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孩子们不得不将带来的财物集中上交,每个人只领到返还的一点。小女孩们抱着钟爱的玩偶,小男孩们勇敢地站着,像一群小男子汉。他们集合起来准备离开轮船时,靠岸已经好一阵子了。
人们彼此好奇。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西班牙人打量着英国人,英国人也盯着这群排成窄窄的纵队在甲板上缓缓行进的外国小孩。不列颠人对西班牙左翼的“野蛮”早有耳闻,听说过他们如何烧毁教堂,凌虐无辜的修女,本以为会见到许多小野人。当这些双眼圆睁的孩子——其中一些人仍然衣履光鲜——出现在视野中时,他们大为诧异。
西班牙孩子见到的第一批英国人是救世军的乐队。梅塞德丝不太清楚该如何描述他们。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明亮的短号和伸缩号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在她看来,他们未免太像军人,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他们是善意的。
南安普敦像一座正在举办狂欢节的城镇。街道上彩旗飘飞,这群西班牙孩子微笑起来,以为这都是为了欢迎他们。他们后来才发现,这一切是刚刚举行的加冕礼庆典留下的。
拿到健康合格清单的孩子们坐上双层巴士,从南安普敦驶向几英里外的北斯托纳姆,那儿将是他们临时的家。这是一场跨越三片野地的大型露营,五百顶白色的钟形帐篷排列得井然有序。每一顶帐篷可容纳八到十个孩子,男女分开。“印第安土著!”目睹此景,几个孩子快乐地喊道。
“他们以为那是个牛仔和印第安人的大型游戏。”恩里克对着妹妹嘲笑道,妹妹正站在他身边抱着玩偶。
梅塞德丝将这些帐篷与人们在马拉加到阿尔梅里亚的路上临时搭建的容身之处暗暗作了比较。这里有秩序,有安全,最感人的是有仁慈。在这片绿茵茵的草地上,他们找到了避难的天堂。
活动的组织情况让人印象深刻。除了分开男女,还按照父母的政治倾向将孩子分成了三组,每组都有单独的活动区域。组织者希望将敌对群体之间的争斗降到最少。
营地是个自给自足的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和惯例。尽管供完第一餐花费了四个小时,但排队领取食品时依旧井然有序。这些撤离者领到的食物口感有些怪异,但他们仍然心生感激,也努力适应新口味,像什么好立克热饮和茶。梅塞德丝发现她照看的孩子中有几个在囤积食物,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太久了。
人们在灿烂阳光中野餐,但很长时间里,只要听到去往附近伊斯特利机场的飞机从空中飞过,他们就心惊肉跳:他们总是将这种声响与空袭的凶兆紧紧相连。过了一阵子,他们终于可以躺在英格兰柔软的草地上望着蓬松的云朵,明白炸弹再也不会遮蔽太阳。
孩子们忙着学习功课,唱诗,练习体操,但纪律却很仁慈,尽量不让他们感觉这个地方像个监狱。每天,最整洁的帐篷都会得到嘉奖,梅塞德丝让她的小团队经常获胜。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忍受着思乡的折磨,但连最年幼的孩子也努力将眼泪留给夜晚。
难民人数远远超过预期,但压力迅速解除了。第一个星期,四百人被送到一家救世军汽车旅馆;一个月内,又有一千人进入天主教避难所。食物短缺的情况也出现过,但从未像毕尔巴鄂的情况那样严重。一次吃饭时,梅塞德丝仔细查看了手中陈旧且已磨损的刀叉,想到难民营中的每一件东西都来自自愿的捐赠。尽管他们处于合理的保护之内,与外界的态度隔开,但她仍然知道,英国政府拒绝对这些滞留英格兰的西班牙人提供资金援助。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捐款,好为他们提供食物和衣服。他们的生存完全依赖于陌生人的善意。
尽管为了保护起见,不让他们看到报纸上那些不欢迎他们到来的负面文章,但有一条新闻,人们却没有向这些西班牙难民遮掩:毕尔巴鄂被国民军占领了。他们从毕尔巴鄂起航仅仅一个月后,这座城市就沦陷了。这一天,北斯托纳姆暗无天日。许多孩子疯狂地奔跑着,哭喊着,一想到爸爸妈妈可能已经死去,他们就陷入巨大的恐慌。恩里克和几个男孩奔出营房,决心找一条船回到西班牙打仗。很快有人发现了,将他们带回营房。梅塞德丝花了一整夜安慰恩里克,向他保证他母亲会安然无事。坐在他旁边,她又想到了贾维尔,又一次希望他很久以前就离开了那座城市。
毕尔巴鄂沦陷的消息让每个人左右为难。
“我们肯定不能回去?”梅塞德丝对另一个助手卡门说。
“是的,我认为不能。孩子们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卡门回答。
“那我们在这儿又会遇到什么呢?”梅塞德丝问。
“你的想法几乎和我的一样,但我觉得,我们不可能永远在这种天气中露营。”
很快,北斯托纳姆的难民都得搬离这里,去往更稳定的地方。巴斯克儿童委员会一直在努力寻找解决方案,在全国到处建立收留儿童的“殖民地”,每个孩子的去处都是随机分配的。对于一些孩子来说,可能是另一顶帐篷、一间空旅馆或是一座城堡;而对于梅塞德丝来说,是一座乡间宅邸。
七月末,她与由二十五个孩子组成的团体——包括恩里克和帕洛玛——来到萨塞克斯郡。他们坐火车来到海沃兹希斯,在火车站受到了小镇乐队和孩子们的欢迎,这些孩子还带来了很多礼物和糖果。真是温暖而快乐的一天!一辆公共汽车载着他们到了十五公里外的村庄。走了没多远,他们就到了温顿城堡的门柱前。
虽然有些年久失修,但苍鹰高踞顶端的柱子仍然让人印象深刻。有几块砖已经移位,那些长满青苔的苍鹰有一只丢失了一边翅膀,即便如此,它们仍然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制造了威严的气氛。孩子们手挽手,沿着碾下深深车辙的长长车道一对对地往前走。梅塞德丝与卡门一起走,教师要负责整个团体。在过去的两个月中,两位女子成了密友。
天气炎热。高温让他们恍然觉得回到了家乡。四周尚未收割的田野枯黄焦渴,天空是清澈耀眼的碧蓝。蝴蝶躲在路边蓬勃生长的醉鱼草丛中晒太阳,幼小的孩子们向着那些轻拍他们小脑袋的“红司令”蝴蝶兴奋地尖叫。他们摘下路边的毛茛和雏菊,随意地编着歌儿。这一段路好像很快就走完了,他们甚至忘记了背包的重量。
梅塞德丝头一个到达车道的转弯处,一座宅邸赫然出现在眼前。她在书中看过英国恢宏建筑的照片,知道它们的模样,但从未想象过一座这样的房子会成为她的家。温顿城堡由浅棕色石头筑成,有那么多烟囱和角塔,小一点的孩子数都数不过来。
“仙境般的城堡!”帕洛玛惊叹道。
“我们要搬过来,和新国王一起生活吗?”她的朋友问。
主人一直待在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望着他们沿着车道徐徐走近。这时,他来到入口处台阶的顶端。两只小狗蹲在他脚下。
即使没有财富,约翰爵士和格林厄姆女士也具有英国封地领主的高贵风范。温顿城堡由约翰爵士的祖父建造,他曾是一位财力雄厚的实业家,但斗转星移,经过几代,温顿城堡的建筑已渐渐衰败倾颓。
“欢迎来到温顿城堡。”主人说着,走过来迎接这些新来的客人。
这群人中只有卡门会说一点英语。孩子们来到这里后,学过一些单词,但并不能交流。梅塞德丝只会说“你好”和“谢谢你”。在这种情况下,这两句足以应付场面,让她炫耀了一把。
格林厄姆女士仍然站在台阶顶端,冷冷地看着他们。邀请这些难民来这里居住并不是她的主意,只是丈夫一时的心血来潮。他是巴斯克儿童委员会创始人阿索尔女爵的远亲。孩子们要从营地解散,女爵帮助他们在全国各地寻找住所。格林厄姆女士清楚地记着第一次听到丈夫打算开放城堡容留难民的情景。“哦,我们帮帮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吧!”他对太太说,“他们不会住很久的。”他刚从伦敦开会回来,传说中的“红色女爵”呼吁大家提供协助。
约翰爵士是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他想不出为什么不让这群无辜的西班牙儿童住进自家长年积满尘埃的房间。这对夫妇不曾有过孩子,除了偶尔有老鼠出没,他家的走廊很久没有出现活物了。
“既然这样,那很好。”妻子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但我不希望男孩住进来。只要女孩,也不能太多。”
“恐怕做不到。”他坚定地回答,“如果有些孩子是亲兄弟姐妹,就必须待在一起。”
从一开始,格林厄姆女士就充满了怨愤。尽管房屋常有积尘,但她仍有强烈的自豪感。很久前,他们家的佣人辛勤劳作,尽力保持房子完美无瑕,而现在,只有一位目光短浅的管家偶尔用拂尘掸去蛛网。即便如此,格林厄姆女士仍十分在意这座房子昔日的宏伟和她作为城堡女主人的社会地位。
孩子们鱼贯进入走廊,眼睛瞪得像茶托一样大。墙上几幅昏暗的画像正俯视着他们。帕洛玛咯咯地笑了。“你看,”她指着祖先画像中的一幅对恩里克悄声说道,“他可真胖!”
这句话招来卡门一个不满的眼神。东道主并不能听懂帕洛玛的话,但她发笑的理由却很明显。
格林厄姆女士僵硬的笑容消失了。“那么,孩子们,”她说道,声音中没有丝毫混乱,孩子们能明白无误地听到,她还提高了嗓门好让他们理解,“我们定几条规定,好吗?”
孩子们在她身旁围成一圈。梅塞德丝第一次从近处观察这位英国女人。她看上去和梅塞德丝的母亲年纪相若,大约四十五岁。而她的丈夫,几绺红发徒劳地覆盖着秃顶,他好像比她略长几岁。爵士脸上有密密麻麻的雀斑,梅塞德丝尽量不盯着他看。
格林厄姆女士讲话时,卡门为大家翻译。
“不准在走廊里来回跑……从公园回来后,进门先脱鞋……不准进入画室和图书馆……不准逗狗,不准让狗太兴奋。”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
“姑娘们、小伙子们,这些规定大家都听见了吗?”卡门努力打破紧张的气氛。
“听见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现在,我带你们去看睡觉的地方。”约翰爵士说。孩子们跟在女主人身后,脚步咚咚乱响,踏上光秃秃的宽阔楼梯。
格林厄姆女士停下来转身。孩子们也停住了。“我想,我们违反了一条规定,对吗?”
卡门不禁满脸通红。“是的,他们犯错误了。真对不起。”她抱歉地说,“孩子们,下楼梯,脱鞋。拜托。”
他们都乖乖服从了命令。沾满灰尘的鞋子在楼梯下堆成乱糟糟的一团。
“我来告诉你们以后应该把鞋放哪儿。”格林厄姆女士说道。她的船鞋在走廊中有力地敲打着地面,朝孩子们的卧室走去。
梅塞德丝发觉,无论孩子们在外面玩得多么热火朝天,一旦踏过这座房子的门槛,一切热度就留在门外了。
男孩们住进一楼的一个房间,那里天花板很高,窗框很大,有一块巨大的退色波斯地毯。女孩分成两组,住进阁楼里两个发霉的房间,那里过去是仆人的卧室。里面有几张床,她们可以随意安排,一起躺下。卡门和梅塞德丝将会一个靠着床头,一个靠着床尾,和女孩们一起睡下。
晚餐时间。开始时,管家威廉斯太太和她的女主人一样冷淡。在厨房里,她给他们规定了一连串的“不准”。
“不准把盘子留在桌上。不准让餐具发出声响。不准浪费食物。不准喂狗吃剩菜。不准把菜渣倒进水槽。不洗手不能吃饭。”
对于每一条,她都用动作演示了一下。然后她微笑了,一个宽阔的、调动了脸上每一处肌肉的微笑,眼睛、嘴和下巴都似乎笑意盎然。孩子们看得出,这位女士心中充满了温暖。
豪华的餐厅里,污秽的水晶枝吊灯从天花板垂下,长桌上不协调地摆着绿色的伍尔沃斯瓷器和锡杯。格林厄姆女士不会将最好的瓷器拿出来给这些小外国佬使用。
第一顿饭吃的是肉末,然后是木薯布丁。很多孩子强忍着恶心,咽下肥腻的第一道菜,但木薯更难吃。几个孩子强烈地作呕,帕洛玛吐得倒在了地板上。卡门和梅塞德丝飞快地跑过去清理呕吐物。绝对不能让格林厄姆女士听到,这会证明她丈夫请这些孩子来住有多愚蠢,从而招来麻烦。
尽管管家太太对雇主十分忠诚,但她也不想让这些新来者陷入麻烦,她帮着清理呕吐物,保证不会向主人提起这件事。以后她会让大家吃一种叫作粗麦粉的东西,不再吃木薯。
第二天,早餐吃完面包和人造黄油之后,孩子们获准在外面玩耍。他们很想知道城堡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有一个形式上的花园,草坪上蓬勃生长的草很久没修。还有一个砖砌的花坛,里面的野草看上去比玫瑰还要繁茂,它们似乎在展开一场激烈的争夺战。令人费解的是,还有一大片低洼地,中间有一只搁浅的无底划艇,船桨像旗杆一样插在泥浆里。他们推断那里过去是一片人工湖。几个孩子围着它走来走去,但后来发现小径上野草太茂盛,无法通过。湖对面一边是树林,另一边是草地,几头牛在那儿吃草。
花园里有座小建筑,显然曾是某个绘画爱好者休闲的地方。它是圆形的,光线可以从四周洒进来。一个画架斜倚着墙壁,陈旧的桌面上满是油画颜料的污痕,颜料管仍然放在桌上。画笔笔尖朝下放在敞口杯里。很多年没人来过这里了。年纪较大的两个女孩皮拉尔和爱斯珀兰萨闯入这个秘密的隐居处,发现了几张纸和几支炭笔。纸张虽然潮湿,但仍然可以用。她们开始画画,几个小时后仍然聚精会神地画着。
梅塞德丝被湖边的一间避暑木屋吸引住了。她推开房门,里面装满了折叠帆布长椅。
“我们拿出来一些吧。”帕洛玛说。她和梅塞德丝一起进去,想探个究竟。她将一把长椅拖出来,放到阳光下,却发现帆布已经腐烂了。“没关系,”她愉快地说,“也许我们能修好几把椅子。”她们打算用这个星期剩下的几天来做这件事。
几个孩子发现一片用墙隔开的地方种着些蔬菜。过去,有人在这里种过很多蔬菜,而现在只长着几株洋葱和土豆。一个女孩进入温室,发现槽里结了几个草莓。她忍不住吃掉了一个,吃完后一直非常担心。“格林厄姆女士是不是点过草莓的数量?过两天她会不会发现少了一个?”她在焦虑中度过了这一天。
还有些孩子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网球场,随后在旁边的一个亭子里又找到了卷成一团的旧球网。卡门与几个年纪较大的男孩把网立起来,边线仍然清晰可见。他们还挖出了几只旧球拍,每只上都有一两根线已经断掉。几个孩子开始在网的两侧打球。这是很多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欢乐。
午饭时,约翰爵士来找他们。他先是听到笑声,然后发现一群孩子在打球。
“这是什么?”卡门问,举起一个巨大的木槌让他辨认,“有个箱子里有好几个这种东西。”
“啊,”他微笑着说,“这是门球杆。”
“门球杆……”卡门喃喃道,仍然迷惑不解。
“午饭后,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怎么玩,好吗?”
“这是一种游戏?”
“是的,”他答道,“过去我们经常在草地上玩。”他指着一大片绵延的草地说道,那里现在覆盖着一块块的青苔。“地有点不平,但我们不妨试试。”
午餐是一碗土豆汤、几片面包和一大块奶油。奶油吃起来像橡胶,但孩子仍然很喜欢。之后他们回到了花园,先上了一节门球课。约翰爵士竖起门球拱门,将这种游戏怪异多变的规则教给孩子。不过,男孩们拒绝了将另一球员逐出草地的选择,而是接受更为平和的策略。他们在短短的生活中目睹了太多的侵略。
在花园各个区域中愉快地冒险,让每个人都着了迷。在这个绝佳的英格兰夏日的下午,人们暂时忘却了过去,享受着当下。他们可以自由奔跑,也可以安静地坐着。几个较为年幼的孩子在阳光下找到了一张长椅,开始拖动它。
卡门一直与其他几位教师保持联系,其他几个“殖民地”的境况使她格外感激自己在温顿城堡的好运。在一个地方,孩子们发现自己被用作洗衣店的免费劳工;而在几个天主教容留所,修女们毫不犹豫地严加责打犯了小过失的孩子,以示惩戒。
住在救世军营地里的孩子们似乎怨气最盛:“那些戴着圆帽、命令我们唱英文赞美诗的女人严厉的脸,只让我记起我们离开西班牙的原因。”卡门的朋友在信中写道,“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强迫我们服从他们的宗教,听着是不是很熟悉?”
在梅塞德丝看来,尽管“殖民地”管理者的行为常常出于善意,但其中一些人总是无法体恤这些孩子承受的痛苦。
36
温暖的夏日一天天过去,温顿城堡的气氛常常令人心满意足。许多孩子都收到了家人从毕尔巴鄂寄来的信。恩里克和帕洛玛就是幸运儿,他们知道自己的母亲、弟弟和妹妹都安然无恙。
上午孩子们学点功课,下午就可以随便玩了。那天,一帮孩子试着在记忆中搜寻挚爱的歌曲,以及传统的巴斯克舞步。这至关重要,他们不能忘掉故乡的美好事物。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都在反复排练,直到歌词和舞步都完美无瑕。如果约翰爵士、格林厄姆女士和威廉斯太太对这些歌舞感兴趣,孩子们就表演一下。
晚饭后,孩子们举办了一场演出。连格林厄姆女士都鼓掌了。约翰爵士热情洋溢,激动的心情呼之欲出。
“美轮美奂,”他对卡门说,“实在是美轮美奂!”
“谢谢你。”她笑语盈盈道。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我觉得你们应该在村里演出。”
“哦,那可不行,”卡门答道,“孩子们会很害羞。”
“害羞?”约翰爵士大声说,“他们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害羞!”
“那我一会儿和他们商量一下,”卡门不想反驳他的提议,“您觉得村里的人愿意付费看演出吗?”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卡门发现手中的钱财极度匮乏。尽管巴斯克儿童委员会发起了一场热火朝天的捐赠运动,但英国民众并不打算为这些流亡儿童慷慨解囊。每一片“殖民地”上,难民都要设法赚钱谋生。
约翰爵士说对了。那天晚上,孩子们一致同意向公众演出,只要有人组织就行。
“但是我们只有三支舞蹈和五首歌啊。”一名较为年长的少女提出,“要是打算卖票,大家认为这就够了吗?”
孩子们都嘟哝着说,这恐怕不够。这时,梅塞德丝毫不犹豫地提出另一个主意。
“我会跳舞,”她说,“他们应该从没看过弗拉门戈舞。”
“显而易见,我们的节目会更丰富多彩。”卡门赞同道,她了解梅塞德丝的过去。“但谁给你伴奏呢?”
“哦,咱们没有吉他手。”梅塞德丝尽量轻描淡写,“不过,我可以教大家学会用手打拍子。”
在幽暗的微光中,几个孩子立即举起了手臂。这里显然不缺乏热情。
“我这儿还有个好东西。”房间角落里的床上,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那是皮拉尔。听到响板幽幽的鸣声,大家纷纷转过头来。它好像蝉鸣,在这燠热的夜晚,大家几乎都想起了家乡。三四岁时,皮拉尔就开始玩响板,如今,这位十四岁少女演奏响板的技艺已经炉火纯青。
“完美!”梅塞德丝说,“我们可以演出了。”
现在,舞蹈队的规模增加到了二十人。接下来的三天里,每个人都舍了命一般排练。不参加演出的孩子负责制作海报,约翰爵士命人将这些海报张贴在村里。
让格林厄姆女士恼火的是,梅塞德丝总是在门廊里练习跳舞,因为那里的地板非常坚固,能承受她踏足的力量。少女们坐在楼梯上,透过扶手栏杆窥视着她。她们从没见过像她这样跳舞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简直如醉如痴。只要她一停下来,她们就兴奋地鼓掌、欢呼雀跃。
皮拉尔坐在门厅的后面,先是用手掌静静地叩击,奏出节拍,声音微弱得除她之外无人能听到,然后用响板奏出调子。她确定基调后,才继续敲打响板,开始为梅塞德丝演奏。她将响板声音中的一切微妙变化都展现出来,让它啁啭、嗡鸣、呱嗒、噼啪。
“太精彩了,皮拉尔!”梅塞德丝说。她从未听过比这更动人的响板演奏。
演出当晚,村庄的礼堂座无虚席。有些观众纯粹是出于好奇心的驱使,想看看这群巴斯克儿童委员会描述的“幼小的黑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对他们来说,来看演出就像是去动物园参观。还有些人来这儿则是因为无所事事。在这个英格兰小村,几乎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
巴斯克舞蹈的魅力让观众着迷。为了这次演出,威廉斯夫人想方设法为小演员找合适的衣料。女孩们亲手缝制了自己的演出服:红色的裙裾、绿色的马甲、黑色的围裙和朴素的白衬衣。她们跳舞时充满了活力与热情。每个观众都热烈鼓掌,还不时高呼:“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的演唱也让观众如醉如痴。甜美的嗓音整齐地唱出《说说你的妈妈》,即使最铁石心肠的观众,这一刻心也融化了。梅塞德丝站在舞台的侧翼,听着他们唱出最后一个词“妈妈”,一时竟无语凝噎。他们都与母亲远隔千里,此刻却展现出异常的勇敢。
最后一个登台表演的是梅塞德丝。她奔放的舞蹈与纯真的巴斯克歌舞呈现出极其强烈的对比。与她前往毕尔巴鄂途中的表演绝不相同,在这座礼堂里,屋顶滴答着水滴,观众是一群面色冷峻的英国男女,她将自己所有的痛苦与渴望都展露了出来。她穿着几个月前酒吧主人送给她的那件红色圆点舞裙,如今她已经丰润了许多,穿上去显得玲珑浮凸、珠圆玉润。
即使观众在这个炎热的夜晚化成蒸汽,也不会对她有丝毫影响。她是为自己而舞。有几个观众明白,因此靠近她,想更好地欣赏。他们的眼睛热切地追随她每个倾诉般的动作,看着她的舞姿徐徐展开。当响板的声音在空中清脆地敲响,配合着她脚步的节奏,他们觉得脖颈上的汗毛直竖。
另一些人发现她的表演令人费解。它很奇异,不可解读,格格不入,这让他们不舒服。演出结束后,一阵沉默。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然后,有人出于礼貌开始鼓掌。另一些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几个人站了起来。梅塞德丝通过舞蹈将他们分成两个阵营。
很快,巴斯克歌舞和弗拉门戈舞声名鹊起。当地报纸甚至都报道了。南英格兰其他村庄和市镇都写信来邀请这些难民前去演出,他们接受了所有邀请,因为报酬可以用来维持歌舞团的开支。每周都有一次,他们整理行囊,带上演出服去往另一个地方。每到一处,纯真传统的巴斯克舞与辉煌热烈的弗拉门戈舞的对比都独一无二。梅塞德丝没有一天不思念贾维尔,每次跳舞,他都在她心中鲜活地苏醒,如同她将他的灵魂召唤了过来。为了与他重逢,她需要坚持练习,她心中暗想。
几个月的幸福时光悄然度过。唯有一个人似乎不能享受温顿城堡里的假日气氛,那就是格林厄姆女士。
“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难受,就像咂着一个柠檬?”有一个夜晚,梅塞德丝对卡门说。
“我想,她不太乐意让我们待在她家。”卡门直言不讳。
“那她为什么邀请我们来这儿住?”
“我不知道。这都是约翰爵士的安排。”卡门答道,“不过我确实觉得,她就是那种人。你知道,有种人从来不会真正地快乐。”
早餐时分,格林厄姆女士大步迈进餐厅,她的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约翰爵士在靠墙的一张桌前坐着喝茶。他自得其乐,发出一种自己也不甚明了的语言——不拘形式而无迹可循的嗡嗡声。
“你看看!”他妻子说着将一份《每日邮报》“啪”的一声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你看看!”
女孩们顿时鸦雀无声。她显而易见的愤怒镇住了她们。
大标题触目惊心:“巴斯克儿童袭击警察。”
她丈夫将报纸翻了过去,因此没人能看到内容。“写的可能就是我质疑过的那个案件。不过,这样的事情本地没有发生过,对吗?而且,这种报纸你本来就不该信,不要听风就是雨。”
“但这些小孩压根不可信!”格林厄姆女士虽在密谈,声音却是如此大。
“我觉得我们应该出去谈。”约翰爵士压低声音愤怒地说。
虽然他们离开了房间,但提高嗓门的争吵声完全可以听到。尽管什么也听不懂,几个孩子仍跑到门边偷听。卡门把他们赶到听不到争吵的地方。
约翰爵士承认,他听说过附近几个村庄的“殖民区”里,发生过一些小型事件,像什么偷了果园的苹果、跟本地小孩打架、砸碎一两块窗玻璃,但他绝对可以肯定,这种事情不可能在温顿城堡发生。
一直以来,格林厄姆女士对这群儿童明显持矛盾的态度,而现在,卡门终于看到了全貌。这个冷若冰霜的英格兰女人只有在生活不被侵犯的前提下,才乐意做慈善工作。而她丈夫的这个“工程”却改变了一切。她再也无法欣然忍受这些外来者的入侵了。他们是异族,因此在她眼中就是一群野蛮人。
对那些孩子,卡门什么也没说,却向梅塞德丝吐露了一切。
“我觉得,我们对此无能为力。”梅塞德丝说。
“我们只需要证明她错了。”卡门说,“孩子们必须举止得体,好得可以当模范。”
此后的几个月,孩子们果然做到了这一点,没有给格林厄姆女士任何抱怨的理由。
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开始,孩子们的父母开始给委员会写信,想让孩子回家。毕尔巴鄂不再被封锁,也没有轰炸了。桑切斯太太居住的街区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毁。一九三八年四月,她找到了新住所,已经准备好让全家重聚,于是恩里克和帕洛玛收拾东西打算回家。
梅塞德丝与两个孩子坐火车到多佛。在那里,孩子们要搭乘小船去往法国,再继续前往西班牙。窗外是橙色与金色变幻交织的秋日风景,梅塞德丝坐在车厢里,端详着这两个由她照看的孩子。过了一年,帕洛玛仍是个小女孩。玩偶罗萨坐在她的膝盖上,正如去年五月她坐火车去往码头桑特斯时那样。相比之下,恩里克完全变了。虽然脸上仍有忧虑的表情,但他已经成了个少年。想象着他们与母亲重逢的情景,梅塞德丝心如刀绞。
“我不能肯定要不要回去,”恩里克对梅塞德丝说,他发现妹妹已在火车的摇晃中昏昏欲睡,“有些男孩不肯回去,觉得不安全。”
“但你妈妈已经给你写信了。如果她觉得不安全,就不会让你回去,对吗?”梅塞德丝安慰他,“你太多疑了,我敢保证,委员会只要觉得有一丝危险,都不会让你走。”
梅塞德丝没有想过这些平淡无奇的叫孩子回家的信会招致何种不幸。他们应当回到西班牙,这似乎再自然不过了,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打算。许多父母宁肯让孩子陪在身边,也不愿让他们远隔千里待在异国。战争的炮声此时已响彻整个欧洲北部,因此“家”对每个人来说必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梅塞德丝紧紧拥抱这两个孩子,随后将他们交给负责人,对方会陪护一大群人回到西班牙。恩里克强忍泪水,但梅塞德丝和帕洛玛都控制不住,她们泪流满面地告别,真诚地约定以后再见。
梅塞德丝望着小船开走,内心激烈地抵抗着返回西班牙的渴望。关于贾维尔的下落,她一无所知,而且真的害怕回到格拉纳达会有什么遭遇。她知道自己留在英格兰会幸福得多。在这里,陪着那些没有收到父母的集结令的孩子,她仍会找到许多事情聊以度日。有几个由她看管的孩子明白,如果父母都已去世,那永远也等不到来信了。
梅塞德丝坐着去海沃兹希斯的火车回到了温顿城堡,那里将迎来几个从另一个“殖民地”来的孩子:那个地方关闭了。初始的九十个“殖民地”数量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撤离者已经返回故乡。
规模不断缩减的歌舞团仍在坚持舞蹈演出。现在,随着声望日隆,他们可以猜到每个演出地点的反应,当地人对待他们的态度越发柔和。偶尔,另一个弗拉门戈演员会和梅塞德丝一起跳舞,而萨塞克斯郡另一个“殖民地”的两兄弟是不错的吉他手,有时也会过来演奏。
一九三九年春天,马德里沦陷时,佛朗哥希望所有撤离以及流亡到英格兰的人都回到西班牙。但许多人收到警告:不能回去。贫穷、迫害及逮捕都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遭遇。
梅塞德丝意识到现在必须冒险一搏。她给母亲写了封简短而谨慎的信,告知母亲她现在的位置,希望母亲能回应并指导她的下一步行动。
在格拉纳达,巴勃罗和孔查收到来信后喜极而泣——他们的女儿竟然还活着,而且很安全!
“她一直在照顾那些孩子!”父亲惊叫着,仔细端详女儿娟秀的字迹,“我们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而且,她还在跳舞……”孔查说,“太棒了,她还在跳舞!”
他们将女儿的来信反反复复看了个够,然后讨论该怎么回信。
“我们能再次见到她,简直太好了。我真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老人对自己唯一的女儿充满了热情。
孔查直奔主题。这些天来都是她引导讨论,做出决定。巴勃罗自从出狱后,就变得很迟钝。“我觉得她应该留在英格兰,”她语出惊人,“我们不能让她回到这里。”
“为什么不能?”巴勃罗问,“战争都结束了!”
“但仍然不安全,巴勃罗。”孔查决然地说,“虽然我们非常想再见到梅塞德丝,但这对她并不是最好的安排。”
“我不懂,”他说着把眼镜摘下来摔在桌子上,“她只是个单纯天真的年轻姑娘!”
“当局可不会这样想。”孔查坚持道,“她离开了国家,这会被看作敌对行为。她就算回来,也延误了时机。相信我,巴勃罗,她很可能会被抓起来。我必须清楚她是否安全。”
“那贾维尔怎么办?”巴勃罗问,“梅塞德丝很想回来看他。”
孔查最害怕这件事。如果梅塞德丝知道贾维尔仍然在世,而且就生活在谷埃尔加穆罗斯,她一定会回来。为了女儿的安全,她决定向女儿隐瞒这个消息。
在温顿城堡,梅塞德丝热切地等待回信。终于,一封来自格拉纳达的信送到了她面前,上面盖着西班牙新独裁者的邮戳。仅仅是信封上母亲的字迹,就已经让梅塞德丝激动地发抖。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无法承受。她撕开信封,盼望看到每个人的消息,但她失望了。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只有淡淡的两句话:
父亲和我盼望你尽快回家。你姐姐也顺致爱意。
字里行间有太多无言的诉说。得知父亲回了家,梅塞德丝激动不已,但信中不曾提及安东尼奥,她十分困惑又大失所望,而且极度恐惧。不过,第二句显然非常清楚。母亲提到一个不存在的姐姐,给出了清晰的信号:“这些话并不是真话。”即使孔查·拉米雷斯出于对审查之眼的恐惧不能说太多,梅塞德丝也明白,母亲是在告诉她不要回家。当年叛逆的孩子早已长大,现在,这位深思熟虑的年轻女子听从了母亲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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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五月,温顿城堡终于送走了最后几个从毕尔巴鄂来的孩子,梅塞德丝知道自己也该离开了。已经两年了,这座城堡一直为她提供安全与容身之处,此后她会带着爱意回忆它宏伟的房屋与浪漫的花园。
许多姑娘都在本地找到了工作,还有些接受了秘书培训。她们都开始上英语课。待在英国的这两年,她们中没有几个人能学会十个以上的单词。她们只与西班牙人一起生活和交往,真正在意的是保持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而待在英国是她们考虑的最后一件事。
像梅塞德丝一样,卡门也不能回家。佛朗哥执政后没几个月,她的父亲和哥哥就被逮捕了。他们参加了反抗活动,当局抓捕他们时,他们刚刚摧毁了巴塞罗那郊外的一座桥梁。父子俩都被判处死刑。卡门的母亲也已入狱。
道别的时候,连格林厄姆女士的脸上也几乎充满了温情。她们怀疑她很高兴看到她们离开,但她薄唇上的微笑没有泄露任何秘密。相比之下,约翰爵士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他并未流下泪来,但看得出他在承受感情的巨大冲击。她们答应以后会再来拜访,他静静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梅塞德丝既兴奋又害怕地期待接下来的几个月。正如她在毕尔巴鄂登上小船时的感觉一样,她希望这是流亡生活的终点。
她们能去的地方显然是伦敦。当时,那里有一个大型的西班牙人聚居区,一旦学会英语,便有大量的工作机会。
“回到城市真有点怪啊。”梅塞德丝对卡门说道。她们走出维多利亚火车站,走进一条繁忙的街道。
“真的,有点如释重负。”卡门答道,“我真受够了乡下。”
“不过我也受够了毕尔巴鄂。”梅塞德丝说。
“嗨,伦敦可不是毕尔巴鄂。我们在这儿会很开心!我敢肯定!”
伦敦的街道上人潮汹涌。男人似乎都相貌英俊,对这两位西班牙女子大献殷勤。
芬斯伯里公园区,一对西班牙夫妇为她们提供了一个房间,她们乘公交车去往目的地。坐在双层巴士上层前排的位子上,她们享受着这场在城市中穿梭的旅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好运可以来到这里。海德公园区、牛津大街、摄政公园,这些地名她们都有所耳闻,但现实竟然比期望的还要美好。它们多彩多姿,流光溢彩,活力四射。终于,售票员报出了她们要去的站名,她们下了车,仅仅步行五分钟就到达了新家:一条樱花盛开的美丽街道上,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联排建筑。
她们的房东在战乱爆发前就来到了英格兰,也鼎力支持了巴斯克儿童委员会的工作。梅塞德丝和卡门感觉自己极受欢迎。连墙上的可爱涂鸦瓷砖和几幅内华达山脉的风景画都让她们感觉身临故乡。
但法西斯的威胁不断增长,正如西班牙国内那些共和派的支持者深感恐惧的那样,战争在欧洲全面爆发。一九四○年九月,伦敦遭到闪电战袭击,在其后的八个月里连续不断地遭到攻击。
“如此说来,祖国现在风平浪静,我们却跑到这里挨轰炸……”一天晚上,梅塞德丝说,她和卡门正惊恐地缩在公园地下的家庭防空洞里。
“我们坐在这儿,待在外国,却仍然是德国人的轰炸目标,这真有点讽刺。”卡门若有所思,“但不管怎样,你说错了。西班牙并不太平。几十万政治犯入狱,能有多太平?”
这场反击希特勒的战役十分可怕,但说到孩子们撤离伦敦这件事,气氛无法与人们决定离开毕尔巴鄂时相比。在西班牙,国家开始与自己的人民作对。而在英格兰,并没有什么有害的事情发生。这里有恐惧,但没有恐怖。
联排房屋中的居民常常在防空洞中度过夜晚。那是最安全的地方。梅塞德丝和卡门会连续几个晚上谈论自己的过去和将来。卡门无所不谈,因此,她们的梦想不受任何束缚。这是一片没有写明疆界的领土。
英语课和本地的工作让梅塞德丝忙碌起来。从一九四一年秋天开始,让她一直快乐的是“西班牙之家”的节目。共和国流亡首相内格林与因弗内斯高地的一座房屋签下一份租赁协议,于是,此处成为无法回归祖国的西班牙流亡者的据点。
这是难民们社会文化生活的中心,从梅塞德丝这种在英国擦拭壁炉架的人,到知识分子和流亡政治家,每个人都参与进来,有时还放声高唱。他们甚至举办周末狂欢。这些盛事举行时,梅塞德丝总是放下鸡毛掸子前去跳舞。百褶裙的旋转和金属鞋头的踏响让她每次都十分尽兴。这才是她的样子。在心里,她已经回到了故乡。还有些人唱歌、跳舞、演奏吉他或响板。在那些窗户大开的温暖夜晚,人们聚在大街上,在楼下倾听枪声一样响亮的踏足声和弗拉门戈吉他深沉的旋律。其中的一些人——包括梅塞德丝——会时不时地为公众演出。
那时,她开始收到母亲的定期来信和她最爱的照片,也开始给母亲回信讲述自己的经历。她从孔查的描述方式推断出,父亲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这让她悲伤,渴望回家帮助他。后来,母亲在信中告诉她安东尼奥的点滴遭遇,也讲述了西班牙的一些大事。她终于明白卡门说得对——人们蒙冤入狱,遭受奴役,那个国家绝不太平。每次收到带有西班牙邮戳的信件,她都有一瞬间希望是贾维尔写来的。母亲应该会将他发出的每一封信转交给她。梅塞德丝从未放弃希望,一刻也没有。
一年年过去了,梅塞德丝的英文越来越好。一九四三年,她的英语已经好到可以接受秘书职业培训。很快,她就在贝肯汉姆找到一份工作,但发现那儿离芬斯伯里公园区太远了。卡门也很乐意搬家,于是她们在南伦敦共同租下了一套公寓。
对于背井离乡的人来说,她们的生活好得不能再好了。现在,她们不能那样频繁地去“西班牙之家”了,但梅塞德丝每月至少有一次受邀。她充满活力的舞蹈总是能吸引大批赞赏的人群。
梅塞德丝尽力不去想父母在何等的压力之下生活。在新政权下,拉米雷斯夫妇相当成功地经营着咖啡馆,但三个儿子相继离世,他们的悲伤从未减少过。孔查有时会想,自己再也没有眼泪可流了,但这只不过是欺骗自己。悲痛仍会持续一生,而且常有常新,每一天都意味着从新近打破的玻璃上再走一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试探着落足,仅仅是为了应对从清晨贯穿到夜晚的痛苦。夜里,顾客刚离开,连钟表的滴答声都会让他们感觉喧嚣难忍。
虽然有点慢,信件仍是寄到了英格兰。孔查总是试图显得轻松愉快,但她强烈反对女儿回来。“你在那里一定过着甜蜜的生活。”她写道,“如果回家,你会发现一切截然不同。”她以自己的方式将梅塞德丝拒于那充满回忆和空白地带的祖国之外。
梅塞德丝的来信给父母这样的印象——她已经适应了新生活。尽管女儿总是从父母的来信中读出点什么,但父母从未想过读出女儿信中字面底下的东西,也没有质疑过她花费偌多时间营造出来的心满意足。信件往来中缺乏真相,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爱。这恰恰意味着他们爱得太深沉,都想保护对方不受自己的影响。
但有一件事,孔查无法隐瞒。一九四五年,巴勃罗去世了。那是格拉纳达最冷的冬天,冷空气吹进他的胸腔,在他肺中翻滚。他的身体不够强壮,没能战胜病魔。这是梅塞德丝离开毕尔巴鄂后最难承受的痛苦时刻。
欧洲战事结束后,男人们从前线归来,西班牙少女们的社会生活开始聚焦于本地的洛迦诺舞厅。经过六年的战争和焦虑,跳舞是最好的解毒良药。这是一种共享生活的方式,也不需要配给券。每个年轻人都在跳华尔兹和轻快的狐步。当拉丁美洲音乐骤然扫过全场时,梅塞德丝和卡门轻松地跟上了节拍。
舞厅是年轻男女浓情蜜意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觅得佳偶。梅塞德丝是个例外,她压根没想过要在这里寻找灵魂伴侣——她已经拥有一位。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出去时,她只想要那种能提升生命的舞蹈的战栗,别无他想。
每天晚上,男人们都与不同的少女跳舞,有些他们一直都认识,有些他们打算认识,但他们始终没想过是否要和其中哪位结婚。
卡门和梅塞德丝第一次出现在洛迦诺舞厅时,引起了轰动。她们撩人的表情和浓重的口音,看上去十分具有异国风情。尽管穿的是与本地少女相同的裙子,但穿在她们身上效果绝不相同。“她们像吉卜赛人一样黑。”人们喃喃说道。