组织,这个时候,他们对首都的形势有了更多的了解。

“如果参军,至少他们会管伙食。”同伴中有人说,“我真想吃点像样的东西啊。”

“我不敢保证。”另一个人说,“他们可能也没多少吃的……”

从去年九月开始,马德里到处都是难民。周围的许多小镇已被攻占,被恐怖的袭击吓坏的人纷纷下山涌入首都,马德里的人口迅速膨胀至平时的好几倍。它已处于敌人的包围之中,但这个包围圈并非坚不可摧,正是这样的信念让人们相信能重获自由。马德里市民和千万个用破烂包裹带着全部家当的难民,都希望这种可怕的局面尽快结束。他们不能永远靠吃面包和豌豆生存。

去年十一月,马德里的乐观气氛开始动摇。超过二万五千名国民军士兵进驻西郊和南郊,几个星期后国民军又得到了德国士兵的增援。饥饿的马德里市民感受到周围的钳制更紧。食物越来越稀缺,他们的皮带日益勒紧。

有传言说,共和国政府已经从马德里撤离到巴伦西亚。在被抛弃的政府办公大楼里,散乱的纸页乱七八糟地扔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政界巨头的画像仍在走廊中守望。鸟儿从半开的窗户中飞进来,灰白的鸟粪溅落在黑色的皮椅上。政府撤离本来只是暂时的。文件柜依然半满,书籍仍然无人翻阅,精致的书脊和木橱精美的卷边上已经堆起灰尘。高高的窗户阻止了人们窥探这些幽静的房间,但大可以想象它们的模样。有些房间肯定充斥着绝望。

大多数马德里市民都意识到,政府虽然离开了,但并不意味着这座城市已经落入佛朗哥之手,他们的决心更加坚定。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参加了战斗,从一开始,他们就这样做,连很小的孩子都在前线帮忙。有些勇敢的女子甚至将手中的笤帚换作了机枪。

人们并未很快体味到政府的逃亡之举包含的恐怖——法西斯将很快攻进马德里。人们将佛朗哥拦截在托莱多,同时,苏联的援助终于到来,一起来的还有来自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志愿者。政府撤离后,除了那些随时准备保卫首都的共产主义者,这些国际纵队成员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守卫城市。

“敬礼!”他们高喊。

“敬礼!”外国人回答。

虽然语言不通,但这整齐划一的手势和简明的话语,所有人都理解。

安东尼奥和一个有七个孩子的男人聊天。

“直到最近,还可以让孩子在大街上玩,有时一连玩上几个小时都平安无事。”男人充满悲伤地说,“现在一切都变了。”

安东尼奥环顾四周,看到房屋被迫击炮的烈焰烧焦,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恐慌和混乱伴随机枪的定期炸响和炮弹的猛击降临。在安东尼奥看来,曾觉得“理应如此”的正常生活,其甜美已被掠走,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胃部痉挛的不间断的恐惧。用于鼓舞士气的宣传单从墙上落下,像衰落的希望。

“孩子们不能再去上学了,你能想到刚开始那几天,孩子们有多高兴。”

现在,孩子们也开始渴望回到旧秩序中,他们的母亲也这样想。原本秩序井然的生活就像整齐地装满水果的卡车一样翻倒了,车上甜美的一切也随之滚入排水沟。

安东尼奥站在街上,焦急地等待为人民而战。他看到人们假装生活仍然正常。这对他们很重要。在一次次空袭之间,擦皮鞋的男孩仍然艰难地谋生。母亲们和祖母们穿着最漂亮的冬装从大街上走过,她们的孩子穿着领子柔软光滑的外套,要么远远落在后面,要么跑在前面让大人着急。男人们戴着毡帽,脖子上戴着围巾抵挡二月的寒风。他们有时还在夜间出来散步。在和平年代普通的日子里,现在正是散步时间。

警笛鸣响时,女人们抓紧孩子的手,如果她们要照应好几个孩子,陌生人会停下来帮忙。孩子们都想抬头往天上看,看飞机飞过,甚至想看头顶的天空会爆发什么样的战争。好奇心是一种巨大的诱惑,这是孩子的本能,大人把他们拽到黑暗的地下通道中藏起来。炸弹随即炸响,人群发出惊叫。过去,地下通道是从城市一边去往另一边的通道。但现在,连公交候车亭也成了避难之处,甚至是一些人永久的居所。

过些时候,人们被头顶发生的事情吓坏了,但又害怕在下面待得太久,于是走出黑暗,进入光明。街道上,一座座房屋成了废墟,像用刻刀切成碎片的蛋糕。房屋完美的横截面露了出来,将宝贵的内部世界展示给世人。盘子和碟子坚固无损,等着被人使用,但它们的主人许已离世。

一双双眼睛注视着陌生人的私生活。人们看到衣裙在微风中飘拂,整洁的床铺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一张餐桌立在墙边,摇摇欲坠,棋盘格纹桌布上仍然压着一瓶假花。墙上的字画已经歪斜,书架也空了,书籍落了一地。一只钟表仍在滴滴答答地走着,计算着下一次轰炸袭来或为安全起见将这套公寓爆破前,还要逝去多少时间。后墙上常常挂着一面镜子,照出被摧毁的场景。在有些地方,建筑物只剩正面依然挺立,像廉价的电影幕布一样脆弱。

来自格拉纳达的三位伙伴刚到这里,就被空袭后的混乱震惊了。站在尘土飞扬的碎石和瓦砾中,他们几乎哽咽。走出闭塞而让人惊惧的地下防空洞很久后,这种感觉依然萦绕不去。

他们来到马德里时,最可怕的冬日严寒已经过去,人们却仍然饥饿。辘辘饥肠的啮咬足以驱使人们加入民兵组织,这样至少有饭吃。安东尼奥与朋友一起排队登记入伍时,也渴望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过去几天中,他们吃的仅仅是每顿一碗掺水的小豌豆。

马德里的气氛与格拉纳达的非常不同。格拉纳达有众多新规矩的限制,这里却几乎有种革命的气氛,轻松、随意,甚至有些刺激感官。酒店被士兵占领了,很多士兵从未见过如此豪华的墙壁嵌板和精美的镀金装饰,即使房屋已破损得像古老的瓷器。

一群群外国人也让这几位格拉纳达人感到新奇。他们与这些来自异国的陌生人一起分享同志之谊。他们难以想象对方来自什么样的国家,但又觉得怪异:这本来是国内战争,现在却被置于一个公开的舞台上。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来这儿?”弗朗西斯科问朋友,这些外国人的出现让他大惑不解,“他们一定像我们一样清楚,一旦佛朗哥侵入这座城市,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们像我们一样痛恨法西斯。”安东尼奥回答。

“而且,如果他们不能在我国灭掉法西斯,法西斯就会蔓延到他们的国家。”萨尔瓦多补充道。

“就像传染病一样。”安东尼奥说。

国际纵队队员渴望战争,大部分人都对可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无所畏惧。马德里市民从没想过能得到这么好的朋友。

这是安东尼奥和朋友在这个贴满布告的城市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比起他们从小成长的城市,这个城市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三个人在一家老酒店的酒吧里过夜。从吧台后墙上那些失去光泽的旧镜子里,安东尼奥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虽然影子很模糊,但他们的脸庞看上去快乐而轻松,就像三个出去找乐子的年轻人,无忧无虑,衬衣有点褶皱,头发整洁地向后梳,只是有点疲惫。房间里,昏暗的光芒将他们衬得更漂亮,只是难掩那份倦意。由于饥饿和疲惫,他们眼睛下面的阴影陷得更深。

后来,安东尼奥对自己的模样失去了兴趣。他的注意力被一群站在门边聊天的女子吸引。他在镜中仔细端详她们,她们毫无察觉,一旦她们知道有人在关注自己,就不会这样自在了。

安东尼奥推了推萨尔瓦多,发现他也被迷住了。他们像牲畜一样挤在卡车里过了这么多天,心中满是对战争的憧憬,而现在难以抗拒的却是来自女人的诱惑。

这些女子属于城中因战争而改善生活的少数人。从第一支民兵到来,到现在世界各地的青年纷纷来到,她们的生意十分兴隆。需求远远超过供给,尽管和平时期许多女人宁死也不肯出卖身体,但现在有些人饥饿难忍,不得不妥协。

三个女人走进酒吧,弗朗西斯科转过身微笑了。他也一直在看她们。她们带着廉价香水刺鼻的气味,而对于这几位年轻男子,它比格拉纳达漂亮女人身上最好的巴黎香水还要迷人。他们开始谈天,几个女人自称是舞者,也许她们过去的确是。他们点了些酒,继续闲聊,每个人都要大声喊叫,才能盖过其余上百人的声音和手风琴无休止的琴声。琴师不停地从一张桌子来到另一张。占据他们头脑的只有一个念头。不久之后,他们就到几条街外一家破败的妓院里过了一个小时,屈服于廉价白兰地与性爱强有力的麻醉。

第二天早晨,从最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后,三个格拉纳达人被派往前线。战争已经在马德里东南的加拉玛打了十天。这就是三个年轻人想去的地方,也是他们此行的缘由。安东尼奥并不畏惧机枪的扫射、炮弹的炸响,以及即将坍塌的房屋低沉的哀鸣。三个格拉纳达人现在正式成为未经训练的民兵部队的成员,他们与这些民兵从南方一起跋涉到这里。共和国已经失去一大部分训练有素的军队,十分欢迎这样自愿参军的战士。激情和无知甚至模糊了对死的恐惧,死亡几乎不会进入他们的头脑。他们与其他战士一起,憧憬着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愉快图景。

在加拉玛作战的国民军意在抢占通向巴伦西亚的高速公路。他们在二月六日发起突然袭击,令共和军措手不及。在德军的坦克、飞机以及四万名士兵的援助下,佛朗哥开始发动国内袭击。这些援军包括很多外籍军团,大多是最为冷酷残忍的人。共和军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许多有战略意义的山峰和桥梁就被攻占了。苏联坦克虽然稍稍减缓了国民军的攻势,但未抵挡住对方的前进。三个格拉纳达人来到这里时,共和军已一连多日处于重大损失中。

三人希望立即投入战斗。他们站在卡车边四处望去——这些卡车曾载他们前来,徐徐展开一路的风景。这里看上去似乎不像战场。他们看到了整洁的葡萄园、一排排的橄榄树、低矮的丘陵、一簇簇的金雀花和野生百里香。

“那儿看上去没多少防御工事。”弗朗西斯科评论道。

他说得对。随后,他们还没有机会使用机枪,就发现派自己过来是挖战壕。在附近一个被掳掠过的村庄里,支离破碎的遗留物中有许多破旧的门板,要用这些加固战壕内壁。

弗朗西斯科和安东尼奥站在壕沟里,其他人将门板一一传递给他们。许多门板上仍有光滑的黄铜把手,有些门牌号码的油漆已经变淡。

“我想知道生活在这面门板后的人有什么遭遇。”安东尼奥陷入了沉思。过去,它守卫着主人的隐私,但现在,他们的家园不得不向着旷野的风敞开。

他们一边朝着加拉玛河上游山腰上的那片橄榄树林挖沟,一边等待第一次战斗的体验。目前完成的战壕加固任务已经超过平均份额,这场战斗带给他们的除了乏味别无他物。白天地里的湿气就够糟了,夜晚更让人难以入眠。他们染上了虱子,许多日子里,这些小东西会一直带来烦恼。无法逃脱且无法停止的需求——搔痒,在白天和黑夜都是折磨。

“你认为还要多久?”弗朗西斯科嘟哝道。

“什么?”

“就这个。坐在这儿干等着,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

“天知道……我们又不能自己找地方打仗。”

“可是我们好几天没事干了。我受不了。也许我待在格拉纳达更有用。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继续在这儿闲逛。”

“你必须待在这儿。你要是想跑,会被自己人开枪打死。想都别想。”

下下棋或者给亲戚写封信,这让他们暂时有点事做。

“写信似乎没什么意义。”安东尼奥闷闷不乐地说,“信送到的时候,收信人说不定已经死了。”

安东尼奥想给罗西塔姨妈寄信,希望她能转给母亲。直接给母亲写信太容易连累家人了。他希望母亲安全,也想知道她是否还能继续探望父亲。他祈祷梅塞德丝能找到贾维尔或者能安全回家。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孤身一人太危险。

“我甚至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活着。”弗朗西斯科说着将一叠信纸折好准备寄出,“而且,可能她收到信时我已经死了,无聊死的。”

安东尼奥也有同样的挫败感,但他竭力想让朋友高兴起来。乏味的等待让他们快疯了。

虽然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看似永恒,但并未永远持续下去,战争很快重新开始了。仅仅一天,这里就成了前线,机枪“嗒嗒”的无情扫射、加农炮的轰鸣和“开火!”的叫喊很快替代了乏味的等待。

上面突然命令这些士兵去抢占附近的一座山脊。他们在山脚下挖着壕沟,几股国民军的士兵从山顶上扫射下来。那一刻,他们几乎可以看到敌人的眼白,然后,有人命令他们开火。有些人转身向防御工事跑去,有些人倒下了。士兵去替换死伤者时,这些人的机枪暂时沉默,但国民军的枪声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上面给几十名包括安东尼奥在内的士兵下达命令:攻上山脊,抢占优势地形向国民军开火。但隆隆的炮火将他们赶了回来。安东尼奥身边的战士被炸得血肉横飞,鲜血溅到了几米内的人身上。穿过硝烟时,他被一具横亘于路上的尸体绊倒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将死去。他将尸体扛起来,回到了营地。那天,部队中只有一半人幸存下来。踏入真实的战争之后,这是一个残忍的开端。那天夜里,尸横遍野的画面一直在他脑中徘徊不去。

国民军决心将共和军赶走,继续袭击最后几个关键的据点。一时死伤惨重,其中包括许多国际纵队的理想主义者,有些人还从未摸过来复枪。他们的枪通常很不可靠,陈旧,功能不全,有时会卡壳,有时放哑炮。有几千人再也没有机会练习——他们在几小时后就牺牲了。有一天下午,安东尼奥点了点人数,发现就在不久前的一次袭击中,几十个人身亡。这样的牺牲似乎完全无用。

苏联飞机投入战斗后,国民军无法继续维持兵力,战况发生了变化。国民军的轰炸机被苏联战斗机赶走了。

二月底,这场战役结束。双方都损失惨重,但国民军仍前进了几公里,占领的每一厘米都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在死伤数字上,双方均等,这似乎毫无意义。但在士气上,共和军的信心重新高涨,将这种僵局视作一次胜利。

弗朗西斯科没看出来这是胜利。

“我们损失了好几千人,他们也是。而且他们还攻占了几个地方。”他指出。

“但也没几个,弗朗西斯科。”萨尔瓦多用手势示意。

“在我看来就是他妈的一团糟,就这样。”弗朗西斯科恼火地说。

没有谁打算反驳他。“他妈的一团糟”,这几个字准确地描述了这一切。

不久之后,三人回到了马德里。在这个地方,他们仍然可以剪发、剃须、穿干净的衣服,甚至躺在舒适的床上。尽管会遭受空袭的威胁,但正常的生活仍在继续。有一两次,他们听说充满传奇色彩的共产主义领袖多洛蕾丝·伊巴露丽就在这个街区,便汇入一群聚在一起打算听她演讲的人。伊巴露丽被称作“热情之花”。在马德里的街道上,人们常常看到她不屈不挠的黑衣身影。她鼓舞动摇的士气,从未失败过。

安东尼奥第一次看到她轮廓分明的面孔时,仿佛吸入了一阵清风。在广播里或在前线的手提扩音器中,他们经常听到她的声音,但她本人拥有一种声音无法传递的庄严气势。实况不同凡响,她无穷的力量和感召力传遍广场。

她紧握着双手,这个无意识的手势对西班牙妇女来说十分自然。一开始,她提醒人群中的妇女,她们必须做出一些牺牲。

“宁可做英雄的遗孀,也不做懦夫的妻子!”她敦促大家,浑厚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人群头顶回响。

这位有血有肉的坚强女子鼓舞了每个人。他们需要,他们都需要像她一样强大。

“绝不让他们通过!”她号召,“绝不放行!”

“绝不放行!”人群齐声高呼,“绝不放行!绝不放行!”

她深信不疑的精神鼓舞了大家。站立在广场上的这一刻,人们准备继续抵抗,让法西斯永远无法进入他们的城市。“热情之花”握紧的拳头在空中挥舞,让他们信心大增:法西斯永远不会占领这儿。许多男女本已精疲力竭,感到幻灭与恐惧,但现在她让他们相信,这场战争值得继续下去。

萨尔瓦多被她的个人魅力和人群的热烈回应深深地迷住了。凭借读唇术,他难以获知伊巴露丽的演讲内容,但无论如何,她吸引了他。

“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她鼓舞大家。没有哪个男人、女人或孩子能够对此无动于衷。

演讲结束后,人群散去。

“她的演讲鼓舞人心,对不对?”安东尼奥说。

“是的,”弗朗西斯科回答,“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切切实实地让你觉得,这事有可能实现。”

“对,她说得对。”安东尼奥说,“你无法不相信。”

24

连日来,梅塞德丝在阿尔梅里亚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她不认识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人。偶尔,她会瞥见一张半熟的面孔,但只是她从马拉加来的旅途中见过的某个人。他们并不是朋友,只是像她一样的异乡人。他们都待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仍旧茫然地逛来逛去,跟上一支又一支排队购物的队伍。

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没有能力继续搬迁,待在阿尔梅里亚是唯一的选择。而对梅塞德丝来说,最不情愿的选择就是留在这里。她站着的那条街上徘徊着许多难民,对于彼此或这座城市,他们都是陌生人。她无法想象待在这里的生活。

因此,她面临着选择。较为轻松的选择是回到格拉纳达的家中。她一直深深地担心母亲,因无法陪在母亲身边而内疚。她也想念安东尼奥,知道他一定在尽力安慰母亲。也许父亲已经被释放了。能找到一个万全之策该多好啊。

她绝望地思念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和楼上温暖的家,那里每一级黑暗的楼梯和每一个窗台都那么熟悉。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在对几件挚爱之物的思念中:母亲身上若有若无的甜香、洒在楼梯间的昏黄暗淡的灯光、萦绕在她卧室中的麝香味、房门和窗框上一层层厚厚的棕色油漆,以及她老木床上又厚又密的绿羊毛毯,它为她带来的温暖日子长得无法回忆。也许这些细节才是许多人最在乎的东西。但这强烈的渴望渐渐淡去。在这座陌生而破败的城市里,令她感到舒适的一切似乎都如此遥远。

接着,她又想起了贾维尔。她仍然记得最初相遇的情景,想起自己的生命如何在那一瞬悄然改变。她清晰地记得他抱着吉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刻,他有着乌黑睫毛的清澈眼睛无意地向人群中的她看过来。那时,他并没有看到她,但她记得那目光给她留下的印象:仿佛他的目光能够传递热度,她在那浓烈的热度中融化了。第一次为贾维尔跳舞之后,每一次相会都像河中一块垫脚石,带着他们向彼岸靠近。她曾以为他们会到达彼岸,永远不再分开。这种想在一起的欲望带着激情与果敢,是他们共有的。与贾维尔分开是永久的钝痛,永远无法摆脱,像一种疾病。

曼纽拉和贾韦离世大约一个星期后,一天,街道对面一条通向教堂的庄严门廊吸引了梅塞德丝的目光。也许圣母马利亚可以帮助她决定该朝哪个方向去。

崩塌的入口后面是一片巴洛克风格的华贵装饰,她并不吃惊。很多教堂都有不起眼的街边大门,内部隐藏的广阔空间与外表截然相反。真正让她大吃一惊的是里面竟然有那么多人。他们来这儿似乎不是为了避难。在这个动荡的年月里,宗教建筑并未提供过神圣的保护。教堂与其他房屋一样脆弱,或被国民军的空袭破坏,或被共和国的支持者焚毁。很多走廊和中殿向大自然开放,讲经坛与风琴台已经成为鸟儿的栖身之处。

尽管人们正在丧失信仰,但仍在这间开放的教堂中寻求安全和温暖。宗教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些相关的记忆回到了梅塞德丝的脑海中,然而每周一次去教堂忏悔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她第一次参加圣餐仪式则像在几十年之前。圣母马利亚的圣像之前摇曳着烛光,她望着梅塞德丝注视着她的双眼。“万福马利亚”,在她面前,人们不假思索地吟诵这句话,就像水自动从水龙头中流出。现在,梅塞德丝抵制这种复诵的诱惑。这太虚伪了,她不相信。这双凝视着她的眼睛不过是画布上的颜料,是种化合物。她转身离开,蜡烛的气味仍在鼻孔中徘徊。她几乎开始嫉妒那些能在这样的场合感觉舒适的人。

在环形大殿穹顶的曲线中,胖嘟嘟的小天使一层层排到天顶。有些天使脸上带着促狭的微笑,望着下面虔诚的信徒。他们下面坐着圣母马利亚,无力的耶稣正躺在她的臂弯中。梅塞德丝端详着她,想找到一丝提示或意味,却发现她的表情中并不带丝毫痛苦。几天前她从马拉加来时的旅途上,一个女人有过这种时刻的表情。像马利亚一样,那也是一位母亲,她怀中抱着孩子的尸体,想给他哺乳。显然,这幅《圣母怜子图》的作者从没见过这种事。他描绘的痛苦一点也不真实。看上去,这幅画简直是一种对悲痛的羞辱。在礼拜堂的每一面墙上,她都看到描绘苦难和哀恸的庸俗的画,每片天花板上都有胖乎乎的天使微笑着望下来。

从主祭坛旁边转身走开,她看见对面竖立着一座真人大小的石膏圣母雕塑。圣母光洁的面颊上,玻璃泪水闪着水盈盈的光,双眼是坚定的碧蓝色,嘴角微微向下。她透过上锁的小教堂围栏望着梅塞德丝,与她一起被幽闭的还有一小瓶退色的纸花。人们将希望与梦想投射给这些雕塑,相信即使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也获得了安慰。梅塞德丝则觉得这些装腔作势的仪式十分荒谬。

虔诚的信徒们跪在每一个礼拜堂外的台阶上,或低头坐在教堂主殿中。每个人看上去都那么平和,梅塞德丝却怒不可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