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念完了,一片死寂。
“所有念到名字的,站队!”口令刺耳地响起。
几分钟后,这些被念到名字的男人都站出来,排成了几队。没有更多的解释,卫兵像赶牲畜一样将这些囚徒赶到监狱大门外。在肮脏的衬衣下面,每个男人都汗出如浆,空气中弥漫着酸臭味,这是恐惧的气味。真的要杀了我们吗?安东尼奥想知道。他的双腿在恐怖中打战,他拼命控制。没有告别的时间。在漫长的监禁时光中,有少数几个人建立了友谊,此时只是悄悄交换秘密的眼神。留下的人怜悯地望着离开的,但他们都有共同的决心——绝不让法西斯在自己脸上看到恐惧,否则暴徒们会非常得意。
安东尼奥被从监狱里驱赶出来,向一个小镇走去。将囚徒从一座监狱转移到另一座并不罕见,但他知道这样大的规模算得上异常。一大群人走到火车站,有人下令让他们停下。他意识到将开始一场长途跋涉。
火车枯燥的咣当声持续了很多个小时。
“像在箱子里一样。”安东尼奥听到有个男人嘟囔。
“他们真仁慈,还把盖子给我们掀开了。”另一个人接口道。
“这可真不像他们的做派。”还有人在冷嘲热讽。
纵使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囚徒们遭受的待遇仍然不会两样。每一节隆隆向南行驶的车厢中都站了一百多个人。有的人扶着横杆,从木条间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随着时间流逝,地形越来越平坦。那些挤在中部的人只能看到天空。
有几个小时,雨水像鞭子一样猛烈地抽打在他们身上。后来,云朵飘走了,安东尼奥从太阳的位置大致判断出正向西南方而去。许多个小时后,咣当咣当行驶的火车终于停下来,箱子的大门打开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出,踏上坚硬而尘土飞扬的土地,很多人松了口气,因为可以让疲惫的双腿休息一下了。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旁边看守,武器高高竖起,随时寻找机会派上用场。即使囚徒们想逃跑,四周的地形也没给机会:一边是几块突兀的岩石,另一边什么也没有,他们无处可逃。想逃的人能得到的回报就是一颗射在背上的子弹。
士兵带着毫不隐藏的轻蔑,将仅有的几块面包扔到囚徒中间。人们像一群鱼一样挤到面包旁边,拼命争夺着,所有残存的尊严都丧失了。
安东尼奥看着十几个男人分抢同一块面包。他很恶心地看到,自己消瘦的、指甲肮脏的手也伸了出去,想从另一个男人的手指间撕下一小块面包。他们已经沦为野兽,用这种方式自相残杀。
然后,他们被装回火车。又过了许多个小时,隆隆向前的火车剧烈地颤了一下,停住了。人群中出现一阵短暂的骚动。
“我们这是在哪儿啊?”有个人大喊。
“你们能看到什么?”另一个人大叫,“出什么事了?”
旅途还没有结束。安东尼奥再次从牲口笼中掉出去。十几辆卡车正等候在面前,有人命令他们爬进去。
这次他们挤得更紧,卡车在路上颠簸地行驶,一车人一起摇摆。大约一个小时后,传动装置发出“吱”的一声,突然刹车。他们全像弹弓发射时一样猛然前倾。车门打开又猛地关上,门闩又插上了。周围响起了几声吼叫和口令,不知什么地方还发出几句争吵。再一次,人们的肠子开始恐惧地颤抖,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蛮荒之地。安东尼奥隐约看到了一座城市的郊野,虽然那在极远的远方。
人们纷纷低声议论。“带我们走这么远,就是为了枪毙,这可有点奇怪。”在过去的四个小时中,一直与安东尼奥面对面挤在一起的男人沉思道。他口中的恶臭几乎让安东尼奥窒息。他知道自己的口气也未必清新,但这位老兵没牙的嘴和腐臭的牙龈让他恶心欲吐。
安东尼奥正要回答,却被人抢先了:“如果他们真这样打算,早就把我们除掉了。”
“别说得这么肯定。”另一个人悲观地说。两人争论起来,一名士兵猛然喊出的号令打断了他们。有人指挥着囚犯离开大路,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很快到达了目的地。一排棚屋出现在眼前。许多人当真如释重负,哭泣起来,知道自己可以再活一天了。
有人命令囚徒在棚屋的空地上站成几排。一名军官开始训话,囚犯们只能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和瘦削的颊骨。安东尼奥很不快,因为军官的双眼被帽舌遮住了。人群十分安静,第一次带着乐观的心态,充满期待地望着军官翕动的薄唇。
“多亏我们佛朗哥大元帅的慷慨大度,你们遇到了本不配得到的好运。”他说,“今天,你们获得了第二次机会。”
人群中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低语。军官的论调让安东尼奥恶心,但内容仍然让他兴奋。军官继续训话,还有一条消息要宣布,他不想被打断。
“你们肯定听说了,刚通过了一部法律,允许用劳动来赎罪,代替刑事处罚。干两天活就能为你们减一天刑。有些人渣实在不配这样的好运。但有什么办法——大元帅已经这样颁布了。”
他听上去就像在吞一片苦药。显然他并不赞成这种宽大处理,更希望看到这群人遭受最严厉的惩罚。但佛朗哥的话是至高无上的,他必须服从。
他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选中你们去做的,是所有任务中最光荣的一项。”
安东尼奥有点明白了。他听说过用囚徒做苦力建造工程,比如重建贝尔奇特和布鲁内特等小镇,这些小镇在战争中被完全摧毁。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
“以下这些话是元首在宣布这个工程的计划时说的,我引用一下……”军官努力站直身体,采用了更加庄严而浮夸的语气。讽刺的是,他的声音显然比佛朗哥的更加低沉而阳刚,人们都很熟悉佛朗哥纤细而压抑的声音。“我希望这个地方具有古老圣殿的宏伟……成为一个安静宜人、适合冥想的地方,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在这里向那些先辈致敬,是他们将西班牙变成一个更美好的国家……”他唱诗一般重复着佛朗哥的言辞,几乎充满崇拜,但说完后立即换成一种粗粝的声调。
“你们要建造的地方就是‘英灵谷’。这个山谷用来纪念战争中阵亡的几千名士兵,他们为了挽救祖国,摧毁了那些卑鄙的赤色分子,像什么共产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工联成员……”
军官的声音渐渐升高。他的愤怒如此强烈,连帽子都晃动起来,脖子上青筋迸出。他毫不压抑自己的歇斯底里。离他最近的人能感觉到,愤怒的唾沫随着他唇间迸出的每一个字喷出来。他几乎是在尖叫。其实人群鸦雀无声,他并不需要这样。
关于这一计划,每个人都听说过很多传闻。目前只能确定他们位于谷埃尔加穆罗斯,距离马德里不远,离王室的陵墓埃斯科里亚尔很近。佛朗哥的目的很清楚:虽然此处将用来纪念为他的事业牺牲的士兵,但首先是他的陵墓。
那位狂热的、陶醉在强权中的军官现在讲完了,让手下将囚徒都赶到棚屋中去。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把我们弄到这么远的地方了……”途中一直走在安东尼奥旁边的老人说道,“大概本来要把我们关起来,后来又改变主意了。”
对有些人来说,这位老人机敏的反应是一味滋补良药,但对于另一些,他没心没肺的嬉笑令人厌烦。经历了许多天甚至许多年的苦难,一个人的声音仍然这样不带一丝苦涩,真的很罕见。
“是啊,我们能看到更多天空了。”安东尼奥回答,尽量显得很乐观。
那些即将成为新家的棚屋与囚徒们待过的最后一间牢房截然不同。他们刚在一个没有窗户的隔间里连续站了好几天,唯一的光源是一只灯泡,二十四小时亮着。这里很肮脏,但至少还有一面墙全是落地窗,有两排床铺,大概二十张床,床之间的空位还算宽阔。
“看上去没那么糟糕,对吧?”
棚屋外面,是千百个男人乱哄哄的声音。他们聚在长满灌木的地上,等着下一个指令。在这片嗡嗡声中,老人愉快的声音激励着安东尼奥。当身边整个世界似乎已分崩离析的时候,为什么有些人仍然保持了如此愉快的性情?
草席上放着棕色的制服,有人命令他们穿上。
“这能装下两个我了。”这位古稀老人说着卷起袖子和裤腿。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滑稽。“真幸运啊,这儿没有镜子。”
老人说对了。他看上去的确荒谬可笑,就像一个孩子穿着父亲的衣服。数月以来,安东尼奥第一次露出笑容。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很久以前,他笑的能力就退化了。
“你是怎么做到笑口常开的?”安东尼奥努力系好纽扣。由于寒冷,他的手指十分僵硬。
“请问,”老人说,“如果我们不笑,又有什么意义呢?”老人患有关节炎的双手也很难将外衣的纽扣扣好。“我们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
安东尼奥思考了片刻,答道:“抵抗?逃跑?”
“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些试图抵抗或逃跑的人会有什么遭遇。他们被毁了,彻彻底底地毁了。”老人将重音放在最后一句上,语气完全变了。“对我来说,这是为了保护人类的精神。”他继续说道,“其他人一息尚存就要战斗不止。而我对这些法西斯分子的抵抗,就是要跟他们一起走,要微笑,好让他们知道无法碾碎我的灵魂、我内心深处的自我。”
听到这个回答,安东尼奥非常吃惊。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如同牲口笼中的每个人一样,这位老人看上去也是个一贫如洗的劳工。从物质上说,他拥有得更少,甚至都不能拥有身上穿着的那套衣服。然而,他的口音和措辞暗示着什么。
“起作用了吗?”安东尼奥问道,“我是说你这个方法。”
“目前为止,起作用了。”老人说,“我没有宗教信仰。你可以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许多年来都这样。但我有一个信念,就是要保卫自己的精神。相信我,这个信念能给你绝处逢生的力量。”
安东尼奥越过老人的肩头,看着拥挤的两百多人。他们现在已被粪色的制服模糊成一个没有定形的抽象概念——人。这是虚无的大众,个体的特征最终消弭于无形,而里面原本有医生、律师、大学教授和作家。也许这位老人就是其中一个。
“以前你做什么工作?”安东尼奥问道。
“我是马德里大学的哲学教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并特意使用了现在时。
他滔滔不绝,很高兴能引起安东尼奥的兴趣。“看看吧,有多少人被逼自杀?也许有几千人。这就是法西斯分子最大的胜利了,对不对?多一个投身地狱烈火的囚徒,就少一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个人对目前处境的看法如此实在,如此恰如其分,安东尼奥几乎被说服了。他目睹过好几桩自杀事件,最可怕的一次就发生在几天前的菲格拉斯。一名男子突然跳起来,抓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灯泡,他的朋友和法西斯分子都没来得及阻止。他飞快地将灯泡在椅子边缘打碎,将锋利的玻璃残片猛然切入自己的静脉。
最后,看守过来拖走了他的尸体。囚徒们都目睹了这件事。人们费了很大劲才把灯泡的电线缩短。
大学教授戴上圆帽。“我想,得开始干活了。”有那么一瞬间,他鼓舞人心的热情很有感染力。
“你看到这个了吗?”老人说着向上指指帽子,帽子上的“T”字纹章代表西班牙语“Trabajos Forzados”,意思是“被强迫参加劳动的劳工”。这为他刻下一个奴隶的印记。
“是的,”安东尼奥回答,“我看到了。”
“他们可以奴役我的身体,”教授说,“但我的精神仍属于自己。”
这里的每个个体都必须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而这个人似乎找到了。
现在,屋里的其他人都走了。尽管腹内空空,但他们今天仍得干活。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奴隶主不允许他们闲着。
新来的这批人排成一路纵队,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到达工场的边缘。进入广阔的隔离带后,面前的盛大场面让他们震惊。
成千上万名男子分成许多小组正在干活。他们秩序井然,动作连贯,形成了流水线作业,显然正在执行一项冷酷无情的、庞大的、永不停息的任务。他们搬起重物朝一个方向走去,放下后再空手回来搬另一件,就像蚂蚁在蚁丘前来来回回地奔忙。
安东尼奥身边的那群人被带到一片开阔而空旷的山麓。乍看之下,仿佛是派他们来移动大山。喧闹声震耳欲聋,偶尔从山里传来一阵轰隆声。这些囚徒需要做什么已经很明显:在这块高耸入云的巨岩上,人们正试图炸出一个巨大的洞口。迎接他们的喧嚣声淹没了所有指令。面前是一堆堆大石块,男人们用铁镐奋力敲碎石头。碎片四处横飞。其他人赤手空拳将碎石捡起来运走。不时能听到吼出的指令和训斥或看到扬起的棍棒,这幅画面简直是地狱。
本来,安东尼奥希望在露天工作,这样至少能看到蓝天,但现在希望破灭了。空气中灰蒙蒙的,飞舞着尘土与碎屑。连那天下午漂浮在他们面前的自由的幻影,现在也消失无踪。法西斯向他们伸出一只手,却又夺走了另一只。
33
安东尼奥修建佛朗哥的坟墓时,孔查·拉米雷斯仍在经营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她决心将家族的生意做下去。和战争中站错方向的每个人一样,她因丈夫和儿子入狱而受了很多苦。孔查不时遭到国民卫队的骚扰,她家总是成为搜查和审查的目标。这纯粹是恐吓的伎俩,但她没有办法阻止。类似的家庭发现,自己的孩子除了当仆役就找不到别的工作。有的共和军士兵回家后,其家人竟被立即抓进监狱。那个月,帕吉塔的一个哥哥被处决了。
佛朗哥宣布胜利之后几个月,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孔查在厨房里听到咖啡馆房门被撞开的声音。此时,忙碌的午饭时分刚刚过去。这个顾客来得真够晚的,她恼火地想,希望他什么也不想吃。
她匆匆跑进咖啡馆,想告诉这位晚来的顾客店里的食物都卖完了,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想开口说出那个名字,却一时口干舌燥,什么也说不出来。
尽管他眼神空洞,驼背的身躯十分陌生,她仍然能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这个男人。
“巴勃罗。”她声音微弱,细不可闻。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紧紧抓住一把椅子的靠背。他再也动不了了,也说不出话。在回家的路上,他耗尽了每一丝体力和毅力。
孔查穿过房间,张开双臂抱住他。
“巴勃罗,”她低声说,“是你。我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事实。孔查·拉米雷斯很快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这个苍白的影子真是丈夫吗?她漫无边际地想着。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抱在怀中的这个虚弱而虚幻的物体是否真实。或许这仅仅是她想象的片段?也许巴勃罗已被执行死刑,而这只是出现在面前的鬼魂?
他的沉默没给她确证。“告诉我,是你吗?”她坚持道。
老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他饥肠辘辘,虚弱不堪,精疲力竭,双腿已经无力支撑身体。他老泪纵横,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开口:“是的,孔查,是我。我是巴勃罗。”
她抓住他的双手哭了。她真的难以置信,不停地摇着头。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个小时。没有人走进咖啡馆。这是午休时分,一片静寂。
他们终于站起来。孔查带着丈夫上楼,走进卧室。巴勃罗颤巍巍地在床的一侧躺下。是床的左侧,它已经空了许久。妻子帮他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的褴褛衣衫脱下来,竭力隐藏看到他形销骨立的身体时心中的震撼。他的身躯她都认不出来了。她拉开被子给他盖上,被单陌生的冰凉浸透骨髓。随后孔查也钻进被子,将他抱在怀里,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最后他快要燃烧起来了。他们睡了好几个小时,两个瘦弱的身躯像葡萄藤一样缠在一起。顾客走进咖啡馆,发现孔查不在,他们十分迷惑,又有点担忧。
直到醒来,巴勃罗才问到安东尼奥和梅塞德丝。孔查曾经害怕这个时刻,但只好将自己所知的告诉他:安东尼奥进了监狱,梅塞德丝音信全无。
他们苦苦思考,为什么巴勃罗会被释放,这简直突如其来。一天晚上,宣读当日的死囚名单后,有人把他带到一旁,告诉他,他也将离开监狱。这是什么可怕的恶作剧?他愕然地想着,心脏惊惧地跳动。他不敢问,唯恐哪个反应会毁掉这一恩典。办完必要的释放手续后,他回到了格拉纳达。先坐卡车,然后步行,他花了三天时间。途中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他?
“埃尔薇拉。”孔查说,“我想这事和她有点关系。”
“埃尔薇拉?”
“埃尔薇拉·德尔加多。你一定记得。斗牛士的妻子啊。”孔查犹疑地说。
巴勃罗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比如入狱前生活中的无数细节。在过去的一天中,孔查时不时地留意到,丈夫的表达中总是出现空白,好像他的一部分仍留在监狱里,没有回到格拉纳达。
她没有气馁,接着说道:“她是伊格纳西奥的情妇。我相信,是她利用自己的影响让丈夫通融了一下,才救了你。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巴勃罗似乎陷入了沉思。他丝毫想不起孔查提到的女人是谁。
“好吧。”最后他说,“这事为什么发生,是怎么发生的,也没多大关系吧。”
孔查猜对了。的确是埃尔薇拉·德尔加多暗中帮了他们,但他们显然无法找到她说声谢谢。而若她承认涉入此事,会危及双方的安全。很久之后,孔查在三位一体广场上从埃尔薇拉身边经过,认出了她,因为她的照片常常出现在《理想报》上。即使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她为红衣衬托的惊人美貌也会让孔查多看两眼。那件衣服做工考究,夸张地镶着宽毛边。人们转过头来注视她。这个女人的双唇涂满口红,呼应玫瑰红的衣服,高高盘在头顶的黑发像领口的黑色貂皮一样闪亮。
埃尔薇拉走近时,孔查的脉搏快起来。这很怪异,一位母亲不仅直视着引诱过儿子的女性的风情,而且承认那很有力量,难怪儿子不惜冒险与她在一起。这时,孔查近得可以看到她完美的肌肤,闻到一丝她的芳香。孔查很想对这个年轻女人说句话,但毋庸置疑,对方一直在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埃尔薇拉微微仰着头,目光坚定,她与其他人不同,不喜欢街上的人与她搭话。孔查想起自己漂亮的儿子,喉咙顿时哽住了。
巴勃罗很少向孔查提起狱中的生活。他不需要。看他脸上的皱纹和背上的伤疤,她完全可以想象出来。那些经历从肉体和精神上折磨着他。
巴勃罗尽可能对狱中的生活保持沉默,不仅是想把那可怕的四年抛在脑后,还因为他描述得越少,妻子就越少去想埃米利奥死前所受的痛苦。狱警在展现残忍上充满了想象力,会将最残酷的待遇留给同性恋。他最好别让妻子想这个话题。
现在,他最痛恨的就是敲钟的声音。“那种噪音,”他将头埋在双手中呻吟道,“真希望有人把它轰走。”
“但那是教堂的钟声,巴勃罗。教堂的大钟已经有很多年历史了,以后也会继续在那儿。”
“他们不是烧毁了好几座教堂吗?为什么没烧掉这一座?”
家门附近的圣安娜教堂是他们举行婚礼的地方,两个大孩子的第一次圣餐仪式也在那里举行。那个地方本该充满欢乐和回忆,不该令他无法容忍。而在监狱中,神父与那些酷爱虐囚的看守一样罪恶,为死囚举行临行前的仪式时,言辞中充满恶意和嘲讽,成为整个教堂中最可鄙的人。现在,巴勃罗痛恨与天主教教堂有关的一切。
在最后一座监狱中,他待了整整一年,而那间牢房正处在钟塔的阴影中。夜复一夜,教堂的钟声整点敲响,一次次毁掉他短短几个小时的珍贵睡眠,执著地提醒他时间的无情流逝。
每天早晨孔查醒来,看到巴勃罗睡在身边就喜不自胜。他的存在总是让她惊奇,让她狂喜。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她看着他的体力和精神日渐恢复。
巴勃罗回家大约一个月,他们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十分简洁,措辞严谨。
亲爱的母亲:
我已经搬到了伟大祖国西班牙的另一个地方居住,可能一段时间内不能来看望您,因为我正在为元首的一项特别工程工作,帮助重建我们的国家。我现在住在谷埃尔加穆罗斯。一得到批准,我就会邀请您来这里看看。
您挚爱的儿子,安东尼奥
“这是什么意思?”孔查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洁的措辞,正式的语气,显然可以看出安东尼奥正隐瞒着什么。他将佛朗哥称作“元首”,这太过讽刺。除非有人胁迫,否则安东尼奥永远都不会使用这个词,来暗示他接受这个独裁者。显然,写信之人非常清楚这封信会受到审查。
巴勃罗看了这封信。儿子没有提到父亲,看上去很怪异。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没有提到你,是以为你还在坐牢。”孔查说,“这样写更安全。最好不让别人知道家里有人坐牢。”
“我知道,你说得对。他们会立即拿这个当借口迫害他。”
他们更困惑的是字里行间隐藏的意思,也很想知道所谓的特别工程是什么。他们只能推断出,儿子现在被关在囚犯劳动营内,成为千千万万个被迫为西班牙独裁新政权奉献体力的人之一。
“他在干活,那起码他们会让他活下去。”孔查为丈夫着想,尽量说得乐观一些。
“好吧,我想只需要再等等。也许他很快会再来信说点什么。”
他们都没有承认自己忧心如焚,而是坐下来,一起商量怎么回信。
一封盖着格拉纳达邮戳的信件送到了安东尼奥面前,他欣喜若狂。得知父亲已经出狱,热泪灼痛了他的双眼。又看到母亲答应要来看他,他的心高兴得都要跳出来了。谷埃尔加穆罗斯的劳工可以得到亲人的探望,有些劳工的家人甚至搬到了附近居住。为了这次探望,孔查要花费几个月准备,但正是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们活下去。
34
安东尼奥回信了,更详细地描述了他们建造的工程,甚至还寄回一点钱。为了将这项工程合法化,劳工们会得到少许报酬,尽管在数量上几近于无。
“被迫为敌人修建纪念碑,这太残忍了。”巴勃罗说,“简直是个恶心的玩笑。”
现在,安东尼奥几乎习惯了新生活。他很健壮,能扛起巨大的重物,但很少有什么能减轻生活中的乏味无聊。死亡和受伤在山中十分常见,不断输入的新工人替换了死者和伤残者。
一天,安东尼奥被派去做新工作。这成了他最大的恐惧。他忍受过人们能想象得出的最恶劣的处境,那几乎将人逼到崩溃边缘,但被封锁在山里,这种非理性的恐惧比所有苦难都强烈。幽闭恐惧令他无法自控。
被派到山腹中的工人在黑暗中走向岗位。越朝里走,安东尼奥觉得气温降得越低,冰冷的汗水包围与统治了整个身体。在极端苦难的年月中,他第一次忍不住泪如雨下。这完全是非理性的反应,令他恐惧与束手无措的不是黑暗,而是头顶的山石势不可挡的压迫感。许多次爆破前,他不得不压抑想惊叫的欲望。爆炸停止、岩石在面前崩落时,他偶尔带着恐惧和绝望大声吼叫,泪水和着肮脏的汗水从身上流下,浸透全身,一直流到靴子里。
花岗岩非常坚硬,但每天他们都在黑暗中向深处走一点。只有自大狂才想造出这样一个巨大的洞穴,安东尼奥心想,它根本是个地下的人造大教堂。有几次日出时,它会披上一层宁静的神秘光辉。在斧凿和锤击之前,安东尼奥试图想象正朝着一个和平、肃穆而圣洁的地方前进,但幽闭的恐惧很快再次压倒了他。他只看到自己向地球中心走去,也许永远无法回来。
他反复对自己说,很快就会出来,但是山洞中没有光亮,没有手表,他无从知道时间。最终他会沿着来时的脚步回去,但每一天似乎都是永恒。
时间月月流逝,工程进展十分缓慢。从整体上看,几乎看不出他们在山壁上凿出了什么痕迹。现在,工人们对这个大工程有所了解:按原计划,它要在一年内竣工。
“怎么可能?就像是佛朗哥会让我们回家过圣诞节一样。”安东尼奥说,“我们干了一年,对不对?看上去和刚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很对。“英灵谷”耗费了二十年和两万名工人的劳动。
每个星期都有几十名工人死去,或在爆炸中身亡,或被崩塌的巨石砸死,或被电死。很多人染上了重病。人们在山腹中钻孔或劈砍石块时,空气中充满了粉尘。工人脸上都蒙着海绵,但微小的硅石颗粒依然能穿透海绵,填满他们的肺泡。
这种劳动非常耗费体力,工人也一直在流动,很难建立起友谊。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有些人会被释放,但大部分人没有这样的好运。没几个星期,那位教授就被带走了。他似乎犯下了很多反对政府的罪行,但那些罪名都是莫须有,最荒诞的罪名是他是知识分子和犹太人。那个破晓时分,教授离开棚屋时,依然向安东尼奥露出笑容。
“别担心,”他说道,“至少我不是去毛特豪森(指奥地利毛特豪森集中营,它是纳粹德国在奥地利迫害犹太人、反法西斯人士及无辜平民的主要集中营。)。”
迪亚斯教授曾在德军占领下的法国待了一年。他的很多犹太亲友被捕,进了臭名昭著的集中营。安东尼奥非常钦佩迪亚斯教授——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地方,他是唯一能称作朋友的人。虽然教授淡泊地直面极刑,但他面临的未来仍然让安东尼奥惊骇万分。
自此之后,安东尼奥再也没有结交新朋友。每天的劳动结束后,他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席上,只想闭上双眼。唯有想象才让他免于疯狂。他艰难地练习,让头脑自由地远离这个地方,而需要的不过几个朴素而熟悉的画面,其中没有女人——这些冲动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回忆。常常是他与弗朗西斯科和萨尔瓦多坐在桌前,空气中飘着白兰地诱人的清香和朋友盈盈的笑语,口中一块鲜嫩的帕弗朗甜点碎成了甜蜜的颗粒,感觉非常美好。在这样的想象中,没有人能打扰他,他终于睡着了。
睡在安东尼奥旁边的人最先发现他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整天咳嗽——太吵了,我没法不注意。但你整晚都在咳嗽,每天晚上都咳嗽。”
安东尼奥可以察觉对方的恼怒之意。“这让我没法睡觉。”邻床抱怨道。
“很抱歉,我会努力控制,但我一定是睡着后才咳嗽的……”
棚屋中浓密的烟雾和瓜达拉马山区的湿气加快了病菌的传播,在黑暗的夜晚辗转反侧的人并不只有安东尼奥一个。
几个星期后,安东尼奥就无法入睡了。他整夜地出汗,咳嗽时能看到掌心深红的斑斑血色。剧烈的胸痛更让他备受煎熬。安东尼奥是无数个染上矽肺病的患者之一。这可恨的大山将它的一部分埋到了他们体内。
在这里,疾病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很多工人只能继续工作,直到最后倒下。安东尼奥也想这样做,但有一天身体不再听从他的命令。他甚至无法从汗水浸透的床上强撑着站起来。据说人在见到上帝之前,会经历一片寂静的安宁,但这种状态并未在安东尼奥面前出现。在一片谵妄的迷雾中,他感受到的唯有怒火与挫败。
一天晚上,安东尼奥似乎看到了母亲。他模糊地记起,母亲曾写信说要来看看,也许现在真的来了。她站在面前,头发乌黑,笑容温柔。他经历了一丝一闪即逝的平和,但没有天使向他走来,甚至在半是清醒半是蒙昧中,他知道自己正在放手离开。没有什么神父来为他做临终祷告或指望他最后一刻的皈依,他们认为安东尼奥已经无法救赎。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烧之后,安东尼奥再也感受不到最可怕、最累人的悲伤了。他全身浸透了泪水、汗水和伤痛,万事万物都离他而去。死亡席卷了他,像一阵高高的海浪,无人能够阻挡。
在过去的一年中,安东尼奥和贾维尔·蒙特罗完全没发现彼此间仅隔咫尺。一九三七年二月,马拉加被攻占时,贾维尔与父亲双双被捕。战争期间,他一直身陷囹圄。他唯一的罪行是身为吉卜赛人,仅仅因为这个,他就成了颠覆分子。他的足迹与安东尼奥的无数次交错,但两人都佝偻身躯,很少抬头望一眼。政权更替的几年完全毁掉了他们的身体。
那天,贾维尔和一群囚徒面临的严酷任务是埋葬死者。他看到自己曾经漂亮的双手现在握着铁锨,流着血,僵硬粗糙,纵横交错地布满被花岗岩划破的口子。他修长的手指握着吉他拨片,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而他最后一次听到音乐,也几乎是同样久之前。
“我们大概是幸运儿。”挥起铁镐刨向坚硬的土地时,与他一起挖墓穴的同伴说道,“这总比花岗岩软和多了。”
“你说得对。”贾维尔答道,努力欣赏对方轻松的语气。
他们将尸体搬过来,放入墓坑。尸身上没有什么裹尸布,贾维尔铁锨上的泥土直接落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这就是安东尼奥最后的祭典。山腹中没有任何送别的仪式。
两个掘墓人都没有朝尸体看一眼,但沉默了几分钟。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多也是最少的一件事。
几天前,孔查已经从格拉纳达启程,向谷埃尔加穆罗斯而来。她早就答应过要来探望安东尼奥。在入口处登记并述说了事由之后,有人让她去一座小屋。小屋坐落在一排排长长的棚屋旁边,棚屋一直延伸到远处。
她报出了安东尼奥的全名,一名军士在工人名单上划着查找。那里有几十项记录,她耐心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翻过一页又一页。他叹了口气,显然觉得乏味。虽然孔查不能倒着读出名字,但能看到有些名字上画着删除线。
然后,他的手指在纸页的中间停住了。“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上个星期死的,矽肺病。”
仿佛利箭穿心,孔查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谢谢。”她彬彬有礼地说,决心不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她像失明一样摸索着走出房门,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这时是下午五点,有些工人完成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后,已经回到了棚屋。贾维尔从窗口向外望去,看见一个女人。除了那些搬过来居住的劳工的妻子,这里极少能见到女人,但引他多看一眼的是那张脸似乎很面熟。他悄悄走出棚屋,快步向她追去。
那个女人正缓慢地行走,几分钟他就赶上了她。“请问……”他说着,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孔查以为是监狱看守要来训斥她,不准她在禁区内乱逛。她停下了脚步。她现在什么都察觉不到,当然也不会害怕。
贾维尔没有认错人。尽管她已经发染霜雪,但模样依然没变。
“拉米雷斯太太。”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孔查才意识到这个瘦骨嶙峋的人究竟是谁。他变化巨大,但那双与众不同的大眼睛仍与往日一样。
“是我,贾维尔·蒙特罗。”
“是,是的,”孔查答道,她的声音如此微小,恐怕连鸟儿的歌唱都能将它淹没。“我知道……”
“您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问她。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拉米雷斯太太得知他在这儿,特意为他带来了梅塞德丝的消息。
“我来这儿看安东尼奥。”她答道。
“安东尼奥!他在这儿吗?”
孔查低下了头。她说不出话,但脸上滚滚而下的泪水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他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贾维尔觉得十分窘迫。他想像拥抱母亲一样抱住拉米雷斯太太,但好像并不合适。如果他能用某些方式安慰她,该多好啊。
已是薄暮时分,孔查知道她得走了。她必须在夜幕降临之前离开这里。止住泪水,她终于开口说话了。离开之前,有件事得做。
“我不指望你知道他的坟墓在哪儿。我只是想在离开前到坟场去一趟。”她竭力控制自己,终于说出了这一句。
贾维尔搀起孔查的胳膊,温柔地带着她向坟场走去——它距离棚屋区有几百米之遥。在林木间的空旷地带,她能辨认出那片刚被翻过的土地:它翻起细细的垄沟,像刚犁过的田野。孔查站了一会儿,双眼紧闭,嘴唇翕动,口中喃喃念着祷告语。贾维尔意识到埋葬安东尼奥时一定是他当班,但他仍保持沉默,连他的呼吸声似乎都是对她的打扰。
最后,孔查抬起头来。“现在,我得走了。”她决然地说道。
贾维尔又搀住了她的胳膊。他们向大门走去,一路上有很多工人迎面走来,迷惑地望着他。有一件事他迫切地想知道,他不能连问都不问就让拉米雷斯太太离开。
“梅塞德丝……”
过去的几个小时中,孔查几乎忘了这个女儿,但她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她不得不告诉贾维尔,梅塞德丝去找他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会骗你。”她说着拉起他的手,“只要我们收到她的信,我一定马上写信给你。”
这次,轮到贾维尔无言以对了。
大门“当啷”一声在孔查身后关紧,她不禁打了个冷战。她裹紧外衣,加快了脚步。虽然儿子确实埋葬在这里,但她仍然想尽快离开。
未来的一天,一座一百五十米高的巨型十字架在山巅刺破晴空,庄严,骄傲,得意扬扬。基石上跪着一个个圣徒的身影。后来,人们将这座十字架放在佛朗哥的陵墓前,那些日子里,它长长的阴影投向一片林地——那里,安东尼奥的遗体正在一座无名的坟墓中长眠。
第三部
35
2001年,格拉纳达
重重阴影投在埃尔巴瑞尔咖啡馆墙外的广场上,米格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于无。索妮娅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为米格尔讲述的一切震惊不已。
“可这么多不幸怎么会降临到同一个家庭?”她问。
“并不是只有拉米雷斯一家有这种遭遇,”米格尔答道,“这并不罕见。一点也不。每一个共和派家庭都遭受了这样的痛苦。”
米格尔的体力似乎在渐渐衰退,但在给索妮娅讲述这些往事时,他不知疲惫。索妮娅现在再看这间咖啡馆,感觉完全不同了。那些人遭受的苦难似乎仍在这里徘徊。
老人连续讲述了好几个小时,但故事仍然遗漏了一部分,也是她最为好奇和想知道的部分。
“那梅塞德丝的遭遇呢?”她问道。墙上高悬在他们头顶的舞者照片,不断提醒着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梅塞德丝?”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茫然。于是索妮娅担忧了一会儿,也许这位乐于助人的老人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梅塞德丝……是啊。当然了。梅塞德丝……好吧,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与家人一直没有联系,因为信件会牵连无辜,她觉得母亲承受的怀疑恐怕够多了,要是再冒出个通敌的女儿,必定会遭到指控。”
“她那时还活着?”索妮娅心中再度燃起一线希望。
“哦,是的。”米格尔明确地说,“后来,事态比较安全的时候,她开始给孔查写信,寄到埃尔巴瑞尔咖啡馆。”
米格尔在靠近窗台的一个橱柜里翻找。索妮娅的心狂跳起来。
“那些信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他说。
索妮娅颤抖起来。她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叠整齐扎好的信件,写信的人就是照片中那位让她十分困扰的少女。
“我给你读几封信好吗?是用西班牙语写的。”他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好啊,劳驾您了。”她静静地说着,注视着他手中边角卷起、纸张泛黄的信封。
在那堆按日期排列的信件中,他小心翼翼地从顶端的信封里掏出十几张精致的航空信纸,又缓缓地展开。寄信日期是一九四一年。字迹很陌生。索妮娅从没见过母亲的手写字体。由于患病,她很难用手书写,在索妮娅的记忆中,她通常使用一台打字机。
信中的文字从信纸一边一直写到另一边,读着有些困难。老人竭尽全力将这些西班牙文逐句译成相当旧式的英文,念给索妮娅听。
亲爱的母亲:
我知道您会理解为什么我这么长时间没给您写信。我很焦虑,唯恐连累了您。我明白,我离开了西班牙,待在国外,会被看作叛徒。希望您原谅我的所作所为。考虑到所有相关的人,这条路似乎最安全。
我想告诉您,四年前我乘“哈瓦那”号来到英格兰后的遭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横亘于梅塞德丝与故乡之间的海越来越宽阔。船起航不久,海风就吹了起来。航行到比斯开湾时,海浪汹涌。澎湃起伏的波涛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很多孩子从没坐过船,猛烈的震动令他们惊恐万状。无望而无助的感觉袭来,许多人开始哭喊,被喉咙阵阵发紧欲吐的感觉攫住了。
甚至连大海的颜色看上去也是那么异样,眼下它不再是蓝色,颜色像搅浑的泥浆。几个孩子很快开始晕船。船行渐远,连几个成年人都恶心呕吐。甲板很快就因呕吐物而变得黏糊糊、滑溜溜的。
不管梅塞德丝怎样反对,恩里克仍然被迫与她分开,去了上一层的甲板。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看见他,感到辜负了他的母亲。
“你在这儿可不只是为了照看那两个孩子。”一位较为年长的助手训斥她。她说得对。梅塞德丝此行及行程结束后的角色,是照看更大一群人。她只关心那两个孩子,几位教师和牧师早已露出不悦之色。
那天晚上,孩子们在颠簸的船上将就着睡下。有几个挤在救生艇中,另外几个蜷缩在一大捆绳子上。梅塞德丝很快便无能为力,无法再安抚他们了。恶心的感觉击溃了她。第二天,肆虐的海浪平息下来,大家才如释重负。英格兰的海岸线偶然在视线中出现过,但巨浪不再将船卷来卷去时,他们才注意到地平线上那一抹淡淡的暗色线条——英国汉普郡的海岸线。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他们在南安普敦靠岸。沉寂的海港是个完美的避难所,船一靠岸,可怕的晕船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孩子们站在轮船的甲板上,一双双小手扶着栏杆,低头望着这个全新的国家。目光所及之处,暗淡的港口墙壁正朝他们隐隐而来。
然后是船舶停靠时发出的喧闹声,他们还听到锚链叮当作响。像手臂一般粗细的巨大绳索扔上码头。头发斑白的男人们朝上望着他们,目光中既有怜悯又有好奇,但没有恶意。有人用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在叫喊。码头工人粗犷而野蛮地大声吼叫,好让人们在一片嘈杂中能听清楚。
太阳刚刚冲破云朵的重围喷薄而出,这次奇遇的新鲜与兴奋就已耗尽。孩子们想回家找妈妈。很多人在旅途中与兄弟姐妹失散,给他们分组耗费了很多时间,而六角形徽章提供了很多帮助。对方为每个孩子指定了一位帮手。梅塞德丝很想找机会问问自己这一路能拿到多少报酬,但这场风暴不给她时机。
上岸之前,对方又为孩子们做了一次身体检查,根据治疗要求将多种颜色的缎带系在孩子们手腕上:红色缎带意指要去集体洗澡,集中灭虱;蓝色缎带意指已经诊断出传染病,需要住进医院接受隔离;白色缎带则表示健康状况正常。
可怜的小家伙们看上去都脏兮兮的。两天前梳理得油光可鉴的头发、编成辫子缠着绸带的头发,现在都结成了硬邦邦的发团。编织精美的毛衣上满是肮脏的呕吐物。姑娘们竭尽所能将他们收拾得体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